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困兽
第 17 节 困兽
李世安是我身边的一条狗。
我幼时欺负他太狠。
所以他得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逼着我和离,还纵容着别人打断了我一条腿。
可后来,他又盯着我的断腿簌簌掉泪儿,恨不得将自己的腿截给我。
1
我家原是淮阳的望族,盘踞一城的地头蛇。
我呱呱坠地时,娘亲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给我起了个秀丽清婉的名字,陆贞文。
我没如娘亲期望的那样,长成亭亭玉立清秀可人的好女儿,反倒成了“威震一方”的淮阳恶霸。
但是我有个好二娘,她宠着我,疼我,爱我比之亲闺女更甚。
后父亲升职,到京城的次日,二娘就寻着由头从斗兽场买了个奴隶回来,邋里邋遢,洗漱休整之后,才勉强能够看出来一点人样。
“文儿,以后他就专门陪你玩儿好不好啊?来,以后你就是他的小姐,求小姐赐名。”
二娘轻声细语哄着,我这七八年的光景全部都用来玩儿了,大字不识几个,歪着脑袋想了半晌:“狗。”
二娘笑意更甚,似乎很满意我起的这个名字:“狗?好名字,以后你就是小姐最忠实的仆人,事事都要以小姐为先知道吗?”
奴隶眉宇间透着倔强,就是不吭声。
二娘递给他一个眼色,才在喉间闷出一声:“嗯。”
这声“狗”,我一叫就是七八年,他就是后来的世安。
2
世安初到我家,我像是有了什么新奇的好玩具。
我也不再使唤服侍我的丫鬟们,指使他端茶送水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夫子布置的课业我从来不写,都是由世安写。
奇怪的是,世安写得一手好字,与我那狗爬的字迹相去甚远,被夫子罚了几次,我将怨气全部撒在他身上。
我逼着他站在烤热的石头上练字,他在上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看着笑得欢快。
如此几番,他的字迹便与我的越来越像,甚至到了夫子都辨不出真假的地步。
为此爹爹还夸我了,给我买了风筝做奖励。
放风筝的时候,线挂上树枝断掉,我眼看着风筝随风飘去越飘越远。
世安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后,我却以晦气为由,差点将他打死。
那次,我爹爹对我发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火。
他责怪我草菅人命,我被吼骂声吓得愣住,下一刻被二娘一把抱住:“哎呀,你凶她一个孩子做什么?横竖那孩子不是没事,我们好好给他补补做些赔偿就是。”
爹爹怒气渐消:“唉,你就是对她太过心软。你就惯她吧,她今日敢将人打成这个样子,明日就敢真的杀人!出去了外面,别说是我陆仕林的女儿!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不明白爹爹为何动这么大的肝火,分明是我丢了风筝在先。我瘪了瘪嘴,转身委屈地埋进二娘的怀里。
3
我也不是没有愧疚,我也知道打人是我的错。
我端着我最喜欢吃的乳鸽去找他:“这是我最爱吃的,给你。”
爹爹警告过我要道歉,可是话语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
“我打了你,但是给你吃我最爱吃的乳鸽,我们扯平了对不对?”
他躺在枯草堆上背对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吃。
“那、那你去我院子里住吧,这里也太差了些。”
他自然没去,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稍稍缓和了一些。
还有一次,我跟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讨论鸟屎是什么味道的,我灵光一闪:“哦,叫我的狗尝尝不就知道了?”
他好凶悍啊,好几个下强行按着他,都没让成功他吃下去。
小小的他,宛如发疯的凶兽,将那几个大人打得很惨。
他顶着青红交加的脸,腮帮子一鼓一鼓:“陆贞文,你、你真是朽木不可雕!”
他好吓人啊。
其他小姐公子笑话我被一个下人给吓哭了,我却是顾不得许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回了家。
说实话,我怕他打我。
一想到我对他做了这么多的恶事,我就害怕得不行,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最后大病了一场。
他当然没有打我。
只是听说在我生病的那几日中,他一直倔着要回斗兽场,但是最终被二娘劝说着留下了。
我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在往后数年的时间里,我无数次挑战他的权威。
发现他并不会对我真正怎样之后,越来越变本加厉。
成人礼那晚,我将他叫进我自己的房间,第一次问了他的本名,原来他叫李世安。
“世安,你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待他走近,我将早就藏在枕头下方的画本子猛地抽出来立在他眼前。
他先是一怔,随即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
“陆贞文!”
