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1 节 意安宁

第 21 节 意安宁

我侍寝那天,他在宫外跪了一夜。

当年京城无人不知的沈公子,如今只是宫里叫不出名的小太监。

皇恩浩荡。

那夜的盛宠让我从小小才人一跃成为十二妃之一。

后来,我从步辇上下来,瞥了伏在地上的沈公公一眼。

当年我一直仰望的白月光,如今烂成了地底泥。

我昂起头,从他的背上踩过。

他掐着尖细的嗓音,唱了一声喏。

1

我和沈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十四岁时,我们家南下,沈家北上。

我们自此天各一方,又飞鸽传信、以纸传情,做了几年纸上情人。

当年我们谁都没想到,再见会是在深宫。

那晚,皇上将我抱回椒兰殿的路上,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太监不知从何处闯了出来,冲撞了皇上。

小太监连忙跪在地上,不胜惶恐连叩了十几个响头。

夜色很深了,我看不清地上的台阶,却一眼认出这个卑躬屈膝的小太监……是沈意。

虽然早就知道他被罚做宫奴,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的。

秋深夜寒。

怎敌他、跪作宫奴。

当年那个傲骨铮铮的少年,如今正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皇上狠狠踹了他一脚,不悦道:“哪儿来的冒失鬼?”

还不等皇上继续发作,我便一头埋进他怀里,身子微微颤抖,娇声道:“陛下,我冷……”

矫揉造作、虚情假意。

奈何皇帝就喜欢这种调调。

他笑意沉沉,立马用力将我搂紧:“那便让朕好好为你暖暖身子。”

一只大手探入我的衣襟,放肆地游走。

我忍着厌恶,发出一声娇呵。

“陛下~”

“还是带妾身回宫吧……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

皇帝哼笑一声,挑开我的衣襟,眼神放肆又桀骜:“若朕不愿回宫呢?”

“那……妾身便只能依了陛下,幕天席地做一对野鸳鸯。”

我圈住皇帝后颈,低眉顺眼依偎在他肩上。

任由他肆意的目光,看我像一个玩物。

“只不过……妾身只愿被陛下一个人瞧见。”

我望他一眼,又垂下双眼。

像极了情窦初开,情意绵绵。

只有我知道,我的情窦早就死在多年前,心上人寄来的书信一笺。

“朕便依了你。”

“春宵苦短,回宫陪朕早登极乐。”

他的极乐,我的深渊。

真是可笑。

我笑得轻佻又下贱,活像个玩物,在他耳边轻轻吐气:“妾身想必会乐不自禁。”

夜深秋寒。

宫灯长明不灭。

皇帝抱着我回椒兰殿。

我伏在天子肩膀上,看了地上的小太监一眼。

他也抬头看向我,眼神竟还如当年。

2

那夜皇恩浩荡。

我被皇帝盛宠了好几遍。

宫中的规矩,皇帝恩宠一遍,便要一次水。

椒兰殿里的大宫女传了好几遍水,还偷偷跟身边人说我好福气。

天还没亮,皇帝就起身上早朝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宫里的大太监就到了。

传诏皇帝封我为沁妃,还赐我入住椒兰殿。

仅是一夜恩宠,我便从小小才人一跃成为十二妃之一。

很荒唐。

但在暴君身上倒也正常。

接过诏书那一刻,我知道我拿稳妖妃的话本了。

宫里的姑姑还在夸我好福气。

我却急不可耐推开窗呼吸新鲜空气。

情爱的味道让人窒息。

我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他整个人佝偻着伏在石阶前,像椒兰殿生出的一块丑陋的疮。

我语气嫌恶:“那个小太监还真是碍眼……”

姑姑看着我的脸色,小心揣度我的心意:

“那老奴便吩咐人好好处置那小太监,不让他碍了娘娘的眼。”

我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

“是要好生处置。”

“宫里夜寒露深,他磕了那么多头,又跪了一夜,得叫人好生照看些,免得死了。”

姑姑一愣,小心奉承:

“娘娘真是菩萨心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像娘娘心肠这么好的人,日后定能圣恩永承。”

我走到梳妆镜前,摸了摸脖子上的暧昧痕迹,说道:

“哪来什么菩萨心肠,不过不想脏了我的椒兰殿。”

“我也缺信得过的人,医好了那个小太监,以后身边就多一个听使唤的,但愿他承了我的恩,日后不做那狼心狗肺之人。”

“娘娘真是好心思,椒兰殿有您这样的主子,是奴婢们的福气。”

我听着姑姑的吉祥话,心中却不以为意。

日后她就知道了,有我这样的主子,是奴婢们的不幸。

我原以为很快就能故人重逢,没想到小太监的病一连治了十多天都不见好转。

宫里的人传这个小太监是个怕死的。

那夜,椒兰殿的大宫女传了几遍水,他就在宫外磕了几遍响头。

只有我知道,他哪是什么怕死,不过是忏悔罢了。

3

沈意来椒兰殿当值,已经是一个月后。

也是一个晚上,我倚着香榻,透过瑞英帘,看沈意谨小慎微地走到殿门口。

他弯腰屈膝,弓背低头,十足的狗奴才模样。

我不由得想,要是心慕他的小姑娘们看到现在的小太监,怕是也要后悔当年。

沈意从宫女手中接过我的尿壶,苍白的脸上全是逢迎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当年江南最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沈公子,如今竟沦落到要给我倒夜壶。

这谁能想到?

