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斗神婆
二叔斗神婆
1
我在七岁时,见过一次贾婆仙的神通降世。
贾婆仙的原名叫贾月华,这还是我后来翻乡里档案的时候看到的名字。在我们村,她的名字早已经成了避讳,无论男女老少,都尊称她一声「贾婆仙」。
贾婆仙平时深居简出,与俗人并不打太多交道,只是偶尔应邀出门。那次是宝栓家里遭了祸害,一晚上丢了十几只鸡,却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有邻居说,是他家的风水出了问题。
宝栓一家跟丢了魂似的,便请了贾婆仙来看风水。贾婆仙到宝栓家巡视了一圈,说:「阳宅没事,是你家祖坟出了问题。」
在宝栓家祖坟头上,贾婆仙放一碗清水,拿出两根筷子,往清水里这么一插,筷子竟然稳稳地立住了。这是她「请神上身」的一个仪式,筷子立住了,说明她身上已经有了仙家附体。
果然,贾婆仙开始手脚抽搐,白眼上翻,眉目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半晌之后,她忽然停住,指着宝栓家祖坟说:「挖!三尺之内,必有白蛇!」
白蛇?我们那地方有黑蛇、灰蛇,可就是没人见过白蛇。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几个好事的后生也不管宝栓同意不同意,拎着铁锹就朝他家祖坟挖了下去。不过片刻工夫,果然有人惊叫道:「蛇!白蛇!」
只见泥土之中,蜷缩着一窝小拇指般粗细的白蛇,仿佛受到了惊吓,正在不停的吐着信子。更奇怪的是,这些蛇有头无眼,竟然是一窝盲蛇!
大家都没见过这等生物,一时间有些慌乱。贾婆仙却十分镇静,说道:「这些蛇也是过路仙家,只是被困在这里了,待我送送它们。」
说完,她口中念念有词,用手指沾了些清水,朝盲蛇掸了掸,说也奇怪,那些蛇像是受到了某种安抚,收了口中的信子。贾婆仙又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放在地上,那些盲蛇像是能看见一样,排成一字长阵,一条接一条的爬进了盒子里。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到这一幕,激动的当场就跪下了,倒头便拜:「活神仙呐!活神仙呐!」
这几个老人一带头,周围「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全都朝着贾婆仙顶礼膜拜。贾婆仙则飘然而去,给宝栓留下话说,风水困局已破,可高枕无忧了。
没有人怀疑贾婆仙的话,方圆百里之内,她就是神明,是至高的存在,县长来了也不好使。
但我二叔是一个异类。
他不信这一套。
因为他拒绝相信,我家都跟他家断了来往。其实这也没啥,本来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拐弯亲戚,只是按照辈分我得叫他一声「二叔」。
二叔原名李海泉,本来在乡里做民办教师,后来小学合并,他也就没了工作,继续回家种地。在一次喝酒的时候,二叔说贾婆仙刚嫁到村里来的时候其实挺正常的,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仙家附体。只是几年前她跟婆婆吵架,一生气喝了农药,虽然被抢救了过来,却大病了一场,这才有了「神通」。
贾婆仙的信徒当场反驳道:「很多人都是大病一场之后,才开始仙家上身的,这叫大彻大悟!」
二叔喝得醉醺醺的,举起酒杯说道:「得了吧,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他们没有人听过《国际歌》,只觉得是二叔魔怔了,就连二婶也觉得自己家这个男人不可理喻。但命中注定,二叔要尝一尝仙家铁拳的滋味。
没过多久,二婶生了病,做为忠实信徒,她第一时间就去看了贾婆仙。
此时的贾婆仙已经身价不菲,都是县城的大老板开着小汽车去找她算命。二婶还是托了熟人的关系,只拿了一份香火钱,才得以面见仙缘。
贾婆仙家里起了二层小楼,十分阔气,正屋摆着神龛,供着几路不知名的神仙,青面獠牙的,据说,那都是她的仙家本体。
一进屋子,烟气就呛的人睁不开眼睛。这是贾婆仙的一项绝技:看香。来人无需说话,只需点上三柱香,待燃尽之后,贾婆仙看剩下的香灰,就能断此人的吉凶祸福。
二婶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点燃之后,就跪在下面磕头。贾婆仙看了看香灰,叫了二婶的小名:「丫枝啊,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呀。」
二婶听她这么一说,急忙捂住了胸口。她从进来就不停咳嗽,现在被香一熏,喘的更是厉害。
「这个东西厉害的很,是你在南地不小心撞上的。它在吸你的阳气,所以你闷得慌。幸亏你来得早,要是再晚几天,非出事不可。」
二婶慌了,「没错没错,我是去过南地……婆仙,这到底是个啥东西?」
贾婆仙眯起眼睛,施展起了天眼通,「它趴在你背后,藏得很深,我只能看见一条大尾巴,尖脑袋,有很多毛……」
正说话间,一个人猛地闯了进来,拉起二婶就要走。贾婆仙抬头一看,正是二叔,不由得生气道:「李海泉,你冲撞神坛,要是吓跑了仙家,你担得起吗?」
二叔并未理会她,而是对着二婶道:「你这哮喘是老毛病了,我刚从卫生院拿了药回来。一个没看见,你跑这来干什么?」
二婶还在试图挣扎,「光吃药没用,我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你要是不相信,我带你去县医院照 X 光,看有啥东西照不出来!」
二婶就这样被强行拖走了,贾婆仙跟在后面说道:「你不驱走这脏东西,小心它半夜敲你家门!」
二叔不屑一顾,「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嘴硬。」贾婆仙哼了一声,眼中射出一道冷冷的光,「那你就晚上等着吧。」
二叔本来以为贾婆仙只是拿话吓唬他,没想到夜里刚过十二点,真的有人在敲门了。
「噔噔噔……」敲门声不重,但很急促,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二叔赶紧去开门,把门闩一拉,冷风「呼」的一下灌了进来,把他冻的一个激灵。这回他可是看清楚了,门外漆黑一片,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的影子?
2
二叔狐疑地打量了半天,不见一个人影,他便又回去睡了。
可刚躺下还没有五分钟,「噔噔噔」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二叔早有准备,「腾」的翻身下床,一个箭步就窜到了门前,直如电光火石!他猛地将门打开——可出乎意料的是,外面依旧没有半个人影。
「是谁?」二叔高喊了一声,可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夜风。
在早前,二叔听过一些传闻,说是有的算命先生为了故弄玄虚,会把猪血偷偷涂在别人家门上。到了晚上,蝙蝠飞出来觅食,会被这些猪血吸引,扑飞到门上,就发出「噔噔」的敲门声。可当人开门查看时,这些蝙蝠就会警觉地飞走,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而关上门过一会儿,敲门声就又响起来了。民间很多老百姓不明白其中的玄机,所以称之为「鬼敲门」。
所以他急忙拿起手电,把门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可是门上干干净净的,别说猪血了,连根猪毛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仔细检查了两遍,终于在距离地面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发现了两处细微的划痕,像是小刀刻出来的。他趴在地上,用鼻子使劲嗅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又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门口附近,还往上盖了一些杂草作为掩护。
干完了这一切,二叔重新回屋里躺下了,可他根本就没睡,而是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不过十来分钟,忽然传来「喀哒」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二叔急忙过去打开门,看到一条头尾至少有八十公分、体型肥硕的黄皮子正在上蹿下跳,极力摆脱着腿上的老鼠夹子。
那可是特制的大号鼠夹,上面还有倒齿,一下子能扎进肉里去,哪是这么容易摆脱的?