他的反映我很满意,我将画本子重新捡起来,细细翻阅面不改色:“李世安,你真是个老古董。我成人了,可以看了。喏,你过来,我们一起看。”
那夜我房里点了催情的香,趁着他身软力竭之际,强要了他。
我为何问他名字呢?可能是因为欲望上头的时候,我不想喊他“狗”吧。
4
次日父亲又是大发雷霆,和多年前的那场暴怒几乎一样。
只是这次我沉默着,没再接他和二娘任何一句话。
我早已不是七八岁的幼女,如今也懂得了何为捧杀。
二娘早就替我寻了一门亲事,与陆家不甚相配,是个被贬的罪族。
地方也远,在极北,只待我成人了便嫁过去。
大梁幅员辽阔,若此次嫁去,这辈子当是再回不得淮阳。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没了娘亲,她生了个儿子。
步步为营,早早算计,十多年如一日,将我捧成了爹爹最为憎恨的模样。
我这棵树如今已经成型,要想掰正,非得打碎了骨头重塑,她成功极了。
不承想事到如今,二娘还是不肯放弃,仍旧怂恿着爹爹将我嫁过去,但是最后,李世安成了我家的赘婿。
5
二娘实在算不得是个成功的母亲,捧出个骄纵跋扈的我还可以说得刻意为之。
可是她自己的儿子也养得懦弱不堪,时常我一抬拳头,他就要吓尿了,一看就成不了大器,不知道她在谋些什么。
和李世安成亲没多久,父亲纳了个妾,与那画像上的娘亲三分相似,久宠不衰。
二娘整日拈酸吃醋,那小妾仗着我爹撑腰也不落下风,在府里斗得风生水起。
我觉得碍眼,便同李世安搬了宅子。
这么多年都没扶正,可见二娘在我爹心里的地位仍旧是不如亡妻的,可她就是看不到。
搬出去之后我就彻底自由了,这京城就找不出我没勾搭过的漂亮小倌儿。
李世安每次来揪我,我都慢悠悠地爬起来,一件一件穿好衣裳,留下一句“下次还来找你哦”,然后跟着李世安回家。
后来他就不找我了,我在那小倌儿房里坐了半夜都没有看到李世安,突然听见响动,着急忙慌地一边往床上爬一边脱衣服,结果进来的是楼里的老鸨:
“哟,我估摸着您已经走了,不承想还在呢。今天是要在这里过夜吗?我让春生好好服侍您呀。”
我垮着脸爬起来:“不用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走夜路,空旷的街道上像是挤满了牛鬼蛇神,阴冷得我抱紧了胳膊。
脑袋这么想着,脚下真就出现了别的东西的影子。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它也快,甚至比我还快。
眼看着一双手就要抓到我,我突然大叫一声,逃命似的逃回了府里,然后心中多多少少安定了些。
府里都睡了,与外面别无二致的安静。
也正是因为过于安静,我还未及门前,就听到屋内一声高过一声的暧昧之音。
霎时手足冰凉,仿若一瞬入冬。
讲道理,按照我的性格,应该是果断推门而入,厚脸皮地直勾勾盯着他们行苟且之事,然后夸赞一句:“李世安,干得好啊!”
可我怕了,我没有立场。
我趴在院子里石桌上一夜未眠,昏昏沉沉察觉到有人喊我,脑海里想的却是现在去告诉李世安我没有做那种事情,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只是睁眼看到李世安冷冰冰的眼神,所有想说的话又堵住了。
解释又怎么样?他从来都对我没有半分意思的。
不然也不会大婚之夜都不碰我一下,我招了个夫婿,跟没招无甚区别。
他一直怪我强了他。
也是,我乖戾任性惯了,都不曾问过他是否有心仪的姑娘。
“进去睡,外头冷。”
“不。”
他就是想故意恶心我,前夜他才跟人在那张床上翻云覆雨,一夜过来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我进屋收拾我的东西,看到落在梳妆台上的玉簪,上好的料子裹着金边,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样式,看来对方身份不一般。
切,他倒是有点魅力。
6
李世安没阻拦,我们睡一起也是同床异梦,所以分房分得默契且和谐。
但他恐怕不知道,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没法入睡。
夜里没法,装睡似的将胳膊搭在他身上,再装作噩梦似的钻进他怀里,没了这些之后,夜晚显得空落落的。
随即又抱着被子暗骂自己矫情,又不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了,转头又在装作有李世安的梦境里欲仙欲死,像是实质性的亲吻和抚摸,就连压下来的阴影也异常浓郁,以至于我早上撞见李世安,还有些尴尬。
7
没有多长的时间,李世安居然在刑部混了官儿当,然后一路向上,风生水起。
李世安也开始越来越少回家,我实在是寂寞,便在府上养了个男人,叫碎青。
碎青头部上扬的某个角度,像极了李世安,总是会让我莫名觉得兴奋。我也知道,李世安不回家的夜晚里,肯定是在和那个女人厮混。
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能呢?
