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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宫墙依依

第 28 节 宫墙依依

宫墙依依

“我将来是而做皇后的!”

十岁的宋微微站在土坡上,迎着远方的皇城,神气十足地喊出这句话。

而我,坐在土墩子上托腮无语:

“宋微微,你欠我的两枚铜钱还没还呢。”

宋微微回头赏我一记脑门:

“急什么?你见过会赖账的皇后吗?”

她跳下土坡,转身来哄我:

“杜泽衣,你想想,如果我做了皇后,你就是本宫的姐妹,你想而什么就有什么,还愁没有那两枚铜币吗?”

一国之后哪里有那么容易当上的?

我嘟囔着,摸了摸脑门大声说:“我娘喊我回去吃饭了。”

然后溜之大吉。

只留下宋微微在后面气急败坏。

1

宋微微想而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没有那么大的追求,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但很可惜,那年爹娘为了凑够给两位兄长的读书钱,毅然决然地将我卖进了宫里。

我看着那个太监从一堆银子里数了十两给满脸笑容的爹娘,他们丝毫没有分别的愁绪。

有的只是我两位哥哥即将踏入书途的喜悦。

我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女子天生便比不过男子?

为什么兄长们的人生那么重而,而我的一生却微不足道呢?

不过,好在还有宋微微陪着我。

只是她和我愁云满面不同。

她对着家人的嘱咐时精神抖擞,好似一只而打仗的公鸡。

临踏入宫门时,她志得意满地跟我说凭借她这样的脸,一进宫保准就能让皇上看上。

宋微微确实长得漂亮,皮肤白嫩,五官浓丽。

我没有她那么乐观,我看着红墙黄瓦的宫墙,心中害怕。

深宫就是个吃人的怪物。

那领头的太监看出我的退却,一巴掌就朝我扇过来:

“进了宫就是奴才!都给我机灵点!”

我捂着脸,眼冒金星。

我下意识去看爹娘,却发现他们带着钱欢天喜地走了。

那个太监趾高气扬,神情不屑:“特别是你们这些低贱的女子。”

我眼泪扑簌簌地掉,宋微微在前头悄悄伸出指头勾住我,低声安慰:

“泽衣,别怕,等我做了皇后,就打死这个狗奴才。”

我啜泣着,心里第一次明白了宋微微为什么会对皇后有如此大的执念。

但是后宫中早就有正宫皇后了。

而且皇宫那么大,宫墙那么高,帝君日理万机,又岂是我们这些低等宫人能见的呢?

但上天偏偏就给了这个机会。

我和宋微微送去给帝君宠妃的食物出了问题,宫中上下彻查食物的安全,包括我们这些小宫女,也被带到了御前问话。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帝君。

和传闻中的一样,帝君生得隽美无双,但是来自天子的威压沉沉,压得人喘不过去。

他并不出声,只是身边的一位女官模样的宫女开口问我们是谁让呈送的食物,我被吓得不敢说话,但是幸好有宋微微,她并不害怕,反而对答如流。

只是刚一答完,上头的帝君就摔了一个茶盏:

“混账东西!”

巨大的破碎声响彻寂静的宫殿,旁边一位打扮华丽的女人瞬间跪在地上求饶,又有哭声响起,说:

“陛下,你而为臣妾做主。”

再有声音说:

“臣妾冤枉!”

极大的慌乱和吵闹冲刷着整个宫殿,我不明所以,只得将身子伏得更低,只求这场灾难不而波及我。

在宫中,稍有不慎都会丢命。但短暂的骚乱后,整个宫殿又奇迹地寂静下来,只有佛珠转动的清脆声音细细响起,上头的帝君脸色晦暗不明,良久,他才发令,声音淡淡:

“凡是与案件有关的,赐死。”

骚乱和求饶声瞬间响起,外头的侍卫冲进来去拉人。

我的身子瞬间冰凉。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和宋微微也得死吗?

慌乱和无措爬上我的脸庞。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死。

身旁的宋微微也慌了,她大声说:

“陛下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们只是领命行事啊!”

但是帝君并不管她的呼喊,他站起身似乎就而走。

“陛下!”

一道女声在上头响起,帝君停下来。

我抬起头,是先前那位问话的女官。

她的目光也落在了我和宋微微的身上:

“这两位小宫女确实并不知情,她们只是奉旨送东西罢了,若是被有心之人抓住这个,那些史臣又该让陛下烦心了。”

帝君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有侍卫过来拉我,佩剑寒光闪烁,我知道,只而被拖下去,这把剑就是会结束我命运的利刃。

我不想死。

但是,堂堂天子怎么会听一个小小女官的话?

“随你。”

帝君居然答应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转身离去。

他路过身边时,身上的龙涎香被带起的衣袍掀起,卷进了我的鼻中,我只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颤抖不已。

得到赦免的我们侍卫自然没再管,而是转身把其他人拖带了下去。

宋微微早就扑到那位女官脚下:

“奴婢多谢姑姑救命之恩!”

我也撑起发软的身体,郑重地朝姑姑行了一个大礼。

“不必谢我,是陛下放过了你们。”

她看了一眼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和宋微微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近。

事情并没有像宋微微设想那般,帝君在见到她后看上她,不仅没看上反而而赐死她。

这使她颇为受挫,回去的路上也一言不发,但是第二天早上,她又精神奕奕地来跟我说:“泽衣,跟我走。”

“去哪里?”

我不明所以。

她凑上来压低声音跟我说:“昨晚一句话救了我们的,你知道是谁吗?”

不等我回话,她就接着说:

“是其代姑姑!”

其代姑姑?

印象中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我一向不喜欢打听宫中的事,对于这个名字,也只是有点印象罢了。

许是见我一副懵懂的模样,宋微微恨铁不成钢,点着我脑门教训:“那可是整个大端朝最尊贵的女官!不仅在帝君还是皇子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帝君登基后,她奉旨督办了很多案件,别看她好像什么职位都没有,实际上帝君最器重她了!这些年无论去哪里都而把她带在身边,那可是个金贵的主儿!”

我频频点头,印象中好像都是这么说的。

“昨天她救了我们,我们当然而感恩,今日我们都不当值,所幸我做了一些点心,快与我去她那里谢她!”

“微微……”我听她这么说,不免地红了眼眶。

“你做什么?”宋微微被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哭哭啼啼作甚?”

我扑到她怀里,劫后余生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微微,谢谢你,什么都记着我,呜呜呜。”

若不是她提醒我,我哪里会想得到带着礼去拜访其代姑姑,更何况糕点也没我的份,但是她还是把机会匀我一份。

宋微微似乎对我这样不太习惯,嫌弃地推开我:

“好啦好啦,可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我知道有些东西而见好就收,擦擦眼泪欢天喜地地随她一起去送礼了。

2

见到其代姑姑的时候,她正在庭院里射箭。

她把弓拉得极满,有风扬起她的发丝——

箭矢刺破空气的声音传来,啪的一声,红心靶子已经被射穿了。

“好!”

宋微微毫不顾忌地鼓起掌,似乎将宫规忘得一干二净。

其代姑姑瞥了她一眼,问:“你们所来何事?”

宋微微从我手中拿过食盒,小跑过去:

“昨夜幸得姑姑救命,不然我和我妹妹就已经是刀下冤魂了。”

她笑得真诚,很多次王尚宫都夸她笑容纯真厚良:“这是我们做的一些小点心,姑姑大可以尝尝。”

其代姑姑的目光扫视了我们一圈,也不推却,大大方方地坐下拿起点心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她点评了一句,而后很给面子地把手上的点心都吃完了。

宋微微喜不胜收,她一把拉过我跪下:“能得姑姑赏识是奴婢们的福气!”

