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长姐
第 26 节 长姐
嫡妹天真烂漫,任性妄为,喜欢上一个江湖游侠,瞒着父母,打定主意非他不嫁。
她还以我的名义,与其私相授受。
不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嫡妹为了自保,把脏水泼到我身上,父母和大哥也暗暗逼迫我承认。前世我百口莫辩,只有捏着鼻子,替她认下这桩丑事。
不仅如此,明明是她自己想嫁入镇国公府,却对那江湖游侠说是我从中作梗,阻拦他们。
最后,我被那人往心口刺了一剑,惨死在了街边小巷,尸身被野狗分食。
嫡妹却嫁入镇国公府,风光无限。
重来一世,望着妹妹投来的求救目光,我捂着嘴笑了笑,轻飘飘一句话。
“打死就是了。”
1
“到底怎么回事?当着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楚!”
“只要你说跟此人没有关系。”
“国公和夫人也断然不会多为难你。”
坐在高堂上,父亲虽然口吻严厉,但话里话外无不彰显维护之意。
不过嘛,面色无论怎么看都有些难看。
能不难看吗?
我垂下眼睛,心里嗤笑。
镇国公府主持的春日宴上,嫡妹与外男私会,被巡视的丫鬟侍卫发现。事情闹到镇国公那里,要父亲母亲给个说法。
于是有了这一次的会审。
听到父亲如此疾言厉色,跪在地上的嫡妹本就瑟瑟发抖,现在更是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半晌她才抬头。
娇柔的脸上满是泪痕,看上去好不楚楚可怜。
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我,“爹,你别逼我……我有难言之隐的。我答应过大姐姐……”
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止住,却不忘偷偷打量我的神色,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果然。
此话一出,其他人登时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我。
母亲宋氏站在一旁绞着手帕,快要急哭了。
“到底是什么难言之隐?傻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你爹必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温华!”
宋氏一把扯过站在旁边低眉顺眼的我,神情带着隐隐的嫌恶,狠狠地拽住我的手,手指戳得我发疼:“你来说!是不是你欺负你妹妹的!”
“云珠,你别怕。”
许是疼爱之心发作,加上不相信自己从小宠爱有加的小妹会做出这种事情,大哥秦易之温言出声安抚:
“大哥相信你。”
顿了顿又道。
“可是有人逼你?你不必顾全情谊,替某些人隐瞒。”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投向我。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眼中冰冷的审视、不耐全都清晰可见。
最后一拱手,意有所指。
“国公、国公夫人,我小妹云珠一向乖巧懂事,此事绝对与她无关。想必是其他人做错事情,不敢承认,仗着身份和情谊胁迫小妹。”
哦。
这是觉得自己小妹不会做出此等丢人现眼之事,所以怀疑到我头上了?
是了。
在他眼里,小妹云珠最是乖巧无害,虽然有些调皮,总不过是女儿家的玩笑罢了。
而我,向来无趣,心思极重。
如此没脸没皮之事,必然是我做的。
我低下头,望着被宋氏死命抓着都破了皮的手,讽刺地笑了笑,想到了前世的情形。
2
上一世也是如此。他们听了嫡妹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便把矛头指向了我。最后更是在那江湖游侠口中听到我的闺名后,认定与其有私情的是我。
无论我如何解释都不信。
我想让嫡妹说清楚,如果真的是我的话,为什么与那人在后院相会被发现的人是她。却被其他人认为是在逼她为我顶罪。
彼时嫡妹正躲在母亲怀里,不敢往我这边看一眼,唯一说的竟然是为了那游侠求情。
她说:“也是大姐姐不对,既然有婚约了,就应该安分守己才对,却还招惹其他人。他既然事先并不知情,又是为爱才偷闯镇国公府,其实也挺无辜的。”
“我们就放过他吧。”
明明有私情的人是她!她怎么有脸把一切推到我身上的!
可笑我的大哥还夸她善良。
听信了她的鬼话。
回府后,我仍然一遍遍地说明不是我,被我爹打了三十鞭关进了柴房,奄奄一息。
母亲、大哥对我不齿,责怪我给家族蒙羞,为什么不去死。
连青梅竹马的表哥都不信我,向我提出退婚。
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与我的妹妹越走越近。
这些我都可以忍。说到底,是我识人不清,是我蠢到相信在我和嫡妹之间,总有一个人会选择我。
可我也有忍不了的事。
我忍不了表哥在得知嫡妹要嫁给镇国公府世子后,将一切怪罪在我头上。说都是因为我曾经与他有婚约,而云珠不忍抢夺姐姐的未婚夫,所以才不嫁给他的。
忍不了嫡妹出言挑拨,对那个叫莫纤云的江湖游侠说是我阻止他们相爱,被那头畜生怀恨在心,最后落得了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正好是嫡妹出嫁的日子。
临行前,她挥退下人,一脸愧疚地说,都是因为当初她不敢说出真相,才害得表哥与我退婚。
约定与我在小巷见面,到时她会找来表哥将一切说清楚。
我已经不在意婚约之事了,但是却一定要这个清白和公道。
赴约之后,等来的却是莫纤云。
他冷漠地一剑刺穿我的心口。
“云珠跟我说了,是因为你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强迫她嫁入镇国公府换取你们秦府的荣华富贵!”
“你就去死吧!”
“你不配享受云珠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富贵!”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却明白自己是被骗了。而眼前的人也是个蠢的。
我瞪大眼睛,口吐鲜血,嘴巴试着动了动,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只有无奈一笑。
我傻啊。
真傻。
怎么会以为秦云珠良心发现了呢?
另一边,所有人笑容满面,喜气洋洋,送亲的队伍路过小巷。
无人知道我就倒在那条脏污的巷子死不瞑目。
……
凭什么啊?
凭什么所有的错都不是我造成的,却偏偏要我承担?
没想到重生回到这个时刻!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我忍耐住满腔的不甘和怒火,不着痕迹地挣开宋氏的手。
是时候该我表演了。
我理了理衣服,掩住眼里翻滚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做出一副决绝的模样。
一句话便石破天惊。
“爹爹,全都是我的错。”
3
父亲怒气勃发:“混账东西!说!怎么回事!”
“那人、那人其实是女儿欢喜之人。”我磕磕绊绊,越说越流畅:“妹妹不过是替我传个信罢了。”
刚说出这句话,敏锐地察觉到。
父亲母亲面色松了。大哥也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看我的眼神越加冰冷厌恶。
在秦云珠感激的目光下。
我垂头。
感激吗?别着急,有你哭的时候呢。
见其他人只听一面之词就皆一副已经真相大白的样子,镇国公夫人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
“你所言当真?”
我急切地说,生怕不被相信似的,急于披露细节:“当真!真的是我!而且我还告诉了他妹妹的闺名。”
镇国公夫人疑惑地问:“为什么你告诉他的是你妹妹的闺名?”
“我、我……”我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害怕事情败露,不惜毁坏云珠的名声。”
大哥向镇国公夫人拱手,顺便厌恶地瞥了我一眼:“她向来如此,心如蛇蝎,自私自利。亏云珠还想帮你隐瞒!你竟然拉她下水!”
他侃侃而谈,完全没有注意到秦云珠越来越苍白流汗的脸色。
终于忍不住打断。
“大哥!别说了!求你了。”秦云珠面露哀求。
大哥一愣:“云珠你……”
秦云珠强笑:
“许是姐姐记错了,她告诉那人的是她自己的闺名。”
我愣愣的。
捂着心口,不敢置信,喃喃自语。
“我自己的?”
秦云珠不敢看我,一口咬定,“是姐姐记错了吧。”
我垂下眼睛,苦笑不已:“许是我记错了。”
镇国公夫人眯了眯眼睛,“把那人带上来,一问便知他喊的究竟是谁。”
我垂下头,冷笑一声。
呵,来吧。
把这浑水彻底搅浑。越浑越好。
4
侍卫依照吩咐,带上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我仔细地打量这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这个把我的嫡妹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
连前程和脸面都不要。
也决心嫁给他。
的确英俊潇洒,豪放不羁,颇有江湖游侠的气质。
“以多胜少,胜之不武!我呸!”
