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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门派  

一个人的门派  

1

自从我见到棍子的那天起,他就过着苦行僧似的生活。

棍子原本不叫棍子,只是因为他太闷,时常不说话,往那一矗就跟个棍子似的,所以我们都叫他棍子。

棍子是我工作不久的时候,通过一个搞房地产的朋友认识的,他姓罗,暂且称他为地产罗。说是房地产,其实就是租下来好几套房子,然后做多一些隔间,安装些上下床,再转手租出去。价格便宜,深受屌丝热捧,当时我还单身,就搬了过去,跟棍子睡上下铺。我时常从上铺爬下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正在熟睡中只穿着裤衩的棍子一柱擎天,暗道棍子果然不愧是棍子。反正据我跟他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棍子一直是守身如玉,任凭每天凌晨时分天人交战。

棍子是外地人,来济南时间不长,但作息时间十分有规律,每天早晨六点起来跑步,据说是十公里,回来之后稍事休息就出了门,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来,临睡前还要做上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再蹲上十分钟的马步。

后来我才知道,棍子是练武术的,用逼格高一点的词语来讲,就是「青年武术家」。

棍子练的武术,与一般的套路表演不同,而是实打实的古典技术,属于民间门派。至于哪个派,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就见他凌晨起床跑步,训练完一天后披星戴月的回来,临睡前再做上俯卧撑仰卧起坐跟马步,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光看着我就觉得枯燥。棍子就在这种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里坚持着,不交女朋友,不吃零食,不上网,不聊天,不熬夜,不打游戏……他放弃了同龄人中日常拥有的一切,只为了两个字:武术。

我曾经问过他:「棍子,为什么要如此拼命?」

棍子说:「你知道我练的什么拳吗?」

我说:「不知道。」

棍子说:「佛汉拳。」

我摇摇头,「没听说过。」

棍子就有些黯然:「不出名,北方小拳种,一代三五人,到了我这一代,就只有我一个人。」

顿了顿,棍子又说:「师父说,我是一个门派的全部希望。」

我简直听得肝颤,这他妈什么社会了都,竟然还给我讲门派。门派是个什么单位?交社保吗?发工资吗?

总之,我们哥几个都不信棍子是真的守身如玉,不近女色,他只是没有机会下手而已。就像那句话说的「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臣是因为背叛的砝码太低,女人无所谓忠贞,忠贞是因为受到的引诱不够」,这句话简直就是人生的 B 超,是我们人性主义者奉为至理的名言,尤其是地产罗,直接祭出了佛洛伊德「人类一切的活动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性」的观点,指出了棍子一直以来彻头彻尾的错误行径。为了不让棍子在反人类反社会的路上越走越远,我们哥几个准备设一个局,拉他回头。

那天晚上棍子刚回到宿舍,就被我们拉去喝酒了。地产罗以「过生日」为名义,在离宿舍不远的饭店里摆了一桌酒,还叫个好几个女性朋友,其中有一个叫小腰的,身材曼妙,眉目勾人,眼睛里面全是电,看一眼就让人浑身哆嗦。地产罗对小腰说:「妹子,你今天要是能把棍子搞到手,我这个月的收的房租分你一半。」

为了唤回棍子的人性,地产罗真是拼了。小腰得令,娇嗔地在他身上掐了一把,「姐要是搞不定的男人,那根本就不是男人。」

安排座次的时候,小腰特地坐在了棍子的旁边,有意无意地拿胳臂大腿蹭蹭他。要换一般人,就这几下子,早就心猿意马了,可棍子全程以德服人,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对小腰客气得像对待亲表姑似的。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地产罗今天有意多灌灌棍子,喝过一圈后,就拿酒瓶给他倒酒。棍子用手拦了一下,说:「哥,我每次喝酒不能超过二两,老师交代过,要不然一天的功就白练了。今天已经够了。」

「哎,哪有那种说法,都说喝酒长力气呢,来,满上满上。」

「真不行。」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来,快满上。」

「真不行。」

「棍子,其他时候我不管,但这个酒,你必须喝,今天我过生日,不给你哥面子是不是?」

「真不行。」

看到棍子油盐不进,地产罗也不给他废话了,直接拿起酒杯就用硬倒。棍子精准地抓住了他倒酒的手腕,还是那句话:「哥,真不行。」

我不知道棍子用了多大的劲,在我看来,那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抓,仅仅阻挡了地产罗倒酒的动作,但刹那间,地产罗喝得微红的脸上就变得一片煞白,那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随后,他悻悻地缩回了手,说:「行,不喝就不喝吧,一点也不给你哥面子。」