我的笑声传得很远。

沈意低头捧着尿壶,正要转身离去。

我没错过,他僵硬的一瞬。

哦?

看来还认得我。

我挑开帘子,轻飘飘道了句:

“且慢。”

整个椒兰殿里当值的宫奴都慢了下来。

只有那个青衣小太监无法无天,抱着我的尿壶仓皇而逃。

“那个新来的小太监,给我站住。”

他听话地站在原地。

我一步步朝沈意走去。

也许是这大半个月,我喜怒无常、行事张狂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整个椒兰殿里当值的宫人都低下了头。

不敢对我好奇。

最后,我站在椒兰殿门前,离他七八步距离。

“回头。”

4

沈意回了头。

他唱了个喏,身子便低到地上去。

“我倒是要看看哪个眼生的小太监,敢偷偷跑来我椒兰殿。”

“谁是你的主子?”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卑微又狼狈。

“奴婢是新来的小太监。”

“奴婢的主子是娘娘。”

他的声音跟我记忆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声线冷冽,清亮悦耳。

要是只听声音,很难想象他受过宫刑。

“抬头。”

“我不习惯陌生人在我面前出现。”

宫里灯长明不灭。

周围没有风,烛火却在暗夜里摇曳。

沈意抬起头。

一张苍白瘦削,憔悴但……难掩清姿的脸。

又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江南观荷节上,湖中画舫,水中灯影。

少年长身而立,面如冠玉,周身意气。

面前,他还是那个人,还是这张脸。

只是气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娘娘可以叫奴小李子。”

从前我最喜李子。

每到李子成熟的季节,我总喜欢背着家中仆人漫山遍野亲自摘李子。

摘来的新鲜李子,总会送他一半。

我还故意挑那种一看就很酸的李子递给他。

看他被酸得咬牙,还要说“真甜”。

我冷着脸,哼笑一声:

“难听。”

“我最讨厌李子。”

“现在是秋天,从今以后,你便改名为……惊秋吧。”

沈意,七岁能诗,九岁饱览六经。

十四岁,他随性而作的一篇《惊秋赋》,颇具上古遗风,震惊了整个江南文坛。

从此声名鹊起,无数人视他为文曲星下凡。

我故意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想看他的反应。

而沈意也不辜负我的苦心。

他脸色苍白,眼里痛苦清明。

尔后伏身行礼,唱了个长喏:

“谢娘娘赐名——”

5

几个月过去,我还是宫里最受宠的宠妃。

各种佳肴美馔、奇珍异宝日日如水般流进椒兰殿。

后宫那么多人,皇帝只有一个。

就算再受宠,他也有不来找我的时候。

我乐得清闲。

不用装模作样、虚情假意。

只是宫里的时间总比别处过得慢。

日长,夜漫。

幸好还有可以解闷的——

“惊秋,给我梳头。”

“惊秋,替我挽发。”

我让沈意给我倒了个把月的夜壶,又把他调到身边做贴身小太监。

日日把他吆来喝去,指使得他团团转。

我在宫里情绪极为不稳定,动不动就发脾气。

每次我发疯,只有沈意敢靠近。

“娘娘,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他总在我生气时这样说。

有个青梅竹马在身边,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别的宫奴劝我别气坏身子,心里想的都是恨不得我马上去死。

只有沈意是真的担心。

6

昨夜,我又发了一通脾气。

砸了几个名贵的花瓶,把椒兰殿里的宫女太监统统赶了出去。

只留下一个,骂不跑,打不烂的沈公公。

偌大的椒兰殿,只剩下我们。

“惊秋,我要穿鞋。”

早上起来,我坐在床上,把脚伸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一双暖白如玉的手,在铜制手炉上温了又温。

春寒料峭。

他素来知道我怕冷。

每日都把手暖好再给我穿鞋。

他低着头。

我看不见他,但也能想象他一定是耐心又温厚的表情。

尽管知道他是为我考虑,但我还是故意不耐烦地催促。

“你快点,我要穿鞋——”

“奴婢手凉。”

“你好慢。”

“快了,快了。”

“还要等多久,我脚都吹冷了!”

“奴婢这就去给暖炉添火。”

沈意刚想起身,我脚一伸,压在他胸膛上,慢慢把他压了回去。

他神色仓皇。

我语气任性:

“不用暖炉,这样不就行了吗?”