「果然是你这个小畜生。」二叔像是猜中了双色球号码一般得意。
第二天一早,二叔就拎着一条黄澄澄的黄鼠狼皮去了乡里收购站,卖了五百块钱。
这等所作所为,在我们那里可是犯了大忌讳。自古就有种说法,叫「五大仙家」,分别是「狐、黄、白、柳、灰」,这个「黄」就是黄鼠狼,又被尊称为「黄仙」,灵验的很,是不能随便打的。况且它大晚上的去扒二叔家的门,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孽缘,却被平白无故的打死了,还被剥了皮卖掉……黄仙能受得了这个?
有些心肠好的就劝二叔去庙里上柱香,求个平安,但二叔对此不屑一顾。贾婆仙听说了此事后,阴沉着脸,冷冷道:「他惹了黄仙家,等着吧,回头有他好果子吃。」
果然,没过几天,报应就来了,我们村里出现了有史以来最为诡异的一幕,直到今日,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谈及此事,还忍不住浑身抽搐,瞳孔收缩,连嗓音都变了调,「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黄大仙……」
那是一个黄昏,云彩像是被血浸透了。不知从哪冒出来几十只黄皮子,齐刷刷地出现在了村东头。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竟然全都直立着身子,像人一样行走,还排成了两队。领头的两只黄皮子一只是纯黑色,身上没有半点杂毛;另一只是纯白色,身上也没有半点杂毛。第一个看到这幅景象的人差点吓晕了过去,在我们那有一个流传许久的说法,叫「千年黑,万年白」,鬼知道这两只黄大仙已经在山里修炼了多长时间。
在一黑一白的带领下,几十只黄皮子浩浩荡荡的进了村。黄鼠狼本来是一种畏人的动物,但这些黄皮子一个个目光凶狠,丝毫不畏惧生人,而它们的行进方向,正是二叔的家!
「黄大仙显灵啦!」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疯了,就像是见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一些老人在路边摆上香炉,点上香,对着经过的黄大仙拼命磕头。
有人惊慌失措地把消息通报给了二叔,让他赶紧出去躲一躲。二叔正在院子里刨菜,听到这个消息后勃然大怒,不顾二婶的阻拦,拎起锄头就出了门,又去邻居家牵了一条大狗,便旋风般的杀了出去。
二叔远远地就看见一群黄皮子走了过来,还纷纷直立着身子,做人行状,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禁不住头皮发麻,「这些作妖的玩意儿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黄鼠狼看到二叔出现,立刻凶相毕露,集体呲牙,发出一阵「吱吱」的尖叫声。二叔正想着用什么办法对付这些黄皮子,忽然手中一紧,那条大狗挣脱了绳子,像箭一般窜了出去。
那条狗是狼青和藏獒的串种,本就性情猛烈,刚才黄皮子一阵吱吱乱叫,立刻把它的野性给撩拨了出来。它挣脱二叔,一头扎进黄皮子堆里,露出森森的犬牙,叼住一只黄鼠狼的脖子左右狂甩,没几下就给它咬断了气。那景象真如虎荡羊群,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黄皮子哀嚎着四下逃窜,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的「千年黑」没来得及跑开,就被大狗一爪子按在了地上,接着一嘴咬向了喉咙,顷刻间鲜血泚了一地。
咬死「千年黑」,大狗又朝着「万年白」扑了过去,可怜的「万年白」没扑腾几下,就被一口叼住了后背。大狗两只前爪将它死死按住,正要下嘴去咬脖子,那黄皮子急中生智,「扑」的一下放了个臭屁。
黄鼠狼的屁股部位有臭腺,能分泌一种淡黄色的有毒液体,这种液体的构成物质主要是丁硫醇,奇臭无比,正喷了大狗一脸。那狗「嗷」一声惨叫,急忙放开了爪子。
「万年白」得以脱困,撒腿就逃,就在这时,二叔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锄头就砸将了过去,可怜那只修炼到变色的「万年白」都没来得及反抗一下,就被砸的脑浆崩裂,倒在地上只剩抽搐的份儿了。
不知道有多少只黄皮子为了逃命而放了臭屁,整个街面上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还伴有淡淡的雾黄色,让人头晕目眩,恶心干呕,我发誓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臭的屁。
那只大狗已经被熏晕了,卧在墙角,基本丧失了攻击能力,只有二叔还在拎着锄头追赶落单的黄鼠狼。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黄皮子的尸体,有被狗咬死的,有被二叔拿锄头砸死的,真是惨不忍睹。
恶臭弥漫了一晚上才渐渐消散,众人都被二叔的神勇给惊呆了,他们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硬刚黄大仙,还杀的这么惨烈。烧香的那些老人们嚎啕大哭,如丧考妣,他们拍着大腿说完了,二叔这回捅了大娄子,得罪了黄大仙,村里将永无宁日了。
贾婆仙听说此事后的反应有些奇怪,她一言未发,脸色铁青,接着一头栽在了床上,半晌没缓过气来。据说,贾婆仙请来的仙家中,就有那两只「千年黑」、「万年白」,如今它们都暴毙而亡,贾婆仙也受到了连累,不光损了道行,还折了十几年阳寿。
贾婆仙还剩下多少阳寿,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些老人的话应验了,拜二叔所赐,我们这里真的要永无宁日了。
3
最早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是宝栓。
那天晚上宝栓出去喝酒,多灌了两杯,回家的时候醉醺醺的了。他抄了一条近道,要经过一片坟地,平时那条路很少有人走,但他仗着酒劲,一个人就走了过去。
经过坟地的时候,宝栓忽然听到有人在咿咿呀呀的唱戏,他循声望去,不远处亮着几点灯火,有人穿着戏服,正在那里唱曲。宝栓是个戏迷,当时也没觉出来有什么异常,就顺着声走了过去,想看个热闹。
可是走着走着,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了。这是哪里来的草台班子,竟然会在坟地里唱戏?而且这深更半夜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是唱给谁看的?
这么想着,宝栓已经走到了近前,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顿时头皮发麻,酒劲一下子全醒了。
哪有什么草台班子?几盏昏黄的烛光下,扎着一些纸人纸马,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这时纸人纸马也没了动静,就愣愣地杵在那里,正看着宝栓。一阵风吹过来,煞白的纸人晃了晃,仿佛还笑了一下。
宝栓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大叫一声,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家,一头撞进门里,就趴在地上不动弹了。家里人把他扶到床上,到了天明才苏醒过来。
从那以后,不太平的事越来越多,除了宝栓,还有其他人在夜里经过坟地的时候,听到有纸人纸马在唱戏。而且有人听出来了,那唱的是一出《阴阳河》,是一出不折不扣的鬼戏!