棍子没喝多,小腰却喝得不少,双颊绯红,面若桃花,让人忍不住捧着咬上一口。她趁着酒劲,极尽勾引之能事,不断地向棍子眉目传情,手脚挑逗,看得我们几个心里都痒痒的。席间喝到一半,小腰已经不胜酒力了,她用手扶着额头说:「哎呦,不行了,头好晕。」

我们几个都喝得不少,地产罗顺势道:「棍子,要不你先送小腰去你那里休息会儿吧,我看她有点撑不住了。」

棍子送小腰走后,有人建议立刻尾随之,地产罗却摇了摇头,「别急,给小腰点时间,棍子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去看好戏。在路上,我问地产罗,「你觉得小腰能搞定吗?」

「人最难管住自己的时候,就是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对心理学颇有研究的地产罗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哪有不吃腥的猫啊,除非他有病。」

有病?不太可能,我想到了棍子一柱擎天时的壮观。

2

进了楼道口,我们蹑手蹑脚地向前摸去,像偷摸进村的鬼子。听着有人掩饰不住的「哧哧」的笑声,我已经联想到了当我们忽然间破门而入,正搂着小腰赤身裸体的棍子慌乱的抬起头来的场景。那画面太荒诞我太想看。

我们溜到宿舍门前,地产罗正要一脚把门踹开的时候,忽然从里面传出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姑娘,请自重!」

这成为了小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打击。竟然会有一个健全的男人对着她说出「请自重」的话,就像一个吃货面对着一个国际顶级厨师说「你的料理简直就像一坨屎」那么让人抓狂。小腰阅人无数,春风得意十几年,从未像现在这般沮丧过。

自那以后,我发现小腰看棍子的眼神不再是那么放荡,反而多了几分尊敬的神采,这让我很意外,没想到那一声暴喝还起到了洗涤灵魂的作用。

小腰经常在晚上以各种借口在我们那里逗留,打扑克啦、喝酒啦、玩三国杀啦、吹牛逼啦,一般等棍子回来以后,她就会离开,留下她特意带来的饭盒,大都是炖鸡、猪蹄一类的补食。她没说这些东西都是留给谁吃的,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但对这些东西,棍子一口都没动过,最后全落进了我们的肚子里。棍子是这样解释的,他每日三餐吃多少东西,什么时间吃,都是固定的。如果吃的不对,会废掉一天的功夫。

我之前还真不知道,原来练武也是一个精细活。

那天,我正在上班,地产罗骑着他那辆拉风的国产大排量摩托车就找我来了,在楼底下一边轰引擎一边喊我的名字,同事都以为我被黑社会的要账来了,我急忙冲到栏杆边上:「罗哥,啥事啊?」

「走,去文化东路看热闹去!」

「啥热闹啊?」

「棍子去踢馆,人家报警了!」

我二话不说,下了楼坐上地产罗的摩托车绝尘而去。棍子总是整出一些这个时代难以见到的事情,如果去晚一点,估计就见不着了。

等我们赶到文化东路的时候,现场已经一片混乱。两辆警车在路口停着,还嗷嗷地拉着警报。警车对着的就是一家十分上档次的武术训练馆,透过落地飘窗可以看到里面的精美装修和健身器械,听说在地下一层还有恒温泳池。围观的群众站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我们费了半天劲竟然没挤进去。

就在我费力往里挤的时候,群众们自动地让开了一条路,五六个民警押着棍子从里面出来了,按着头,反剪着胳膊,直接塞进了警车里,跟拍警匪片似的,把我跟地产罗看的目瞪口呆。警车开走了,群众们久久不愿散去,咂摸着嘴意犹未尽。

据说,棍子当时去踢馆的情形是这样的:

棍子走进去,先左右看了一下,前台很热情,以为是过来报名的,急忙上前招呼。按照规矩,棍子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门派,然后一抱拳:「路不踩不正,线不顺不明。门坎也递过了,并实的招呼没梁子,来就是对对盘子,亮亮青子。」

这他妈是老山东武林圈里的黑话啊,前台小姑娘哪里听得懂,当场就蒙圈了。愣了一会儿,她急忙跑去叫主管,说馆里来了个神经病。主管带着几个教练出来了,好不容易弄明白了棍子的意思,皆是哭笑不得,就往外轰他走。棍子看无人应战,也不勉强,拆了人家的门牌就走,这下人家哪里愿意,几个教练呼啦一下子全围上来了,结果跟棍子一交手,个个都跟纸糊的一样,应声而倒。