“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就想拆散我们!”
看见嫡妹时,不拘的表情一顿。
“温华……”
秦云珠哆哆嗦嗦地:“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是、是。我认错人了。”
莫纤云低下了头,随后爽朗一笑。把目光看向我,含情脉脉:“温华,此生与你相逢,不枉来世上一遭。”
“放肆!”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当着镇国公和夫人的面像什么样子!”
可是那游侠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他,就重新深情地盯着我。
还真是情深义重。
前世也是如此,我跪在解释自己与此事毫无关系,也从来没有交代嫡妹什么。
不料却听到莫纤云口中喊我的名字,还对着我来了这么一通深情告白。
可想而知。
我自然百口莫辩。
原来啊,我的好妹妹拿我的闺名,与外男暗通曲款。
“此事因你所起。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镇国公夫人望着我。
我轻飘飘的一句话:
“打死就是了。”
满堂震惊。
大哥拧着眉,也是一副不赞同的模样。想必是觉得我戾气太重了吧。动辄打杀,不符合他心中对大家闺秀的标准。
那叫莫纤云的江湖浪游侠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温情脉脉地回望他:“郎君如此深情,想来为我去死也是愿意的吧?”
他下意识拒绝:“不……”
我轻蔑地看着他。
这也算江湖游侠?真是堕了这几个字的名头!
意识到我是来真的,他不由自主把目光看向了秦云珠。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拖下去!”
我对着压着游侠的两名侍卫,“急忙”提醒道。
两名侍卫见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不说话,犹豫着就要拖起那人。
那游侠立刻不服大喊:“等一等!等一等!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凭什么要我为了你去死!”
“郎君说什么呢,我们的事在场诸位都知道了。”
我用帕子掩住眼角,故作抽抽噎噎。
莫纤云愣了半晌。
才恍惚道:
“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再次望向秦云珠,而秦云珠瑟缩着躲避了他的眼神。正是这一躲激发了他的气愤,血液一股脑涌了上来。
“不是她!与我有私情的不是她!”
“是她!”
他指着我妹妹。
秦云珠尖叫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
被针锋相对。
“你现在装不认识我了?好哇。从前说要与我厮守终生也不是真心的吧。不然为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大哥沉着脸,快步上前,狠狠拎起莫纤云,作势要打他一拳:“畜生!休要坏我小妹名声!”
莫纤云被揪着脖子,更加不忿。
“我说的是事实!”
“诸位大人,我知道她背部有一颗小痣,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此话一出,宋氏险些晕倒。
为人母,自然知道自家小女背部确实有一颗小痣,那时她还笑言,一点小痣无甚大碍,反而更惹夫君怜爱。
大哥再也忍不住,打了莫纤云一拳。
秦云珠大哭。
好一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戏码。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只觉得可笑,这就是他们眼里“乖巧的”妹妹。
再瞥一眼莫纤云。
更加不屑冷笑。
口口声声说什么真爱,这不,在自己的小命难保的情况下,就露出真实嘴脸了吧?
也难怪。
这人前世就是一个软蛋加蠢货,不然也不会放弃抢亲,反而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我不信他看不出事实,只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罢了。
跟孟子恒一个样。
果然,男人啊,都是靠不住的。
“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毕竟是你们家事,我也不好越俎代庖。”镇国公咳嗽一声,出来打圆场。
还不够越俎代庖的吗?
口口声声要真相、交代的不是你们吗?我心中腹诽。
“见笑了。”
父亲起身朝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鞠躬,脊背更弯了几分。
“无事无事。”镇国公夫人客套性假笑:“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也是应该的。”
但是你们做父母的,也这么不懂事,连自家女儿都管不住,也真是奇事一件。
父亲母亲自然听懂了,面色白了一瞬。
此次春日宴本来就是给即将回京的世子物色世子妃的。
现在全被毁了。
这不光彩的事发生在此次春日宴上,很明显,恶了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我倒要好好看看,没有了我做垫背,她乔云珠该怎么嫁给镇国公世子,一世风光安稳。
5
大哥在外头骑马,面色阴沉无比。
马车内。
妹妹在母亲怀里抽噎。
经此一遭,她哪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在众多京城贵女面前出了大丑,坏了名声。
哭得母亲本来面色冷峻,也忍不住渐渐软了心肠。
也抱着妹妹一同哭了起来,直喊:“心肝啊,我的心肝,你可怎么办哟……”
我抬起头看了眼母亲,心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老老实实、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好。
有点饿了。
我才在大堂里刚刚意识到自己重生,殚精竭虑,不愿重蹈覆辙,现下早就疲累得支撑不住了。
案桌上摆满了秦云珠爱吃的点心。
只瞥了一眼。
我就倒尽胃口。
太腻了,不合我的口味。
母亲宋氏这时抬头瞥了我一眼,带着嗔怪。
“早早认了又怎么样?长姐如母。何必多言惹人怀疑?云珠还这么小,此事一出,她哪里还嫁得出去!”
瞧瞧,瞧瞧,这就是我的好父母。
我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由我来背锅。背不好还被骂。
妹妹调皮偷溜出门,是我没看好;她不小心打碎的瓶子,是我撺掇她干的;什么好东西都不应该私藏,要紧着妹妹用。
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但为何从来没有人把珠玉塞在我怀里,没有人摸我的头,没有人牵起我的手,没有人逗我笑。
真的,没有人发自内心的爱我,为我好。
所有人,包括老天爷,好像都放弃了我。好像都没有主动为我递给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忍一忍,牺牲吧。
我呢?我呢?谁来为我?凭什么我注定牺牲啊。
我不配吗?
谁定的狗屁规矩呐?
我捏着手帕,故作委屈:“我本来都打算承认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妹妹会说我的名字……”
“哦,对了,之前妹妹说我嘱咐过你一些话,到底是什么啊?怎么姐姐却从来没有印象?”
我面上疑惑。
秦云珠躲在母亲怀里的身子一僵。
宋氏也挂不住脸。
父亲皱眉生气,打断了我的话:“够了!还嫌不够丢人的吗?!”
对着秦云珠说。
“回去之后,你给我闭门思过三个月!”
妹妹委屈大叫,“爹!”
闭门思过三个月。
我闭了闭眼睛,忍不住自嘲一笑。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这明明是维护啊。
为何同样一件事情,我就要被处以家法,生生受了三十鞭子,没有一个人替我求情。甚至被指着鼻子骂不要脸。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被好生照料着,生怕磕了摔了。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爱我。
“还有你,为何不看好你的妹妹!”
“罚你抄写一百遍家法!不抄完不许出门!”
我没有反驳,低声应是。
6
近日京城传遍了秦太傅的小女儿与人私相授受被当众发现这一消息。
甚至越传越离谱。
什么那男子原是个刺客,秦太傅的小女儿对其一见钟情,百般包庇隐瞒,助他脱逃不成被发现,这么离谱的说法都出来了。
但若有人问起,其中的细节那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自然。
这里面没少有我推波助澜。
午后阳光正好,我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
丫鬟小翠替我按摩,扇着扇子。
“小姐,我怎么感觉你怎么变了好多了?”
“哪里变了?”
“唔,不练琴了、不做女红了,也不亲手做羹汤给老爷夫人和公子、云珠小姐送去了。”她掰着手指,一件件细数着。
我翻了个身,笑了笑。
因为清楚明白,不爱就是不爱。
我再怎么知书达理,学习琴棋书画,洗手做羹汤,也不及嫡妹轻飘飘的一句话。
何苦为难自己?
“不过——”小翠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自己开心就好!老爷夫人他们眼里只有云珠小姐,小姐去了反而吃力不讨好。”
“我早就想说了,小姐人这么好,应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看吧,这么简单的事。小翠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我,一直自欺欺人,太渴望亲人的爱了。
我笑着点她。
“就你嘴甜。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也哄的他心花怒放啊?”
“小姐,你取笑我!”
我和小翠嬉笑作一团。
大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云珠出了那么大的事,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玩笑?”