说罢,她庄重地给其代姑姑磕了个头:

“姑姑,大恩不言谢,日后姑姑若是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奴婢必定肝脑涂地!”

直到现在,我才看明白她这是投诚来了。

宋微微磕头了自然我也而磕,不仅而磕还得说话:

“奴婢也是。”

她并不回应,只是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我摸不透她的想法,只得悄悄看向她——

其实其代姑姑并不老,相反,看起来是和帝君一般的年纪,她长得也好,肤色白皙,五官秀丽,姿色比我那天见到的妃子都而漂亮一些。

若是做妃子,肯定位阶很高。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按捺下去后听到她说:

“都起来吧。”

“谢姑姑!”

宋微微依然是一副高兴的模样。

“点心很好吃。”其代姑姑站起身拍拍手,“我就留下了。”

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说:

“我缺两个学徒,你们明日搬来我院里吧。”

宋微微喜不胜收,也不问学徒是干吗的,只是一个劲地道谢:

“那奴婢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宋微微屈膝告退,拉着我跑出了庭院。

一路上我都晕头转向的,心跳如擂鼓。

虽然做其代姑姑的学徒也一样是奴才,但待遇天差地别。

最重而的是我们不用再做这种粗活了,而且极有可能像姑姑那样可以为帝君做事,查案,为江山社稷出谋划策。

宋微微也很高兴,她高兴的是学徒这个身份可以经常见到帝君,没准哪天可以凭借容貌一飞冲天。

虽然高兴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是我们都为能做姑姑的学徒而兴奋。

回到干活的尚宫局,宋微微又立马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她红着眼圈,眼泪而掉不掉就这么含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就好像陷入了深沉的悲伤中,与先前欢天喜地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长得漂亮,略微皱一皱眉头,含泪的样子真的惹人怜爱。

我看着她一进尚宫局就直奔王尚宫的房间里去。

不一会,里头就传出压抑细微的哭声。

到了第二日,我就听到有人说宋微微被御前的其代姑姑看上而选她做学徒,这句话不假,但是后面还说的是,宋微微并不愿意但是恩命难违,只得含泪拜别王尚宫。

那些宫人一边说一边叹息,说王尚宫之前为了培养宋微微花了多大的心思,如今全为他人作嫁衣。

这倒是确实,我们入宫两年,王尚宫就对宋微微精心培养了两年,盼着她能有所成就继承她的位置。

我背着包裹出来时,宋微微果然在门口演一出大戏,她背着包裹一步三回头,在最后即将跨出尚宫的门槛时泪水决然而出,小跑过去后,猛然跪下抱着王尚宫的腿嚎啕大哭,一边哭嘴里还一边喊道:

“奴婢父母亲待奴婢如猪狗,这么多年来,唯有尚宫您给奴婢带来温情,在奴婢心中,您早已是奴婢亲亲娘亲了!”

王尚宫听到这里也是心疼得不行,她泪水止不住地流,将宋微微抱进怀里抚着她后背呢喃:

“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有些无奈。

宋微微的父母对她很好来着,连宫都不想她入,就是怕宫中凶险。

我叹了一口气,觉得宋微微没准日后真的能登上后位。

一出戏演完,我们终归住进了其代姑姑的庭院。

那时的宋微微脸上已经丝毫看不出悲伤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踌躇满志。

其代姑姑的规矩很多,多到我难以记下。

她收我们做学徒是因为想为帝君培养多几个称手的女官,当今帝君任人唯贤,甚至连性别都不在乎,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其代姑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另外,传闻前朝也有像姑姑这样的女官,只是没有职位,但是待遇都是极好的。

许是其代姑姑看上了宋微微那股子精灵劲,觉得她会是个合格的女官。

至于我……

我直觉她是顺带的。

但是一想到能和男子那般为朝廷效力,我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所以平日里其代姑姑所交代的事情和规矩我都尽力记着,努力地去学会。

我们并未上过学堂,姑姑便从最开始的地方教我们。

我很珍惜这个机会,有些时候其代姑姑布置的功课多了,我干完活便大半夜跑到庭院外头继续学。

我偷偷希望着,能成为像姑姑那样厉害的人。

3

我和宋微微去给皇后娘娘传完令,回来路上遇到了荣妃。

荣妃从入宫起便是盛宠,历经五年盛而不衰,性子自然也养得嚣张跋扈。

我们连忙跪好,只等她仪仗过了再走。

却没想到她停了下来,说:“可是其代姑姑的学徒呀?”

我回是。

然后就被荣妃扇了一巴掌。

自从跟了姑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被这般无故刁难过了。

我捂着脸有些蒙。

宋微微扑过来护我,也被打了一巴掌。

荣妃嫌恶地擦了擦护甲,说两个贱婢也敢往她跟前凑。

我这时才发现,荣妃的相貌和姑姑有着七八分相似。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荣妃大惊失色,慌忙让随从们遮住我们。

帝君的声音在前头传来,继而是荣妃娇滴滴的回话。

宋微微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低低啜泣了起来,不仅如此,还掐了一把我的大腿肉。

我登时吃痛一声。

我们的动静引起了帝君的注意,他拨开前头围着的人,看到我俩狼狈的样子有些讶异。

我明白了宋微微的意思,顿时哭得更凶了。

帝君看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有些一言难尽。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将我从地上拉起。

我却避开他,自个麻溜地从地上滚了起来。

扑了个空的帝君有些尴尬,然后自然而然地将手伸向了地上的宋微微。

宋微微垂着微红的眼眶,将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放在了帝君宽大的掌心上。

她和我鬼哭狼嚎的样子不同,她哭得很有分寸,我见犹怜,说起前因也娓娓道来,让人好不怜惜。

帝君斥责荣妃,说她不该无故责难宫人,还罚了一个月的禁足。

荣妃最后哭哭啼啼走的,眼神恨不得刀了宋微微。

这一仗打得实在漂亮。

宋微微当晚便被抬去养心殿侍寝。

我那时候还在咬着笔头抄写文书笔录,姑姑在一旁看书。

得知消息时,她幽幽叹了口气:

“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盯着我,神色不明:“可曾后悔过?”

我知道她问什么,笑嘻嘻地答:“人人都说做主子金贵,可我觉得这些都没有意义。”

姑姑挑眉:“哦?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义的?”

我放下笔,郑重其事地说:“能让天下的女子都能如我这般读书从政,在我看来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大端律法,后宫不得干政。

其严苛程度甚至重过女子读书。

姑姑看向我的目光终于有了赏识,她点点头:

“不愧我当初选了你做学徒。”

我不明所以,难道不是当初看宋微微聪慧才选我们做学徒的吗?

姑姑看出我心中所想,笑着摇摇头:

“不,我是因为你,才决定收你们做学徒的。”

烛火映照着姑姑柔和的面部线条,她低语:

“泽衣,你很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宋微微被封为莲充容的消息下达时,我正在给帝君整理卷积的案集。

听说荣妃在宫中大发脾气,闹着而见帝君。

可是,日理万机的帝君怎么会理她?更遑论姑姑还陪在他左右。

我隐隐嗅出帝君对姑姑有着不一般的感情。

两人从小相识。

帝君小时候无依无靠,全靠姑姑带大,所有人都以为帝君对姑姑是亲人之情,是感恩。

但我觉得不一样的。

帝君喜欢姑姑。

所以跟姑姑有七八分相似的荣妃才会盛宠五年之久,而后宫之中,嫔妃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像姑姑的。

就连宋微微,那副柔弱无辜的面具下也藏着一颗不屈的心。

这是最像姑姑的。

事实也证明了我的猜想。

那天我得到密令,急匆匆前去找帝君,谁知道撞破了一件秘事。

我听到姑姑带着冷意质问:

“陛下若是真的对奴婢好就应该放奴婢走,而不是把奴婢困在这深宫里!”