我赌气似的,要将之前逛青楼骗他的那些日子,一次次地都从男人身上补回来。
碎青安静,不像李世安那种只一个眼神,就能翻江倒海地将人困住。
他不说的时候,就好似不存在,我也乐意跟他讲些我自己的事情。
我那些藏在心里,骄傲的尊严不允许我诉说的事情,我都说给他听:
“我其实就是想告诉他,我是个正常人,我有需求。”
“结果看着我天天往烟花之地跑,他屁都不放一个。”
“就是小时候遇见我闹得过了,他还凶我一下呢,现在跟个木头似的。”
李世安淡漠的样子让我备感挫败,但是我又放不下脸子缠着他讨要。
“您挺在意他。”
“在意?不可能,我对他没那种意思,就是想刺激刺激他。现成的肉就在嘴边吃不着,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当时离我最近的男人不叫世安叫天安地安,为了摆脱二娘的控制,我也会那么做的。”
说完胸口有些发闷,觉得无趣得紧,便想出门散散心。
结果一起身看到李世安站在门口,阴着一张脸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我没看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也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李世安醉醺醺地闯进我屋,进门就往床上扑。
我抗争不过,亵衣被他扒开:
“你不是想吃吗?来,我给你吃。”
他抚摸的手法不错,只是想到是在别人身上练出来的就觉得恶心。
所以,当他凑过来想要吻我的时候,我躲了:“脏。”
他霎时像是酒醒了一般,随后冷笑出声:“陆贞文,你就不脏吗?你就那么贱,在那么多男人身下承欢,他们加起来是不是都可以凑十辆马车了?你也不怕得病。”
“陆贞文,你我到底是谁脏啊?”
我多少年没流过眼泪了,此刻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滚!李世安,你给我滚呐!”
他沉默半晌才离开,门被摔出的震天巨响,是府里死气沉沉的正式开端。
8
我提不起兴趣,没再和碎青做那种事情,但是他仍住在府内。
横竖不差这一个人的饭食,我也能多一个说话的人。
李世安不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十天半月不回已是常事。
我们默契地不再过问彼此的事情,任由着对方折腾。
如此拉锯两年之久,他下了一趟南地,回来之后便是要与我和离。
我不愿,他便将手掌长的铁钉对准了我的咽喉:“离还是不离?”
这么一个男人原本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可是我一猜,他要与我和离十有八九是为了和那个狐狸精双宿双栖,我就不想让他痛快:
“不。”
他黑着一张脸,似要把我吃了一般:“那你休了我。”
不得不承认,初见李世安的时候,我以为他会长成个五大三粗的彪壮汉子,不料他越来越好看,长成如今这丰神俊朗的模样。
“不休。”
“你心中有我?”
我笑得双颊生疼,笑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如此天真:“李世安,你也跟了我不少年头,就是养个宠物多少也有点情感了,问这种话你自己不觉得矫情吗?”
我早知道他是一个纸糊的老虎,费了劲地往他心窝子里戳:“要不是我愿意留你,你还在那斗兽场里搏命给那些有钱人看,兴许还活不到如今。你本就是买来供我玩乐的物件儿,死也得死在这个宅子里。”
他收起那认真的模样,终究没一钉子穿了我的脖子:
“我会有办法让你答应的。”
我很快知道李世安口中的办法。
便是让人绑了我,不由分说地痛扁我一顿。
在我鼻青脸肿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就着我的血,在那和离书上画了押。
我在那荒废的破旧屋子里,望着瓦上破洞瘫了很久。
李世安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下,终于是发了狠。
他若是刚进陆府那两年有这魄力,早早弄死我,我二娘也不必劳心费神地我给我寻什么亲事,我也想不出那种龌龊的法子。
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错,我没有错的。
我瘫着瘫着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的疼痛竟然不及胸口一处来得猛烈。
啊,死了算了。
9
我察觉到有脚步靠近,想躲奈何这断腿不给力。
扭头还未看清来人的容貌,就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抱进怀里。
我挣扎无果,强忍着泪意:“事后来装什么好人?”