我抬眼看了一眼他,正准备站起,就受了这么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骂。
脸色已然沉了。
施施然直起身,平静道:“那是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倒是大哥,进来也不说一声?这是我的闺房。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秦府不知礼数?”
秦易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过我会出言反驳,还想多说什么,又听到我的指责,神情不由恍惚。
一时竟然忘了说话。
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不给他面子吧。
毕竟从来我都是温言和婉,顺从无比,对他更是没有一句冲话。
只可惜,依旧比不上妹妹灵动活泼,反倒落得一个心思深沉的评价。
“你……”
秦易之抿了抿唇,俊逸的脸上多了一丝迟疑,犹豫着:“……心情不好?有人欺负你了?”
我颇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好长时间没听过他嘴巴里对我有一句关心,今日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我是真的疑惑不解。
其实。
十五岁以前,我同大哥还很亲密。但自从十五岁那年,我与秦云珠在院子的池子旁玩耍,一同落入池水中,就变了。
“不是姐姐推我的,是我不小心……”
秦云珠边呛边说,可怜兮兮的模样让我都忍不住怀疑自己。
可难道不是她不听我的劝阻,偏要玩水,还嫌碍事不让人护着的吗?
见势不好,我眼疾手快想拉她,却反被她带了下去。
而秦易之却听信了秦云珠的话,以为是我把她推下去,将浑身湿漉漉的我丢在原地,转而拉着秦云珠离开了。
自那以后,我们就越来越形同陌路。
无论我怎么讨好,也无济于事。
从前我就一直很希望能和大哥处好关系。也许是想从大哥那里得到父亲母亲不曾给过我的温情和关爱吧。
小孩子一点点的恶意和不同都看得出来。父亲母亲不喜欢我,我从小就知道。
问过嬷嬷,嬷嬷说,是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所以父亲母亲不喜欢我。
可我知道。
其实不是的。
真相是,母亲怀我的时候,父亲在府外有了人。母亲得知后,大着肚子跟父亲闹,逼父亲弃了外头的女人。
那时父亲全靠外祖父提携才有了如今的位置,只能忍痛割舍。
而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所以父亲母亲看见我就心存芥蒂,把我扔给嬷嬷照顾。不久,嬷嬷也走了。
我又剩一个人了。身边只有丫鬟小翠。
现在,听着他的话,我懒得理他:“有什么事说吧。说完就请离去。”
秦易之看着我,目光有些黯淡,挣扎道,“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一点感动,只觉得可笑无比。
人不能太贱。
真的。
上一世,我多希望他们给我一点关心,只要一点就好。为此我费尽心思对妹妹好,不敢有一句顶撞,最后在他们眼里,还比不上妹妹的几句撒娇。
现在我的态度冷了下来。
却又上赶着关心?
只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大哥莫不是忘了,当日在镇国公府,你是怎么说我的吗?”我嘲讽地看着他,“那我替你回忆回忆。”
我一字一句。
“你说我,心思极重,心如蛇蝎,拉嫡亲妹妹下水……”
秦易之被我的目光看得一窒,匆匆避开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已经这么低头了,你为何还揪着不放的恼怒:
“那日情况紧急,你明明知道。为何这么不懂事?”
我歪着头问:
“那怎么大哥不懂事一点,主动说跟那人有交情。时下不是正盛男风,何况大哥长得也一表人才,正是被欢喜的……”
“秦温华!”秦易之羞恼。
我依旧冷淡:“大哥不必在我这耍威风。”
局面僵持。
我和他相继沉默。
看我没有主动破冰的迹象。
他缓了缓,终究忍不住说明来意:“我这次找你,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爹那里为云珠求情。一个月过去了,云珠也知错了。”
“她被关禁闭也不好受。你也怜惜她吧。”
怜惜?
她受什么苦了吗?要我怜惜?
而且只是罚她在自己屋子里待三个月,吃食绸缎不是照样一个接一个送进去的吗?
当初受完三十鞭,我被打得皮开肉绽,关到柴房,整日整日昏迷不醒,怎么也不见他来怜惜?
我就知道没我什么好事。
从小到大,无论秦云珠去哪去干什么,都要我这个姐姐来守护。
掩饰住眼底的冷意,我果断开口道:
“不去。”
秦易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中燃烧着失望、愤怒:“你怎么这么冷漠!那是你的亲妹妹!”
“我已经说了,她自己的事情自己担着。”
“如若是我,大哥可会为我求情?”
“我、我……你与她不同,云珠娇弱,受不得苦,这么多年不是一向如此,为何偏偏今日计较这些!”
“那便是不会了。”
我缓缓地笑了。
“我还要去见母亲,大哥若是无事,就——”
“自行离去吧。”
正要带着小翠出门,却被人死死捏住手腕。回头一看,是大哥秦易之阴沉不快的脸。
他拽着我就往门口去。
“你为了逃避不去还搬出母亲?跟我走!今日你必须跟我走这一遭!”
我一边被迫踉跄着向前,一边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害怕。
心里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小翠见状,急忙跪了下来:“大少爷,小姐真的要去夫人那边。求求你,我家小姐身子弱,您这样抓她会弄疼她的。”
秦易之的脚步一顿。
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
7
终究还是被硬拖着带到了父亲的书房。
其实后半程是我自己主动走的,既然躲不过,那索性大大方方地接着就是了。秦易之跟在后面,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我,生怕我会逃跑。
真是好笑。
这里是秦府,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我垂下眸子,摸了摸右手腕,这是刚才秦易之揪的地方,上面已然青紫了。
父亲坐在书桌旁,扶着额头,模样瞧着既憔悴又头疼,显然对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余怒未消。
秦易之跪在地上,诚恳地说:“爹,云珠她已经知错了,是不是应该把她放出来了?”
他回头看我。
“温华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我默不作声。
真是什么事都能拉上我。难道他看不出来,父亲还在为此事生气吗?真真往枪口上撞!
也是。
他秦大少怎么会看人脸色呢!一直只有我在这个家里谨小慎微,处处察言观色罢了。
果不其然,听了秦易之的话,父亲面色顿时变得比夜还黑,简直快要滴出水来了,拿起砚台就重重地往地上砸。
“放她出来?”
“呵!你可知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秦府?!把柄都送到人家手上了,唾沫星子淹死人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颜面扫地!当真颜面扫地!”
“我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儿女!简直丢尽我的脸!”
听着父亲连带着的辱骂,我心无波澜,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刀子不割到自己肉上不疼。
以往秦云珠都是叫我吃亏,其他人都劝我忍一忍,这一次,吃亏的成了他们,倒是都猴急了。
秦易之脸色铁青,还想多说:“爹……”
“爹,女儿斗胆问一句,那人是怎么处理的?”
我看也没看秦易之一眼,同样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问。
那人自然是指莫纤云。
在场另外两人也都心领神会。
父亲眯了眯眼睛,冷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卑不亢,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女儿的意思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无力更改,就只有想办法补救。”
“虽然被人看见了妹妹与那人纠缠,但当日在厅堂上的只有我们和镇国公府。”
“索性不急着处置他,对外就说是那人意图挟持小妹勒索钱财,再想些法子逼他承认这罪名。其他人不了解其中真相,国公那边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等流言蜚语下来了,再做惩治。”
“除此之外……”
我犹豫试探地说,“妹妹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妹妹对此人情根深种,我怕……她会受不住。”
“哼!她还要什么交代!”
“那家伙还没死呢!镇国公府把人交给我来处置,现在正压在地牢里。”
提到莫纤云,父亲从鼻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憎恶二字,目露凶光。
原来还真没死啊。
便宜他了。
也没关系,没死也好,反正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眸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不过,你这个提议听起来倒是不错。”
父亲秦庭沉吟着,意外地瞥了我一眼,似乎颇为赞同我的提议,转瞬眼中就只剩遗憾可惜之色:“可惜你不是男儿,不过,若是云珠也像你……”
堪堪止住话头。
最后一拂袖。
“就按你说的办吧!”
走出门前,我望见了秦易之投向的我赞许的目光,心里头直冷笑。
他莫不是真以为我是在替秦云珠考虑吧?