主管一下就懵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幸亏前台小姑娘一早就报了警,听到警车的鸣笛声,主管跟耗子似的窜了出来,指着棍子大叫道:「警察同志,就是他!!」

还好棍子识大体,没有让民警叔叔应声而倒,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作为朋友,我们当然要想办法捞人,不能让棍子在里面穷受罪。最后好不容易和武术训练馆那边谈妥了,对方答应不追究了,但要求赔偿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五万元。

五万块钱,上哪找去?我是穷屌丝一个,地产罗手里虽然有俩钱,但都周转出去了,也拿不出那么多,我俩联系了一帮子朋友,准备「众筹」把棍子弄出来,还没筹一半呢,小腰一个人拿出了五万块钱,把事给平了。

那天去派出所接棍子,临走的时候,民警还不忘对他批评教育一番:「以后出去别再干这事了啊。人家都是合法经营,你说踢就踢,人家还做不做生意了?年轻人,回去后少看点武侠片,多看看治安管理条例,你说你那是切磋挑战,在我们这就是滋事斗殴!再有下一次,直接劳改队去!」

从所里出来以后,棍子很是消沉。地产罗恨铁不成钢,「棍子,你说你练武就练武呗,你去踢人家的馆干嘛?」

棍子说:「门派扬名,无威不立,我之所以来济南,就是因为它是省会,是武林界的中心,在这里扬名,全山东都能看得到。师父说,这是早些年的规矩,要在一个地方立住门派的名声,至少要在本地连踢五家武馆……」

地产罗有些不耐烦,「这都什么年代的事了?你总提你师父,你师父,你师父人呢,他咋不过来踢?」

「师父他……三年前就没了。」棍子的表情有些难过,顿了顿,又道,「现在,我就是一个门派的全部希望。」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我嗤之以鼻,第二次听到的时候,我忽然有些理解他的难处了。

3

棍子出来后的不久一天,小腰找到了我,说棍子在还她钱。

我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啊,那五万块钱不是你帮他垫的吗?」

「问题不是在这,」小腰说,「他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地还了我快两万了!」

这也让我吃了一惊,是啊,棍子这家伙跟苦行僧似的,每天都在打熬筋骨,也没有什么收入来源,日常生活极其清简,哪里来的钱还小腰呢?

小腰问:「棍子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我想了想,「还是那样啊,每天照常训练,早出晚归的,对了,他比以前回来的更晚了,说是在准备一个叫 WSK 的比赛?」

「WSK?」

「中文好像是叫『世界武术实战大赛』,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事情很快就弄明白了,小腰的一个姐妹告诉他,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棍子就会去一家叫「爵色」的夜店上班,不是做领班也不是看场子,工作内容有些特殊,行话叫做「少爷」。

听到这个消息后,小腰是不相信的,她不相信一个对她正眼都不看一眼的男人竟然会去做「少爷」!为了验证这个事情,小腰在晚上的时候去了「爵色」,装作款姐的气势叫领班把所有的少爷都叫到包厢里来,她要亲自挑一挑。

领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带着各色型男鱼贯而入,俊美的、健硕的、文艺的、很 ma 的……一水儿排在小腰面前,期待着她的临幸。小腰的眼神从他们身上挨个滑过去,然后慢慢地伸出了手指。

领班一看确定了人选,就带着其余的少爷离开了包厢,临走的时候关上房门,还不忘说上一句「您玩好。」

小腰就跟少爷那么对视着,一动不动。黯淡的包厢里,只有镭射的光线在缓缓流转,轻轻划过他们的脸庞。

「为什么?」小腰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根本听不出来她内心的崩溃。

「为了钱。」棍子毫不避讳地说。他站在阴影里,挺拔的身躯被白衬衣衬的愈发修长。

「你就这么喜欢钱?」

「我要参加国外 WSK 的比赛。我没有组织推送,报名费、住宿费,往返路费都需要自理。」

「没有钱,你可以找我要,我给你钱!」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欠我的。」棍子说,「那五万块钱,我会尽快还清。」

「操,我不需要你还!」小腰声嘶力竭吼起来,「你不是需要钱吗?来,你他妈的陪我睡觉,我给你钱!」

「小腰,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小腰的泪水当场就淌了满脸,她的心脏如同被冰锥刺了一下,又冷又疼。在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空了,只剩下灵魂在空空的躯壳里飘荡。她拿起自己的手包,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包厢,与棍子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多希望棍子能忽然抓住他,或者抱住她,但没有,棍子一动没动,矗立如松,她只闻到了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