头顶上满是静默,好一会儿才沉着嗓子:“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想留下照看我,被我让丫鬟操着扫帚打了出去。
起初丫鬟不敢,我怒声骂她:“他如今已经不是陆家的姑爷了,你要是也不想做陆家的丫鬟就随他去!”
李世安终于是挣脱我这根牵绊他的绳索,扶摇直上娶了武丞相家的千金小姐。
对,是娶,不是赘。
大红色一路从东铺到西,从他新买的宅子铺到丞相府跟前儿。
迎亲那日红红火火,动静大得很。
我不想看也看见了,手里头还拿着个玉酒葫芦,视线对上片刻心头蓦地漏掉半拍。
他侧身转过脑袋,似乎还想看看我,却被人流冲得很快没了影儿。
我站在原地猛灌一口,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宅子走去:
“啧,好像也没有什么好难受的。”
这么一嘟囔,好像胸口不堵了,心气儿也顺,又连喝好几口。
10
那场毒打没要了我的命,断了条腿。
后来花了大把银子治,好了也只能成个走路不好看的跛子。
我爹知道这事儿之后抹了几把猫尿,然后大把大把钱财跟流水一样流到我手里。
可惜到底还是来迟了,娘亲留下的几间铺子我打点得还算不错,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他痛骂李世安狼心狗肺,吵着要去找他讨个说法被我拦住了。
也说我是自作孽,本就长相潦草,如今成了个瘸腿儿,后半辈子估摸着就一个人过了。
其实一个人过挺好的。
如今反倒能耐着性子读些书,檐下一坐便是半日,空闲了还能有工夫数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一日掉几片叶子。
而我爹将那小妾也抬了夫人,二娘在这场斗争中彻底败下阵来,生气不过,一下将自己给气病了。
她一辈子都绷得紧,猛地病来如山倒,一下子竟要扛不住了。
临走时托人给我传话儿,说她认错了,后悔了,怕新夫人容不下她儿,托我照顾几分。
毕竟当初她就是这么容不下我的,害怕也是无可厚非。
她那个傻儿子也是有出息,亲眼见到了他娘亲跟别人斗得你死我活而感到害怕,他娘前脚一走,后脚他就半夜爬起来跳井,所幸被起夜的下人撞见,捡回一条命,只是打死也不在陆府里待。
我上门接他的时候,问他走不走,他似乎在心里头对比我和那新夫人谁更可怕,最后还是选择了跟我走。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善人,想着那样的路不好走,陆轩又不聪明,不等别人对他做点什么,麻利地自己就死了,好歹是条人命。
陆轩很怕我,只要在我跟前,话都说不利索。
但是他和碎青玩得好,也能闹腾,安静的宅子莫名多了些生气儿,这还是第一次。
我瞧着也算好,他们闹他们的,我便看我自己的。
碎青总爱开玩笑:“我们脾性如此相投,要不对着你娘亲灵柩拜一拜,就这么过一辈子也还不错。”
倒不是我嫌弃碎青是那种出身,只是我体会过没有爱意的婚姻,实在难受,笑着朝他摇头:“莫要开玩笑,他日你要是看中哪家姑娘,我定想办法为你娶来。”
碎青一直没有中意的人,跟我一起像养儿子一样养着陆轩。
11
春寒料峭的时节,天色稍一阴沉左腿就疼得厉害。
听说南阳王心思不安分,操练军队的消息都传到京城了。
最近出个门,听见讨论最多的,便是说这世道要乱了。
具体什么时候乱,怎么个乱法众说纷纭。
有胆子小的,已经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地逃出京城去了。
我问碎青:“你走不走?我替你准备。”
他反问:“你走吗?”
“我肯定是不会走的,待惯了这里,去哪里都不得滋味。”
“那我也不走。”
碎青应该走的,不然也不会到死也才二十郎当岁。
12
南阳王正式立旗发兵,是在金桂飘香的时候。
毫无预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即将兵临城下了。
皇上派武丞相家的大郎领兵阻击,结果行至中途,两军对垒的局面没有出现,反倒是会合一同朝京城奔来。
听说皇上派人去丞相府拿人,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连只老鼠都没有。
这一战翻了天,皇上身边的几个忠臣拼死抵抗,也挡不过南阳王的铁骑。
那夜我躺在床上一直没敢睡觉,大街上厮杀惨叫、刀剑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凌晨时动静渐小,我便猜大概是分出胜败了。
次日推开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令人窒息。
外头有穿盔戴甲的士兵在洗刷街道,渗入石缝之间的猩红怎么也刷不干净,引得他们怨声载道。
我关上门,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碎青呢?”