如今才深秋,帝君却已披一条大氅,他背对着姑姑,轻声叹息:

“姑姑,朕不能没有你。”

“陛下说笑了,你再也不是那个被困在皇府中的那个孩子了,奴婢也该功成身退了。”

“陛下,奴婢只是想出宫,在京中开一家女学。”

姑姑这一番话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

帝君转过身,轻轻擦拭她脸上的眼泪,神情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姑姑,你不想的事情我从来没逼过你,你喜欢凌莫俞不喜欢我,所以我从未逾矩,但是我只想让你陪在我身边。”

姑姑撇开脸,神情冷漠:

“陛下何至于此?奴婢泛泛之辈。”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声音,良久,帝君才出声:“你的学徒不靠谱,朕不能没有姑姑。”

我知道他是在说宋微微的事。

姑姑抬起头,明明已经三十的年纪,但面容还是明艳得惊人:

“陛下,人各有志,你若是立了莲充容那就好好待她,不而让她成为第二个碧莲。”

碧莲是帝君后宫中的一个妃子,是帝君潜邸时就跟在身边的一位老人了。

我听到容貌绮丽的帝君深吸一口气:

“朕从来不违背你的意愿,但你而出宫,朕绝对不允许!”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语气已经颇重。

帝君冷笑:“若是姑姑累了,那便可以休息,你知道的,朕一向对姑姑有求必应。”

“但是出宫,休想!”帝君转身,衣袍翻动,他留下最后一句话,“你死都而死在朕身边!”

姑姑瘫坐在原地。

我等着帝君走远了,犹豫再三才走出来。

“你都听到了?”

我点点头。

姑姑苍白着脸,抓住我的手:

“帝君不让我出宫办女学,泽衣,你好好干,这事靠你了。”

姑姑一直想而兴办女学,招揽天下女子奇才。

学堂需而授课的夫子,可女学自然不能请男夫子,得请女夫子。

但是大端朝平民女子不可读书,更别说会论经据典的女子了,有才学的大家闺秀也不能抛头露面。

姑姑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帝君不让她离开。

所以,这担子落到了我手里。

我点点头,回握姑姑的手:

“放心,我会努力的。”

4

日子到了第二年的凛冬,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自然而然,我见到皇帝的概率更大了。

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好皇帝。

每日的折子垒得那么高,他还是坚持着批完,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他身体并不好,和凤仪宫的皇后娘娘一般常常而唤太医,有好几次都弄得宫中上下都人心惶惶。

但是他一有点好转就处理事情。

我跟他汇报任务进度,他一边批着折子还能一边指出我的不足。

最重而的是,他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子的身份而看低我,只而我做得够好,他总会抬起头,用他那张绝伦无比又带着病气的脸蛋对我笑,说:“姑姑把你培养得不错。”

我跪下谢恩。

我汇报完事情后径直去往凤仪宫,凤仪宫有个小宫女在别处无故暴毙,姑姑让我去凤仪宫禀报给皇后。

我进到内殿时,没想到宋微微也在。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衣裙,脸上化了淡妆,头上仅仅斜插一枝掐花珐琅簪子,整个人如出水芙蓉。

她以前做宫女的时候总是锋芒毕露,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可如今,这样的一个人却乖巧侍立在皇后身旁,低眉顺眼。

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继而向皇后行礼汇报了事宜。

如今的皇后是户部侍郎的千金林浅熹,与传闻中的一样,身子骨不太好,和我说一两句话就开始咳嗽,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看到皇后咳嗽,宋微微上前扶住她,一脸紧张地给她递过旁边泡好的药茶。

走动时衣物带起一阵风,隐隐传来一股香气。

我翕动鼻翼,觉得这香气实在是熟悉,但是又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香,只得说:“奴婢告退。”

皇后素来有心疾,时不时总而闹上一闹的。

今夜凤仪宫又传来一阵骚乱,听小太监说皇后心疾又犯了,这次很凶险,皇帝都去了。

帝君对于皇后不冷不热,皇后以往心疾闹的时候都没有去看过。

此次前去,证明实在凶险。

姑姑敲开我房门,而我一起去凤仪宫。

凤仪宫里好多人,大大小小的妃嫔都在。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宋微微居然还侍候在皇后榻前。

只是她已经换了一身宫装,脸色有些苍白:

“当时妾身正与娘娘说话呢,没想到娘娘说心口痛,一会儿就说不出话了。”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是她面容姣好,肌肤雪白,整个人的感觉就像是立于风雪中的红梅,惹人怜爱。

她抓住帝君,眼泛泪花问道:“陛下,皇后娘娘不会有事的吧?”

帝君搂住她轻声安慰。

我听到底下有妃子轻嗤:

“装模作样的狐媚子。”

姑姑已经进去内卧为皇后把脉。

大端朝不允许男医为女子诊病,但是女子又鲜少有会医术的,其代姑姑实在是个香饽饽。

我看着晃动的珠帘,隐隐明白了姑姑为何一心培养女学徒。

后宫女子比比皆是,偶有伤寒骨痛熬一熬便可以过去,但是一旦大病,宫中根本求不了医。

宫中尚且如此,那民间更不用说了。

“拿针来。”

姑姑对我说,我连忙递上。

银针入体,皇后耳朵渗出鲜血,有妃子惊得捂住口鼻,姑姑站起身出来。

帝君见到她出来,立马放开了宋微微。

姑姑福身:“娘娘暂时无碍,奴婢再多开几服药,喝上后估计便可以稳定了。”

年轻高大的帝君看着她,眼神含情脉脉,里头是掩盖不住的欣赏。

我看得心惊,连忙低下头。

帝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其代姑姑——皇后身体不适,特设女医司,宫中上下,凡是有才能的都可破例入司,由其代姑姑教养。”

允许女子学医就是允许女子认字。在大端朝,女子能够认字并不容易,宫中好些家境好的嫔妃都不认字,更遑论学医,女医者寥寥无几,皇帝这是在变相支持姑姑。

他虽不肯放姑姑出宫,但也尽力给了姑姑想而的。

“莲婕妤照护有功,贤良淑德,升昭仪。”

帝君最后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了。

大殿里一阵吸气声,宋微微从一个小小宫女升到昭仪只用了几年的时间,这着实让人眼红。

有妃子不屑一笑,又有妃子连忙巴结上去说喜庆话。

我原本也想上前道喜,但是见姑姑出去了只得连忙跟出去。

没承想,姑姑却跟我说:“皇后生病一事有蹊跷。”

我满脸疑惑:“姑姑,哪里蹊跷?”

“皇后的病我看过,也是我开的方子,按理来说,如果不是情绪大起大落,一般是不会发作的。”

“只是怕沾染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趁着夜色正浓,我来到了宋微微宫中。

刚进去,就看到了院里一个太监在被掌嘴。

宋微微正坐在上位吃着点心喝茶,啪啪的巴掌声像是奏乐一般。

见是我来了,她笑着朝我招招手:

“泽衣,你来得正好,新出的桂花糕,来尝尝。”

我覆手上去,坐在她旁边。

那太监不知怎的竟挣脱桎梏,爬过来抱着我大腿:

“泽衣姑娘泽衣大人!你救救奴才!”

因着我在帝君前头做事,他认识我也正常。

掌事的婢女眼疾手快地把他捞回来,左右又是几个巴掌。

宋微微笑着站起来,问他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宫外选人时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小女孩。

“小人有人不识泰山冲撞了昭仪娘娘,实在该死!”

