第 18 节 雁南飞
第 18 节 雁南飞
我为萧翎卖命十年,终把他捧上皇位。
他曾许我为妻,却因我出生低贱,仍旧是个女婢。
少年时期许下的海誓山盟,在他舍不得白月光远嫁而把我送去北蛮联姻的时候,彻底破碎。
他对我说:“你不要多想,只是派你去刺杀黎族首领。”
“我一定接你回来,等你成功,我就娶你为妃。”
我不再信他画了十年的大饼,也不屑做他的妾。
后来,两国交战。
我被黎族首领紧紧抱在怀中。
萧翎看见了。
然后,他疯了似的,就算被坑杀了十万大军,也执意要将我带走。
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不是合适的爱人,也不是合格的帝王。
我不会回头。
1
刺杀完最后一个跟萧翎不对付的官员,我带着满身疲惫回到下房。
同房的女婢见我又一次晚归,嘴里“贱婢、烂货”地讽刺着我。
我没理她们,躲在角落处理又裂开的伤口。
她们嫉妒我总被陛下叫唤。
毕竟谁人不知,齐朝皇帝心有白月光。
为了她,空置后宫。
可皇家注重繁衍,很多宫女都会心存幻想。
日日徘徊在皇上身边,说不得哪一天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起初她们还讨好我。
后来见我这么多年还是个婢女,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孤立、针对我。
被萧翎安排做宫女已经五年。
每每做完那些凶险的事,我回来还无法得到安宁。
不是褥子被泼冷水,就是衣服被剪坏。
我一直休息得不好。
上月做任务时分神,被追来的官兵砍了一刀。
伤口从左肩划到右边腰下,贯穿整个背部,险些当场要了我的命。
2
我曾跟萧翎隐晦地提过换个环境。
他却不在意地说:“不过是宫女之间的小打小闹。”
“再说,宫女是你隐藏身份最好的安排,我方便发布任务。”
“阿慈,再为我忍忍吧。等我彻底掌控朝廷,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句话,我的眼神暗了暗。
心下有些嘲弄。
这句话,萧翎对我说过无数次。
他总说,等他怎么样了,就会娶我,就会带我游历世界。
可我一直从他落魄低谷的时候等到了他如今位居帝王。
十年过去,我什么脏活累活都为他做了。
除了是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宫女,什么都不是。
困在宫中,任由他人欺辱。
“小慈,陛下唤你去养心殿。”
掌事宫女从门外进来,对我说道。
我愣了愣。这么晚萧翎唤我做什么?
兴许又有人惹了皇帝生气,要我铲除。
我应道:“是。”
我走时,女婢们还在房里大声嘲讽:“总被陛下叫唤有什么用?这么多年都被玩烂了吧,不也还是个贱婢?”
“一天天的神气什么,一条贱命,还妄想飞上枝头成为娘娘,呸!”
我:“……”
深呼一口气。
宫里死了人,萧翎会难办。
我忍。
加快脚步前往养心殿。
3
“陛下,我不嫁!你疼疼辞儿吧,北蛮那寸草不生的地方,我嫁过去一定会死的。”
乔幼辞跪在地上对萧翎哭诉。
巴掌大的脸蛋挂满了泪珠,柔弱得像是摇摇欲坠的花骨朵儿。
萧翎立马就心疼了。
他俯下身将乔幼辞拉进了怀里,轻声安抚。
我跪在远处的地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乔幼辞便是所有人口中,萧翎的白月光。
她跟萧翎青梅竹马。
在萧翎落魄时,她也没有断开二人的情谊。
我曾质问萧翎跟她是何关系。
她是白月光,那我是什么?
他解释说:“我只是逢场作戏,最爱的人还是你。”
他还让我陪他做戏。
他总是心思深沉,我害怕搅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信了他。
只是现在,他对乔幼辞的态度不像是假的。
那么温柔,是我从来没有的待遇。
我有些迷茫。
4
“辞儿,别怕,朕为你想办法。”
“辞儿可是朕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将来是要做皇后的。朕怎么舍得你去那偏远之地?”
皇后?
我蒙了,心跳开始加速。
乔幼辞瞬间被哄好了,她的头埋在萧翎怀里,柔声问道:“黎族指名道姓要我去联姻,否则就起兵攻打齐朝。”
“可幼辞不愿嫁,也不愿百姓受苦,陛下要如何应对联姻之事呢?”