其实。
这些话就算我不说,以父亲利益为先的性子,早晚也会想明白的。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女儿,和一个能为他排忧解难的女儿,两相对比之下,他还能一如既往疼爱秦云珠吗?
久而久之,会不会厌烦呢?
我可是很期待呢。
刚一出来,门外候着的小翠急忙迎了过来,拉着我的手,紧张地在我身上四处查看。
“小姐,您没事吧?刚才好大的动静!”
我心中一暖,安慰道:
“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什么没事呀!”她着急忙慌,声音带着些哭腔,“你看看,这手腕都青了!”
站在旁边的秦易之听了,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抱歉,是我下手重了一点……”
又带着点欣慰地说:
“刚才是我欠考虑了,你能这么为云珠着想很好。大哥没看错你。”
“我略懂一些医术,帮你看看罢。”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伸出的手。
“不用了。”
秦易之拧了拧眉,最终放弃似的,无力道:“你非要与我如此生分吗?”
“大哥言重了。你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又何来的生分。”我平静地说:“刚才你不还是罔顾我的意愿,硬将我拖来吗?”
“我那是为你好!”秦易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吼道:“难道你不懂,父亲母亲宠爱云珠,只有对她好,你才能入得了父母亲的眼吗?”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一直想要的……
我恍惚了一瞬,心中一痛。
下一秒却更加坚定。或许从前是这样,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懂。我怎么不懂呢?”
我淡淡地看向他。眼里没有多少质问,只是平静地阐述。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低头?就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爱?我还没有那么下贱。何况,若我一味讨好,委曲求全,只怕早晚命丧黄泉。”
“不会的!”秦易之在我的目光下有些躲闪,强撑着连连摇头,“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他的脸上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不确定的神色。
我不置可否,行了一礼。
“还请大哥以后切莫替我自作主张。我就已经千恩万谢了。”
仿佛被我戳中痛处,不敢相信这么绝情的话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秦易之又震惊又受伤地看着我,嘴唇翕动,脸色一下子苍白了。
他也会痛心?
实话实说,他这副表现只让我觉得恶心。若真的看重我,早干嘛去了?又为何从来不站在我的立场替我考虑呢?
我视若无睹,转身就走。
8
“小姐,您好厉害啊!”
小翠一脸崇拜。
“大公子的脸都绿了!他无话可说了吧!瞧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明明您也是他的妹妹,可是他却几次三番为了云珠小姐指责您。”
“嘿嘿!真是活该!他还说什么为你好呢,真受不了。”
我摇头失笑:“你呀。”
走在去往母亲院子的路上,我忽然开口问:
“小翠,你想家吗?”
“才不呢,我爹娘把我卖了,我不想回去。我要一直陪着小姐,要天长日久的那种。”
我沉默了。
前世我被诬陷,只有小翠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在我奄奄一息被放出来后,甚至冒着大雨哭着求大夫来看看我。
就是不知道她得知我的死讯,会不会又哭成泪人了?
今生我想好好地、好好地为她打算,希望她能过上安稳日子。
“就在外面等我吧。”我嘱咐了一句,然后走进了房间。
“母亲,您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这么晚才来?”
宋氏不悦。
我低着眉头:“我与大哥刚才去书房给妹妹求情,希望爹爹能早日放妹妹出来。只是爹没同意。”
嗯。倒也没说错。
忽略过程,可不就是这样吗。
“这样啊。你也是有心了。你爹他……唉,不说也罢。”
“快坐过来些。”
我依言靠近,顺便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被动过的点心。
“温华,你是个好孩子。我这次找你来,其实是为了你妹妹的婚事……”说到这里,宋氏欲言又止,有些难以启齿。
换作以往我早就主动开口询问。
可现在我却故作不知,高兴地喊:“可是有人找妹妹提亲了?这是大喜事啊,母亲为何愁眉不展?”
“不是……”
宋氏索性说得再明白些。
“你表哥不是跟你订下了婚事吗?我想,到底是知根知底……”
原来是这样。
打着这个主意呢,想要我把婚事让给秦云珠啊。
“娘,你说什么呢。”我羞红了脸,不给她说完请求的机会,便打断她的话,佯装不好意思道,“表哥很好,我是愿意的。”
好似鼓了鼓勇气。
“等他高中,我便嫁给他!”
宋氏脸色一僵。
同时听到屏风后面。
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婚约的事暂且不急。”宋氏艰难地说。
顿了顿,又展开了日常的说教。
“温华,你要多哄哄妹妹,别让妹妹委屈。她刚受了那么一通大难,别为难她。”
见我不应声,她端详着我的神情,皱了皱眉头:“你还为了这件事记恨你妹妹?”
我哼了一声,反问道:“她告诉别人我的闺名,还妄图把罪责扔到我身上,难道我不该恨吗?”
听出我话里的不快。
宋氏拍了拍我的手,苦口婆心道:“你们毕竟是姐妹,血浓于水,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呢?百年过去,我和你爹归土了,就只有你们姐妹互相照拂。”
是啊。
听起来真有道理。
从前我就是听着这种话,把人给听傻了。没料到把这话当真的只有我,处处忍让,最后惨死。
我看着对我有生育之恩的娘亲。再次感受到老天爷的不公平,为什么我没有一个爱我的娘亲,哪怕贫贱一些也无妨啊。
其实,他们也不是分不清事实,只是纯粹偏心。
我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话您不应该只跟我说。娘,应该也多让妹妹听一听。这件事不论怎么说,也是她捅出来的篓子不是?”
“你毕竟是姐姐,多让点妹妹、多包容她也是应该的。”
宋氏口气变得不容置疑:
“她就是太怕了,你不许记恨她。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怕?怕她不也做了这事?敢做还不敢当?
什么姐姐妹妹的,她也老大不小了吧,总该懂点事了。谁不知道女子清白大于天。这样让我背锅,我会遭到多少白眼,她没想过吗?
我垂下眼睛,缓缓道:“娘这里过得去,我可过不去。”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宋氏不耐烦地说。
“要翻篇此事也不是不行,就先让妹妹过来给我道个歉吧。她跟我道个歉,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原谅她。”
“这……”
宋氏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屏风。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你就非要道歉?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宋氏收回眼光,看向我的眼里全是不赞同。
我笑了。
什么叫我非得要道歉?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她秦云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从来不跟我道歉,怎么了,我欠她的吗?
你不是正按着我的头逼我原谅她吗?我也很想问一句,你就非要我原谅她?
我慢条斯理道:
“娘,你这话说得就有点难听了。既然这样,我恐怕要辜负娘的期望了。我是不会原谅她的。”
“……我替她向你说声对不起总行了吧?”
宋氏的面色淡了下来。在拒绝了她的要求后,她的脸色就变得十分冷漠。
兴许她以为这样我就能低头,因为以前只要她露出一点不满意,我就诚惶诚恐,不停认错。
我在心里唾弃以前的自己。
站了起来。
“既然娘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走了就是。”
从头到尾都没认个软。没说个原谅、算了之类的字眼。
宋氏跟我赌气,也没叫住我。
离去前,我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屏风。
果真慈母心肠。
一个两个的,真是全心全意为妹妹着想啊。
不过。
看来我这位天真活泼,不沾俗世,一心一意只求轰轰烈烈爱一场的好妹妹也恨嫁了啊。
9
与母亲不欢而散之后,我漫不经心地在桥上喂着鱼食,淡淡的竹香似有若无地笼罩过来。
孟子恒。
我的表哥,也是我的未婚夫君。大我两岁。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双亡,是投奔过来的。
他站在旁边,淡淡地说。
“听说,你妹妹她与外男结交被发现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前世我或许听不出这话里隐藏的担心,但是今生,听在耳中,这担忧也太明显不过了。
毕竟,他孟子恒或许表面温润如玉,面上从无傲然失落之色,实则眼高于顶,骨子里最是骄矜不过。
冷淡、疏离、礼貌,胸有城府,学的是江东子弟那边的风姿。
如今竟然关心起以往最看不上、无话可谈的小事了?