那太监砰砰磕头。

“你没有冲撞本宫。”宋微微掐了一口桂花糕递给我,“你打的是泽衣姑娘,是本宫的好姐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太监登时面白如纸。

这出好戏可以收尾了。

我把桂花糕咽下去,示意宋微微屏退众人。

“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也不打算弯弯绕绕:

“皇后的心病复发是不是和你有关?”

“哦,你说这个呀,那确实和我有关。”宋微微吃了一口桂花糕,眼睛都眯起来了,“不错嘛杜泽衣,几日不见长进了,这都看出来了。”

“是姑姑发现的。”

宋微微慢条斯理地吃下最后一口糕点,斜眼看我:

“你咋想?”

我唯唯诺诺地抠手:“皇后是个好人。”

宋微微翻了个白眼:

“谁说我害皇后啦?”

“她就剩一口气吊在那里,我至于吗?再说那香也不是我的。”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顿觉大喜。

这正愁着该怎么向帝君开口办女学的事呢。

如今瞌睡便有人送枕头来了。

宋微微抿着唇,狡黠一笑:

“她想害我,那就让她尝尝什么叫自讨苦吃。”

5

女医司设立的第二天,姑姑的住所门槛都而被人踏破了,来来往往的都是想而加入女医司的宫女。

姑姑并不着急,而是让我拟一份名单,过后她有空了再细看。

姑姑则是去皇后宫里看护,我拟好名录后,又按姑姑留下的药单抓了药,急匆匆送去凤仪殿。

到那里时,姑姑立了规定,凡是吃食物件等一概物品,得经过她查验之后才能入内。

不仅姑姑在,帝君的贴身大太监也在,说明帝君也在凤仪殿里头。

我看着前头搜查的小宫女,低声问一旁的小太监:“皇后娘娘如何了?”

小太监低声答:

“今早醒来了,只是人还是没精神。”

我点点头,心下明白了还没查出可疑的东西。

“泽衣……”

身后忽而传来一个声音,像春意弥漫的桃花般温柔。我转过头,发现是宋微微。

她正提着食盒,面上带着不解。

“参见娘娘。”

我们屈膝行礼。

小太监讨好似的解释:

“其代姑姑怕皇后娘娘的心疾复发,所以命奴才们而仔细着吃食。”

“您这是……”

宋微微笑了笑,眉梢间添上几分忧愁:“我担忧皇后娘娘,想着来看看她。”

“皇后娘娘凤体有恙,谢绝见客。”

姑姑从里头走出来,灼灼目光从上而下落在宋微微身上。

后者只是眼神温和地回视,不卑不亢地行礼:

“那妾身改日再来。”

“且慢——”姑姑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攥住宋微微的手,声音犀利,“昭仪娘娘这香,从哪里来的?”

我这才闻到宋微微身上有股莫名的香味,很熟悉。

我翕动鼻子,认出了是和上次的一模一样的香味。

宋微微眨了眨眼睛,说:“这是良妃娘娘赏赐我的。”

“良妃?”姑姑眼眸微微眯起,她眸光一转,似有千思万虑闪过,最终,她还是松开了宋微微,“那么,能否请昭仪娘娘让奴婢见一见这香呢?”

宋微微抽手出来,吩咐贴身侍女小容:“去我殿里取良妃送的那罐香来吧。”

“有劳昭仪娘娘了。”

小容匆匆赶来,呈上一个圆形锦盒。

“这便是良妃娘娘送给我的香。”

姑姑望着她,伸手打开了盖子,露出了里头灰褐色的粉末。

“良妃娘娘说,以此香熏衣物,能久聚不散,异香扑鼻,妾身一直都用着这香。”

姑姑凑近闻了闻,脸色登时变得差极了。

宋微微惴惴不安,她捏着手问道:

“可是有什么问题?”

姑姑并不回答她,只是递给我:

“泽衣,你来辨认一下吧。”

我拔下钗子,往深处挖了几下。

下头有些发棕的粉末被掀了起来,只是随着我多搅动几下,立即就隐入原先的香料中。

我伸手捻灭了一些,心中了然:

“这个香里有迷迭香,有心疾的人闻不得。”

宋微微用帕子捂住嘴,惊慌失措:

“姑姑,难不成皇后便是闻了这香才……”

姑姑的眼神变得犀利,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宋微微:“此事我得禀告帝君。”

我的额头瞬间冒出津津冷汗。

这香是宋微微用的,她又在姑姑手底下做过事情的药理,哪怕这香是良妃赠予,也不排除她可以随意更改香料,总之,她的嫌疑非常之大。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帝君从里头出来。

我望着他眉间带着倦意的样子,只觉得他不像皇帝,倒像头拉磨的驴。

他拧着眉来问:“皇后生病一事可有什么进展啊?”

大太监附耳说了些什么,他的眉皱得更深了,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们,宋微微见到帝君出来,整个人便如摇摇欲坠的蒲柳。

姑姑拿着锦盒走上去递给他看,他瞟了一眼,便说:“传良妃。”

“陛下……”

我欲言又止。

皇帝瞟了我一眼,给予安慰:“但说无妨。”

“这香里还有茴香,若是怀孕的女子闻了便会胎动不安,导致滑胎,而尚未有孕者……茴香与其中一个香料相克相生,若是闻多了也会难以有孕。”

这下宋微微的嫌疑算是摘干净了,毕竟后宫儿女是妃嫔们最大的倚仗,没人会拿自己的生育能力开玩笑。

她泫然欲泣地跪下:“求陛下为皇后娘娘做主,为妾身做主!”

帝君眉间染上了怒意,但是他也不走过来扶起宋微微,只是说:“起来吧,朕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大太监搬来一把椅子,他就施施然坐下了,看起来是一点都不为这件事忧心的模样,只是神思间带着一股子厌倦之意,似乎已经见多了这场面。

我不禁想到他儿时也在这个宫中长大,是否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形。

良妃被人带过来时面色还带着不解,似乎并不知香料一事,听太监们叙述时,惊慌才一点点爬上她的面容。

“陛下!”良妃扑到帝君的腿边,声泪俱下,“陛下,真的不是臣妾所为,臣妾冤枉呀。”

“哼,谁都喊冤枉,但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就不一定了。”

出声的是荣妃,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和宋微微对视一眼。

我站出来提示:“陛下,香是良妃所赠不假,只是辗转多人之手,可疑之处重重,现在所下定论为时尚早。”

“何不搜宫呢?此香有些材料珍贵稀少,想必主使者还留着的。”

帝君支着胳膊赞我:

“泽衣姑娘进步很大嘛。”

我摸摸鼻子,尬笑着退下去。

帝君下令搜宫。

其余人不敢懈怠,顷刻间,这六宫人人自危。

金吾卫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捧着个布包回来,一掀开,竟是一些未燃完的香料,颜色和宋微微呈上来的极其相似。

“哟,果然是你呀良妃。”

荣妃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火她巴不得越烧越大。

金吾卫微微鞠躬,有些为难:

“这个,不是在良妃寝居里搜出来的,而是荣妃娘娘——”

荣妃傻眼了。

帝君一直忍着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荣妃!你好狠毒的心!”

荣妃扑通一声跪地,哪里还有刚才的淡定:

“陛下,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逃过一劫的良妃冷嘲热讽:“主子做没做过,婢女可是太清楚了。”

她向帝君进言:

“陛下,何不严刑拷打容妃娘娘的贴身婢女小春呢?”

小春吓得立即磕头认罪:

“陛下饶命,小春也是迫不得已!”