萧翎刮了刮乔幼辞的鼻梁,声音无限宠溺:“你还记不记得,乔悠慈?”
“让她替你嫁过去就行,黎族没人见过你,此事不难。”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翎。
我想看他脸上会不会有一丝愧疚之情。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是了。
乔幼辞是相府之女,萧翎要全权掌控齐朝,娶她为后是最快的捷径。
他不会把这大好的机会放走。
而我,一个名字谐音、身份低贱、对帝王毫无权势帮助的婢女,替乔幼辞嫁到北蛮黎族是最好的选择。
心沉到谷底,我好像听到有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脏。
连我的名字,都只是他的工具罢了。
从前我虽有怨言,却仍旧怀着期待。
我曾幻想过,他终于处理好了一切,然后我们携手浪迹天涯。
却原来,他的未来计划里,也许根本没有我。
我仍记得,红墙下,桂树旁,那个不甘命运的意气少年握着我的手给自己打气。
他说:“阿慈妹妹,我只有你了。”
“没关系,只要你我二人齐心协力,也定能在这吸血的皇宫中厮杀出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
萧翎总喜欢叫我拉他飞上房顶。
我们并排躺着看满天的繁星。
他低头抚摸我手上的伤疤,那是替他挡剑留下来的。
彼时,他的眼底满是心疼:“阿慈,辛苦你了,等我爬上那个位置,定娶你为后,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我知道你向往自由,一切都结束时,我就带你去游山玩水,看遍世界。”
我傻笑着答应了他。
此后,每当遇到生死时刻,每当我看见自由的大雁飞过高高的宫墙。
我就会回想这一幕,再伤痕累累地回到萧翎身边。
我坚守着他定下的约定。
他自己却先一步毁约。
5
乔幼辞安心了,她娇嗔着谢过萧翎,迈着轻快的步伐回了相府。
我仍旧跪在原地。
“阿翎,你刚才是开玩笑的,对吗?”
萧翎站立在门口含笑目送乔幼辞离开,听到我的话,才缓慢回头,好像才意识到我跪在殿里跪了一个时辰似的。
他皱了皱眉,冷声道:“起身吧,我想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踉跄着站起来,有些腿软。
双重打击使我眼前有些昏花。
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
萧翎连忙抱起我,将我放到椅子上。
“怎么变得这般娇弱?”
他嗤笑完,伸手想把我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却惶恐般,连忙挣开他。
站定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才感觉我能呼吸。
“阿翎,你真要娶乔幼辞为后,再把我嫁给别人?”
“你不是答应过我……”
萧翎的手停滞在空中,也冷了气场。
“够了!你能不能多为朕着想?朝堂之上,丞相独掌六部,只有娶他女儿为后,我才能真正掌控齐朝。”
“收了你那点儿女情长,我喜欢乖的,你不要让朕就此厌恶你。”
一股冷意直冲脑门。
我看着萧翎熟悉的面庞,从来没觉得他这么陌生。
十年的情谊。
十年的以命相许。
在他嘴里,不过儿女情长。
比不上权力一分一毫。
大抵是我过于重情吧。
我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控制不住流湿面庞。
心死不过一瞬。
于是,我对着这齐朝最尊贵之人跪谢道:“乔悠慈,领旨。”
我从来没有用这么正式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跟我闹脾气?好好好,喜欢跪是吧,那你就继续跪着。”
我疏离道:“遵旨。”
萧翎气得打翻了宫殿里所有的花瓶。
“摆驾,去相府商议婚事!”