恐怖的氛围萦绕了整个村子,仿佛每个人都被某种阴影笼罩着。有的老人见多识广,嘱咐道:「你们别再去听了,这阴间唱的鬼戏啊,不是给活人听的……哎,咱们村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发生了这种邪门的事情,只能请贾婆仙出山了。可碰巧她那些天都在县城里,给一个大老板看阴宅风水。村里人一合计,凑了一大笔香火钱,硬生生地把贾婆仙给请了回来。
毕竟这是要命的事情,耽搁不得。
贾婆仙心有灵犀,刚回到村里就皱起眉头:「怎么我才出去几天,阴气就变得这么重?」
「您真是活神仙!」大家对贾婆仙佩服的五体投地,就把最近发生的事情给她说了。贾婆仙掐指一算,叹了一口气:「酆都鬼城开了门,黑白无常来勾魂,这唱鬼戏的就是阎王爷的阴差啊。看来要有大祸临头了。」
话音刚落,已经有信徒跪下给她磕头了:「贾奶奶,您是活神仙,真菩萨,快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贾婆仙勉为其难地叹了一口气:「哎,看来这一次很难对付,我尽量试试吧。」
她在村委会门口摆下神坛,设了香案,点起五色香,铺了红地毯,穿起五色绸缎,开始焚香祷告,请神上身。一群信徒手持各式法器坐在周围,念着含糊不清的咒语,协助她请仙家下凡。
村里人头一次见这种大阵仗,一时间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说话的。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的光景,贾婆仙忽然浑身颤抖,面容狰狞,口吐白沫,大家都紧张起来,知道这是有仙家附体了。她又猛地一拍香案,整个人停住了,直直地站在那里,拿眼睛扫视了周围一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家只觉得她目光如炬,似乎点起了两盏灯笼。
「有人冲撞了村里的风水,惹老祖宗不高兴了。」贾婆仙说话了,声音却变了一个音调,仿佛男声,「所以才会有鬼差唱阴戏,这是给你们一个警告。」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再这样下去,你们的魂都得被阴差勾走。」
宝栓「腾」的一下站了出来,看着周围的人说:「是谁?是谁坏了村里的风水?敢不敢站出来说话?」
大家你瞅我,我瞅你,没有一个敢应声的。
贾婆仙又闭上眼睛,两手掐诀,口中喃喃自语,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指着西北角的一处房子说:「那是谁的宅子?」
众人顺着方向一看,那正是二叔新盖的两间大瓦房。
「这间宅子是个冲煞,藏阴聚鬼,就是它坏了村里的风水!不把它拆了,这里将永无宁日!」
有人就指着二叔骂道:「李海泉,你作孽啊!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就说让你找个风水先生看看,你就是不听,你看现在……」
「都还愣着干啥!」宝栓拎起铁锹,就要去拆那两间大瓦房。一些年轻后生全都响应了起来,各自拿起家伙,就要去拆房子。
二叔立马急了,这两间大瓦房可是他耗尽了半辈子的积蓄盖的,这要是一拆,岂不是让他无家可归?他拦在了众人面前,急道:「你们别听这个贾婆子装神弄鬼,她就是故意的,我知道,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可是大伙哪听他的辩解,一窝蜂地拥了上去,把二叔推倒在一旁,抡起镐头就开始砸房子。二婶虽然对贾婆仙深信不疑,但这个时候也急了,她死死抱住一个人的大腿,哭道:「我求求你们别动手啊!这是刚盖起来的新房啊,你们要是拆了,让我们以后住哪啊……」
几个人把二婶拽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劝她:「丫枝啊,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但不能因为你一家的房子,连累了整个村子呀。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都被阴差把魂勾走吗?」
农村的瓦房是用砖头和水泥砌的,并不牢固,几镐下去就能砸出一个洞来。二叔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盖的房子马上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他也抄起了家伙,拦在房子面前,红着眼睛大喝道:「你们再敢动手试试,我跟你们拼了!」
双方推搡起来,混乱之中,二叔被拍了一铁锹,打的头破血流。这时二婶从厨房里拿出来一个瓶子,高举着叫道:「你们再敢动一下房子,我就死给你们看!」
有人愣了一下,因为二婶手里拿的,赫然就是烈性农药「百草枯」。
但大多数人没有理会二婶的威胁,依旧乱哄哄地拆着房子。二婶绝望了,她拧开瓶盖,仰头就开始灌农药。等到二叔把她手里的瓶子抢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喝下大半了。
人命关天,二叔再也顾不得房子的事情,开着机动三轮车就把二婶送去了县医院。
可还是晚了,洗胃都已经来不及了,医生摇着头说:「她喝的太多了,恐怕救不活了。」
二婶在医院里折腾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脸色紫青,因为全身器官急剧衰竭停止了呼吸。
我不知道二叔是怎么度过那个夜晚的。第二天,他孤零零地拉着二婶的尸体回来了,走到家门前,看到那两间大瓦房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瓦砾。
没有人去安慰他,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二叔在自家的废墟前伫立良久,一句话也没说。后来,他安葬了二婶,就离开了村子,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后来我才知晓,二叔去了远方,拜师学艺了。
4
等二叔再回村,已经是五年之后的事情了。
那一年,村子里又发生了一件怪事。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人得了一种怪病,上吐下泻,头晕目眩,严重的还会出现幻觉。也有人去县里医院检查,可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每逢这种事情,自然要请贾婆仙出山,可这回连她也不好使了,因为她自己也中了招,拉稀拉的提不上裤子,走两步都累得气喘吁吁。但即使这样,贾婆仙也要尽自己的职责,依旧开坛做法,请神上身。可是刚把神请下来,她就急忙捂着肚子,一路小跑着去找茅房。
再这样拉下去,大家真的就要学三体人,集体脱水了。
就在这时,一个游方道士模样的人进了村,他自称「蜉蝣子」,一身皂袍,长髯飘飘,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蜉蝣子来到之后,说村中有戾气不散,久聚成灾,所以才会招致如此祸端。他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正是为救此苦厄而来。
于是他便在村口设下神坛,烧符画水,做起了一套法事。有眼尖的人觉得这老道面熟,细瞅之下不由得大惊:「这不是海泉吗?怎么几年不见,成老道了?」
没错,这个自称「蜉蝣子」的人,正是五年前下落不明的二叔。二叔也不隐瞒,他对众人说道,其实自己这几年没干别的,而是去了龙虎山,拜了正统师门,学了五雷正法,现在一身本领,甚至能驱役鬼神。他尘缘已尽,本不想再出山,但那晚夜观天象,看到老家的方向隐隐有黑气上升,他暗道恐怕是凶多吉少,终究还是放不下一众乡亲们,于是辞别了师父,毅然出山了。
大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毕竟,五年前大多数人都参与了扒房行动,心里多少都对他有所愧欠。但二叔决然不提旧事,他这次来,只是为了救苦救难的。
二叔供起三清像,身背桃木剑,脚踏天罡步,一手摇着三清铃,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猛然大喝一声「着」,说也奇怪,那符纸竟凭空在他手中燃烧了起来。
二叔将烧剩下的符灰洒进碗里,说:「我刚才焚化的是金光箓,能驱邪治戾,喝了之后,百毒不侵,水到病除。」
大家看着碗里的符水,将信将疑,不知道能不能喝。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几个大胆的端起那碗符水,便一饮而尽。
说来也是神奇,这几个人喝下符水之后,不过半天工夫,上吐下泻的症状就消除了,整个人神清气爽,感觉精神状态比以前还要好。
他们一下子就信服了,逢人便说二叔学了一身真本领回来,是个活神仙。