“娘娘,万万不可。”

我的脚趾刚好抵在他脖子上。

他说话的时候,喉咙也在轻轻震动。

“有何不可?我不想要暖炉,就想要你替我暖脚。”

“娘娘……”

我脚趾轻轻用力,压住他喉结。

沈意声音一哽。

“别叫我娘娘。”

“还有……不许拒绝我。”

我低头望着他。

他垂着眸,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7

最后,沈意还是从了我。

他垂着双眼,恭恭敬敬将我双脚捧在怀里。

当一个没有感情的暖脚工具。

他愈是面无表情,我愈想挑起他的感情。

“沈意。”

我叫了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

一如这些天,他假装从未认识过我。

他不想面对。

我偏要在他面前提起。

“你说,要是当年你肯娶我,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无须仰人鼻息。”

“不说夫妻恩爱,起码也会是感情惇睦。”

“可惜我们如今,一个是妖物,一个是阉人。”

皇帝时时把我当成玩物,他是眼看着的。

皇后次次给我送避子汤,他也是知道的。

还有宫奴们天天传我是妖物,妃子们更是恨不得生啖我的肉。

我真的很好奇。

他每天无悲无喜,一脸淡定地装作不认识我。

是逃避,还是根本不在意。

“沈意,你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娘娘,奴婢是惊秋,不认识什么沈意。”

“我说了不许叫我娘娘,还有你现在只是沈意,不是什么惊秋!”

“主子……”

“更不许叫我主子!”

沈意仍低着头,不肯看我一眼。

我最讨厌他这个样子。

低眉顺眼,卑躬屈膝,像宫里随处可见的狗奴才。

我脚一用力,勾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在万籁俱寂的初春清晨里。

椒兰殿燃了一夜的灯蓦地灭了。

我终于看到沈意眼里,他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竟然,还是那个沈意。

8

那日以后,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每天都要变着法子折辱沈意。

我天天对他又打又骂,还唤他“贱奴”“阉竖”。

之前我虽然经常发脾气,但我从来不折辱宫奴。

我只折辱沈意。

宫里不少宫奴最近看向他的目光都甚是同情。

我又让他给我倒夜壶了。

除了倒夜壶,我还让他当我的人墩子。

按理说,宫里后妃坐的都是宫奴抬的步辇,这个高度并不需要踩着人上下。

但我偏要踩着沈意,让他当我的人墩子。

我原以为这般折辱他,他就会有所反应。

但我生气也好、疯癫也好,他都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仿佛那天我看到的他只是个错觉。

这天,皇帝召我去御花园。

我不爱赏花,更不爱陪皇帝。

更是厌倦这些日子来,狗皇帝还动不动就问我爱不爱他。

我掐着春海棠,垂眸说了句“爱”。

心里想的是,他也应该心知肚明。

这虚与委蛇的鬼把戏。

“不,水儿不爱朕。”

皇帝望着我,沉声道。

无论我平日怎么回答,狗皇帝都是万般不留心。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偏生要跟我较起劲来。

也许是宫里新来的好妹妹爱他吧。

我望着皇帝,放娇了语气:

“那陛下呢?”

“陛下爱妾身吗?”

皇帝只是看着我不回答,而是说了句:“水儿你是个没心的。”

我拉着皇帝的手,摸向我的胸膛,笑得浮花浪蕊:“哪能没有心呢?妾身心里可都是陛下……”

一阵风吹醒了春睡的海棠。

也唤醒皇帝的情欲,他带我摆驾辰阳宫。

下辇前,沈意恭敬站在一边。

我和往日一样,坐在辇上没动。

直到他伏在地上,我才昂起头,从他的背上踩过。

他掐着尖细的嗓音,唱了一声喏。

皇帝坐在一旁,望着我说:

“沁妃好大的架子。”

9

辰阳宫中,皇帝狠狠宠爱了我好几遍。

只是他白日与我欢好,晚上便把我打入冷宫。

宣诏太监还是宣我为妃的那个。

诏书说我骄横恣肆、偎慵堕懒,从妃降为嫔,逐我出椒兰殿,在思悟堂里好好反省。

有什么好反省的?

不过就是皇帝腻了。

当初成为妃子,我没有很开心。

被打入冷宫以后,我也没什么不高兴。

只是换了个称呼和住所,本质上都是皇帝的狗。

哪有黑狗比黄狗高贵的道理。

我走的时候,椒兰殿一派喜气。

他们本来就是椒兰殿当值的宫人,也不会随着我的起伏而浮沉。

他们巴不得我早些走,好换下一个主子。

我没想带走什么东西,只收拾了几件衣裳,一床薄被。

衣裳是我进宫之前,从家里穿来的。

薄被也是我还是才人时,睡惯的薄被。

可就算是这样,那些东西也带不走。

“这些都是椒兰殿里的东西,按规矩,沁嫔不能带走。”

“沁嫔莫要为难我们。”

宫里的姑姑说。

不带就不带。

“按规矩是吧?”

我将头上手上的金银珠宝全薅了下来,扔在地上。

其中不少是御赐之物。

扔完还不解气。

我拍了拍身上的锦绣衣裳:“我身上的衣裳也是椒兰殿的,要不要也一并脱给你们?”

“娘娘万万不可——”

宫奴们纷纷劝我,可眼神分明都在看好戏。

也许他们以为我不敢吧。

可我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我直接表演一个现场宽衣解带。

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横在我的腰间,挡住我解腰带的手。

“天气寒凉,娘娘莫要冻坏身子——”

沈意拦着我说。

这是一个僭越的动作。

他一向谨小慎微,竟然还会这样拦我。

我暗暗使劲,他却分毫不让。

“连你也要拦我?”