6
膝盖被砸过来的碎瓷割出血。
我思绪翻飞。
五岁时我被生父母卖去了青楼。
由于年龄太小,还无法接客,楼里便安排我当迎客的小童。
我的长相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却相当耐看。
一个癖好特殊的官老爷,来了几次后看中了我。
我拼死抵抗,浑身是血地逃到了街上,碰到了当时母妃正盛宠后宫的三皇子,萧翎。
他蹲下身将我抱在怀里,丝毫不在意我满身血污将他昂贵的衣物染脏。
“别怕,坏人被我赶跑了。”
我至今记得他的那个怀抱很是温暖。
从来被抛弃的我,第一次有人选择要我。
我被他带回了他母亲周贵妃家,周府。
府里的管事跟我说,三皇子身边不养闲人。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去了周府私建的刺客营。
努力十年,凭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我脱颖而出,也成为了一名顶尖的刺客。
但终究身份卑微。
再后来,周府养私兵的事情败露,被满门抄斩。
周贵妃临死之际保住了萧翎一命,我再次回到他身边。
从此,三皇子势弱,被打入冷宫。
偌大且冰冷的皇宫,就像为皇家精心打造的危险的囚笼。
我多次以命相救萧翎。
他感激我不离不弃,许下我终生。
我生了妄念,渐渐忘记我的初心只是报恩。
跟他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7
那天,他跟我说:“阿慈,我受不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我身上也流淌着皇家的血脉,我还能争。”
我支持他的选择。
他亲吻我的额头,哑声道:“阿慈,我要你成为我的刀,替我斩尽飞升路上一切的绊脚石。”
“好。”
萧翎的第一步,要我杀了二皇子。
二皇子是继承皇位最有力的人选。
他死后,其他皇子要么昏庸无能,要么无心江山。
先帝无法,只能再把目光看向萧翎。
在周府时,我只接穷凶极恶之人的任务。
那次是我第一次手刃无辜之人。
当晚我呕吐不止。
那段时间甚至无法入睡。
而萧翎忙于讨好先帝,根本就没空管我。
后来,后来我就习惯了杀。
我想我死后一定下地狱。
完全没了阻力的萧翎如愿以偿登基了。
可我还没杀完,所以他说我只能是婢女。
然后,他开始接近乔幼辞。
我其实察觉到了不对劲。
只是……
也许是从出生后便没有人说过爱我,我一直是被抛弃的选择。
所以每当这个人说爱我时,我贪恋我心中那份执念。
他不捅破窗户纸,我就下意识去忽略他语言的漏洞。
可天总会亮。
乔悠慈,你也该醒了。
天家无情,他的钟爱之人只是他自己。
8
萧翎回来了。
他面带笑容,冷静不少。
看来他跟乔幼辞的婚事已定。
他弯腰把我从地上抱到了他的床上。
这次我没再挣扎,无意义。
或许是还不想放弃我这把破刀,他柔声哄我:“还在生气?醋劲儿这么大呢,我真不喜欢乔幼辞啊。”
“黎族奸猾狡诈,不知从哪得知了辞儿的名字,强势要求她跟黎族联姻,不然发起战争。我身为一国之主,不愿百姓受苦。”
“她是丞相之女,不适合联姻去北蛮,我才出此下策。”
我抬眼望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在北蛮活下去?”
背后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他笑了,语气轻快:“阿慈可是一名顶尖的刺客,身强体健,适应力高,但辞儿娇生惯养,她会死的,你却能活。”
我闭上了眼。
心中感到荒谬,他还不知道我受伤了。
或者说,从来没关心过。
他又说:“阿慈,你不要多想,我怎么舍得你嫁给别人?”
“你帮我把黎族首领黎肆给杀了吧。”
“他一死,我齐朝疆土定能扩宽数倍,我也或将成为千古一帝。”
笑死,靠女人才能上位的人,如果能流芳百世,那先辈帝王们恐怕要从坟里爬出来骂这世道不公。
说是请求,实则下旨。
我一介草民,哪里能违抗皇命?
罢了,就当最后再帮一次萧翎,彻底还清他当年的救命之举,他家的养育之恩。
此后我二人再无瓜葛。
我睁开眼,清醒的眸子里全是轻松。
我说:“陛下,我答应你。”
“如果我还活着,我想去江南逛逛。”
萧翎突然有些心慌,目光闪躲。
“阿慈,放心。等你杀了黎肆,我一定接你回来,再娶你为妃。”
我哼笑一下,试作应答,却不相信他的鬼话。
这个大饼他画了十年,当初满怀少女春心,如今也已经麻木。
更何况我不稀罕做他的妾。
我想要自由,而萧翎放不下权势。
我们永远不是一路人。
9
今日,萧翎和乔幼辞大婚。
也是我被送去北蛮之日。
相府的一处偏房里。
我一个人默默穿上婚服。
手指捻着赤红的布料,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曾经那个说要娶我的人,把我嫁给了别人。
门口处传来咯吱声响。
身穿华丽红袍的萧翎走进来。
我起身拜见,抬头时发现萧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不自觉抓拢手。
我知道他这是紧张的表现。
“阿慈,你穿喜服原来是这样的。”
“不得不说,阿慈的第一次不属于我,我有些吃醋。”
“你看,我们都穿着喜服,好像真的成亲了。”
萧翎把我按在墙上,神色暧昧。
我:“……”
厌恶之感犹如利刃穿刺胸膛。