小腰深夜里打电话,把我跟地产罗叫出来喝酒,等我俩赶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干了半瓶白的,酩酊大醉了。她含混不清地说:「他宁可被人玩,要那些臭女人的钱……也不要我的钱……我还去找他,我真贱……」

通过她断断续续地讲述,我们大体弄清了是怎么回事。地产罗劝她说:「小腰,棍子那家伙跟别人不一样,你别太伤心……」

小腰抬起被眼泪冲花的脸,问:「有什么……不一样?」

「他……他……」地产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转而看向我,「欧阳,你说。」

「是这样,小腰,棍子他这个人呢,其实他背负着一个门派的……希望……」这种事情简直太扯淡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因为棍子那脆弱而顽强的自尊,在这个深夜里,竟然让两个大老爷们相对无言。

回去的路上,地产罗忽然感慨道:「兄弟啊,说实话,其实我挺佩服棍子的。」

我问:「佩服他啥?」

「精神啊。要是我能有棍子一半的毅力,早他妈的当上 CEO,赢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

棍子付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努力和毅力,却始终没有走上人生巅峰,甚至连个小高潮都没有迎来过。他把所有的希望,自己以及整个门派的未来都押在了 WSK 的赛事上,他坚信以自己的实力能够技压群雄,一举成名,完成他师父去世前留下的遗愿。当他准备好了一切时,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因为没有交过社保,在济南的护照申请没有下来。如果回到老家去办的话,那么将错过 WSK 的比赛日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都无缘这次比赛了。

棍子一下子就病倒了。

他终日在宿舍里昏睡,偶尔看着窗外发呆,昔日健壮的小伙很快就变得两颊消瘦,双目无神,仿佛支撑他的精气神一夕之间全被抽掉了,只剩下了一具空壳。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就在我担心他能不能扛过去的时候,他精神略有好转,还拿出一万多块钱给我,托我还给小腰。

「这是我前段时间挣的,现在留着也没用了,」棍子惨淡地笑了笑,「麻烦你帮我还给她吧。你对她说,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我拿着这一万多块钱,感觉有些烫手,这是真真正正的血汗钱呐。我说:「棍子,你自己去还她,你不会不明白她对你的心意。」

「我明白。」棍子把头扭过去,看向了窗外,「可是,我要离开这里了。」

4

棍子走的那天下午已近黄昏,我跟地产罗去车站送他,一直送到了月台上。车还没来,地产罗拽着棍子的行李舍不得撒手,「兄弟,非走不可吗?」

「不能踢馆,没法参加比赛,也没钱开馆收徒,」棍子苦笑一声,「我是为了门派才来济南的,可现在,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

一声悠长的鸣笛,一辆老旧的绿皮火车徐徐进站了,它稍作停顿之后,将继续向西驶去,开向棍子那贫瘠的家乡。棍子拍了拍地产罗拽着行李的手说:「罗哥,车来了,咱们后会有期。」

地产罗抽了抽鼻子,目送着自己的精神偶像上了火车,挤过重重人流,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把车窗打开,对着我俩抱了抱拳,「保重。」

棍子就是这样,年纪轻轻,却一身的江湖气。分别的时候,也只是这言简意赅的一句,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火车一声嘶吼,徐徐开动了。我跟地产罗正要转身下月台,忽见小腰飞奔而来,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小腰沿着铁轨追逐着刚刚启动的火车,大喊着:「棍子,你等等,你等等……」

棍子探出头来,惊愕地看着追逐火车狂奔的小腰,小腰不停地叫喊着,拍打着棍子那节车厢,却终于被脚下的石子绊倒,一个趔趄摔倒在了枕木旁。就在这时候,一幕让我永生难忘瞠目结舌的情景出现了,棍子竟然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然后猛地跃了出来,做了一个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鹞子翻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地产罗纵情高呼:「哇靠卧槽!」

棍子扶起小腰,向月台这边走过来,一开始跟在小腰后面的那个大胖男人也跑过来了,累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弯着腰扶着膝盖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定睛一看,这哥们不是棍子去踢馆的那家武术训练馆的主管吗?