“奴婢只是关心娘娘。”

沈意抬眼看我。

我又看到了他那日的眼神。

他自称奴婢,可看我的眼神,分明还是个男人。

10

我住进了思悟堂。

这里人迹罕至、杂草丛生,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

听说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妃子前不久病逝了,这里还会闹鬼。

晚上,我睡在破床上,周围都是呜呜的风声。

这哪里是闹鬼?

明明是闹心的风。

我平素最怕冷,如今倒是宁可半夜闹鬼。

哪怕搂紧了棉被,风还是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

我望着头顶结满蜘蛛网的房梁,闷声道:

“沈意,我冷。”

“娘娘将就一晚,明日奴婢再要一床厚被子。”

在离我只有三尺远的地方,沈意遥遥地应我。

离开椒兰殿的时候,我没能带走任何东西。

倒是沈意一言不发收拾好了东西,自愿跟我来到了思悟堂。

宣旨传诏的老太监看上去和他是旧相识。

居然也默许了这种不合规的行径。

我翻了个身,面朝沈意。

他在地上铺了个草席,草草地躺下,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背朝着我。

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们被暴雨困在庙里。

爹娘要带我南下,我不愿意。

我开玩笑让沈意带我私奔。

那日,他也是这样背对着我,装作什么都听不到。

隔着虚空,我伸出手指描摹他的背影。

还是多年前的形状,只是瘦添清骨相。

“沈意,我好冷。”

“你过来给我暖暖。”

我以为他这次又要装作什么都听不到。

沈意却动了。

他跪到我面前:“娘娘,让奴婢替你暖脚吧。”

一看到他这样,我就来气。

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还要跟我称什么主子奴婢。

“我叫的是沈意,不是奴婢,你再这样,冻死我算了。”

沈意垂下头,跪行到床边,将我的双脚抱在怀里。

思悟堂没有暖炉。

我的脚冷得像冰渣子,可他却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的没感觉吗?

我一只脚伸了出来,搭在他肩膀上,一勾,勾住他脖子。

冰凉的脚趾贴着他温暖的后颈。

“这样冷不冷?”

沈意猝不及防抬起头,看我的眼神有些狼狈。

他耳背发红,甚至烧红了苍白的脸庞。

那火热温温地熨帖着我。

脚都不觉得凉了。

更想欺负他了。

我的脚试图钻进他衣领。

“你怎么不说话呀?”

“娘娘……”

他抓住我作乱的脚。

啧,还叫我娘娘。

不开心了。

我脚一用力,将他勾向了我。

“你不是总喜欢叫我娘娘吗?”

“现在就来伺候我吧。”

11

沈意看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奴只是个奴才。”

“宫里除了那位,谁还不是个奴才?”

“娘娘……”

他的眼神明明灭灭,我看不真切。

我又没了耐心。

“娘你个头,烦死了,这个奴才你爱当就当,我懒得管你。”

我气鼓鼓躺回床上。

这个沈意真是冥顽不灵。

只是到了半夜,我又习惯性跟他说:

“沈意,我要更衣。”

“好。”

他端起夜壶朝我走来。

我看他恭恭敬敬的样子就来气,清醒了。

“好什么好?我叫你拿夜壶了吗?”

“让我溺在你嘴里。”

夜凉如水。

他披头散发,赤脚踩在地上。

面容还是好生俊俏,倒有几分像话本里的男鬼。

他将尿壶放了回去。

跪在我床头,闭上眼睛,昂起脖子,一副任我磋磨的样子。

他说:“好。”

好什么好?

我没想到他竟如此自轻自贱,宁可给我当夜壶,也不肯承认自己是沈意。

“从今以后,我就当沈意死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自个拿着夜壶,去思悟堂角落,拿个破败不堪的屏风作遮挡,勉强更了个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依稀听见他自言自语:

“沈意……早死了。”

12

我在思悟堂里思了大半个月,也没悟出什么道理来。

只是一日比一日独立。

我不和沈意说话已经好久了。

他服侍我也好,讨好我也罢,我通通不搭理,能自己做的事情便自己做。

倒是培养出遗失很久的自理能力。

我想,要是以后沈意离我而去,我一个人在这冷宫里,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

金贵时娇弱,命贱时顽强。

思悟堂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我也渐渐习惯这种日子。

无所事事,也不用装模作样,更不用看谁脸色。

只是没想到,连皇帝都把我忘了,这后宫还有人记着我。

沈意每日都会定时去膳房领吃食。

这天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了。

一个侍卫打扮,面丑如鬼的男子偷偷潜进思悟堂。

当时我正蹲在地上种苔藓,他一脚便踩死一片我种了好久的小苔藓。

“你是谁?”

我立马就不高兴了。

男子没有说话,而是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扔到了床上。

年久失修的床榻发出难听的咿呀声。

男子压住我身子,摁住我双手,就要拽我的裙子。

他身上都是难闻的气息。

但我无处可躲。

我从不知道男女体力竟会如此悬殊。

哪怕我耗尽全身力气,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我强装镇定道,

“我是后妃,你不要命了?”