他真正的新婚妻子还在前堂喜悦地等待他的到来。
他却来我这寻求刺激。
精虫上脑的贱男人。
我之前是怎么眼瞎,没看清楚他的本质。
萧翎说:“阿慈,我期待你的消息。你第二次穿喜服,一定是要为了我。”
他歪头想吻我,我抬手挡住。
手背上传来一股滑腻的触感。
我忍住甩他一耳光的冲动。
我连忙道:“陛下,您再不回去,皇后要急了。”
萧翎:“……”
“那你走吧,我准备了车马……要记得想我。”
我敷衍回了礼,趁他没上头前赶紧走。
我往后门走,他往前门去。
帝后大喜,全京城欢庆。
独独我这块地,寂静得有些冷。
上马车时,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极强的视线,回头探查却什么也没发现。
10
悄无声息的车队紧赶慢赶,行进到青钨关。
此关是黎族防守齐朝进犯的第一关。
马车队伍终于停下休整。
我的脸色煞白。
要晕死在马车上了。
这一路,让我深刻意识到,就算是顶尖的刺客,该晕车也要晕。
况且我还是个半残的刺客。
背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渗透。
好在我穿的是红衣,不明显。
车队丝毫没有顾忌我的意思,一直马不停蹄。
想必是萧翎吩咐尽快送我入黎。
我实在扛不住,虚弱得咬紧盖头以防痛出声,心想:不知道这黎族首领的本事怎样,我这个状态还能否杀他?
怕不是连他衣摆都碰不到,我就会被反杀。
11
车外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我警惕地抓紧坐垫下的匕首。
听说边境缺少管理,匪徒肆虐。
等了许久,却不见外界有所反应。
我弯腰起身,正打算一探究竟。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打开了马车前帘。
一阵独属于草原的清新气息,减缓了不少我晕车的呕吐感。
一捧花递到我手上。
橙红色的花瓣紧紧包裹着米黄的心蕊,像是守护着自己的珍宝。
耳畔传来音质冷冽的男音:“夫人,我来接你了。这是雁北草原特有的植株,玛吉拉穆,可……可有效减缓眩晕,希望你喜欢。”
声音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男人不由分说地将我打横抱起。
我被抱上了他的马背。
屁股下垫着厚实的羊毛毯,很是柔软。
比硬邦邦的马车舒服多了。
他翻身上马,结实的臂膀牢牢环住我的腰身。
我扭动了一下,心有不悦。
对于刺客,这种感觉太不安全。
“别动,我的族人都看着呢。”
“好。”我老实下来。
这般乖巧模样取悦了黎肆。
他歪头靠近,温热的气息洒在我耳朵上:“夫人,别来无恙,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护送你了。”
护送?
我心里冷笑。
我是来杀你的啊。
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着说保护我。
中指探出一枚细针。
接着,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的首领“嘶”了一声。
我腰间的束缚消失。
“夫人!”
12
“首领,不好意思,我的衣服上好像漏了根刺。”
我好像被惊吓到了,声音夹杂着哭腔。
黎肆深深看了我一眼。
“没事,看来齐朝工艺太差,刚好黎族给王妃准备了许多衣裳。”
……
黎肆骑马很快,也很稳。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风都。
黎族为了欢迎王妃的到来,举办了盛大的篝火会。
在火焰的跳动和百姓的欢呼里,我们一拜天地。
黎肆揭开了我的盖头。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也终于看清他的长相。
容颜俊美,身形颀长,抹额上的红宝石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
我内心忍不住拿他跟萧翎做了对比。
嗯,这个男人更帅,可惜了。
我察觉到他的手颤抖不止,暗自感慨这黎族首领竟还是个肾虚。
那么刺杀他应该挺容易。
黎族的百姓很是豪爽,纷纷过来敬酒。
我看着递过来的酒杯,有些为难。
我的伤还没好,喝酒伤身。
“去去去,王妃一南方来的姑娘,哪里受得住这烈酒?”
黎肆抢走酒杯,倒头将酒一口闷了。
“嬷嬷,快送王妃回去休息。”
我松了口气,被嬷嬷扶回王府。
而黎肆被留下继续应酬,直到深夜才会回来。
在无人的一段时间里,我把周遭环境全部熟悉了一遍。
我安静地坐在床上,仿佛一个真的等待了丈夫很久的新娘。
如果忽略我全身上下布满的暗器的话。
13
黎肆醉了。
从他踏入房门的一刻,我马上意识到。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我面前,绯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脸颊。
“夫人,我回来了。”
我身体紧绷,以防这个醉汉对我做什么。
他却只是端正坐在床上,痴迷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还是没忍住把你抢了过来。”
“夫人,你不要再喜欢萧翎了,好不好?”