大伙看到了神迹,前来求符水的人络绎不绝,排成了长队。二叔却面露难色,说自己带的符箓不够,就这么十几张,烧完了就没有了。虽然他也想把乡亲们都治好,但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下其他人不干了,纷纷央求起来,让二叔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一定要想想办法。二叔思索良久,忽又叹息一声,问道:「你们知道这祸端是因何而起吗?」
「是不是祖坟的风水不好?」有人猜测道。
二叔摇了摇头。
「那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二叔还是摇了摇头。
这下众人都懵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二叔眯起眼睛,捻着长须说道:「咱们村子里有一股戾气,经久不散,被吸入了心窍,所以才会得这种怪病。想要把大家伙彻底治好,只有找出这股戾气的根源。」
「那海泉啊……」
「我已抛弃俗名,请叫我蜉蝣子。」
「……蜉蝣子,你快想想办法啊。」
「这股戾气来势凶猛,已成气候,就算以我的修为想要破解它,也不容易,恐怕要折十年的阳寿。」二叔犹豫许久,忽又一跺脚,「罢了!今天我豁出去了,赌上性命,请三清上身,今天就跟它拼上一拼……起坛!」
二叔号令众人,在村委会门口筑起法坛,周围插上青、红、黄、白、黑五色令旗,又找了四个属龙的后生守在四周,当作四大护法。然后在东南角供起三清像,焚香祷告,请神明附身。
二叔对着神像磕头长拜,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展开一卷黄纸,手持令旗对着黄纸挥舞,口中念道招兵催神咒。片刻之后,那空白的纸面上竟然浮现出了「急急如律令」五个大字。
众人啧啧称奇,却见二叔忽然浑身抽搐,眼睛上翻,手中的三清铃一阵叮当乱响。有点见识的人都惊讶道:「三清神要上身了!」
忽然「哇」的一声,二叔吐出了一口鲜血,正喷在法坛之上。说也奇怪,那洒在地上的血,赫然形成了一个太极阴阳图的形状!二叔面色煞白,手持桃木剑,心有余悸道:「好厉害的妖孽!」
有人怯生生地问:「找到了?」
二叔却不答话,而是大喝一声:「四大护法何在?」
「在!」那四个属龙的后生站了起来。
「去把贾月华绑来!」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都是一愣。
「速绑贾月华来此!」二叔又重复了一遍。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贾婆仙的本名,就叫贾月华!只是一直以来,大家对她都以「婆仙」相称,至于本名倒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要绑贾婆仙,这可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二叔刚展示完神通,不由得人不信,这一切戾气都因贾婆仙而起。那四大护法拿起麻绳,去茅房里将贾婆仙捆了,带到了二叔面前。
贾婆仙何时受过这种待遇,见到二叔便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李海泉,你是不是疯了,敢让人绑我?你不怕仙家怪罪,要了你的狗命吗?」
「仙家怪罪?」二叔冷笑一声,用桃木剑指着她道:「你这妖孽!我刚才魂游灵霄殿,得到三清敕令,说你贾婆子妄称有仙家附体,其实全是邪门歪道,请的根本不是什么仙家,而是各路孤魂野鬼,黄妖狐精!所以村里才会滋生戾气,搞的天怒人怨,你还不知罪吗?」
「呸!你放屁!」贾婆仙唾沫都喷出来了,「你哪只狗眼看到我请的是孤魂野鬼,黄妖狐精了?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还不承认?」二叔喝道:「我刚才开了天眼,看到了你家后院的地窖,下面有什么东西,你敢说吗?」
「我……」贾婆仙突然嗫嚅了起来,「没什么东西,就是我储存的一些白菜和土豆……」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二叔暴喝一声,「四大护法,随我去贾月华家中捉拿妖孽!」
一行人尾随着二叔浩浩荡荡直扑贾婆仙家中,到了后院,那「四大护法」身先士卒,撬开了地窖,顿时一股腥骚之气扑面而来。众人正要下去打探,忽然有人惊叫一声:「黄皮子!」
十几只黄鼠狼一窝蜂的从地窖里窜了出来,吓了大家一跳。奇怪的是,这些黄鼠狼却不怎么怕生人,而是徘徊在贾婆仙身边,不愿离去。这一幕惊呆了众人,从来没有人见过黄皮子会跟人类亲近的。
「贾婆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二叔一挥桃木剑,指着她的眉心问道。
「妖孽,果然是妖孽,没想到是她……」有人小声窃窃私语。
「亏我还把她当神仙,在她这没少花香火钱……」
「咱们村子倒霉,原来都是因为她闹的……」
宝栓更是义愤填膺,之前找贾婆仙看祖坟风水,他可是搭进去了半头猪的香火钱。他问二叔:「您说,怎么处理这个假冒仙家的神婆?」
二叔说:「我已得到三清敕令,这等妖孽祸害一方,作恶多端,已犯下天条,必须沉到井里祭天,才能驱除戾气,保此地平安。」
贾婆仙一听这话,当场就跪下了,「冤枉啊,我不是妖孽,我也没有啥仙家附体,我是骗人的啊。我根本不会请仙,我就是一个骗子啊……」
「胡说八道!」宝栓怒斥道:「你这老妖婆,现在还装无辜?晚了!」
虽然众人对贾婆仙的行径恨之入骨,但对把她沉井一事还是有些犹豫。二叔闭目,掐指一算:「我已用咒缚住贾婆子体内的各路野鬼,再不动手,过了这个时辰,我就金光咒就失效了,到时候你们将大难临头!」
这么一说,没人敢犹豫了,宝栓带头行动起来,把贾婆仙五花大绑,捆的跟个粽子似的,一群人又将她抬到村头的水井处,不顾她的苦苦求饶,朝着井口就沉了下去。
那口井很深,贾婆仙「啊」的一声哀嚎长长地传了出来,又随着「扑通」一声戛然而止。
遵照二叔的指令,「四大护法」急忙取过井盖盖上,又在上面贴了一道镇妖符,做完了这一切,他们看向二叔,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没想到,二叔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那是一种悲戚的笑,二叔直笑的满脸是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咋了,刚才还仙风道骨的蜉蝣子,怎么这会儿跟失心疯一样。
笑罢,二叔一抹脸上的泪,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人,说道:「贾婆子说的没错,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仙家附体,她就是个骗子。」
「我也是。」
5
二叔说,从头到尾,贾婆子都是一个骗子。她从来就没有什么仙家附体,惯用的那些手段,什么看香,什么筷子插水直立,都是最低级的把戏和障眼法。
地窖里的那些黄皮子,都是她养的。喂的熟了,再经过训练,平时就会替她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营生。谁家不见了鸡,或是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这些黄皮子偷的,所以去求贾婆子,她都能给你找回来。
宝栓懵了:「不对呀,她还能算出来我家祖坟里有白蛇呢?」
「没错,那也是她养的。她表舅家的三弟在马戏团里养过动物,懂得这些东西,贾婆子都是跟他学的。」二叔从道袍里拿出一盒万宝路,叼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你们还记得五年前,一群黄皮子来村里吓唬人,还有两只染了颜色的千年黑,万年白吗?那是她调教的最听话的一批黄皮子,结果被我打死了,从那时候开始,贾婆子就决定不让我好过了。」
还有人不死心,问道:「那前些年村里不太平,总有纸人纸马唱鬼戏,这怎么解释?」
二叔笑了笑,目光看向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这事就要问老桑哥了。」
老桑头看二叔的目光瞅向自己,一张老脸「腾」的红了起来。
老桑头是做白事营生的,在乡里开了一个寿衣店,扎纸人纸马都是老本行,年轻的时候还跟过一个草台班子,学过几年唱戏。二叔看着他说:「老桑哥,我说你跟贾婆子有一腿,没冤枉你吧?这么多年,你帮着她弄了不少吓唬人的把戏,不过她也没亏待过你,除了跟你搞破鞋,还给过你不少钱,没错吧?」
老桑头「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了,朝着二叔不停磕头,「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一时间鬼迷心窍,骗了大伙,我不是人……」
二叔仰天一声长叹,道:「你们这些手段,真是害的我好苦。为了学这些鬼把戏,我可是跑了不少地方。」