胖主管连喘了半天粗气,终于缓过劲来了,抬起身子,指着远远走来的棍子喊道:「门派?」

「佛汉拳!」

「起源?」

「河北大名。」

「时间?」

「晚清咸丰。」

「祖师?」

「少林武僧徐修文!」

「师承?」

「鲁西硬手郑无飞!」

「同门?」

这时候,棍子已经扶着小腰踏上了月台,他正了正衣襟,忽然一股悲怆之气从他身上流泻而出,和着吹过的风缓缓升腾。

「只我一人。」

主管走过去,拍了拍棍子的肩膀,「兄弟,以前我也是个练武的。对,动手,我不行,可经营,你不行。你的情况,小腰给我说了,是个苗子,可世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的,时代变了,江湖也在跟着变,我们不适应,只能被大浪淘沙。这样吧,咱们来做个交易,我帮你开武馆,聘你做教练——你给我打工,我给你招学生,帮你振兴门派!」

棍子浑身一怔,愣住了。地产罗急的在旁边给了他一脚,「快说话啊。」

「我……」棍子看了看早已经没了影子的火车,「我行李还在车上。」

「我那有。」小腰干脆地接话道,「去我家睡去。」

「那我……我还欠你钱呢……」

「没事,陪我睡,就当你还了!」小腰流着泪笑着,一把搂住了棍子,久久不愿松开。夕阳西下,金黄的光洒了一地,他们在月台上抱着,看上去就像久别重逢的情侣一样。

5

因为工作调动,我离开了济南一段时间,好久没跟朋友们联系。一天,地产罗忽然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我不耐烦起来,说:「罗哥,你有啥话就明说呗。」

地产罗一下子就带了哭腔:「棍子出事了。」

「啊?」

「你快回来看看他吧,再晚……恐怕就见不着了。」

我立刻扔下手里的活儿,连夜赶了回去。没想到再次见到棍子,却是在医院里。

他伤得很重,左侧胸腔贯穿伤,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住进了 ICU。小腰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来不及安慰小腰,便问地产罗:「罗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产罗懊丧地说:「棍子……他被人给打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棍子被人打了?能有人把棍子打成这样?」

「欧阳,你知道黄台片区要拆迁的事情吧?」

「我知道啊,可是,这跟棍子有什么关系?」

「棍子的武馆,就开在那里。」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巧合。

黄台片区要搞拆迁,这是最近刚放出来的消息,给的补偿款却极低。这一下,资助棍子开武馆的那个主管不乐意了,当起了钉子户,他的理由很简单:按照国家补偿标准来,否则谁也别想让他挪地方。

也不能怪主管轴,为了这个武馆,他投入了不少钱和精力,这才刚开业有了点起色,就要被拆了。更关键的是以现在到手的那点钱,根本不够重整旗鼓的。

可那帮搞强拆的,什么脏活都使得出来,划他的车,门上泼油漆……几番威胁无果后,几个流氓竟然大半夜的闯进了主管的家里,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把十几个啤酒瓶子全都砸在了他的头上。吓得他五岁的女儿哇哇大哭,连声叫着:「叔叔求求你们了,不要打爸爸……」

听着女儿的哭喊声,主管终于服软了。

棍子去医院看了他,他头上缝了上百针,裹的像个印度人。他沮丧地说:「棍子,算了,咱们认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去。」

本来对于钉子户这事,棍子是没那么坚持的,但他看着主管的惨状,却冷冷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好好养伤,其他的就别管了。」

拆迁的活,区里不想插手,早已经外包了出去,由开发商负责。可黄台片区还有不少钉子户,眼看着就要误了工期,开发商急了,从外面拉了一车拆迁队过来,非要把黄台片区这些钉子给拔了不可。

拆迁队有三十多个人,大都是市里的混混,染着杂七杂八的黄毛,走路一步三晃,手里都拎着钢管棒子等家伙什。他们刚来到黄台,就看到寂静的大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棍子自己站在那里,在他脚下,还划着一条长长的白线。

「操,哪来的傻逼?」有人指着棍子骂道。

「好狗不挡道,赶紧滚一边去。」

「说你的,耳朵聋了?」

棍子抬头看了看太阳,这天是阴历九月初八,宜动土,忌开光。看来开发商也是算了日子的。棍子指了指脚下的白线,看着他们说:「我只说一次,这道白线,谁过来,谁躺下。」

「你他妈谁呀……」一个人抬腿就迈过了白线,可还没等他的话音落地,棍子抬手一击,闪电般地打在了他的咽喉上,对方一下子就躺了下去,身体无声地蜷缩了起来,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

「我操!」有人喊了一声:「一块上,弄死他!」

三十多个人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就把棍子淹没了。但随即,这股人海组成的潮水像遇到了礁石一样停止了奔涌,生生断了流。