我呆愣。
他见过我?
怎么知道我曾心悦萧翎?
可我对他根本没印象。
下一秒,他闭上了眼睛,竟然睡了。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下他的鼻息。
非常平稳。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装睡这一套,我见过不少。
直到夜深人静。
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动作。
我从靴子里拿出尖刀。
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扑哧——”
刀刺入木床,黎肆一个翻滚,滚到床脚。
他冷冷地看着我,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夫人,你可真令我失望。”
14
我心一紧,飞快向后闪。
黎肆紧跟。
眨眼间,我跟他在房里打斗起来。
一个旋身飞踢过去,我踢中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却硬生生接下这招,抓住我的腿。
他把我压在了床上,咬牙切齿道:“你就那么喜欢萧翎?他到底有什么好?”
“你明不明白,他只是在利用你?”
背后伤口撞上床板,我忍不住疼得呻吟了一声。
黎肆瞬间变了脸色。
他把我翻过身,扯住我的衣领,想撕开看伤口。
“不要!”
我十分抗拒地挣扎。
“我不看,你别动了,是不是有伤口,疼了?”
黎肆举起双手,语气尽可能温和。
他将被子轻柔地盖在我身上,又慌忙叫来了医师。
“医师,我夫人伤得怎么样?”
“首领,王妃这伤拖了很久。要是再晚点治,上半身可就要瘫痪了。”
我透过床帘,看见了满脸愧疚的黎肆。
“都是我不好。医师,你好好治。”
他认真记下养伤的忌讳,客气地送走了医师。
我全程默不作声。
我搞不懂,明明我是要杀他的人,他却仇将恩报。
“你这伤是为了萧翎受的?他真的不配得到你的爱。”
黎肆坐在床边掖了掖我的被角。
言语中是道不尽的嫉妒和无奈。
“罢了,都是我一厢情愿。”
“我警告你,如今你是我的阶下囚。好好待着养伤,伤没养好,哪也不许去。”
他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
神思不明。
突然不想杀他了。
15
这伤不养白不养,更何况王府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我。
好像那晚我对黎肆的刺杀从来没有发生,我还是黎族的王妃。
没有哪个阶下囚能像我一样,跟个祖宗似的。
黎肆白天的时候几乎不来。
明面上好似对我不闻不问。
但有好几个深夜,我都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在我床边站着,什么都不做,天亮了就走。
我都差点要自恋,以为他喜欢上我了。
可我们不过见面几次。
三个月一晃而过。
已至秋日,雁北草原好似披上了一层金纱。
我的伤彻底好了,再也不用忍受身体时不时传来的痛楚。
我感觉我的脸都胖了一圈。
在王府的日子,是我二十五年来,最舒服、最奢华的一段时光。
可当我从窗外望见天空中一排向南飞去过冬的大雁,而王府的围墙阻隔了我的视线时,我悄悄地走了。
雁北草原很好,王府很好,黎肆也很好。
但这却终归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囚笼。
我留下了一瓶药和纸条。
【感谢首领的不杀之恩以及照顾。他日有难之时,必定相报,乔悠慈告辞。】
【注:抱歉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给你下了剧毒。此药是唯一的解药。】
16
南边一座小镇的酒楼里此刻吵闹不绝。
“听说朝廷向黎族开战了,因为死了个人。”
“我知道!我表姑的儿子的媳妇的远方表弟就在宫中,据说,之前联姻嫁到黎族的女人才是陛下真正放在心里的人,结果红颜薄命,上月暴毙而亡。”
“陛下听闻后幡然醒悟,一怒之下要杀了黎族全族为心爱之人陪葬,亲自带兵前往边疆。”
我夹菜的手顿时愣在原地。
只是出来吃个中饭,竟然被人通知“我暴毙”了?