「你……你不是从龙虎山下来的?」一个老头快要崩溃了。
「什么龙虎山,都是骗你们的。」二叔一声冷笑,脱掉了身上的道袍,「我去了东北,拜了一个出马仙的师父,把这里面的道道摸的门清,才知道了贾婆子他们骗人的手段。也不瞒你们了,这次你们闹肚子,是我在水站里下了药,这是东北的出马仙配的一种秘药,普通的医院很难检查出来。」
「这么说,你那些画符念咒的本事……」
「当然都是唬人的。你们知道有种东西叫白磷吗,燃点很低,涂在纸上,在空气中就可以自燃。还有一种东西叫明矾,用毛笔蘸着写在纸上,晾干之后看不出来,但喷一点水就能显出字来……」二叔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弱智的孩子。
大家看着二叔把那些骗人的道具一样一样的展示出来,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惶恐、愤怒、迷茫……有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二叔最后又拿出一包药粉扔在地上,说:「这是解药,其实就是消炎杀菌的,主要成分是吡哌酸,放一点混在水里喝,肚子就没事了。不过这玩意,只治肠胃,不治脑子。」
说完,二叔就大踏步地离去了,就像五年前一样,他转身离开了村子,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众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忽然有人惊叫道:「贾婆仙!」
他们这才回过味来,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们岂不是成了杀人犯?
宝栓跳起来跑到井边,把井盖打开,探头向下望去,却惊讶地发现贾婆仙竟然还在水里扑腾,她并没有被淹死!大家七手八脚地又把她从井里捞了出来,这才发现有人提前动了手脚,往她衣服里塞了两个气鳔,所以她才浮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不用说,那个人肯定是二叔。
贾婆仙没死,但吃了这一吓,精神受到了刺激,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回到家里也没缓过劲来,整天疯疯癫癫的说胡话,什么「黄大仙快走吧」、「白大仙别杀我,我错了」之类的,最后连拉屎拉尿都在床上。没过多久,精神病院的车就来把她拉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没再见过贾婆仙,也没再见过二叔。后来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说,二叔在大城市里做生意,开了公司,赚了很多钱。别人风光了,总是要衣锦还乡,但二叔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中国,几乎每个村里都有一个神婆,但自从二叔走后,我们这个村子里直到现在,也没人干这个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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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练过十年格斗,曾梦想过当一个英雄,最后却没想到,会被人当成筹码,摆在「游乐场」的赌桌上。
1
2010 年的时候,因为考英语四级作弊,我被体院开除了。
当时我正读大三,被开除后,我没敢回家,就留在天津打工,连着两个月都没有找到工作。因为没有文凭,投出去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我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泡面吃到想吐。都说大城市机会多,我却饿得两眼发绿,像一只觅不到食物的狼。
就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转机突然来了,一个酒吧的老板看到了我在网上发的应聘信息,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做「泄愤服务员」。我想都没想,就说愿意。当时你就是让我去扫厕所我都愿意。
到了酒吧之后,我才明白了什么叫「泄愤服务员」,其实就是供客人发泄情绪的「人体沙袋」。大城市压力大,总有些小白领工作不顺或者感情失意,需要找个人海扁一顿来发泄一下,而我的工作,就是把身体当作沙包,来承受他们的拳头。
好在我练的是格斗类项目,虽然算不上牛逼,但应付这些小白领绰绰有余。我稍微做几个躲闪,就能累得他们气喘吁吁,再装作猝不及防地挨他们几拳,大家就皆大欢喜。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那天晚上,酒吧快要打烊了,一个姓周的老板突然提出要打「人体沙袋」,当时我都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可为了糊口,没办法,我便强打起精神,陪他玩了一局。
周老板戴好拳套,目光中突然显出一丝狠辣,抡起拳头就朝着我的面门砸来。这家伙跟平时的顾客不同,一上来就下死手,恨不得当场将我打晕在地。我一边使出浑身解数跟他周旋,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草泥马的,这么大的戾气,这是被戴绿帽子了吧。
三分钟打完,我累的不轻,周老板也是汗流浃背。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技术不错,在这里干这个,可惜了。」
我笑笑:「嗨,混口饭吃。」
「想不想挣大钱?」
这话锋一转,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没等我回应,他就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名片:「想挣大钱,明天晚上 12 点来这里找我。」
看着手里的名片,没做太多心理挣扎,第二天晚上我就按时赴约了。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马克思早就说了,像我这样的人失去的只是锁链,而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
但我万万没想到,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却是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停车场。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正要折回,突然「铿」的一声,一道越野车的灯光亮了起来,晃的我急忙遮住了眼。与此同时,周围有好几辆车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把个地下停车场照的如同白昼。
在刺目的的灯光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我的对面,看不清他的脸庞,却隐约能辨认出他身上穿的保安制服。
我正不明所以,周老板从一辆车上下来了,掏出一沓钞票扔在我和那个保安中间,说:「这里是一万块钱,你俩谁能赢,谁拿走。」
我一头雾水,正想问个明白,那保安却已经像一头牛般冲了过来,他嘴里发出含混的咆哮,整个身体压将过来,跟簸箕似的手掌就扇向我的面门。我无暇多想,往后一撤,刚避过这一击,却冷不防被他整个身体冲了起来,一下子撞飞在了地上。
这家伙力气真大,说他是一头牛,一点都不为过!我被撞的七荤八素,眼见他再次冲了过来,我急忙起身,照着他的左腿膝盖处就是一记低扫!这家伙一个趔趄,我跟上去又是一个低扫,「砰」,踢的他踉跄了好几步。
没错,这家伙太强壮了,力量简直可以用「澎湃」来形容,但很可惜,在格斗技巧面前,再野蛮的力量也漏洞百出,面对毫无防守意识的保安,我上去一个摆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按说普通人挨了这一拳,几乎就晕厥过去了,可这保安实在生猛,他只是偏了一下脑袋,又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头发。这一下,我不由得不下狠手了,万一被他抱住往地上这么一摔,我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既然已经被抓住了头发,我也挣脱不了,干脆不退反进,用双手箍住他的脖子,用了一招经典的内围缠斗「箍颈顶膝」,手掌卡住他的后脑,让他的整个身体弯下去,然后用膝盖狠狠地顶向他的肋骨!