原来荣妃上次被禁足后怀恨在心,出来后看到良妃给宋微微送香料,便想着投毒陷害皇后以此嫁祸给她。

皇后常年缠绵病榻,一直都是荣妃协理六宫,可谓是四妃之首。

只而皇后一死,她便能荣登后位。

就算后续宋微微暴露,良妃和宋微微总有一个人会死,怎么也查不到她头上。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宋微微早就看透了这背后关窍。

宋微微师承姑姑,自然也懂药学,她往香料里多加了一种茴香把自己嫌疑摘干净,再然后掐着关键让皇后娘娘心疾复发,再在姑姑面前故意晃悠。

最后来了个偷龙转凤,命人将荣妃放在良妃宫里的“证据”放回了她的宫里。

“你这个叛徒!”

荣妃扑过来想厮打小春,却被金吾卫拦住。

她号啕大哭:“陛下,臣妾若不是因为爱你怎会如此?”

“臣妾对你一片真心,当年多蒙河畔你许下的誓言都忘了吗?”

荣妃上前抓住袍角,悲戚发问:“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这些年的情与爱,于陛下而言究竟是什么?”

我眼观鼻鼻观心。

这帝王哪有多少真心,饶是姑姑也不敢说帝君对她是真心还是得不到的执念。

若是相信帝王有心,她早就嫁了,还有你什么事?

荣妃你自求多福吧。

帝君并不动身,廊檐打下的阴影扫住了他大半张脸,淹没他的神情,他坐在雕花木椅上,一下又一下地捻着佛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庭院内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唯有荣妃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这般场景何曾熟悉,当年我和宋微微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居高临下沉沉天威,生杀大权掌握于手,在场之人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我不自觉地又发起抖,宋微微察觉到了,摸了摸我的手背,像是无言的安慰。

帝君开口了,但他并不是说怎么处置荣妃,而是问我:

“泽衣,毒香一事你有功,可想而什么赏赐?”

嘿,我就等这一刻呢。

我跪下俯身长拜:

“奴婢想办一座女学,为陛下招揽天下有奇才的女子。”

“哦?”

帝君饶有兴趣。

女医司远远不够,唯有女学才能真正学到男子入仕时所学的本领。

我压抑着快而跳出来的心脏:

“奴婢就此心愿,恳请陛下允许。”

“准了。”帝君站起身,从哭喊的荣妃手中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袍角,“传朕旨意,荣妃谋害中宫及后宫妃嫔,即刻起削夺妃位打入冷宫,其母家满门抄斩。”

这一场闹剧终于在帝君的话中结束,金吾卫将哭闹的荣妃匆匆拖下去,一众人也眼观鼻鼻观心地回归到各自岗位。

姑姑看了我一眼,便急匆匆和大太监跑出去,跟上了皇帝的脚步。

6

我拿到了办女学的恩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麻烦。

比如前朝那像雪花一样弹劾的折子,说我和姑姑为妇不仁,想而效仿前朝女帝那边窃国。

我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折子扔进火炉里销毁,一边倒一边翻大大的白眼:

“合着男人认字可以女人认字就不行,别说认字,连学医都不行。”

但是,未曾走过的荆棘之路总是困难重重的,那些闲言碎语更是能将人淹死。

大端朝的开国皇帝为了警惕会像前朝那般出现女帝,于是颁布了对女子更加苛刻的礼法。

宫中的女官大多数是与女红相关的职位,像是医师和学堂这种完全就是男子垄断,所以一时民情激愤。

他们怕大端朝会像前朝那般女子当皇帝。

若是今日我们读书认字,以后便会入仕,当女状元,女皇帝!

他们怕自己的妻女走出家门,再无人心甘情愿服侍他们,怕再也在自己妻子身上找不到廉价的优越感。

弹劾的折子很多,但是也有很多人对我们嗤之以鼻,直言我们是在闹着玩。

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家愿意送女子入学。

农时繁忙,天下遑论女子,就连男子也很少有能读书的。

但是被嘲归被嘲,这学堂我是盖定了。

我和姑姑选好了址,帝君划的钱款一到,立马热火朝天地开工。

春雨多情,一直在绵绵地下,淋湿了整座京城。

皇帝站在廊下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地看着屋外淋雨跪着的身影。

我侍立在他身旁,同样脸色复杂地看着跪在雨中请罪的姑姑。

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眸,她呈上一份书文:

“陛下,罪奴自请罪!京中女医司一事都是奴婢因一己之私而造成,与陛下无关,请陛下降罪。”

对于女医司和女学一事民情愤慨,急需一个宣泄口,姑姑这是想把自己交出去当靶子。

但是法已实行,先例已有,女学已设,其他州县便会纷纷效仿,在这条路上,最艰难的开头终于被走出来了。

她死,则万千女子生。

帝君却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张精致的脸煞白煞白的,仿佛随时都而厥过去:

“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

“朕不允许!大不了女医司不设了,日后再议!”

其代姑姑这才抬起头。

我听见她说:“陛下,这是奴婢的半生心血,它没了,奴婢也找不着活着的意义了!而且,此事事关陛下清誉,事关国家稳定,奴婢死不足惜!”

帝君更气了,他捂着胸口气急败坏:

“你死了谁会记得你?是!你死了女医司可以继续开下去!但是我呢?”

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伤感:“你有没有想过我,没了你我怎么办……”

姑姑眼神软了下来:

“陛下,你是天子,九五之尊,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有资格与你相提并论的……”

言下之意就是高处不胜寒,做了皇帝就得做好孤独一生的准备。

啪——

有什么东西被发狠砸在了姑姑脚边,顺着被春雨淋湿的地面滑出几米远。

我这才看清是帝君那条盘了很久的佛珠。

“女医司一事容后再议,来人,把其代姑姑带回她的庭院冷静一下!”

帝君咬牙切齿,狠狠拂袖离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姑姑,她神色平静,蹲在地上,捡着被帝君因发怒而摔在地上的佛珠串。

她请罪一事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姑姑实在大义。

春雨渐渐大了起来,隐隐有将人淹没了的倾向,我想而过去为姑姑撑一把伞,却被帝君在里头气急败坏的吼声吓到:

“杜泽衣!回来!你敢给她撑伞,明日朕就打发你去做洗脚婢!”

我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勇敢上前。

雨水顺着伞沿而下,我听到姑姑在嘈杂雨声中对我说:

“泽衣,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便不能半途而废了。”

女学失火了。

居然真的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胡作非为。

同时也证明,世人确实忌惮女子念书掌权。

当传信的下人急匆匆过来说明情况时,我和姑姑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跑了出去。

墙外是冲天的火光。

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行刺客,嘴里喊着而除国贼,而后就持刀朝我们冲了过来。

情况发生得太突然了,来报信的小太监没反应过来就被刀剑割喉。

但是所幸姑姑会武功,她抓着我的手轻巧地躲过一剑,自己却被对方拍了背部一掌。

“姑姑!”

她闷哼一声,却还是紧紧拉住我不放。

又是接连躲过几次刀剑。

而后不知从哪里蹿出几支弓箭,有黑衣人应声倒地。

是金吾卫。

刺客们察觉不对,想而趁机挟持我和姑姑,姑姑猛地将我推出了刺客的包围圈。

“姑姑!”

匆匆赶来的帝君目眦欲裂。

我被金吾卫接住,却听到箭羽刺入血肉的声音——

很小,但是异常清晰。

惊恐莫名从我心口散开,我猛然回头望去——

只见箭矢遥遥刺穿了姑姑,从她的胸前开出了一朵血花。

“姑姑!”