萧翎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我可不信他爱我。
坐窗边的老人唾沫横飞地骂道:“祸国妖女!当今圣上太过年轻,把权力过于集中在手。娶了皇后变本加厉,如今满朝文武劝阻,谁都不听。”
“为了这女人,轻易发动两国大战,简直儿戏!陛下是圆了他的深情,可我们百姓该怎么活……”
我:“……”
天降大罪,窦娥听了都要怜悯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充斥内心。
萧翎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连我的死,他也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作为一个借口。
我再没心情吃饭。
这时,老人的同伴安慰道:“别激动。这仗也许很快就结束了,打不到我们这来。”
“昨日,那黎族首领受重伤逃至雁北丛林,失去踪迹。陛下已领着人去搜寻,只要援兵不来,黎肆必死无疑,覆灭黎族指日可待。”
我下意识捏住口袋里橙红色的花。
是黎肆第一日见面送我的礼物。
这花对养神有奇效,我就顺手带走了。
深叹一口气,我快步向楼上走去。
心中无奈,这造的什么孽,我才放松一个月。
回到房间,我找来纸笔,给黎族将领写援救书信,又立刻下楼牵马,往雁北丛林赶去。
“驾——”
我或许不该卷入这场博弈。
可黎肆对我有恩,于情于理,我要帮他。
17
雁北丛林在青钨关右侧百里处。
我赶来时,太阳刚刚落山。
我不担心找不到黎肆。
作为刺客,曾经为萧翎卖命时,我多次逃窜到树林里躲避追杀。
对于逃命路线,我比他熟。
只是希望我能赶在齐军之前找到黎肆,将他救走。
四指抚过粗壮的树干,干涸的血已经发黑。
我比画了一下血迹流转的方向,心中对黎肆的位置大概了然。
一刻钟后,我找到了深藏在藤蔓下的山洞。
“谁?!”
黎肆沙哑的声音传出,满含警惕。
一支箭从里飞射而来。
我侧身躲避,走进山洞。
“是我,乔悠慈。”
“夫……悠慈姑娘,你怎么来了?”
黎肆激动地冲到我面前,惨白的脸色诡异地升起两抹嫣红。
他惊喜了一瞬,好似想起来什么,把我往外推。
“不,这里太危险,你赶紧走。”
我纹丝不动,淡然地掀开他的衣裳。
“这伤再不处理,你会失血过多而死。”
“我自己来,别脱衣服,男女授受不亲。”
“嗯?”
“没什么,怕伤口吓着你。”
“呵,我是刺客。”
“那又怎样?我不想你再见到血淋淋的场景。”
“我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你不必如此。”
我抿着唇,仔细往黎肆身上抹金创药。
“嘶。”他龇牙咧嘴,“可以轻点吗?”
我一愣,发现是刚才晃神时下手重了。
“抱歉。”
“这个洞口极其隐蔽,萧翎一时半会找不来。休整一夜,你的伤也好了大半,明早我们立刻走。”
18
山洞里的火光昏暗。
我被黎肆强烈要求躺在平滑的石板上休息。
他靠坐在下。
“阿慈,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你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说:“报恩。你为何要对外宣布我暴毙?给了萧翎发动战争的借口。”
他眼中闪过失望,继而翻个白眼:“我没想到他如此自负,这么迫不及待。不过,我也准备了十年,黎族的战士个个骁勇善战,不比齐军差。”
“我……更想的是,你能彻底重获新生。希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为别人卖命的刺客乔悠慈了,只有为自己而活、想去哪去哪的乔悠慈。”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不过……
“你为什么这么为我着想?”
我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我才是要报恩的那个人。”
黎肆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十年前,是齐朝鼎盛时期。帝王大寿,普天同庆,周边国家都收到了邀请。那时黎族还是小国,我随我爹进京参见,却受尽屈辱。”
“我被一个皇子殴打,扔进了皇宫的臭水沟里。我不会游泳,差点被淹死时,你救了我。你不嫌弃我满身污秽,还给我擦了药。”
“从小到大,黎族的男儿都被教养,受了伤要硬扛,绝不能掉一滴泪,可我在你面前哭了。因为我觍着脸问你名字,你死活不肯理我,看我悲痛欲绝你才勉强回了个『乔悠慈』。”
“十年后,黎族强盛了,我总偷偷去见你。看你被萧翎骗了还深陷情障,我就自私地把你抢了过来。”
他的声音轻柔且缓慢,也把我拉进了回忆。
那天我急着回冷宫给萧翎送吃食。
一个男孩在污水里挣扎,对生的渴望如此强烈,我看见了自己在刺客营摸爬打滚的影子,便顺手救了他。
可是……
我皱眉:“那为何萧翎说,黎族要联姻乔幼辞?”