我这一下猝然而发,绝无留手,「咔」的一声,我似乎都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那保安一把丢了我的头发,捂着肋部在地上打起滚来。
我伤了人,正踌躇间不知道怎么办好,周老板忽然一声呼哨,指着我说:「行了,那一万块钱,是你的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那沓钞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周老板点了点头,示意我把钱捡起来。
简直跟做梦一样,这样就赚到了一万块钱?我掂着手里的票子,温热温热的,像是一枚心脏,还在我手心里一跳一跳的。
「小子,我没看错人,身手可以。」周老板走了过来,亲热地搂着我的肩膀,「想不想挣更多的钱?」
「更多的钱?」我问道,「是多少?」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吐出了一个数字,「十万。」
我的肝都颤了一下。
周老板看着我的表情,得意的笑了,「挣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比你当『人体沙袋』容易一百倍。关键是,你要走对路子。」
「什么……路子?」
「来我的『游乐场』,玩着就让你把钱挣了。」
2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黑暗的「游乐场」了。
博美中联和瀚山海,是本地最大的两家房地产公司,为了争夺一块 CBD 的地皮,两家公司明争暗斗,使出了浑身解数,找关系,拜码头,能请动的官员都请了,就差组织员工大规模械斗了。一番争斗下来,搭进去了大量资源不说,问题是僵持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最终,博美中联和瀚山海达成了一个协议:双方各派出一名代表,进行无规则的徒手格斗,失败的一方,将退出竞争。
在生意人看来,这是一个极好的方案,它用很小的代价,避免了资源大量的无意义浪费。胜利的一方自然成为最大赢家,而输的那一方也没有什么折损,还有力气去攻克下一个目标。
这种皆大欢喜的处理模式,就是他们所谓的「游乐场」。
当然,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性,参加「游乐场」的代表不得是现役职业拳手,不得是任何武校和拳馆注册登记的会员,亦不得有过任何职业比赛的经历,换言之,他们要找的代表,是「最强素人」。
而我,阴差阳错中符合了这个条件,因为我是被体院开除的,学校里查不到我的学籍,除非去翻教育局的档案——但谁能想到这一点呢。
「所以说,缘分呐。」周老板笑着,盘着手上的佛珠,「在你之前,我已经逛了二十家健身房,最后才遇到了你。」
此刻,我就坐在周老板公司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上好的香茗。周围的布置都非常高级,就连办公桌上的那尊观音像都是铸金的。刚才打架的那个车库,也是他们公司的物业。这一切都让我非常惶恐,不自然地摆动了一下沙发上的屁股,「你是说,你想找我当代表,去参加『游乐场』?」
「没错。」
「一场比赛就能决定两家公司的生意,这也太儿戏了吧……」
「不是儿戏,是传统。」周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铜牌,色泽黯旧,似乎是个古董,上面还刻着一个繁体的「胜」字。他说:「明朝永乐年间,『角抵』盛行,当时京城的商户就用这种办法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最出名的『沈记』,因为找了一个好的角抵士,几乎垄断了京城所有的布匹生意。这块牌子,就是赢家的赏品。」
我看着那块牌子,突然好奇起来,「那你们公司……到底是干啥的?」
「哈哈哈,」周老板突然大笑起来,「地产、医疗、科技、游戏……只要你平时能接触到的,我们都干。不是有那句话嘛,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这么霸道,那还有公司敢跟你们抢生意?」
「一个小公司,搞医药开发的,叫『林奥生物』。最近刚冒出来的,蹿的很厉害,背后有几个高干子弟在撑腰,一出手就抢了我们好几家医院的销售代理权。操他 X 的,阿弥陀佛。」
「……」
「这年头出来混的,谁都不白给。」周老板放下佛珠,拍了拍我的肩膀,「有竞争才有生意嘛。怎么样,欧阳,有没有兴趣玩一票?」
「我……」我有些犹豫。
「我对你有信心。我看人很准的,怎么说我也不能拿着公司的前途开玩笑吧。你想想,轻轻松松打一架,拿十万块钱走人,还有比这更容易的赚钱方式吗?」
「要是我输了呢?」
「输了……」周老板往后仰了仰身体,重新盘起了佛珠,「我得要你一根手指头。」
「啊?」我一下站了起来。
「放松,放松,」他招呼着我,「我并不是稀罕你的手指头,定这个规矩,只是为了激励你而已。人嘛,有时候就得加压,有压力才有动力。放心,哪怕你输了,切了手指头,钱我还是会一分不少的给你。」
我考虑了半天,说:「我得好好想想。」
「行,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尽快给我答复。」周老板站起身来送客,「名片上有我电话,我等你消息。」
回去之后,躺在逼仄潮湿的出租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老板开出的条件,这时,手机突然来电话了,是酒吧老板打来的,张口就质问我为什么没来上班,不想干可以滚蛋……我立马挂了他的电话,回手就给周老板拨了过去,说:「我打。」
十万块钱,当时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而且,如果对方找的也是「素人」,凭我这么多年的格斗训练,还是有把握取胜的。为了生活,这把拼了!
我开始每天跑步,训练,恢复自己的体能。距离「游乐场」开幕的时间不到十天了,我要尽快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公司代表的信息都是保密的,直到比赛的前一天,我才知道了「林奥生物」找的代表是什么来头——当知晓对手的身份后,我浑身一震,血液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他们竟然以「保外就医」的名义,从西青监狱里带出了一个死刑犯!并且向他承诺,如果这次比赛赢了,公司将全力运作,帮他脱罪减刑,最起码,让他吃不了那颗花生米。
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头皮发麻。但此时已骑虎难下,我已经住进了周老板安排的酒店,四周都有他们的人,而且,就在刚刚,我在周老板给出的比赛合同上签了字。
晚餐十分丰盛,鲍鱼龙虾一应俱全,可我连一口都吃不下,总觉得这是我的断头饭。勉强对付了几口,周老板就让我回房休息,说要养足精神,应付第二天的比赛。可这种情况下,能睡着才见鬼了。
辗转反侧,一夜无话,第二天,他们把我的眼睛蒙上,给我拉到了「游乐场」。这是一个地下仓库改建的场地,中间是一个类似 UFC 那种的八角铁笼,四周设置了几个看台,墙上喷着五颜六色的涂鸦,灯管是霓虹的,倒有几分赛博朋克的气息。
看台上零零散散地坐了一些人,应该是双方公司的高层,以及见证人之类的。那个死刑犯已经在八角铁笼里候场了,他没有换衣服,还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囚衣,身材不算高大,却异常精壮,双手垂着,无精打采,用一双死鱼眼紧盯着我。
当我看到他那双毫无畏惧和怜悯的眼睛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确切地说,那双眼睛里,不包含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情感。
我不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被判了死刑,是连环杀人、残忍碎尸、还是变态奸杀,但无论哪一种,都在挑战我的心理极限。八角铁笼的门缓缓打开了,我抬步走了进去,忽然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游乐场」,这是死斗场。
没有裁判,没有回合,没有时间,唯一的规则就是:徒手。
当我走进铁笼里,意味着比赛就已经开始了。对方猛地扑了过来,一伸手就抓向我的脸,我稍微一侧身,一个后手直拳轰在了他的面门上,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迎击!