棍子就是那块礁石。

他瘦削而挺拔的身体像石碑一样横亘在了原地,面对人潮的冲击,竟然没有退后一步。这场看似力量悬殊的街头殴斗,却被棍子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反转了过来,每一个迈过白线的人都应声而倒,有的人连他出手的轨迹都没有看清,就匍匐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棍子身上也挂彩了,他无法躲避那些如雨点一般落下的钢管和棍棒,他只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对抗这些冰冷的器械,让自己的躯体成为杀伤力更强的武器。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都懵了,他们不知道这个瘦削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出这种力量,简直匪夷所思。一个黄毛怪叫着,挥舞着西瓜刀砍在了棍子的后背上,棍子猛然回头,浴血的眼神让黄毛浑身打了一个哆嗦,那模样,宛如修罗。

修罗动手了,一拳抢入黄毛的中门,完美的崩劲释放出来,透过他的脂肪和骨骼,直接贯入了脏腑。黄毛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了出去,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喊了一声「牛逼」,他觉得这辈子很难再有这种体验了。

浑身浴血的棍子守住了白线,没有往后退一步,他一个人就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在他脚下躺了十几个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当然,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一个门派全部的希望。

棍子杀气升腾,浴血而立,这一刻,他仿佛与祖师同在。

有人怂了,开始向后退去,自打出娘胎起,他们就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怪物。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吼声:「都闪开!」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场的人惊愕地回过头,看到开发商手里正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出缕缕的青烟。

棍子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他看到湛蓝的天空从眼前掠过,随后就跌入了大地。

我忽然想起了《精武英雄》里船越文夫说过的那句话:「要击倒对方,最好的方法是用手枪。」

开发商赢了。

虽然因为私藏枪支,他被警方控制了起来,但黄台片区还是被拆除了,钉子户挨个拔起,流传百年的门派象征性地抵挡了一下,也像风一样被吹散了。在挖掘机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

棍子的武馆没有了,从头到尾,这都像一个成人的童话,被现实轻轻一戳就破了。

再次得知棍子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我正在公司里加班,忽然接到了地产罗的电话,说棍子已经出院了,小腰带着他去了海南,两个人去搞旅游投资生意去了。

我闻言一怔:「他不开武馆了?」

「不开了,小腰说啥都不让他练武了。」

「那他的门派……」

「欧阳,你醒醒好伐,都啥时代了,还门派。棍子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干点正经事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窗外,马路上流光溢彩,写字楼里灯火通明,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且落寞的脸。在这张脸后面,还有一页未完成的 PPT,在不停地闪烁着。

我猛地挥出一拳,操,闪到胳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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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打麻将最狠的人。

这家棋牌室的装修极其简陋,喧闹的像是街边的菜市场。但因为是「黑哥」罩着的,所以大家玩的筹码都很大,娱乐的游戏里带着一丝血腥味儿。

我就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观察了他一个晚上。看样子,他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整个人却十分放松,完全看不出来博弈时的紧张。仿佛他不是在打麻将,而是在玩一堆积木。

但他的三个对手就没这么轻松了,头发都挠成了鸡窝,脚下扔的全是烟蒂。他们双眼通红,里面布满血丝,这一晚上输了得有十多万。

天快亮了,棋牌室白天不营业。一个鸡窝头咬着牙说:「最后一把,咱们玩点大的,自摸,加番,敢不敢?」

「我都行,你们随意。」他笑了笑。

从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手里的牌。运气不错,进一张就摸到了听牌,但他没有任何迟疑,就把听牌打了出去。

我一下子愣了,难道他玩了一晚上,脑子也开始迷糊了?

他继续拆牌,好好的一副要听的牌,被拆了个七零八落,哪哪不挨。但在我疑惑的目光中,一条大龙逐渐成型,当他自摸九筒,给这条大龙补上最后一笔时,我甚至听到了他的三个牌友脑血管迸裂的声音——那是一条「九莲宝灯」。

清一色的筒牌,从一筒到九筒,仿佛死神睁开的眼睛。这副牌足足有 88 番。

一个鸡窝头「刷」的站了起来,揪住他的衣服领子:「你他妈出老千?」

骚动把黑哥引了过来。他叼着一根烟,从半睁半闭的眼皮里挤出两道锐利的光:「怎么回事?」

「黑哥,这小子出老千,他妈的赢了我们一晚上!」他们三个指着他说道。

黑哥把目光看向了他。

他也不争辩,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把卡簧扎在牌桌上,又指了指头顶的监控说:「调视频,如果我出老千,就剁了我的手指头。如果我没出老千,就剁了你们的,敢不敢?」