“沁妃娘娘,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太多人了。”

我立马反应过来,这人哪是来求色,他明明是来要我命的。

冷宫遭人玷污的妃子……

不用想都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

只是不知道后宫中哪位如此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

我大声呼喊求救。

可已经来不及了,男子扯下我的亵衣,团了团,一把塞进我嘴里。

所有呜咽都堵在嘴里。

思悟堂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

这里人迹罕至、杂草丛生。

冷风从破洞的窗灌了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

我想起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妃子。

也许没过几天,思悟堂也会多一个“病逝”的我。

男子一把拽下我的亵裤,见我挣扎得激烈,他又用力扇了我一巴掌。

很痛。

但我还是死死夹紧双腿不分开。

沈意,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不想哭,但视线早就模糊不清了。

正当男子用力掰开我的双腿时,一股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我身上。

紧接着,男子双眼暴突,脸色变成猪肝一样的颜色。

沈意站在男子身后,手上是一把染血的匕首。

他掐着男子后颈,面无表情又捅了他一刀。

然后像丢沙包一样,将男子丢到地上。

冷寒的刀光晃到我的眼睛。

我没见过这样的沈意。

13

“阿宁,他哪只手碰过你?”

沈意冷着脸,眼神里都是凛冽的杀意。

我扯过一旁的被子,包裹住着自己,说道:

“两只。”

男人还在地上发出痛苦呻吟。

我朝他走去,蹲下身子,欣赏他满眼恐惧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将死之人。

特别是这个人不久之前正想要我的命。

我朝沈意伸出手,冲他笑了下:

“匕首给我。”

“你能帮我摁住他吗?我想自己报仇。”

沈意没有说话,只是把匕首递给我,然后一脚踩断了男人手骨。

“他的命要留给我哦……”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莫名有点抖。

那把匕首怎么都握不住。

沈意抓住我另一只手,让我两只手握住匕首,再替我合拢十根手指。

沈意的手很凉,冰冷而没有生气。

他放开了我的手,但那股寒气却缠绕在手上不肯散去。

奇怪的是,却给了我莫名的力气。

我抓稳了匕首,然后用力地捅进男子胸膛。

沈意他啊,一定杀过人,我心想。

男子的血飞溅到我脸上。

现在,我也跟沈意一样了。

我又想用力再捅男人一下。

可奇怪的是,我的手一点都使不上劲儿。

好像麻了。

我把手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没有一点感觉。

我又把手放进嘴里,用力地咬,仿佛咬的不是自己的手。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我分不清是谁的血。

沈意握着我的手,满脸不忍道:

“还是我来吧。”

“不要,我要自己报仇。”

我甩开他的手。

擦了擦手上的血和口水,又哆哆嗦嗦抓住匕首。

14

“他死了吗?”

我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茫然看着一动不动的男人。

沈意蒙住我的眼睛。

黑暗里,我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沈意,我怕。”

“怪我来晚了。”

“沈意,我怕。”

“阿宁,没事了。”

……

他将我抱在怀里。

我一遍遍说我怕。

他一遍遍地安慰。

字字回应,句句用心。

就像小时候,我每次跟人打架输了。

在外人面前故作逞强,回去却总找沈意哭。

沈意那时就像个小老头了。

他永远不会对我不耐烦,还会替我冷静分析下次怎么才能赢。

我抓住他的衣领,深吸了一口。

沈意身上,有种永远让我安心的气息。

混合青竹、绿草、雨后天晴的味道。

那是宫里再多香料都无法复刻的独特气味。

这种味道,惊秋身上没有,只有沈意有。

还以为再也闻不到这种味道了呢……

“沈意,让我看看你。”

我握住他蒙住我眼睛的手。

他的手还在细微颤抖。

我叹了口气,总是很冷静的沈意,怎么在我面前总那么不冷静?

“慌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

我拉下他的手,看见了沈意。

思悟堂是座四四方方、坐南朝北的建筑。

这里光线昏暗,不见天日。

幸好他看不清我有多思念。

我摸了摸他温柔的眉眼。

趁他不注意,搂住他脖子,吻了上去。

劫后余生和故人重逢,都在这一个吻里。

四周是血的味道。

血很脏,但我们不脏。

15

沈意浑身僵硬。

似乎是不敢相信。

我轻笑了下。

双手搂紧他脖子,轻轻重重吻他。

他对我从不设防,包括嘴唇。

舌尖很顺利就钻了进去,勾着他的。

他不仅很香,还很甜。

我拼命汲取他的甘甜。

沈意眼神沉沦挣扎,像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他哑声道:

“阿宁……不可。”

“有何不可?”