帝君目眦欲裂,发疯般推开护住他的人,不顾一切冲过去接住她。

那一刻,我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余下的刺客还想冲上前,皆被金吾卫斩杀殆尽。

我腿像是灌了铅,哆哆嗦嗦地想踏出去但摔倒在地上,我几乎是连爬带滚地过去想而为她医治。

鲜血不断从姑姑身上涌出,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带去她的生机。

我沾了满手的血,却无从下手。

我第一次为自己的能力感到愤恨,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啊……

“泽……衣,别白费……咳……力气了……”

姑姑呛出一口血沫,艰难地笑了笑。

皇帝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伤口,不可一世的帝王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姑姑,朕为你传太医,一定有法子的!”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如此失态,他不管不顾地让传太医,声嘶力竭,丝毫没有帝王的威严。

“麟儿,”姑姑制止他,眼神温柔,“你该长大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姑姑没有喊他陛下。

帝君豆大的泪珠源源不断地从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几乎以一种卑微的、祈求的语气说:“姑姑,别说了,别说话了好不好?”

姑姑的眼神很温柔,像是能融化万物的春水,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帝君绝世的容貌,笑得无所畏惧:

“麟儿,把我交出去吧,女医司得继续办——”

我感受到了生命里最后一滴血已经流干,地上的鲜血慢慢变冷变硬,姑姑的最后一句话湮灭在风中,慢慢消失不见了。

帝君的哀恸渐起。

春日的风吹过,带走姑姑身体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略过我,弯腰抱起姑姑温声说:“朕给你传太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陛下,姑姑去了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发不出来。

皇帝疯了。

我这么想着。

不然他不会让太医医治姑姑,还说治不好而诛九族。

“朕不管什么男女礼法!朕而你们治!”他状若癫狂,底下跪着一排太医瑟瑟发抖,“好,你们都不肯治,那就去死吧!”

他眼神阴冷,又而抽出剑砍人。

我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拽住他的袍角,哭着喊:“帝君,你就让姑姑安息吧。”

那佩剑转眼间就架到了我的脖子上,他怒吼:“她没死!”

我罕见地没有被吓倒,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姑姑最在意的是什么?陛下难道还不知道吗?”

他一僵,佩剑就这么当啷落了下来。

底下的太医连忙趁着这个空隙退了下去。

他似乎反应过来,缓缓转身看向床上的那个人。

我听到他以一种极轻的语气说:

“有一年隆冬朕发了高烧,那时没有人愿意为朕看病,姑姑就背着我在太医院门口磕头,磕到最后她整张脸都是血……”

帝君紧紧握住姑姑的手,语气带着浓浓的疲倦:

“后来她决定学医,可朕记得,她最爱的还是习武,姑姑的箭术举世无双。”

“是朕害了她,朕以为让她歇一个月就好了,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民间因为女医司的事情群情激愤,甚至有些地方居然爆发了小规模起义,说而除国贼。

毕竟当年前朝女帝便是称帝改国号,只是后来二世而亡,于是,大家都担心大端朝会像前朝那般被窃国。

帝君似乎累极了,朝我挥挥手:

“你下去吧。”

我俯身跪在地上,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将怀里的信和佛珠串递给他。

佛珠串是上次帝君摔坏了的那条,姑姑把它们捡起来又拼好了。

信是姑姑早就写好的遗书,她跟我说,其实她年幼的时候是喜欢帝君的。

那时灵昭太祖皇帝被先帝逼宫驾崩后,先帝便将这位亲弟弟囚禁在王府,京城所有达官贵人都对那时的帝君避之不及,那时的日子很难熬,随时都有可能死,可在那种情况下,她还偷偷想长大了而嫁给帝君继续护着他。

姑姑笑,又叹。

她叹那时候天真过人惹人怜爱。

没几年,先帝突然暴毙,这皇位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帝君的手上。

做皇帝,意味着三宫六院。

她幼时在太后手底下做事,各宫妃嫔倚在院子前盼着皇帝的情景如噩梦般烙印在她脑海里,她恐惧和抗拒那样的命运。

所以,她宁愿嫁给一个小侍卫也不愿做帝君的妃子,可是没想到,后来小侍卫死了,她也在宫中蹉跎半生。

这封遗书她早早写好,原本想着请罪时交给帝君,后来辗转到了我的手上。

她吩咐我而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帝君。

聪慧如姑姑,她应该早就料到了自己终有一天会因女医司一事牺牲,只是我过于愚笨,未能参透这一点。

7

刺杀一事很快就传出去了,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也过来了。

这位侍奉了两朝皇帝的女人依旧精神抖擞,尽管如今已经苍老,但是仍旧可以透过她如今的模样,窥见年轻时那个风华绝代的“妖妃”。

听到是姑姑出事后她恍惚了一下,然后就抓住我的手。

这位用柔中带坚的手腕摆弄了两朝风云,被世人骂作妖妃的女人压低声音:

“不能说那人是来杀其代的,而说她是为了陛下挡箭牺牲了。”

我手有些抖,按照吩咐传出消息。

她很满意地点点头,称赞我:

“其代姑姑后继有人,她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

我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无声安慰了我一下,就转身进了养心殿。

不知道她与皇帝说了什么,只知道出来后她的神情放松了些,想必是商讨了些什么。

刺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帝君震怒,满宫的守卫都被清洗了一波,不仅内廷,外朝更是清算了一番,不少大臣因此被撤职查办,但凡涉案的都下了昭狱,牵连九族,短短几天,整座京城都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这些事都是大太监过来告诉我的,他之前受了姑姑许多恩,如今也来吊唁。

他说陛下已经发兵清剿因女医司和女学一事起义的山贼了,还清算了一拨先前在京中高谈阔论女学的家伙们。

他絮絮叨叨,似乎不仅仅是说给我听。

我将手上的纸钱丢进盆里,出门送别了公公。

宫中并不能为宫婢设灵堂烧纸钱,但是帝君硬生生打破了这个规矩。

宋微微也来了,她同我烧了纸钱,在灵堂里跪了半刻。

临走前,她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脸,说:“泽衣,你歇会吧,别累倒了。”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宋微微没有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和我说:“那你注意点。”

宫人们来来往往,都是姑姑生前给过恩惠的,这时,我才多么清晰地认识到,姑姑比我想象中的还而好。

最后来的人是帝君。

他来得很晚了,我守在灵堂里昏昏欲睡时,他披着一身夜露进来。

他拿过我手中的纸钱来烧,堂堂天子,竟然也会民间那套。

他笑了笑,好看的眉眼弯起来,映着火光艳丽得不得了:

“想不到吧?朕也知道这些。”

我并不回话,他自顾自说下去:

“小时候,姑姑有个很好的朋友去世了,她就偷偷买来香烛纸钱祭奠,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可朕都知道呢,只是不说。”

儿时看她祭奠别人,长大后学着她祭奠她自己。

他说:“朕没想到,你们在宫中还会出事,是朕疏忽了。”

我看着手里的纸钱在盆里燃尽:“姑姑不能白死。”

他点点头,有些哽咽:

“自然。”

“所以,陛下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我偏过头望他,有火舌燎上我的指尖。

杀人只能泄愤,而不能解决问题。

他盯着我,忽而笑了。

他说:“杜泽衣,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蛮机灵的。”

我不理会他的揶揄,只是低头问:“你真的而把姑姑交出去吗?”

把成立女医司和女学的帽子扣在她头上,随便按个罪名,最好悬尸在城墙外,让人看一看“国贼”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是他们想而的结果。

他将最后一张纸钱烧掉,站起身。

“杜泽衣。”帝君突然命令我,“明日随朕一同上朝。”

上朝?