「哟,很公平。」黑哥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一下子就不吱声了。

他要走的时候,黑哥又从后面叫住了他,「幺鸡,我这庙小,供不起大神。你再来,我就没法做生意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明白,放心吧。」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急忙追了出去,在清冷的大街上,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幺鸡!」

他缓缓回过头,眯着眼睛看我,「咱们认识吗?」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我不认识你,但我为了找你,蹲了十几家棋牌室!」

「哦,那你是?」

「我打麻将输了,输得很惨,我求你,一定要救救我。」

「是么,」他饶有兴致地问:「输了多少钱?」

「输了很多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后把自己的女人也输进去了。

不——确切地说,对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的女人。

2

两个月前,我带着未婚妻小媛参加了一个牌局,组局的人是大通公司的老板黄泰。

我本来不怎么会玩麻将,但黄泰是个资深牌友,他非张罗着约我玩几把。我的公司跟他有业务往来,算是生意合作伙伴,为了维持这份关系,我也只有勉为其难。

麻将的规则并不复杂,我熟悉了一下就可以上桌了。那天晚上,我发挥出奇的好,七八圈下来,竟然赢了两万多。黄泰他们都夸我聪明,一点就透,我则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一般初学者都手气好,运气而已。」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还是挺自负的。回到家里,我的兴致还在高涨着,一下子就把小媛推到床上。小媛脸红的像熟透了的柿子,她含混不清地说:「我看那个黄泰,就是个色狼……」

「怎么说?」我贪婪地闻着她发梢间的香气。

「你们在打麻将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瞟来瞟去,像是长了勾子一样。」

「嗨,哪个男人见了你不神魂颠倒啊……」

「你个坏蛋……」小媛娇嗔道,「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从那以后,我渐渐迷上了麻将,而且常打常赢,每次都能赢不少,这让我的自信心空前爆棚。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明白,麻将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的手气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一直在输,几圈下来,我竟然输了七八万。

黄泰见状也劝我:「欧阳,别玩了,你今天手气不顺。」

我当时已经输红了眼,把外套一脱,狠狠地甩在地上,「继续打!我就不信我翻不回来本!」

因为身上带的现金已经输光了,我就现场写了字据,把公司的股份当筹码押了进去。

那天晚上,我已经忘了是怎么度过的。当我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间时,后知后觉的恐惧才如大山一般压来,让我喘不上气。仅仅一个晚上,我输光了全部的存款、几乎公司所有的股份,就连准备用来和小媛结婚的新房都输了进去。

我一下子成了个穷光蛋。

回到家后,我和小媛大吵了一架。气急败坏的我骂了她几句,结果她夺门而逃。冷静下来之后,我满世界地找她,打电话、发讯息,都没有任何回音。

只有成功,才能重新挽回小媛的心。于是,我又去找了黄泰,在他住的那所豪宅里,我乞求他能看在以往合作的份上,借我一点资金,让我东山再起。黄泰穿着浴袍,用睥睨的眼神看着我:「欧阳,钱是你自己输的,我可没有逼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谦恭地说着:「黄老板,我还有人脉,有路子,你只要借我一点资金,我就能重新把生意做起来。」

「哈哈哈……」黄泰突然狂笑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他坐在沙发上,伸出了一只脚,「我可以考虑一下,但你要拿出自己的诚意。」

「什么……诚意?」

「舔我的脚趾头。把我舔舒服了,我就答应你。」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因为屈辱,我的眼皮都在颤抖。黄泰还在那里晃动着脚趾,「只要舔舔脚趾头,就能东山再起,怎么样,这个买卖很划算吧?」

站了十几秒,我握着的拳头渐渐放松了,然后慢慢跪了下去,去舔黄泰的脚趾。就在我的舌头接触到他又咸又湿的脚面时,卧室门忽然开了,我抬起头瞥了一眼,顿时,冲到头顶上的血一下子凝固了。

是小媛。她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衣,玲珑的曲线纤毫毕现,跟正在舔脚趾的我对视了一眼,又急忙扭过了头去。

「不得不说,这女人真是人间尤物啊,跟她睡一夜,让人骨头都酥了。」黄泰俯下身子,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有了反应。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把她弄到自己手里。」

看着黄泰戏谑的眼神,我明白了,原来小媛才是她的终极目的。为了这个目标,他精心构织了一张大网,慢慢引我入局。就像引诱不谙世事的少年吸毒一样,他一步一步将我带入深渊,然后万劫不复。

「知道吗,在行业里,我这种做法有一个称呼——」黄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叫『杀猪盘』。」

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猪。

黄泰把脚伸到我的脸上,「别愣着啊,你还没把我给舔舒服呢。」

我几乎是疯跑着冲出了黄泰的豪宅,站在路边一阵干呕。我使劲捶打着墙壁,直到双手鲜血淋漓。我从一个商业精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 loer,一个失败者,一个猪一样的蠢货。我不仅中了别人的圈套,竟然还去舔他的脚趾,而这一切,都被小媛看在了眼里。

黄泰是有意这么做的。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让我在小媛面前表演这一幕!