按说平常人挨上这么一拳,基本上就歇菜了,但这家伙只是一仰头,动作根本没有停滞,鼻子窜着血,一下子就抱住了我的脑袋,接着张开嘴,朝着我的颈动脉咬去!
我大骇,猛地推开了他,饶是如此,他的牙齿还是划过了我的脖子,刮走了一块皮。我看着他那张血涔涔的脸,忽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这不是格斗……而是打架!
人类最原始、最赤裸、最直接、最野性的斗争模式!
他再度扑了上来,连抓带咬,我只能围着铁笼游走起来,跟他打起运动战。对他来说,求生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忽视我的任何阻击,我的拳头已经将他的鼻子打开了花,强力的低扫腿几乎踢断了他的膝盖,但他还是用所有能用上的武器疯狂地反击,拳头、牙齿、指甲……就像一个暴怒的疯子。
我竟然被他逼到了铁笼边缘,只能卡住他的脖子,正要「箍颈顶膝」,却没料到他一头撞了过来,正中我的面门,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重的头槌,当场就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意识到自己倒地后,我急忙蜷缩成一团,护住自己的要害,而这时他已经扑了上来,骑在我的身上,双拳如暴雨一般落下,嘴里「嗬嗬」的低吼着,长长的涎液从他嘴角滑落下来。
他虽然疯狂,但没经过训练的拳头毕竟没什么杀伤力,都被我的屈臂防御挡了下来,他看打不透,竟然趴了下来,一口咬在我的小臂上,登时便扎心般的疼!
这个疯子,把我也带入了癫狂!一股怒气冲上脑门,我按住他的脑袋,翻身坐了起来,这时他仍死死地咬着我的小臂不撒嘴,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抬起另一条胳膊肘狠击他的太阳穴,直到把他的颧骨都给打开了,他的牙齿才从我胳膊上挪开。我抓住机会,一个绕后,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死死按着他的脑袋,做了一个「裸绞」。
他两腿乱蹬,想要挣脱,我不能再给他任何机会,用双腿盘住他的腰,两个人就像交媾的蛇一样,纠缠着倒在了地上。他的脖子被我紧紧勒住,双眼上翻,似乎要凸出来,两只手狠狠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全都嵌进了肉里!
我嘶声长吼,用出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像绞肉馅的机器一样,拼命挤压着他的颈部,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有人冲进铁笼把我们分开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意识,脑袋软塌塌的垂着,像断了一样。
有医生模样的人翻看了一下他的瞳孔,检查了一下脉搏,说:「没死,只是晕过去了。」随后就有人将他抬了出去,不知道是送进了医院,还是送回了监狱里。
我精疲力尽地走出八角铁笼,地上全都是我俩的血,走路都打滑。周老板迎面走了过来,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干得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被抬走的对手,说:「可他活不成了。」
周老板笑了笑,「他本来就该死。」
3
我如约拿到了十万块钱,换来的是遍体鳞伤。被牙咬的,被指甲抓的,被拳头打的,被脑袋撞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好地方。我去医院缝针的时候,医生都惊呆了,问:「你是被什么动物咬的?」
我没告诉他,周老板嘱咐过,「游乐场」的一切都是保密的。
这场比赛让我躺了半个月才缓过劲来,但那种梦魇般的感受一直萦绕在心里。我好几次都梦见他那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然后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淋漓。或许,他已经被执行死刑了,我不可能再见到他了——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帮人简直是畜生,去他妈的游乐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周老板有任何交集。但是,我却忽略了一个人性的弱点:当你有过畅快的成功体验后,就再也无法忍受失败的滋味;同样,当你挣过快钱后,就再也无法忍受每个月领工资的煎熬。
所以,当周老板再次给我打电话时,我竟然有了一种期待已久的感觉。
「欧阳,再来参加一次『游乐场』吧,公司需要你。」
「周老板,其实我……」
「赢了给你十五万。」
「……好。」
挂了电话,我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说好的贫贱不能移呢。
但十五万,真的好多啊。我要当几百次人体沙袋才能挣到这十五万啊。
周老板这次的竞争对手是博美中联,两家公司因为抢一块商业开发用地,已经争斗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如果再不进入「游乐场」解决争端,恐怕会大鳄相搏,两败俱伤。
虽说公司代表的信息是保密的,但这次却有迹可循,因为博美中联上次对阵瀚山海,派出的代表叫「曹枭」,没费多大功夫就拿下了比赛。如果他们故伎重施,应该还会派曹枭出战,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找了新的代表。
「这个曹枭,什么来头?」我急切地想知道对方的资料。
「曹枭,身高 178cm,体重 75kg,年龄 24 岁。初二时辍学,从小在青龙街那一片混大的。每天打架斗殴,跟人火拼,曾经因为伤害罪进过两次局子。」周老板甩给我一张资料信息表,「据说,从他出道至今,大大小小的街斗打过几十场,从来没输过,所以他在青龙街那片有个绰号,叫『街头之王』。」
「这……」我皱起了眉头,「周老板,这是强敌啊,你让我上,我心里可没底。」
「担心什么呀。」周老板坐在我对面,胸有成竹地盘着佛珠,「都说了,他是『街头之王』,街头是什么意思,野路子呗。欧阳,你不一样啊,虽然没打过职业比赛,但你可是正儿八经练格斗的,从初二暑假的那个兴趣班算起来,到现在也有小十年了吧?」
我「霍」的一下站了起来,「你,你们调查我?」
「这个,最基本的信息还是要掌握的嘛。」他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欧阳,你知道这场比赛,压在你身上的赌注是多少吗?一块地,几千万,再加上后续的开发价值,你用计算器都算不过来。这么大笔买卖,我总不能连我手里的筹码是什么成色都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能问道,「除了这些,你还调查我什么了?」
「没了。」他两手一摊,「我只关心跟比赛有关的信息,至于其他的,我没兴趣。」
我有些懊恼:「不要让我的家人知道这些,他们不清楚我在这边的事。」
「放心,『游乐场』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样我们越安全。不过,你也要争气哦——」他指了指我的手,「万一你输了,被剁了手指头,要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这个事呢?」
我咬着牙看着他,「你也放心,我不会输的!」
比赛的日子很快到了,地点还是上次那个地下仓库,那个血迹斑斑的八角铁笼。上次跟死刑犯打完,我的手骨疼了半个月,所以这一次我没有选择裸拳,而是戴了一副分指拳套。
曹枭比我想象中还要精瘦一些,长发不羁的盘在脑后,再加上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猛地看上去像是个摇滚歌星。但他的眼神却是桀骜的,就像刀子一样冷冽——一个生活安定的人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他穿了一身运动服,双手插着兜,看到我戴着分指拳套走进八角笼,竟然嘴角上扬嗤笑了一声,「哟,还挺专业的嘛。」
我说:「我建议你也为自己的安全考虑一下。」
他「噗」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了一块口香糖,「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待会儿等你倒下的时候,可别恨我。」
「那我该恨谁?」
他抬起头,巡视了周围一圈,「要恨,就恨这个游乐场吧。是生活强奸了所有人。」
我不再答话,等到八角铁笼的门被关上的一刹那,我率先发起了攻击,一记高扫就朝着他的脑袋踢了过去,这一腿暴起而至,没有任何预兆,但曹枭却像有先见之明一般,往后一闪就避过了这一击。我有些吃惊,不待扫踢落空,一记后手直拳又打了过去,而曹枭的脑袋往右一偏,又避过了这一击。
而此时,我又发现了一件更让人吃惊的事情——在做这些闪避的时候,他甚至连双手都没有拿出来,一直插在兜里!