往日他总是起得比我早,跟陆轩玩会儿,再温壶热酒。
他知道我腿疾发作时只能喝酒缓解,又怕我养成嗜酒如命的习惯,所以每日只给我温一小壶。
即便我起床之后看不到他人,也能看到他的痕迹。
今日不太平,我又刻意拖了些时间,霎时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寝房,没有。
后院,没有。
宅子里都找遍了,也还是没有。
刚是大战过后,街上还能看见收拾残局的士兵,我看见他们从一座宅子里抬出尸体放在木板车上。嘴里说着昨夜谁谁丧心病狂,竟然圈了数十百姓威胁南阳王以求保命,最后发现无用,绝望之下杀了那些百姓为自己陪葬。
他们离去时车轮碾到碎石,尸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等等!”
我瞧见那只被血染得通红的靴子,是碎青的,他昨日还穿着。
他躺在那堆尸体中间,被人一剑捅穿了喉咙。
只见靴子时抱着一分希望,看到脸时被无情碾碎。
我就那么默默地抱着碎青的尸体,悲痛欲绝,哭号声凄惨地冲进雨幕又重重打回来,心脏闷得生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想起我们还算有个家。
碎玉只是瘦,但是身量高出我许多,我闷不吭声地把他往我背上扛,每次搂上去又滑下来。
来回几次我崩溃更甚:“碎青,你用用力啊,我背不动你。”
我边说边哭,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他分明已经不会再回答我了。
碎青的两条胳膊搭在我肩上,双脚无力地在地上拖着,我就那么弯着腰,一瘸一拐地拖着他。
13
我不是没有想过会和李世安重逢,只是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光景。
他穿着金黄的铠甲端坐马上,同在雨中不仅毫不狼狈反倒添了肃杀的威严,那个任由我欺负的李世安好像被杀死在了昨日。
反观我呢?
脑袋快弯进污泥里去了,碎青啊,你说你没事吃那么多干吗?我何曾在他身边这样过。
我低着头,试图装作不曾看见他,他连我这点伪装也要戳穿:
“刘安,送送她。”
我不知道他如今到底是何身份,那位声名远播的刘将军听言,恭敬地道了句:“是。”
那将军说着就要来抓我背上的人,我由于躲闪过于剧烈狼狈摔倒。
“嘿,你这小丫头,新皇仁慈体恤百姓,你怎的如此不领情?”
新皇两个字让我心中发慌,我更没料到是如此鲜明的对比。
我从地上爬起来,将碎青两条胳膊重新搭在肩上,哽着嗓子:“不用了,多谢,我自己来。”
撞见李世安之后,碎青似乎变得更重了,压得我脚步愈加发沉,又慢又重。
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算是你什么人?值得做到如此程度?”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和碎青算是什么关系,思量着,回了两个字:“家人。”
再没有声音响起,马蹄声和脚步向后离去。
碎青下葬的时候,陆宇哭得最厉害,我听得实在是心烦,吓唬他:“哭什么?你要是再哭我把你送回陆府,让陆仕林的新老婆弄死你。”
他觉得他娘亲都斗不过的人,可谓是洪水猛兽般的存在,哭声蓦然一滞,连着打了好几个哭嗝儿。
我有些不耐:“你过来。”
他不敢不听我的话,挪着脚步过来,我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们俩好歹身上都流着陆仕林的血,也算是亲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好好相处。”
陆轩长得宽胖,十三岁,几乎是两个我这么大,转头问我:“真的吗?”