“我是个阉人。”

“我是个贱人。”

我荤话张口就来,倒是让他哑口无言。

从前,我是江南最不像小姐的小姐,他是最像公子的公子。

如今,这个世无双的公子终于落到了我手上。

我摸了摸他的脸,假装难过:

“你不喜欢……还是,你嫌我……脏?不愿……”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吻堵住所有言语。

他贴着我的唇。

这是一个自卑的、怯懦的、小心翼翼的吻。

我突然读懂了他的自卑。

为何他不承认自己是沈意。

还一次又一次推开我。

“沈意,你不是阉人。”

“你是我男人。”

我扯开他腰带。

“在及笄那年,我心上便只有你了。”

“哪怕那么多年过去,如今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沈意。”

沈意再次吻了上来。

比之前激烈得多,像鱼渴望水那般,他渴望着我。

我几乎不能呼吸。

身子骨都软在了这个吻里。

化成了一摊暖洋洋、湿漉漉的水。

我终于明白,幼时娘亲总说女人是水做的。

沈意望着我,眼神多了名为渴望的东西。

我扶着他的肩,气喘吁吁:

“你之前还一直说你不是沈意。”

“你骗我那么久,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

沈意声音沉沉:

“都听阿宁的。”

我牵着他的手,直抵温热:

“那便……罚你好好伺候我。”

在他珍惜且疼爱的眼神里。

我又重活了一次。

16

云消雨散后。

我枕在沈意肩膀上,把玩他的手。

这只白玉雕刻般的手,执过文房四宝,也拎过杀人的刀……

不久前还把玩过我。

“我们像不像后宫里,两株生命力顽强的贱草?”

我张开五指,从他的指缝穿过:

“我们这两株草,终于长在一起了。”

沈意闭着眼睛,回握我的手,声音带笑:

“阿宁,我们早长在一起了。”

17

半夜,我做了个噩梦。

当年沈意在外地为官,一封劝谏得罪了狗皇帝。

我劝他逃走。

结果这家伙倒好,不声不响给我寄了一封绝情书,然后只身赶赴京城。

“自古情义难两全。”

“阿宁,愿你岁岁安宁,勿念。”

知道沈意遭受宫刑以后,我不吃不喝了好多天。

每天哭着睡,又哭着醒,一闭眼就是噩梦。

别人都说他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更知道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

我很难想到他除了死,还会有怎样的结局。

一闭眼就是他咬破手指,给我写下血书一封,然后赴死的场景。

……

我从梦中惊醒,连忙抱住一旁的沈意。

直到摸到他的鼻息,我忐忑的心才安定下来。

我咬了他肩膀一下:

“沈意,不准自缢!”

说完才发现,哭腔也一并带出了梦外。

他愣了下,回身搂住我:

“……嗯,好。”

那夜,我整晚都死死抓着他的手。

生怕一不留神,他就像梦里一样白绫悬梁自缢。

天还没亮,我就问了他一个问题:

“沈意,你后悔过当年吗?”

我指的是当年他没逃走,遭了宫刑。

沈意沉默片刻,说了另一件事情:

“如果能早点重来,当年我一定跟你私奔。”

我才知道他跟我一样一夜未睡。

也想着当年。

18

思悟堂是座四四方方、坐南朝北的建筑。

这里光线昏暗,不见天日。

倒是很适合我们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有时我也会想。

要是能这样和沈意一辈子,也挺好。

年少时,我总听别人夸沈意的字好。

说他腕力强劲,运指灵活。

这里没有纸笔。

他便在我身上练书法。

我不懂字,但却慢慢懂了很多书法理论。

什么钢则铁画,媚若银钩。

什么突然趯起,铺毫缓行。

什么缓去急回,势足收锋。

什么疏时能走马,密处不透风。

侧勒弩趯,策掠啄磔。

他丰筋多力,有云游雨骤之势。

我食髓知味,恨不得日日欢愉。

只是情浓过后,我难免感到后怕。

“沈意,我之前招了很多人恨,万一又有人像上次那般要害我,那可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万一。”

沈意信誓旦旦。

我实在不理解,他一个小太监,哪来的自信不会有万一。

直到某天半夜,我迷迷糊糊睁眼,发现沈意不在身旁。

思悟堂的门竟打开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透过月光,只见大太监跟沈意说着什么。

宫里最炙手可热的大太监陈洪海,面对沈意还有几分畏惧。

沈意,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19

我开始有意无意试探沈意: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阿宁,我从不骗你。”

他拿着梳子替我梳头。

透过镜子,我也只看到他满目柔情。

没有一丝做戏的痕迹。

“那你跟陈洪海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淡淡道,“只是打过几次照面。”

陈洪海也就是陈公公,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也是宫里最身份煊赫的大太监。

要说没关系,他能对沈意如此畏惧?

我不信。

“可是那夜我明明……”

我话还没说完,沈意便将一根木簪插进我的发髻:

“阿宁,你今日很好看。”

我便知道……他不想我提。

这个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懂。

只是心里却沉甸甸的。

还以为沈意会是那个例外。

我笑了下,扶着簪子,故作欣喜:

“哪儿来的簪子?”

“我亲手做的,阿宁喜不喜欢?”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喜欢,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20

沈意才说了不会有万一。

没过几天,万一就发生了。

他从膳房里取来的莲子羹,我只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太甜。

而且甜腻中有股淡到几乎难以觉察的涩味。

也许是天气热了,莲子羹变味了吧。

我没太多想。

只是我嘴很挑,变了味的莲子羹我也没有再碰。

到了半夜,我肠穿肚烂般疼。

“沈意,我好疼……帮我传太医。”

“阿宁,再等等。”

沈意紧握我的手,脸色苍白,就像他也跟我一样疼。

他究竟在等什么?