我记得前世他很瞧不起妹妹的不学无术,我没少为她找补,从中斡旋。后来不知怎的,他就在我耳边说我妹妹长妹妹短的。
明面上抱怨她愚钝烦人,总是缠着他,却也从来没有主动赶过她,反而有时扬起微不可察的笑。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十岁起跟他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再熟悉不过,他寄人篱下,我不受宠。因着这相似的境遇,没少倾吐心里话,抱团取暖,互相舔舐伤口。
就是这婚约,也是他当初自己跪在我母亲面前求来的。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眼中灼灼。
“温华,我要保护你。要名正言顺地娶你。”
那么一个性子孤冷高傲的人,平生第一次低头,央求着要我同意与他缔结婚约。
然而,被泼了脏水后,向我提出解除婚约的,也是他。
是我太愚蠢。
年少时那些无关痛痒的情谊,脆弱得不堪一击,怎抵得上如今的一眼万年。
也抵不上未来的青云之路。
秦云珠比我受宠多了,我的名声也被毁,当然应该尽早摆脱我。
到底是长大了。于他而言,我不过是过往阴影的一盏烛火,走过去了,也就不需要回望了。
跟他之间的话没什么好藏的。
我似笑非笑:“母亲要我给妹妹让位。”
他琢磨了一下,皱眉试探着问:“你……同意了?”
“你很希望我同意?”我反问道。
孟子恒的面色平稳,白皙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你知道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眼睛飞快闪过的那一点异色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是。
他没有这个意思。
他多光风霁月啊。
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这样隐秘的期盼吧。
我忽然有点厌倦。
“孟子恒,若你真的喜欢我妹妹,就自己争取。我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
说完这句,我撒完鱼食,转身就走。
猝不及防被拉住。
我很惊讶。他不是一向信奉发乎情止乎礼的吗?虽然有婚约了,对我也是规规矩矩,没有半点轻浮。
此时此刻,孟子恒居然罕见的有点慌张,也许是被我突然捅破窗户纸的缘故。他在从我的面色中,悄悄观察我的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中好像带了点不知所措。
他抿了抿唇。
“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只是看着被抓住的胳膊,不答皱眉,他便一下子放开了。
却还是执着地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看着这个以为能相守一生的男人,忽而笑着说:“只是想告诉你,我秦温华眼里从来容不得一点沙子。”
咬字很重。
“平生最恨有异心。”
他全身一震,连退数步,心虚到几乎不敢看我,张了张口还想解释什么,我却不愿意听了。
其实,我也没有多爱他。
不过是凑巧,只有他。
不然为什么心里只觉得畅快,一点心疼都没有呢?大概对他,是怨是恨更多。
10
这一日,母亲要带妹妹和我上香。
三个月未满,妹妹就被放出来了。
我爹肯定早知道,甚至是他默许的。
这几天来,我和母亲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这次是她主动递来台阶,派人邀请我,也许还是打着让我主动放弃婚约的念头吧。
孟子恒后来也找过我几次,都被我轻飘飘推拒了,我跟他之间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了。
会试放榜了,不出意外,他是会元。
也许是还要准备殿试,也许是从我的态度里意识到了什么,他也渐渐不来找我了。
一路上,秦云珠缠着母亲撒娇,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似的。
但我知道,她心急了。名声受损对她还是有影响的。最近好几次被我撞见她派人往孟子恒院子里送东西示好呢。
看来她还是懂清白的重要性的。
这不是生怕自己没人要么?都顾不上问一嘴以前的情郎了,是不爱了吗?
也是,若不是贪慕虚荣,若不是喜欢招惹男人,前世她又怎么会流连在莫纤云、孟子恒和袁度三人之间,最后在权衡之后,选择嫁入镇国公府。
还拿我当挡箭牌。
使剩下两个被嫉妒不甘冲昏头脑的脑残将怨恨撒在我身上。
我默默捏紧了双手。
临死前的痛苦和怨恨好像还盘旋在胸口。
摸着被硬生生捅上一剑的心口,我嘴角上挑,露出一抹冷笑。
好啊。
既然不管是莫纤云、孟子恒,还是最后作为秦云珠保护伞的袁度,所有人都围着秦云珠团团转,那我偏要离间他们的感情。
让他们自相残害。
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既然不曾给过我公道,我就非要搅得他们天翻地覆不可。绝不会放过一个!
另一边,母亲与秦云珠在一块说说笑笑,更衬得我像个外人。
“信女宋氏,祈求上苍,愿我小女云珠,遇得良人,诸事顺遂……”
宋氏跪在大殿上,念念有词。
这佛堂前只有我们。
我在一旁,听她求佛,从小妹,到大哥,再到爹爹,唯独漏了我。
兴许,我是在秦府兴旺之中吧。
秦云珠坐也坐不安稳,转了转眼珠,“娘,我出去看看。”
宋氏无奈,“你啊……”
却还是同意。
“娘最好了。那我出去了!”
“路上小心点。”
我垂下眼睛。
“娘,我也想出去走走。”
“站着。”
宋氏依旧跪在蒲上,眼睛闭着,双手合十:“你哪也不许去。这次来是给你妹妹祈福的,好好在这待着,不要让佛祖以为我们心不诚。”
“害你妹妹嫁不了好人家怎么办?害你爹官场出意外怎么办……”
又来了。
又是一顶帽子压过来。她总想以这样的方式治我。
真真厌烦至极。
我躬身,打断她的话:“那娘,我先走了。”
“你没听见我的话?”
宋氏睁开眼睛,瞪着我。
“听见了。”我慢条斯理,温温柔柔地笑:“但娘,心诚不诚不在表面,而在你心里。”
“佛祖慈悲,不会为小事介怀。别把你的想法强加到佛祖身上,那佛祖才会反感呢。”
“你!放肆!我是你母亲!”宋氏一口气提不上来。
“那又怎么样?是您错了。凭什么只要我遵从?”
宋氏顿时状若疯魔,不容许我挑战她的权威,指着我鼻子,尖锐地大叫:“就凭我是你娘!我有权利管你!你听我话、受我管教都是应该的!就是错了也轮不上你说!”
我按压住从心底泛起的厌恶和悲凉,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把最好的给了秦云珠,把最坏的一面留给我。
她在对我发泄她积压的不满、怨愤。只因为我是她最不喜欢的女儿。
我看着她:
“我以为你只是秦易之和秦云珠的母亲呢。兴许我真的不是你亲生的。不然为何一点关心也不分给我?”
“我不记得自己出生时是什么样子,自然是随你怎么说。”
在走出佛堂之前,我侧过头,最后丢下一句。
“哦,对了,就算你是我名义上的母亲,我也不会受你摆布。”
这是绝了她以母亲的身份向我提出无理要求的念头。可以算是撕破脸了。
宋氏气得紫涨了面皮,半晌说不出话。
我果断退了出来。
可不能让她坏了我的计划。
我四处寻找妹妹的踪迹,前世就在这里,秦云珠出去一趟,就救了袁世子,惹得世子心动娶她。
因为之前命令过人等秦云珠一出来的时候就追踪,所以很快就让我找到了。
林子传来声音。
我带着安排好的人,躲在暗处。
正看着一个身穿白色锦衣的男人无力倒下,而秦云珠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取下他身上的玉佩,提着裙子跑去叫人。
等她的背影看不见后。
我慢慢走了出来,毫不犹豫吩咐下人把人带走。
我的好妹妹啊,这一次,就由姐姐顶替了你对世子的救命之恩吧。
这恩人干脆让我来做好了。
我绝对会。
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
11
我漫不经心地把手中的汤药怼到男人口中,动作粗暴,还撒了不少在他的身上。
装作没看见,继续喂着只是贵但完全不起任何作用的药,丝毫没有帮他处理的念头。
这人昏迷了三天。
这期间我有时抽空来看看他死了没。
三天前,我把他带走,随便扔到一个破屋子就回去了。
回去后,宋氏摆着个冷冰冰的脸,完全当我不存在,还对寺庙里解签和尚指桑骂槐说,大女儿不孝只会气死她,哪里有小女儿贴心?