随后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声:“阿、阿姐。”
可怜见儿的,活像只受了欺负委屈的大傻狗。
“嗯,真的。”
我不会承认,碎青才离开几日,我已经开始害怕寂寞了。
14
前朝皇帝姓李,这个我是知道的。
但是我不知道的是,李世安是前朝皇帝的幺子。
前朝覆灭之时,一个怀孕的妃子被人偷梁换柱地偷偷保了出去,后头生下的孩子起名世安。
李世安自幼是按照储君的标准培养的,他也不负所望,诸技皆善。
但不知为何,收养他的那家人突遭变故被屠杀殆尽,他多番辗转,最终流落到斗兽场这样的地方被我二娘买了回来。
光是想想都觉得滑稽,朝中那些大臣若是知道,他们曾还在斗兽场看过如今天子的“表演”,当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李世安不愧是能在那个地方活三年之久,雷厉风行,铁血残酷。
刚登位连干两件大事,一是连斩十数位贪官污吏,连开科考,并下特旨,女子亦可参试,只论学识能力不论男女。
二便是马不停蹄地立后,这后自然是武丞相的女儿,他的妻子。
世人知道,新帝是武丞相派人从南地秘密找回的,暗中得了南阳王的支持。
武丞相等人按兵不动,南阳王做诱饵,这都是新帝的主意。
再加上他这一连串举动,世人对他都是唱好声,说他肯定会是个明君。
他明不明的我不知道,他的皇后可不太明。
我难得有耐心在院子里教陆轩糊风筝,来了老媪,说是皇后身边的嬷嬷,邀请我去宫中叙叙旧。
不管我和皇后娘娘有没有旧可以叙,我都是没法拒绝的。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交代陆轩不要闯祸,然后随着那嬷嬷进了宫。
不愧是皇宫,桂殿兰宫好不气派。
就是一个走廊,也修得九曲回肠,每个转弯风景都不一样,但入眼无一不美。
相见的地方是座湖心亭,里头坐着个大气明艳的女子,看起来倒是贤淑端庄。
只是她一开口我就知道,我虽然没见过她的面,但是听过她的声音。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未叫我起,我便不能擅自起身,因为腿脚问题,仅片刻我便开始全身发颤。
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打量,视线从上到下,像是要扒光我的衣服示众。
良久,她才开口:“起来吧。”
“听说你腿脚不好,没想这礼数行得还算周全,倒是稀奇,一时竟然惊住了,不要介意啊。”
我哪敢介意:“臣女不敢。”
桌上倒是斟了两杯茶,她端起其中一杯浅尝,又才缓缓开口:
“皇上早年流落在外,所历之人之事无数,唯独对你还算有些特殊。我这次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可愿进宫来,与我一同服侍皇上?”
我诚惶诚恐,连忙跪倒在地:“臣女惶恐,臣女从不曾见过皇上,也从未曾生过这样的心思。臣女亡夫刚去,心也便随他去了,如今什么也不想。”
皇后娘娘“哦”了一声:“那你进宫跟我吧,我对你的腿疾颇感兴趣,没准外面医不好的伤,这宫里的御医可以呢?”
我不敢再拒,只得匍匐着谢了“恩典”。
15
陆轩不愿意回陆府,那么小的孩子,也没法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皇后娘娘特许了我可以带他入宫,我还没想好,陆轩已经挎着他小包袱:“阿姐。”
我没让陆轩进宫,叫人强扭着送回了陆府。
进宫那日撞见李世安陪着皇后赏花,我没敢多看,低着头匆匆走过。
都是人中龙凤,郎才女貌,确实相配。
只是想到他们曾在我的宅子里暗通款曲,便觉得好像就那样,也是大脑跟着欲望走的俗人一个。
进宫的第一夜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一夜噩梦。
梦里,许多年不见的李世安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与我手足相交,颠鸾倒凤,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那身玄黄龙袍。
心情一会儿升上云霄,一会儿跌落谷底,欢愉的同时令人心惊胆战。
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大汗淋漓,浑身发麻,吓人不轻。
窗外挂着圆月,树影在月光下一颤一颤,撩人得慌。
16
因为拿不准皇后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整日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连酒都不敢喝一口。
她当初让人打断我一条腿,抢走了李世安。
如今又将我召进宫,安排在李世安的跟前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叫我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李世安都在。
他们亲热又从不避讳我,仿佛我跟屋里的一把梳子一座摆台没有区别。
每当我别过眼去时,她还总是喊我:“贞文,烛台拿近些,好叫陛下好好看清我的脸。”
我不明白她这种喜欢在人前寻求刺激的特殊癖好,显然李世安也是不能理解的,脸色黑得可以滴出墨来:“武玄姝,你够了,不要太过。”
后者伸出两条白玉似的长腿环住他精瘦的腰:“陛下说什么妾不明白,妾还远远不够呢。别忘了,在我诞下龙子之前,陛下不能拒绝妾在床事上的任何要求哦。”
此刻我恨不得自己瞎了聋了,这些皇室秘辛我实在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所幸没让我难堪太久,李世民大手一挥:“滚出去。”
我麻溜地出去,顺便把门带上,身后的呻吟声和几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他俩于床榻间翻云覆雨,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
皇后在次年总算被诊断出了喜脉,武丞相亲自请了一众御医挨个诊断,确认是喜脉无疑,随即从丞相府拨了几个体己的丫鬟进宫服侍。
由此可见,李世安这个皇帝当得实在不够痛快。
皇后怀孕后深居简出,衣食住行皆是经过层层筛查,自然也少了使唤我。
只是没有她的手谕,这偌大的皇宫我仍旧出不去。
17
转眼到了深秋,夜里左腿总是疼得厉害。
入冬之后,更是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宫里的制度森严,炭火都是分了阶层地位的,没有哪一种炭是给宫女用的。
哦,我身份尴尬,恐怕连宫女都算不上,自是没有炭火可以给我用,只能硬生生地挺着。
皇后娘娘的肚子日渐大起来,约莫开春前后会诞下李世安的第一个孩子。
我曾还以为,李世安孩子的娘亲会是我。
就算他心中没我,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应当会有一个表面上还算过得去的家。
有时候一步错步步错,要是早知他是这身份,我就是去街上绑个乞丐回来,也绝对不会碰他。
我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自虐似的感受那一波一波的疼意,所以门被猛地撞开时,我与来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你来做什么?”