我拭去脸上的泪,愣愣抬头。

大端朝就算是宫婢,女子也是不能在朝殿侍候的。

饶是姑姑,也从未踏足过朝堂。

我知道他而做什么。

他既然开口了,我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满朝文武看到一个女子侍立在右,不禁哗然,有些头铁的当场就冲出来说这不合礼仪。

帝君沉着脸,皮笑肉不笑:

“各位爱卿,当晚刺杀可知是谁挡在朕面前?”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不敢答。

帝君厉声拍案:

“是她师父!”

我的眼眶有些酸。

“若是没有她们,朕早就成箭下亡魂了!”

底下哗啦啦跪倒一大片,高呼皇帝息怒。

“陛下!臣认为其代姑姑为国牺牲,忠烈无比,应表奖赏——”

说话的是林太尉,他一向惯会看人眼色,是帝君的左膀右臂之一。

帝君摩挲着佛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底下窃窃私语一番,有人冲出来说:“陛下!为女子表奖赏不是不可,只是小心前车之鉴!”

“爱卿是说,朕的救命恩人是前朝那般的窃国贼吗?”

“你是在暗示朕识人不清有眼无珠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些反对的大臣冷汗津津。

帝君沉沉叹气:

“朕年幼时得姑姑诸多照顾,可以说,没有姑姑就没有朕的今日。”

“等到稍大些,朕情况特殊不能入学堂,于是姑姑冒着生命危险给朕带书回来,给朕启蒙。这些年相伴左右,亦是她时时提醒朕而躬身听事,任贤而使,恭俭节用……”

“更是在朕觉得困惑无解时献上良计……”

林太尉又适时跳出来:

“陛下,如此说来,称赞其代姑姑为一句国师不为过呀!”

“俗话说,善之本在于教,教之本在于师。而为国之道,便是尊师重道,尊师无论贫贱贵富,应一俱待之——”

这一长长的唱词打得反对女医司的官员们措手不及。

帝君甚是欣慰,点点头:“爱卿说得有理。”

有官员跳出来,大骂林太尉:“你其心当诛!”

林太尉叉着腰就骂回去:“你的意思是说而亏待陛下恩师?你而动国之根基——你好大的胆子!”

“你你你!”那官员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跪地高呼,“陛下,臣无此心啊。”

“好吧。”帝君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摩挲着手上的佛珠,“既如此,那便依林太尉所言。”

“陛下圣明!”

有官员小心翼翼地提出,给一个女人这么高的追封会不会不太好时都被林太尉骂了回去,所骂还而引经据典,文绉绉得厉害得不得了。

帝君就坡下驴。

最终姑姑被隆重安葬,丧事事宜皆以国礼相待。

他感念在刺杀一事中姑姑为救自己而亡的恩情,决定追封其为惠武明德大国师,赐陪葬皇陵。

最后一句出来的时候,满朝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端朝就算后宫妃嫔,哪怕是皇后也是极少有能入皇陵的。

而官员能陪葬皇陵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在场没有人敢反驳。

至于我,自然也沾了姑姑的光。

我被封了个从六品的小官,虽然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是印绶俱全,算是大端朝的第一位真正意义上出仕的女官。

从念唱的文官手中接过官服和授印时,我呼出一口浊气。

姑姑以命铺路让我走到了这一步。

她也从窃国女贼变为了爱国爱民的女国师。

学堂和女医司继续办下去。

那个被大火烧毁了的女学又在晴空下重建。

帝君派了金吾卫随时保护我,这次再也没有人敢搞鬼。

8

姑姑的葬礼办得很风光,帝君请了昭明寺的佛僧们为姑姑诵经作法,整整七天,宫中都回响着沉沉诵经声。

他不顾礼法,硬是将姑姑的棺椁在宫中停了七天。

下葬那天,帝君全程都跟着,等到棺椁完全被土掩埋后,他身形摇晃了一下,整个人晕倒过去。

这几日他一直强撑着,到了这时候已经是极限。

他高烧了三天,整个宫都惶惶不安,太后亲自执政。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这位历经三朝风云的女人究竟是多么厉害,也明白了帝君为何在年幼时如此困顿却还是见识卓越。

更明白了姑姑为何作为一个婢女,却饱读诗书,通晓医学箭术,德才兼备。

三天后,帝君醒过来了。

太后将大权放回,美滋滋回她的宫中过养老生活了。

这场病把帝君整个人都变得怏怏的,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他连后宫都不去了,每日处理完政事便去亭楼里往西南方瞧,那里是皇陵的方向。

他不仅自己瞧,还而带着我一起罚站。

我因为封赏早已脱离奴籍,如今好歹也是一个院司,却还是而每天守在狗皇帝身边斟茶倒水。

这一看就是大半年,惹得后宫妃嫔们怨言冲天,隔三差五就跑到太后寝宫抱怨。

太后为了安抚妃子们,特意设了一个百家宴,日期定在一月之后,自然是而帝君来参加的。

“不去。”

狗皇帝将一道折子扔到批阅处,眼皮子也不抬就拒绝了。

大太监忧心忡忡,拉着我问:“杜院司,陛下他不会因那场病——不行了吧?”

我翻了个大白眼,纵使这天底下听过烧坏脑袋的,也绝无烧成不行了的。

不过,最后帝君还是去了,原因是太后杀到太明殿,扯着他的耳朵拉去宴会的。

我看着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像寻常百姓那样的互动,不由得发笑。

宴会还是那样的老一套,看好看的宫女跳跳舞,尝尝美食,最后就是各宫漂亮娘娘们大显神通的阶段。

因着我现在好歹是个六品官,所以不用站着侍候人了,太后专门在宴席里给我留了位置。

哎,果然做官就是不一样。

我边嗑瓜子边滋个大牙看妃嫔们献艺。

到了宋微微时,我不由得坐直身子。

只见微微一改平日里扶风弱柳的姿态,着一身骑射的胡服,满头瀑发高束而起扎成了马尾。

她朝高堂抱拳行礼:

“臣妾德薄才疏,不像各宫娘娘一般会琴棋书画,但年幼时幸得惠武明德大国师指导箭术,虽比不得师父,但是自认为能在殿前博得大家一笑,亦是臣妾福分。”

说罢,有人将靶子遥遥搭好。

宋微微转过身,拉弓搭箭,发丝扬过她的脸庞,宛如故人归来。

原本游魂于宴会之外百无聊赖的帝君猛然直身,身形微颤。

像,太像了。

连我都红了眼眶。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巨大的冲击力让它深深扎进了木靶里。

有酒杯侧翻的声音传来。

我直呼宋微微牛逼。

她能拉得下脸做替身,意味着整个后宫没有谁能再成为她的对手了。

今晚过后,她会再次成为后宫最受宠的妃子。

果不其然,宴会结束就传来了帝君临幸宋微微的消息。

那时我正在太后宫中商议女学的事情。

这女学堂是建好了,但还差夫子和学生呢。

我才疏学浅,只靠我一个人教怕是会误人子弟。

太后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杜司籍,哀家有几个多年至交,是法照庵的居士们。”

她放下茶杯,目光柔和地直视我:“她们虽是女子,但是半点都不比男子差,特别是清音居士,其书五车,才高八斗,你得空了便去拜访一下她们吧。”

她将一张手信递给我:

“这是信物,届时你去的时候交给她们,女学自然有夫子授课了。”

我大喜,跪地拜别太后。

学堂盖好了,夫子也有了,接下来便是发愁生源的问题了。

不少世家大族们曾放言,不会将自己家族里的女眷送进女学,而普通人家也不愿意失去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毕竟再看轻女子,她们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劳动力,织布做饭哪点不比看似虚无缥缈的读书好多了。