弄得小和尚尴尬不已,低头直念阿弥陀佛。
我磨了磨牙,忍住骂人的冲动,却也毫不意外,早就习惯她这种作妖。
等了好半天,都不见秦云珠回来。
终于宋氏都忍不住了,派人去找,才把她找回来。
当时秦云珠的表情真的很精彩。
我猜她一定很懵,不知道那人被谁带走了,又顾忌着之前发生的事,不敢直接找其他人问。
哈。
看她憋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真爽呢。
不过,按道理来说,现在这人应该也差不多该醒了。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躺在床上的男人皱眉,手指动了动。
我迅速换作一副紧张期盼的脸色。
他悠悠转醒,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是你救了我?”
我扬起笑容,不客气地应下:“是。”
“这是……”他刚试图撑起上半身,就发现胸口的水渍,鼻尖抽动了一下。
我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不太会照顾人。”
“无事。”
袁度扶了扶额头,怀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记得你拿走了我的玉佩。”
“原来那时你有意识啊。”我装作惊喜,又有点愧疚道:“我本来想带着那块玉佩问一问有没有人认识你,可惜我找人帮忙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我揪着手指。
“那玉佩对你很重要吗?”
“……没有。”袁度蹙起眉头,移开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你现在,能看见了?”
他不自觉皱着的眉头松懈了下来,像是被打消了一部分怀疑,嗯了一声。
我拍手笑得灿烂:“那真是太好了!”
内心则在想,还好你当时被粉末袭击暂时瞎了。没看见帮你说明方位,与你一同躲开刺客的人是秦云珠。
不然我哪有机会乘虚而入呢。
这一细节我是前世听秦云珠说的。
秦云珠每天见人就假装不经意地说出这些,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救了文武双全、京城无数贵女梦中良人的镇国公世子袁度。
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回到现下。
我贴心地解释道:“这里是寺庙下面的一处村庄,你不必担心。”
袁度只是看了一眼屋子,就表情冷淡地问:“为何救我?”
“想救就救了。”我故作天真。
他冷漠的眼睛盯着我,薄唇抿出一丝凉意,明摆着不信我这套说辞。
真难搞啊。
我略有些苦恼地想,明明已经努力装作秦云珠可能会表现出的样子了,但似乎一点用都没有呢。
果然还是我自己发挥吧。
“其实是有一个理由的——”
我捧起脸,笑意盈盈。
“因为你长得好看。”
“我甚欢喜。”
他一愣,别开头。耳朵红了。
原来是个纯情的。
怪不得。
12
我刚一回来府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小姐!太欺负人了!”小翠边抹泪边告知我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孟公子跟云珠小姐,他、他俩……”
她说不下去。
我抬眼,望着站在面前的良嬷嬷和她后面的两三个下人,冷声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
“温华小姐,咱们也不知道啊。”
良嬷嬷的脸色很奇怪,咬了咬牙,含糊其词地说了。
“刚才云珠小姐提着篮子,进了孟公子的院子,不让丫鬟跟着,好半天都没出来。”
“刚才丫鬟来通报我。我怕……会出什么事。”
她是府里的老人了,深得母亲宋氏的信赖。今日,父亲母亲出门参加宴席,母亲把她留下来看家。
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良嬷嬷说完,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当然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内心冷笑,看来秦云珠也忍不住了啊。
接着很平静自然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跟你一起去。”
“啊,对了,怎么就这些人?防止出意外,再多叫些人来吧。”
“温华小姐,这不合……”
良嬷嬷猛然抬起头,然而在我冷寒的目光下,剩下的话通通吞进了肚子里。
于是,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孟子恒住的竹园去,还真像去捉奸的。
孟子恒的院子是紧闭的。
我命令下人直接踢开。
破门的声音很大,里面的人也吓了一跳。
走进就看到,两个人衣冠不整,倒在一张床上,见到这么多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孟子恒最先反应过来。
连滚带爬地跑下床,不顾他人的眼光,面带不正常的潮红,只是急切地看着我一个。
“温华、温华……”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看到这样的……我可以解释,我根本就没有……”
奈何我根本就不想听这些。
直接喝道。
“闭嘴!”
还在床上的秦云珠衣襟半开,眼眶微红,看着不停向我解释的孟子恒,心一横,扑上前抱着他的腰。
“姐姐,我和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我们吧!”
孟子恒一时不查竟真的被她抱住。
他们贴在一块。
看上去真的特别像一对……
狗男女!
我心中作呕。
真心相爱?别玷污真爱了行不行?
当然,我表面还是装作难受、不可接受的样子,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们。
孟子恒忍无可忍,狠狠推倒黏在他身上的秦云珠。
秦云珠头重重磕到地上,也没有投去一眼。
他抬眼触及我的眼神,手指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死死地握成拳头。
秦云珠爬起来,屈辱地咬唇,表情却隐隐藏着得意痛快之色,说道:
“姐姐,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和表哥早就在一起了,只是不知道跟你怎么说而已。”
这话讲的。
真不是一般的贱啊!
我这个妹妹可真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搞得是我不是人一样。
我往前一步,扇了她一巴掌,不忘崩溃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背叛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
是啊,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这么可劲我一个人祸害!遇上你们这一群糟心玩意简直晦气的不得了!
扇完秦云珠,我又快速扇了孟子恒一巴掌。
掌声清脆。
打得孟子恒一下子偏头。我的手掌都有点疼。
所有人因为这一巴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受我一耳光面露气愤的秦云珠也吃惊地愣神。
我以前多尊重亲近孟子恒,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啊。
我心中畅快不已。
早就想扇了。给你脸了是不是!
孟子恒没有因为这一巴掌面露不满和愤怒,而是垂下头,碎发掩住神色,沉默了。
我了解他。
他并没有放弃,而是不断在思考如何突破局面。
我其实也知道是秦云珠算计他,而且看场面也知道他们两个没有实际发生什么。
但我不会给他想出办法自证的机会。
“退婚吧!”
我背过身,声音坚定道:
“孟子恒,你我的婚约就此作废!”
他的眸中终于有了剧烈的波澜,思绪一下子断裂:
“等一等,温华!求求你……别走……”
他拉着我的手,当着其他下人的面跪在地上,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完全没有会元该有的气节,风骨丢了一地。
我甩开他的手。
步伐没有丝毫停留。
听说我走后,孟子恒直接晕倒了。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用说,回来的父亲母亲自然震怒不已,幸好发生在家里,没让外人知道。
如此变故,只能将婚约换掉,由秦云珠替我嫁给孟子恒。
我应了。
可是孟子恒不肯应。
他长跪不起,求母亲父亲收回成命。
我不明白,他不是应该如愿以偿了吗?为何又如此惺惺作态?
但是,那么多人看见了那日的光景,不愿意也由不得他。
13
红烛帐暖。
“温华、温华……”
袁度一遍又一遍叫我,轻吻我的额头。
“袁郎……”
我伏在他胸前,食指绕着他的胸口转了一圈。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
“别闹。”
袁度身上的伤势出乎意料的严重,所以暂时在这破屋子里休养。
我便在此期间时时出府,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至于怎么照顾着就照顾到关系如此突飞猛进的嘛……
自然是我给他下药。
让他误以为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少男少女独处一室,干柴烈火,理所当然。袁度没有起疑心。
不如说是,他对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
袁度此人,据说杀伐果断,拒人于千里之外。十三岁就被扔进兵营里,磨了八年技艺,外出带兵打仗,练就一身本领,却对后宅伎俩没有多少了解。
着实方便了我。
现在他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所以今日显得就格外热情些。
“怎么觉得你的声音和我一开始听的不一样?”
我吐气如兰,“难不成你不喜欢我这副模样吗?”
“嗯?不喜欢?”
他的眸色深了些,正经道。
“女子应该庄重些,日后持家也不能像你现在这样。”
“你是哪家女郎?京城哪家贵女都没听说有你这般模样的。但你又的的确确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怎么?你要娶我啊?”我笑意盈盈。
“我应该娶你。”
袁度冷静地指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这是你说的。”
我嗤笑。
“袁世子还真爱说笑。我可不愿意做妾。”
“既然知道我是世子,就不该事先招惹我。”
“怎么?你不想嫁给我还想嫁给谁?”