黎肆面露疑惑:“什么?她是谁?”
“齐朝相府小姐。”
“不认识。嘶,黎族的使臣口音不好,会不会理解错了?”
“……”
我失语片刻,然后笑了出来。
虽说过程阴差阳错,结果却是正确的。
十年前的一次心软,将我从名为“萧翎”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19
第二日。
我带着黎肆走小道突围。
丛林里布满了三三两两巡逻的齐军。
我们七拐八拐,终于到了雁北丛林边缘。
我停下脚步,说道:“首领,我已经给黎族将领写了信,此处就是汇合地点,援兵应该马上就来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黎肆的神情僵硬。
“就不能留下来跟我走吗?”
我沉默着。
黎肆的心意,我大概已经知晓。
可我,并不想再次经营一段感情,这太累了。
况且,他是黎族首领,他还有数万黎族百姓等着他回去。
而我只想轻轻松松周游世界。
我们要走的路终归不同。
黎肆深呼一口气:“好吧,阿慈,那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给我接下来的恶战打气。”
我点点头,不介意给他一个安慰的抱抱。
他伸出手扣住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阿慈,我喜……”
突然,一杆长戟袭来。
我拍开黎肆,长戟深深插进地里。
如果我们没及时躲开,恐怕要被捅成人串。
“你没死!乔悠慈,你怎么敢?”
萧翎盛怒的呵斥声惊飞了丛林的鸟兽。
“你知不知道,这段日子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梦里都是你穿着红衣嫁给我的样子。”
“结果你在这跟野男人苟合?你对得起我吗?”
20
他身后只带着十几个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向黎肆抓去。
我沉下脸。
没想到在这遇见了萧翎。
听到他的话,我冷笑道:“野男人?苟合?当初可是你把我嫁给黎肆的。我跟他,就算以地为席、以天为被,在丛林里欢好,也是天经地义。”
“干你何事?”
黎肆正跟士兵纠缠,听闻脸瞬间涨红。
萧翎却好似被我的话狠狠伤痛,他双眼通红捂着胸,哑声道:“阿慈,你别闹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只是派你去杀黎肆。”
“得知你死讯后,我追悔莫及,心都快碎了。我甚至不惜举兵前来,只为杀尽黎族替你报仇雪恨。”
“我怎么舍得把你让给别人?我最爱你啊。”
他上前拽住我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
“阿慈,我再也不利用你了。跟我走,等我攻下黎族,立刻就娶你为妃。”
我奋力挣扎,一脚踹向他的下三路。
萧翎松开手,慌忙躲开。
“萧翎!你真恶心。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我『死』后,你还要利用我的死给你的野心找借口。你贱的?我死了才后悔,不过是给你那污秽的良心作发泄口罢了。”
他浑身发抖:“你竟这样想我?”
“装什么深情人设。自你登基起,齐朝就走下坡路。你急于证明自己所以才亲征想要攻下黎族,又不想背上昏庸暴君的骂名就拿我的死为借口。”
我揉着被他掐紫的手腕,满脸厌恶。
“事后史书上怎么编排我,不关你事对吧?”
“这个世界对男人就是宽容,不论做过多么伤天害理、惊世骇俗的事,只要套上一个深情的壳子,统统都能被忽略。”
萧翎只一个劲摇头。
我不再看他,去帮黎肆脱困。
21
我跟黎肆背对背迎敌。
我悄声说:“以守为主,拖延时间。大部分齐军分散在雁北丛林各处,没那么快赶来。我们只要拖到援兵到即可。”
黎肆点头。
萧翎负手站在齐军包围圈外。
不知道他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什么头脑风暴。
神情变得狠戾。
“阿慈,都是你逼我的。”
他对士兵命令道:“一群废物!看不出他们在拖延时间?都给我拼命上,再畏手畏脚,我先斩了你们。”
“男的不留活口,女的……只要不死就好。”
齐军的攻势变得越发汹涌。
双拳难敌四手。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正当我发愁时,黎肆嘴角微微上扬。
他望向丛林外,似有所感:“来了!”
地面轻颤,萧翎脸色变得铁青。
来人怕是不少。
他如今只有这十几个兵,不可能抵抗千军万马。
“该死的,快走!”