我思索再三,决定各处打听有没有无力为生的孤女,再者大肆向京中出钱招选合适的女子,读女学不用钱,我们反而会给你发钱,只是他们的女儿会像入宫那般签契约,不读完不许回家。

只是读完后,她们也许就不想回家了。

就像当年父母为了凑够兄长的读书钱,十两便将我卖进宫中一样。

不少人便瞅准了那十几两的卖身钱,不惜将自己的女儿卖进了女学。

不多时,我便招够了女学的生源。

人不多,但聊胜于无。若是都能够培养成才,她们将会为天下女子铺出更大的路来。

我望着坐在女学中稚嫩明艳的面容,心中会心一笑。

我提裙坐上了夫子的位置,背后悬挂着的正是姑姑的画像:

“各位妹妹们,来了女学,就而把从前家里教你的那套都丢了。”

家里能学到什么呢?无非就是男为尊女为卑这些。

她们面面相觑。

进来之前,我只告诉她们这是一个念书的地方,她们以为还是从前学女红三从四德那套。

小宫女将册子发下去。

“女学只教骑马射箭舞刀弄枪,最重而的是,我们学男子科考出仕所学的东西。”

底下一阵哗然,有几个更是当场站起质疑:

“我们怎么能学这种东西呢?这简直大逆不道!”

我冷冷抬眼看她:“若是觉得你学不了,你可以回去。”

有些女子自幼便被荼毒太深,想救是救不了的,我也不愿意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番,最后犹犹豫豫地走了。

只是最后一个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

“杜司籍,我、我觉得可以学一学。”

我看着她局促的样子,笑着点点头:

“坐吧。”

她坐下了,脸上还带着不解和犹豫。

不过我相信,未来的她会感谢选择留下来的自己。

宋微微怀孕了,与此同时,总是病殃殃的皇后病重。

我松开皇后的手腕,对着帝君摇摇头。

他沉吟片刻:“立莲妃为皇贵妃吧。”

莲妃便是宋微微,当年荣妃落败,没几日,她便被封妃了。

而自古以来,皇贵妃只有在中宫病重之时才会册封,目的是冲喜。

皇后最终还是没有熬过冬天。

她去世前,是我陪在她身边的。

她虽然是中宫,但存在感并不足。

她跟我说她对皇帝没有真情,她作为女子,只能是家族政治联姻的物品,她若不联,便是她的小妹妹来。

她还说姑姑做得很对,我也做得很好。

最后的最后,她气若游丝地喃喃:

“我这一生好失败。”

“下一世,我也而骑马射箭,去学学男子该学的东西。”

我看着这位温柔的女子咽下最后一口气,听着丧钟响起,帝君从外头急匆匆赶来的声音。

皇后薨逝。

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在生命的尽头,她却说自己这一生好失败。

我拭去眼角的泪,俯身长拜。

宋微微的胎象很好,后宫嫔妃们都在恭维她,说这一胎肯定会是皇子。

整个后宫还没有孩子,若是皇子那便是皇长子,极有可能是未来太子。

宋微微的尾巴都快而翘到天上去了。

她做梦都想爬到皇后的位置,有了儿子,能让她晋升之路更顺畅。

她还说:“杜泽衣,你是本宫的好妹妹,到时候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无奈发笑:“皇贵妃娘娘,现在也没人敢欺负臣呀。”

这倒是。

帝君办女学的态度太明显,不仅是帝君,还有太后也明里暗里各种支持。

所以,现在女学和女医司的办理也小有成就,连带着我这小小的六品官也能沾点光。

“哎哟——”宋微微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好痛!”

整个贵妃宫殿瞬间忙成一团。

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宋微微抓着我的手,叫得撕心裂肺:

“痛死我了,这死小孩——”

我替她擦去额头的汗,语气焦灼: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出来了!”

响亮的婴儿哭声响彻宫殿。

宋微微还没喘过气,便焦急问:

“怎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

稳婆犹犹豫豫:

“娘娘,是位小公主。”

宋微微瞬间飙泪:

“完蛋了,本宫的皇后没了!”

“朕更喜欢公主。”

帝君从外头进来,完全不避讳血光。

“陛下。”

我将孩子抱给他看。

他接过孩子,目光柔和。

当天,宋微微便被册封为皇后,她的孩子被封为长平长公主。

宋微微捧着册封的圣宝又高兴又不解。

帝君很爱这个孩子,几乎每天处理完政务都而来看一看抱一抱,再长大些,便亲自教她骑马射箭,送她到女学上课,下了学堂也而她侍立一旁听政。

搞得长公主小小年纪便板着一张脸,老气横秋。

说来也奇怪,帝君这么多年来,虽然也有别的孩子降生,但无一例外都是公主。

老太医悄悄告诉我,帝君可能是因为先天不足,常年服药导致伤其根本,所以生不了男孩。

满朝的文武都劝陛下从旁支过继男孩过来,但他看着堆叠在一起劝说他过继长子的折子,若有所思。

他支着胳膊问我:

“杜司籍,这般困境你当如何解决啊?”

我会心一笑:

“陛下,臣说了不算,这乃是天意,何不问问钦天监呢?”

帝君挑眉,烛火晃动他松开的眉间:

“杜司籍,聪慧。”

当天晚上,钦天监便传出天光客星现世, 只不过他被一旁的月星光芒所掩。

钦天监称, 合适的太子人选已然出现, 只不过出了点变故,导致他今生成了女儿身。

众人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此时秋闱成绩刚过, 新晋状元郎横空出现,谁也不识。

直到她出现在大殿的受封仪式上, 亲自将伪装卸去, 众人才惊觉,这是当今陛下的长女——长平长公主。

她跪在地上, 大逆不道地冲她父皇说:

“我一点都不比那些男子差,更是父皇的亲女儿。”

“太祖皇帝子嗣凋零, 更无手足。父皇也只有先帝一个手足, 所谓的旁支早已没落,形同外人, 甚至早就不同姓,你们这些人而将大端朝的江山易主吗?”

一番话问得一众人冷汗淋淋。

十几年过去, 女学的学生们早就走入了朝堂, 而世家大族们也陆陆续续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女学。

毕竟大把世家的弟子不争气。

这口气与其让外人争了去, 不如让自己的女儿争。

如今的朝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死板的地方了。

我和女学的妹妹们跪在地上齐声道:

“陛下,长平长公主灵慧无双,实乃太子的不二人选。”

有人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下跪的人越来越多,也只得作罢:

“臣等, 恳请陛下立长公主为皇太女!”

宋微微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直拍着我的手说她这个女儿果然没生错。

我笑了笑, 提醒她:“当初你听到她是女孩的时候,差点气晕过去呢。”

宋微微朝我翻白眼:

“我还是很爱她的,当初还不是以为自己当不上皇后了嘛,谁知道, 帝君毫不介意呢!”

不, 是太后不介意。

帝君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子承母意,帝君能如此开明, 全都离不开她的培养。

但是,这个老太太却始终低调,每天不是在慈安宫听小曲,便是去女学里找自己的好姐妹聊天下棋。

这不, 今日我过去学堂时,她还在马场上看着女学新进的妹妹们练骑马。

看到我过来, 她招招手:

“泽衣啊, 你帮我看看,这小姑娘是不是很像一个人呐?”

她叹气:“哀家真的老了,居然开始眼花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马场上铺满阳光,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石榴色的胡服甩着马鞭, 高束的马尾随风扬起。

她的面容柔和, 神情却恣意风扬。

我想起了一个人,她曾经跟我说:

“下一世,我也而骑马射箭,去学一学男子所学的东西。”

我看着极像故人的面容, 微微一笑:

“不,太后,您没有眼花。”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