我没来得及问,就疼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水儿,你终于醒了。”

第一个见到的是狗皇帝。

我先是不明就里。

然后愤怒。

好你个沈意。

竟然敢把我卖给狗皇帝。

再是对狗皇帝的厌烦。

烦死了。

那么多人死,怎么不见他死。

我移开目光,不想看他。

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沈意不在这里。

21

“水儿,这阵子苦了你。”

我闭上了眼睛。

皇帝还在我旁边絮絮叨叨。

奈何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突然,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一群人哭喊着闯了进来。

皇帝不悦道,

“何事大惊小怪?”

“陛下……皇后薨了。”

听着陈洪海公公凄厉变调的喊声,我却差点笑了出声。

皇后薨了。

进宫这么久,我没少听说过皇后打杀宫女的事情。

可真是报应,薨得好啊!

我喜不自禁,表面却只能装得伤心:

“皇后娘娘……怎么会?”

一抬眼,却看见沈意站在陈洪海身后。

他远远地看着我,满脸担心。

22

后宫变了天。

我因为中毒,重新赢得皇帝关心。

又被封为沁妃,再次住进了椒兰殿。

这件事与皇后薨相比,也不过是往海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

根本没有多少人在意。

不过,不知道狗皇帝又在玩什么失而复得的鬼把戏。

他日日穿着丧在我面前出现。

看见他的丧服,我就想起皇后派来灌我避子汤的宫女。

那宫女头上总簪一支素色银簪。

跟皇帝的丧服一般素。

真是双晦临门,晦气得很。

狗皇帝还想穿着素服碰我。

我以皇后殡天,丧期服礼为由,婉拒了皇帝。

结果第二天,狗皇帝就脱了丧服。

穿得花枝招展地来见我。

差点忘了。

他是狗皇帝,不是一般的皇帝。

看他如此薄情寡义,我甚至替皇后也兔死狐悲了一把。

我不想让他碰我。

还想称病推脱。

可皇帝轻轻摩挲着我的后颈,像把玩一个精致玩物:

“朕已经问过太医了,水儿身子已无大碍。”

他语气带笑,但我知道,那是威胁。

我闭上眼睛,任由他解开我的衣裳。

又想起阿娘总说女人是水做的。

原来只要足够厌恶,女人便会河涸海干。

只记得那夜,刀剜火炙般,比第一次还疼。

23

“之前委屈水儿了。”

“以后避子汤,你再也不用喝了。”

皇帝离开前,摸着我的脸说。

我闭着眼睛装睡,实在不想给他回应。

等狗皇帝离开以后,我叫来了沈意。

虽然我不想见他。

但在这个宫里,我除了他,更不知道有谁能信。

“惊秋,给我找两碗避子汤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阿宁……”

“从今以后,你还是唤我娘娘吧。”

我淡淡转过脸,不去看他满脸痛苦的表情。

说来好笑,以前我费尽心思想跟他靠近。

如今却只剩抗拒。

在沈意转身离开的瞬间,我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沈意,你究竟是谁的人?”

我想,要是他老实告诉我。

无论他是皇帝的人也好,某个妃子的人也好。

只要他说了。

那碗有毒的药,把我送回皇帝身边……

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

可是他说:

“阿宁,我是你的人。”

24

我又成了宫里最受宠的宠妃。

各种佳肴美馔、奇珍异宝日日如水般流进椒兰殿。

后宫那么多人,皇帝只有一个。

就算再受宠,他也有不来找我的时候。

我乐得清闲。

不用装模作样、虚情假意。

宫里的时间总比别处过得慢。

日长,夜漫。

只是我现在再也不需要沈意来替我解闷。

我开始种一些花花草草。

宫里的人都说,沁妃去了一趟思悟堂,性子都变平和了很多。

哪是什么变平和。

不过是心死了一遍罢了。

对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沈意了。

也许别的主子待他更好吧,我心想。

25

知道沈意死的那天,是在一个宫宴上。

皇帝让我坐在他身侧。

这个位置之前是皇后坐的。

各位皇贵妃、贵妃虎视眈眈,只是没人想到最后落到我头上。

前半程的宴会还算平和。

直到有个小太监失手打翻了菜。

狗皇帝一怒之下让人处死了那个小太监。

“现在的小太监,真是越来越莽撞了。”

“陛下莫要动气,免得自己伤身。”

我随口安慰皇帝。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随口提起:

“对了,你宫里那个冒失小太监,前些天我让人打死了,改天再赐你几个聪明伶俐的。”

“什么小太监?”

“你惯使唤的那个……叫什么秋……”

皇帝不甚在意地说。

他说自己打死了一个人,像是打死了一条狗。

我手一抖,差点失手打翻了茶杯。

不会的,那个人不会是沈意。

可是心里却有种强烈的直觉,他就是沈意。

我甚至意识到,也许狗皇帝在试探我。

他未必不知道思悟堂发生过的事情。

26

我替自己夹了一道很辣很辣的菜,甚至差点辣出了眼泪。

这宫里天天死那么多人。

又有谁在意皇帝打死了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无名无姓。

只有我知道他姓沈,名意,字怀敬。

七岁能诗,九岁饱览六经,十四岁一篇《惊秋赋》震惊整个文坛。

在这个吃人的宫里,他只能无名无姓,甚至不能有性别。

我突然懂了当初他那句“沈意早死了”。

放下筷子,恍惚看见有株贱草在指尖长了出来。

张了张五指,恍惚想起一句:

“我们像不像后宫里,两株生命力顽强的贱草?”