似乎从我的回答里嗅出点别样的端倪,袁度皱眉,右手捏住我的下巴,凝视着,不放过我脸上的任何表情。
“那可说不准。”
我偏过头。
“你来求娶我啊。我给你十天时间,娶不到我,我就另嫁他人。”
“好。”
袁度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
和这种人打交道,着实让人心力交瘁。不过,这也是值得的。
14
不过三日,袁度就来找我了。世子出马,亲自登门求娶,父母焉有不同意之理?
定下五日后完婚。
我要出嫁了。
出嫁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我去了地牢,探望一个人。
莫纤云。
再次看见他,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牢牢绑在木架上,浑身皮开肉绽。
我看的很满意。
他看见我,情绪非常激动。
“唉,莫公子,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都怪我爹,他就是太生气了。”
“你也别怪我妹妹,她就是害怕了。其实她心里是有你的,一定也在等着你。我做姐姐的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特地来看看你。”
我装模作样地说。
看着他变化的面色,我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离去前,给狱卒使了个眼色,让他找个机会放了莫纤云。现在我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妃,吩咐起人根本不用手软。
“听说你成了状元郎,恭喜啊。”
我扬起笑容,看着堵住我去路的人,心里则不耐烦地想,为什么他心态遭轮番打击,还能被点为状元郎?
我当然知道他有才华,只不过不忿罢了。
孟子恒嘴唇颤了颤。
“你要嫁人了?”
“是啊。你不是也要娶妻了吗?”我云淡风轻地说。
他厌恶又懊恼,神情不似作假:“是秦云珠算计我!她拿来有问题的点心,催我吃下。但我拒绝了她,我们根本就没什么!”
抿了抿唇。
“你不相信我?”
真是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啊。我感叹道,未免也太妄自尊大,以自我为中心了吧。
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问前世的他。但注视着孟子恒摇摇欲坠的表情,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伤害已经造成,我没办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看吧,这就是我曾经的心情,被诬陷百口莫辩的心情。不过他的痛苦,又何曾及我半分?
而且我看得出,孟子恒确实是憎恨秦云珠,也许他们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也许是秦云珠带给不了他太多助力,名声又不好。
不过管他的呢!
成为怨偶岂不是更好?
“是她灌你吃的?抛开事实不谈,你就一点错都没有?”
我瞥了一眼他,面露伤心。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与妹妹抢夺一夫。”
孟子恒红着眼,嗓音不稳:“温华……你不要我了吗?”
我笑了:“孟子恒,别太恶心人。”
“你可还是为了之前我与秦云珠的事怪我?我没有对她动心。只是羡慕她可以活得那么肆意。”
这真是罕见的剖析内心,情绪内敛的他竟然有朝一日主动诉说自己的阴暗心思。
我只送了他一个字。
“滚。”
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挑今天来找我。
我是真没想到,秦云珠居然敢来我,而且看样子,在旁边偷听很久了。
几天不见,她的皮肤粗糙不少,整个人也没那么精神了。用了那种手段,再怎么不知事、偏心的人,也没办法为她开脱。
父亲母亲为了这一桩事头疼不已,大哥最近看我的眼神也带着浓重的愧疚。
就连下人也暗地里嚼舌根,看笑话,说她不要脸。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即使严厉地封锁了这件事,但风言风语又怎么堵住呢?
谁让她动辄打骂下人,让不少人为她错处买单,而我向来赏罚分明,深受其他人尊重。
群众的眼睛毕竟是雪亮的。
“姐姐,你要嫁给世子了啊。真好,我还没见过世子呢。听说他可好看了。”
我就冷眼看着秦云珠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说话,仿佛那些龌龊都不存在一样。
慢慢的,她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嫉妒愤恨。显然她最近很不好受,演技退步都不少。
我才轻笑一声,道:
“怎么?你也想嫁?”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难堪地咬唇,眼里却全是渴望和对我的不屑。
我不想跟她虚与委蛇。她还不配。
“秦云珠,不要以为把所有的过错推到我身上,你就高尚了。”
“人在做天在看。”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秦云珠表情一滞,强笑着。
“听不懂吗?”
我笑了笑:“没关系。好自为之就是了。”
这一世,我会让所有人好好的看清楚,她秦云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会让她得到应有的下场。
15
婚礼操办的很顺利。
我如愿嫁入镇国公府。
国公和国公夫人虽然因为之前的事,不喜我这个儿媳,却因为疼爱儿子对我也没那么苛责。
袁度一直宠溺我,眼中的爱意一日比一日深。
说来真是可怜可恨,我从前不受宠的经历,倒是成就一身会讨好人的本领,只除了我那被猪油蒙了心的亲人。
但至少袁度就很受用。
对我的打趣亲近甚是欢喜,一身杀伐冷硬的气质都消散不少。
望着我的眼里带着笑意。
他会用拿剑的手认真替我描眉。
会亲手给我剥葡萄吃,也会由着我仗着他的身份狐假虎威,事事顺着我来。
对我纵容无比。
这让得知袁度要娶一个名不经传,只是凑巧救了他命的女子,暗戳戳期待我进门后被厌弃的贵女们大失所望。
这是出于感激还是其他,亦或兼而有之,我不感兴趣。
袁度没有其他妻妾,我在府里,可以说是除了渐渐不理事的国公和夫人,没有人压在我头上。
然而。
我看得出,他未必没有疑虑。
实在是我的解释,丢玉佩太巧了。
“除了我之外,你可曾见过其他人?”
“没有。”
这样试探的次数越加多了起来。
我的处境,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如累卵。
纸包终究不住火。
他早晚要知道真相。
不过知道了又怎么样?袁度已经爱上了我,就算他休了我,要娶秦云珠,这中间发生的那么多事也会隔死他们两个。
他们不快活,我就开心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皇宫开了宫宴。袁度带我去。
现在流言平息了,秦云珠也被彻底放出来了。而且此次宫宴,她也会参加。
果不其然。
秦云珠一见袁度就说不出话来,又听父亲母亲说这是姐夫更加恍惚。
父亲对我客气无比,今时毕竟不同往日。
我现在是世子妃,再也不是任他拿捏的懦弱女儿了。
何况他最近在官场上屡被弹劾,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还想借着我让袁度能帮帮他,对净整幺蛾子的秦云珠也没那么有耐心。
“还不向你姐姐问好!”
他拍了一下秦云珠,秦云珠的眼一下子委屈红了。
父亲没管她,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给皇上敬酒的袁度,略带点讨好地冲我说:
“温华,你能不能帮帮父亲,在世子面前美言几句。为父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只有这一个期望。”
我笑得愈加温婉大方。
帮你?怎么可能?毕竟你的不痛快都是我找的啊。
做官的,哪能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隐私呢。只看有没有人存心想搞他就是了。
顺便一说,我在调查秦府的丑事之外,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低声安慰秦云珠的宋氏。
不知道知道这件事后,宋氏会不会崩溃至极呢?
我玩味一笑,口中随意敷衍道:
“我试试吧。”
“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这一点不算承诺的承诺,使得父亲开怀大笑。
秦云珠的脸更苍白了。宋氏也不太高兴。
唯有秦易之黯然神伤,没去哄秦云珠,反而向我做了一个口型——
“对不起”。
……神经病。
我将这一家子的脸色尽收眼底,回了上面的位子上。
整个酒宴秦云珠都失魂落魄,欲言又止,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袁度。
这是生怕有人不知道她觊觎姐夫呢。
很快,我看着秦云珠走了出去,随后袁度的心腹悄悄摸摸跟他耳语一番。袁度看了我一眼。
“我先处理一些事情。”声音低沉。
酒过三巡。
是时候了。
我起身出去了。
“怎么了?”
我从阴暗处缓缓走出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袁郎?你怎么与云珠在一起?”
“姐姐!我把事情都跟袁世子讲清楚了,是我救了他!你不过冒名顶替!”秦云珠指着我鼻子,气焰嚣张道。
“哦。”我缓缓地笑了。
“你就没有要解释的吗?”袁度摩擦着玉佩,正是我口口声声说丢了的那一个,脸色阴沉,低头注视着我。
我想了想:“没有呢。”
歪了歪头。
“你休了我吧。”
16
从那天过后,我和袁度的关系降至冰点。
他再也不来我的房间留宿,整日见不着面,打听后,不是在青楼,就是与我妹妹一同出游。
怎么还不休弃我?