我语气不悦。
即便他当了皇帝,我也对他害怕尊敬不起来,大概是他反正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想法还深深地刻在骨子里,不敬的话语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我们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
“陆贞文……”
“陆贞文。”
他喃喃自语地凑过来,我这才发现他几乎喝成了个酒缸子。
他凑过来抓我的手,被我躲过之后一把掀开被子,抓住我的脚踝就往他身下扯。
我自小泼辣成性,撕扯抓咬,一般人奈何不了我。
李世安被我打得疼死,咋着舌嘶嘶吸气:“陆贞文,今天的你好凶,像是真的一样。”
说完手上用上功夫,一把将我制得死死的。
他趴在我背上吻我的后颈,还能腾出一只手来解我的衣服。
密密麻麻的亲吻带着麻意和醉人的酒意,一圈一圈将我包裹。
他将我吻了个遍,摸了个遍,浑身热气腾腾的时候,趴在我身上不动了“”
“不能、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你就要不见了。”
感受得出来他在强忍着某种欲望,但是双臂将我死死锢在怀里,嘴里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倒从不知道,他话竟然这么多。
“陆贞文,你是不是人呐?你总是利用我。小时候利用我抄书,替你打架,替你背黑锅。我都认了,谁让你是小姐。”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心里没有我还那么对我。”
他说着嗷嗷哭起来,跟陆轩挨打时别无二致:
“陆贞文,你、你着实可恨!你知不知道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仇不报了,尊严不要了,你去哪我去哪,我跟你一辈子。”
“但是你不说,你嘴巴被缝住了吗?”
“撒谎的时候你倒是能说会道,明明没有成亲被你说得像是真真切切死了夫君一样,我都去媒氏查了……”
“……”
我听他叽叽歪歪实在是烦人,反手一巴掌,世界安静了。
18
后半夜腿倒是没有再疼,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瞌睡还没醒,圣旨就到了。
我被册封了,贞妃。
李世安空空荡荡的后空就一个皇后,如今注入的第一个新鲜血液,不但是跛脚,还是个跛脚的贵妃。
一下子我的名声就传开了,那些宫女丫鬟都在背地里叫我瘸腿儿贵妃,被我抓了几个典型罚了。
皇后知道后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还动了胎气。
但我顾不得许多,因为我自身难保。
我被封了妃位之后,李世安就有了光明正大来找我的理由。
他不喝酒时倒是理智许多,只是那直勾勾的视线让人受不了。
每当等我抬头看去时,他又不曾再看我,好似那炙热的视线都是我的错觉似的。
开春时皇后分娩,宫里闹腾了好一阵。
李世安叫他身边的魏公公守着我,寸步不得离开芳菲殿。
冬日的严寒还未散去,因着化雪的缘故反倒是更冷了。我一连灌了半葫芦酒,身上也没热起来半分,两穴突突跳得厉害,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就在今晚。
我有些坐立难安,起身要出去之时被魏公公拦住,瞧他半点没有放行的意思,又不安地坐回去。
听说皇后惨叫了半日,血水大盆大盆地往外端,又换了新的热水进去。
一宫人忙忙碌碌到半夜,孩子仍旧卡着出不来,气得丞相当场宰了其中一位稳婆出气。
隔了不久,就传出皇后娘娘殁了的消息。
因为李世安一直没有消息,我焦急万分却又出不去,魏公公见了安慰我说:“娘娘放心,陛下不会有事的。”
他这一说我更慌了,嘴里却是邦硬:“没担心他。”
外面不知如何,但是芳菲殿里针落可闻。
一夜未眠,直到凌晨时才见到李世安。
他穿着战甲,一条血淋淋的刀伤从左脸直接拉到下颌,我嚯地站起又因为站立不稳跌坐下去。
那傻缺,还笑:“我没事。”
他走过来蹲在我身前,颤颤巍巍地替我擦泪:“陆贞文,你别哭,你不是最横的吗?被打断了腿都不哭的,这会子哭什么?”