齐军纷纷收势,我和黎肆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萧翎走时,看着我咬牙切齿:“阿慈,你永远别想离开我!死也要死在我身边,等着,我一定会把你抢过来。”
22
我最后还是跟黎肆回到了青钨关。
有了萧翎这一闹,黎肆怎么都不愿我孤身离开。
他扯着我的衣袖不放,恳求道:“阿慈,你跟我走吧。萧翎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不会放过你。”
“待在我身边总归安全些,等我杀了萧翎那个神经病,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绝不纠缠,好不好?”
身边围着一群黎族士兵,千百只眼睛齐齐盯着我。
我很难为情,只得答应。
整个青钨关的空气都弥漫着肃静的味道。
黎族的战士整装待发。
黎肆和将领们每天都在研究战略部署。
他们都在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齐军的下一次攻打。
终于,在不断的试探性进攻后,齐军发起了总攻。
黑压压的一片,压得人心惶惶。
我坐在黎肆的军帐里,搅着手指不安地等待结果。
这次萧翎竟带了十万大军压境。
而黎族只有七万将士,不知该如何应对。
“哗啦——”
黎肆掀开帐帘,穿着厚重的盔甲直奔一把两米长的弓箭。
我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急忙问:“什么情况?”
“不用担心。”
他冷笑道:“萧翎简直自负到可笑,他以为有了十万大军就胜券在握了,斩杀了不少提意见的将领,可他连排列军阵都不懂。”
“十万大军前仆后继,白白用尸体填了个保护帝王的围栏。”
我:“……”
一种无言的悲凉漫上心头。
不是为萧翎,而是为那些牺牲在权力之争里的战士。
我曾为萧翎卖命十年,不顾一切为他铲除障碍,终把他捧上皇位。
那日他叫我去联姻, 说,不愿齐朝百姓受苦。
我想他虽自私自利,也不是没优点, 他终归还是爱戴百姓的。
没承想, 他也不是个合格的帝王。
黎肆在我面前演示了一遍拉弓, 周遭的空气好似被弓弦撕裂。
随后,他邀宠般殷勤道:“怎么样?这把弓是请了黎族最厉害的工匠们耗时三年才做成的。我苦练了五年,就为了今日能杀死萧翎。”
“如果我把他杀了, 你会不会心疼?”
我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可别恶心我,我不可能会为这种渣滓的死而发愁的。”
“那我呢?我死了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别想有的没的, 你有多少把握?”
黎肆笑了笑:“如果说, 之前我只有三四分, 那么现在, 我有八九分的把握。”
23
萧翎死了,被黎肆从百里外的城墙上精准爆头。
后来黎肆跟我说, 萧翎死前还在叫嚣。
他涕泗横流:“黎肆!把阿慈还给我, 我不能没有她!”
“阿慈,我知道你在城里面!快,悄悄把黎肆给我杀了!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成。”
“你不是最爱我的吗?我现在就娶你为妃, 不, 我废了皇后,给你当。你快出来帮帮我吧!”
黎肆怒火攻心, 不顾齐军射手暗中潜伏, 站立在城墙上,直击他的脑袋。
萧翎一死,全场静默。
齐军没了主心骨,纷纷缴械投降。
他们苦萧翎久已,全部自愿拜黎肆为王。
我的内心很平静。
那个心地善良、不顾尊卑、愿意去拯救一名青楼女孩的萧翎早已死在他跟我说要争名逐利的前一夜。
现在这个萧翎就是个被权力控制的纯粹的烂人。
烂人的言行举止不值得一丝一毫的情绪消耗。
24
我收拾好包裹。
萧翎已死, 这世上我再没了威胁,也没有继续待在黎肆这儿的理由。
骑马踏出青钨关,远远地就看见黎肆捧着一丛橙红色的花站在官路上。
“你又要走了。”
黎肆怅然若失地说。
“人生总是充满离别,你我各自都有要走的路, 只是短暂地交汇了一下,你不必如此伤感。”
我坐在马背上, 低头安慰道。
黎肆双唇颤抖, 张开又闭合,最后只是将手中那捧花递给我。
我很惊喜。
“谢谢, 我很喜欢这种花,它叫什么来着?”
“玛吉拉穆。在黎族的文化里,它的花语是……自由的灵魂。阿慈,我祝你永远顺遂无虞,所得皆愿。”
我莞尔一笑,重重点头。
一定会的, 乔悠慈的未来, 光明且美好。
我扯了扯缰绳,马儿开始向前奔跑。
黎肆在后面喊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会去哪里?等我处理完所以该尽的责任, 我想去找你!”
我没回头,声音淹没在风里。
“有缘,自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