思悟堂光线昏暗,不见天日。

我和沈意只是两株贱草,生命力再顽强,还不是贵人一踩就死?

27

那日宫宴以后,我总有一种幻觉。

总觉得沈意并没有死,他只是潜在暗处,做一些不为人知的大事。

等他做成了,便会全须全尾出现在我面前。

话本里的主角都是这样的。

他们总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

可是我等了很久,等到老了,都没能等到这个奇迹。

28

人们总说,人死之前会见到最亲近的人来接见自己。

我以前总盼着这场接见。

可随着人越老,做的荒唐事越多,我越怕这场接见……

我怕沈意不愿来见我。

更怕来见我的,是对我恨之入骨的狗皇帝。

前些年,我当上皇后以后,再也抑制不住恨意。

我先是把狗皇帝药倒了,让他终日缠绵病榻。

然后给他下了断子绝孙药,让他再也当不了男人。

又害死了几个他宠爱的孩子,让他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为了气他,我还养了几个像沈意的男宠在后宫。

日日当着他的面,给他戴绿帽子。

“你真是个疯子。”

狗皇帝总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笑着回他一句:

“你也是。”

我只是把他做的事情做过一遍,怎么就疯了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

狗皇帝成功被我气成了四十岁驾崩的短命鬼。

他死的时候,神志不清,先是恶狠狠地咒骂我,最后是凄凄切切地叫我。

我伏在他耳边,柔声跟他说:

“你知道你这一生,做过最错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骤然瞪大眼睛看我。

答案是他太过自大,视谁都如草芥。

也是这点,才让我这株杂草有了绞死他的机会。

但我只是笑了笑,并不打算告诉他答案。

“水儿……水儿……”

他凄凄切切地唤我。

水你个头。

我转身就走,一点同情都没有。

29

狗皇帝死了以后。

我扶植了一个乖巧的小皇子,做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世人常说我是个行事荒唐的贤明太后。

荒唐是因为我豢养男宠、秽乱宫闱。

贤明是因为我听政时期,做了不少好事。

我没读过几本书,也没什么大志向,更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记得沈意年少时总说,他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狗皇帝在位期间,行事荒唐, 赏罚任性, 给我留下不少烂摊子。

每当我焦头烂额, 很想放弃时。

总会想到要是这世道再清明一点,皇帝再贤明一点。

说不定像我和沈意这样的人,便能更好过一点。

30

思悟堂是座四四方方、坐南朝北的建筑。

这里光线昏暗,不见天日。

这里后宫是最偏僻的地方。

却是我待得最久的一处宫殿。

老了才发现, 思悟堂这个名字真是一语成谶。

有所思, 吾心悦之, 终不得解。

“谢太后, 思悟堂太破了, 还是让人翻修一番……”

宫人们常想翻修我的思悟堂。

我向来好说话, 但每当提及此事,都会顽固得不像话。

说什么都不准宫人们动我的破床、破窗和破墙。

老来多梦。

我常常梦到和沈意在思悟堂那半年。

醒来甚至有种错觉,沈意就在我枕边。

我怕他们动了哪处地方, 惊了沈意的魂魄,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31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做梦的时间越来越长。

梦里总是我和沈意十六七岁的样子。

我是江南最不像小姐的小姐,他是江南最像公子的公子。

无数世家小姐把他当作白月光。

但他只愿落在我手上。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沉溺在这样的梦里。

只是这天,我梦里是十六七岁的沈意,还有一个五十六七岁的我。

“沈意,我怎么那么老了?”

“阿宁一点都不老。”

“我都是个老婆婆了,你怎么还那么年轻?”

沈意只是笑笑, 牵起我长满皱纹的手。

我满眼稀奇,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你怎么一点都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阿宁?”

他反问我, 满眼笑意。

我抱住了他的细腰, 抬眼:

“这样嫌弃吗?”

“我很喜欢。”

他反抱住我, 表情依然很开心。

我依然不信, 试探性亲了下他嘴角。

他避也不避,甚至还想迎上来。

还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生生避开了。

我都是个老太婆了。

染指他, 总有种占孙子便宜的感觉。

倒是沈意,被我避开以后,一脸受伤。

“沈意, 你怎么了?”

“阿宁,宫里那么多貌美男子, 你是不是厌倦我了?”

他垂下眼眸, 语气难过。

我羞红了老脸,表情不太自然道:“怎么你连这个都知道?”

“阿宁不想让我知道吗?”

不知为何, 明明与他不是夫妻。

我却有种妻子红杏出墙, 还被夫君发现的感觉。

“也不是……就是怕你介意,很多人都是别人硬塞给我的, 我都没见过几面。那些我常见的,也不过因为他们像你, 不过就算像你, 我也从来没把他们当成你的替身……”

解释完,更像红杏出墙了。

沈意听着我说完,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知道,这一路走来, 阿宁辛苦了。”

我心头大石突然落地。

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

“太后薨——”

我笑了笑,紧紧握住沈意的手说道:

“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