闻言才恍然发觉,不知不觉中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下意识地想给他一巴掌,怔住半晌又落下。
到殿外看到墙根儿倒下的尸体,原来芳菲殿也不是真的安静,是他护得周全。
19
宫乱这种事情,我本应该是个局外人,但每次都会被拉扯其中。
自皇后难产,宫中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武丞相一家锒铛入狱,七日后于菜市口问斩,皇位跟变戏法儿似的又换了一个人坐,据说后者才是真正的李氏皇族。
李世安没等到看武丞相一家被斩首,问我跟不跟他走。
他说他知道有个神医,会断骨疗法,我这腿疾还有望痊愈。
刹那间,我跟李世安的十多年走马观花地在脑海闪过。
他受了我那么磋磨都能放下,好像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李世安本就不是什么皇室遗孤,身为李氏皇族最忠实的影卫,与南阳王联手唱了出双簧坑武丞相,最终真正匡扶前朝。
前朝覆灭,后帝无能,武丞相盯着那个位子已久,苦于没有发难的由头。
恰好李世安送上门的契机,双方表面一拍即合,实则各怀鬼胎。
皇后分娩那夜,武丞相各处安插精兵,只等孩子一落地, 就会成为他手中的傀儡。
皇子皇女不重要, 是皇女他也会让他是个皇子。
可没想到, 皇后死了,李世安率军围上雍和宫的时候,他就失了先机。
他倒是能瞒,十多年都瞒得严严实实。
我这跛脚虽走路不利索, 但是骑马尚可, 拒了李世安同乘的要求。不过他像块狗皮膏药, 我躲开一点, 他便凑过来一点。
我心里怎又不明白, 相比他身上承受的东西, 我那些野蛮任性着实有些上不了台面。
我娘亲是生我时难产而亡,可他爹娘被残杀时,他不过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娃娃。
想到自己的幼稚, 我愤愤抽了马屁股几鞭子。
20
南山上那个神医医术高明,但终归是碎骨重塑, 即便是上了麻药,我也还是疼得死去活来。
李世安看着心疼,恨不得替我遭这份罪。
疼痛好不容易熬过去,后头又是奇痒难耐,他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绞尽脑汁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实在是能干。
我俩说起来也就二十多岁, 回想起来,仿佛像过了大半生一样。
破镜重圆难免是有裂缝的, 但是我俩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所以也就不太介怀。
我们在南山脚下的小镇定下, 成亲时从京城送来的贺礼, 将镇上本就不宽阔的道路占得满满当当。
诧异的是,随行的居然有我爹和陆轩。
陆轩傻不愣登地喊我阿姐, 转过头去朝着李世安“呸”了一口, 可见他很不喜欢这个姐夫。
我和李世安头一次成亲仓促,我爹嫌丢人,能简单就简单了。我爹觉着有愧, 这次几乎将半个家底都给我带来了。
洞房之时,我俩坐在桌边喝酒, 他划拳划不过我开始耍赖, 说我欺负他。
“我欺负你你可以欺负回来,但你和别人成过亲怎么说?我总不能也去找人再成一次吧?”
一提到这个我就有些发闷, 不借酒难以消愁。
他挪了椅子的位置, 将我搂过去:“我是做了些错事,往后你想对我怎么着都随你。但我没做过的事情你不能栽赃给我, 我跟那武玄殊确实什么都做过了,但是我没跟她拜过堂。”
“那次跟他拜堂的, 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
李世安守的这点底线, 其实跟没守没多大区别。
但他不是这么说,他说:“不管我身体怎么脏,我的心得干干净净地给你。”
确实,我们这样的人, 无论与谁在一起,都是害人。
倒不如捆在一起一辈子,还落得个利人利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