我大口喘息着,把眼泪和鼻涕全都吞进嘴里,在心里嘶吼着:「黄泰,我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3

听完我的遭遇,幺鸡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他们出老千了?」

「没,」我摇摇头,「我不是傻子,如果他们出老千,我能看得出来。」

「那不应该啊。普通人之间的牌技,按说差距没有这么大。麻将这玩意,有时候也是看运气的。」

「他们三个人中,有一个叫韩龙的家伙——」光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让我想起了那晚被支配的恐惧,我咽了口唾沫说,「我调查过了,他是个职业牌手,在香港参加过亚洲麻将大赛,还拿了名次。」

「怪不得呢。」幺鸡缓缓吐出一道笔直的烟柱,「不过,你因为赌博搞的倾家荡产,还把女人也搭了进去,不是活该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争辩道,脖子上青筋暴跳,「是他们做了这个局,一步步引我进来的!我是被害成这样的!」

幺鸡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报仇?」

「对!这两个月我已经蹲了十几家棋牌室,你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牌手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只要我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

他「刷」的一下,抽出了那把卡簧,指着我的右手说:「我要你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你给吗?」

我愣了一下。本以为他想要钱,或者是房子之类的东西,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我不解道:「你要我两根手指头有什么用?」

「报酬。」他灵巧的手把玩着卡簧,在清早的晨曦中泛出冷冽的光,「你既然想请我帮你报仇,就得支付相应的报酬。我这人向来喜欢公平做事,比起钱来,让你支付两根手指,才更对得起这场赌局吧?」

我咬着牙站了一会儿,狠了狠心说:「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好,我给!」我撸起袖子,伸出两根手指,放在路边的公共长凳上,「我只希望你不要食言!」

「放心吧,你已经被骗了一次,我不会让你被骗第二次的。」他左手按住我的手腕,右手反握住卡簧,在空中晃了一个刀花,然后直刺下来。

疼痛的预感像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一个在路边打扫卫生的阿姨看到这一幕,「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在阿姨的惊叫声中,我慢慢睁开了眼睛,预感之内的疼痛并未出现,但额头已经一瞬间布满了汗珠,流进了眼睛里,杀的生疼。那柄卡簧扎进了我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间,深深地钉在了条凳上。

「你……」我抬起头看着他,还止不住心惊肉跳。

「你的报酬,我已经心领了。」幺鸡直视着我,白皙的脸上一片肃杀,「打麻将,可不是过家家,你如果连丢两根手指头的觉悟都没有的话,那我也没法帮你了。」

我猛然间激动起来,「这么说,你——」

幺鸡把卡簧收起来,站起身淡淡地说:「组局吧。我随时奉陪。」

我重新约了黄泰,要和他再赌一局。隔着电话,我仿佛都能看到他那张嘲讽的嘴脸,「哈哈哈,欧阳,你现在拿什么跟我赌?用你爸的养老金吗?」

我说:「你别忘了,我并没有把我公司的全部股份输给你,我还占有 10% 的原始股。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赢了,这家公司就彻底姓黄了。」

「好小子,你有种。既然你想死个痛快,我就成全你。」他停了片刻,又道,「晚上十点,大通公司会客厅,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我长呼了一口气。果然,黄泰是想把我赶尽杀绝。

所以这一次,我把压箱底的筹码给拿出来了。如果输了,我明天就要睡大街了。

4

晚上十点,我跟幺鸡准时到了大通公司,会客厅已经摆好了麻将机,能够自动洗牌,这就杜绝了在码牌时有人动手脚。房间里还有几个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监控——看来黄泰对己方的牌技很有信心,杜绝了一切出老千的可能性,要以实力将我彻底击垮。

不出所料,他还带着韩龙,那个参加过亚洲麻将大赛的职业牌手。

「欧阳,听说你找了个帮手,就是这小子啊。」黄泰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幺鸡,「操,毛还没长齐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