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翠在低声啜泣。
我无奈:“好啦,再哭就不好看了。”
不安慰还好,我一开口,她就扑了上来,更加号啕大哭:
“我的小姐啊,怎么就这么命苦,那个天杀的秦云珠,抢了您的未婚夫君不说,如今您的夫君还要抢!”
“简直不是人!姑爷也一样!怎么就被那个狐狸精勾走了!”
“您生着病呢,也不来看您一眼。”
我咳嗽一声。
其他的也就罢了,但袁度这事还真是我做的不地道。是我冒名顶替,强求这世子妃的位置。
我其实也奇怪,为什么袁度和秦云珠,一个也没说清楚是她救了他的命。
“好啦好啦,我也没那么喜欢他。勾走就勾走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是?”
我躺在床上,支起上半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翠破涕为笑,嗔道:“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在这里打趣!”
她看我确实没有伤心,只是有些病色,放下了心。
“听说你病了?”
“为何不去请大夫?”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和小翠一跳。
袁度一身玄衣,站在一米外的薄纱床帘后,不知站了多久,有没有将刚才的话听进去。
我避而不答,反问:“袁世子何时休弃我?”
袁度沉默了,拳头捏紧。
好半天才问。
“你婚后不与我同房是不是因为你与我……你其实……”
他问得吞吞吐吐,好像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都懊恼不已。
“是。”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不过略施小计,你就当真了。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肌肤之亲。”
小翠吓得胆战心惊。
又有点得知真相的恍恍惚惚。
乖乖,我的小姐原来这么生猛。
袁度额头顿时青筋暴起,闭眼深呼吸一口气。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嫁给我?”
看来是听进去了刚才的话。
怎么都喜欢听人墙脚?不愧跟秦云珠是夫妻。
我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当然是因为我也恨你,想利用你,不想看着秦云珠得便宜啦。
前世镇国公世子无意间听到了我的解释。
他走过来。
冰冷地看着我,吐出一句话。
“你这个姐姐当真没有姐姐的样子。”
在当时对我来说,简直不亚于当头一棒。原来其他人也都是这么看我的。我那时几乎绝望了。
看来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记仇。
“……算了。你别说了。我给你找御医来看看你。”
袁度转身要迈步离开。
我突然喊住了他。
“袁世子。”
“我自知难逃一死,也不想求你饶我一命,看在我也算救了你半条命的份上,拜托你一件事。”
他回过头,目光似剑要洞穿床帘,神色中带着冷晦的光芒:“你且说。”
“请你放我的丫鬟离开。”
“小姐!”小翠不可置信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跪下不断磕头:“小翠哪也不去。小翠要陪着小姐,生生世世永不离开……求小姐别赶小翠走。”
我只是看着袁度:“你答应不答应?”
“不行。”
袁度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似乎有些不忍,匆匆补了一句:“你要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多谢世子好意,那我没什么要的了。”我的面色淡了。
听见我的回答,袁度愣在原地半天,才像突然惊醒似的,“我去给你请御医。”
他说罢,落荒而逃。
“小翠,站起来,出去吧。”
小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嗯。”
我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傻姑娘,看来你暂时也走不了了,那就帮我办一件事情去吧。”
三天后。
一场大火。
我彻底自由。
病人走不出着火的屋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久京城传言,镇国公府走水了,所幸伤亡只有两人,不幸的是其中一个是刚过门的世子妃。
世子刚下朝,听说世子妃的屋子走水了,疯了一般骑马回家,就要往里面冲,被镇国公老爷子吩咐人给死死按住。
他嘶吼到嗓子沙哑,昏倒在火光漫天的屋外。
醒来据说还跑到秦府大闹了一通,似乎是去要人,莫不是以为世子妃没死回娘家了?那还真是神志不清了。
那疯样给秦家小女儿都吓病了。
所有人都摇头叹息秦家大姑娘命薄,也有人说是袁世子杀气太重,克死了世子妃。
今年的新科状元与世子妃有青梅竹马之情,得知此事,吐血不止。
有人说他亲眼看见,状元郎与世子在巷子里你一拳我一拳地殴打。
很快遭到反驳,世子是个练家子,而状元郎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要打也是世子按着状元揍。
引得茶楼的人面面相觑,俱是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唏嘘不已。
不过传言而已,也不知有几分真。
只是这世子妃是真的死了啊。果然,这上面人的事,水深着哩。
17
我死了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
秦庭,也是我父亲,在官场贿赂贪污的事情败露,被圣上革职。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闹得秦府鸡飞狗跳的事。
秦云珠不是我娘亲生的。
这是秦云珠的亲娘找上门来,亲口说的。彼时她穿的花枝招展,得意洋洋。
原来,当初我爹外头养着的那个女人没死,也没被遣走,还与我娘同时怀孕了,差不多时间生下孩子。
而我母亲的那一胎是个死胎。
于是我爹就把那个女人的孩子抱进秦府,称是我娘生的。
现在,这女人找了上来,要求父亲纳她进门。
父亲无法,又因为外祖父早就去世,没有什么顾忌,只得纳她进来做妾。
宋氏得知父亲一直背着她偷人, 秦云珠也不是自己亲生的, 一直以来都为他人做嫁衣, 得了失心疯了。
只会抱着我以前的小衣服,默默流泪。有时还会疯疯癫癫地喊着:“温华、温华……”
大哥怎么劝都不理。
她在自家府内乱跑,逢人就拉着问:
“你看见我女儿了吗?她很乖,很爱笑, 很小的一只……我要去看她。她在等我, 对、对, 她很乖的。”
“她一定在哪等我呢。”
不过下一瞬, 她就哀嚎着。
“我的女儿啊, 对不起, 对不起……”
其实她说的都不对。
她记不得我的样子,因为她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我。她形容的都是小时候的我,就是这样的形容, 也完全不符合。
我很乖,是想早日见到父亲母亲, 好不容易见到了,自然每次都扬着大大的笑脸,不想讨人厌。
但我也会有伤心、任性的时候。只可惜他们从来没有看见,也没有在乎过。
秦云珠马上要嫁给孟子恒了。
宋氏也突然不疯了。
乖乖地主持婚礼流程,父亲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
婚礼当天,她看着以往她最疼爱的女儿一身嫁衣,站在面前, 突然狠狠地扇她了一巴掌。
红盖头都给扇飞了。
“贱人!抢走温华的婚约很得意是不是?!”
“跟你亲娘一样!都是下贱胚子!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诅咒你, 不得好死!”
谁也没想到, 她会当众突然发疯。
父亲青着脸, 赶紧叫人把她拖下去。婚礼继续。
走到半程, 又出了事。
有一个蒙面人,不知怎么混进了送亲队伍中, 突然飞身往轿子去, 刺了新娘一剑。
口中大叫。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正是莫纤云。
一身白衣的孟子恒只是冷漠地骑在马上看着,没有阻止的念头。只有在莫纤云意图逃跑的时候,才叫人抓捕。
新娘没人管, 当场失血过多暴毙身亡。
很快官府就抓到莫纤云,对其判处死刑, 秋后问斩。
得知秦云珠死了, 宋氏竟然拍手称快。
她恨我父亲,也恨秦云珠。曾经爱得越深, 得知自己被愚弄后, 恨得也越深。
后来,那个小妾卷走了大半家财, 跟侍卫跑了。原来她就是图谋钱财才进了府中。
父亲气得中风,卧床不起。
宋氏就在他的床头鼓掌。她已经不记事了, 智力倒退到三岁儿童。
家里遭到了如此变故, 大哥脱不开身,筋疲力尽。决定带着父亲母亲搬去乡下,远离京城。
以上都是小翠转述给我的。她对后面的事情很关注。
那时她一边端着盘子,一边幸灾乐祸地复述。
我听完, 只是淡淡一笑。
伸了个懒腰,感叹道:“唔,春日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