这特么是什么样的反射神经啊!
就在我惊诧的时候,曹枭的手动了,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朝着我面门打来,我立刻屈臂防守,而他的拳头却忽然划了一道诡异的轨迹,变成摆拳绕过我的防守,狠狠地擦中了我的下巴!
我立刻撤了出去,脑袋有些小小的眩晕,这家伙,比我想象中的难对付多了。的确,他是个野路子,动作不专业,发力也不标准,但他在街头积累起来的海量经验弥补了这一缺点,几乎就靠观察我启动时肩膀微小的抖动,就能预判我的动作……果然,「街头之王」这名号,不是白给的。
那就拼速度吧。我开始不停的使出前手刺拳,像眼镜蛇一般舔舐着他的要害,间或辅以后手重拳和低扫,不停歇对他进行狂轰乱炸,曹枭并没有选择跟我正面刚,而是绕着八角铁笼不停地游走,使出浑身解数躲避着我的攻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双手始终插在兜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我有些急了,练格斗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打法,不由得重心前压,卯足了劲打出了一记后手重拳,几乎就在同时,曹枭停止了游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也是一记后手重拳打了过来——
他竟然在跟我换拳!
但不同的是,他的身子朝一侧偏了过去,完美地避过了我的攻击,而他的拳头却和我的拳头交错而过,狠狠地击中了我的面门。
没错,我在那一瞬间看的真切,他的动作并不标准,闪躲的身法也很别扭,完完全全的野路子,但就是能在刹那间判断出我的动作,并给予精准的反击。这已经不是打架经验够多就能达到的程度,而是需要异于常人的反射神经,这家伙,果然天生就是一个打架的苗子。
两道温热的鼻血淌了下来,流进了我的嘴里。我转过头,看了看坐在看台上的周老板,他一声不吭地盯着我,脸色却是铁青的。我明白,此刻他比我更忐忑,如果我输了,顶多就是丢一根手指头,而他,失去的将是数以千万甚至亿计的资产。
但是,哪怕一根指头,我也不愿失去,我失去指头的痛苦,跟他失去亿万资产的痛苦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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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斗这种东西,从本质上来说,跟知识是一样的,都是人类不断摸索的沉淀,通过试错,逐渐地总结出的一套经验论和方法论。它并不是太过于依赖天赋,怎么说呢,格斗产生的根源,就是为了让弱小的人有办法击败强大的人。
如果说此刻面对「街头之王」的我是弱小的,那么,正好可以诠释格斗的意义。
我擦了一把鼻血,上去就是两个连续左刺拳,把曹枭逼进了角落里,紧接着又是一记左拳勾腹,当然,这些攻击都被他避开了,不过这也是我想要的,刚才的攻击都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在最后的右腿低扫——曹枭已经被左边的攻击吸引了注意,完全没料到来自右边的低扫,「啪」的一声,这一击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大腿上。
曹枭吃痛,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冷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我继续欺身而上,右手重拳朝着他腹部猛攻,曹枭急忙躲闪,但我的左腿高扫已经倏忽而至,虽然他尽力仰头闪避,但还是踢中了他的下巴。
曹枭晃着脑袋,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他当然无法置信,我敢保证,就算他在街头再打十年,也碰不到这种打法。这是源自荷兰踢拳的「X」型攻击,指上打下,指左打右,立体式全方位输出,在「X」型进攻下,不是单纯的一拳一腿,而是一个完整的攻击组合。
这种人类格斗的精粹,已经不是发达的反射神经所能应付的。依赖本能固然重要,但不幸的是,「X」型攻击正是反本能的。
这个技术我掌握的并不娴熟,但已经打的曹枭猝不及防,他的双手都从兜里拿了出来,不再一味的游走,而是选择跟我对攻。「街头之王」终于认真起来了,但很可惜,八角铁笼不是他的街头,我也不是只知一味抡拳的小混混,几轮交锋过后,我已经占据了上风,打得曹枭只能抱头防御,盘在脑后的长发都散开了。
我故技重施,左摆拳打头,跟着一记右腿低扫踢了过去,曹枭避无可避,竟然做了一个惊人的动作——他用膝盖向外一顶,生生吃下了我这一击。我可是全力而至,刹那间,我的小腿胫骨跟他的膝盖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立马钻心般的疼!
这家伙,眼看躲不过去了,竟然选择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我踉跄后退,感觉小腿骨都要断了,疼的几乎站立不住。曹枭的膝盖一定也很疼,但他却不要命一般地扑了上来,双拳像雨点一般砸来。他的动作是如此别扭,步伐是如此凌乱,但就是够快!拳头就是够重!而且那些拳头像长了眼睛一样,划过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总能绕过我的防御将我击穿!
这就是「街头之王」的真正实力吗?当他完全放飞自我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仿佛站在旷野的草原上,面对着一头残暴的雄狮。
这可怕的打架本能!
没有任何技术和理论的加持,却能强到这个地步,这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欲望体现,我们的祖先就是凭着这种欲望,消灭了一个又一个物种,征伐了一个又一个部落,最终站在了世界之巅。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在他对着我狂轰乱炸的间隙,我终于逮住机会,猛地伸出手箍住了他的脖子,用出了我最擅长的内围缠斗技术「箍颈顶膝」。
纵使你反射神经再快,在如此逼仄的内围缠斗中,也毫无用处。
曹枭显然没有被人缠抱过,一下子懵了,双手下意识地也抓住我的肩膀,用膝盖去顶我的肚子——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应该说,反应速度越快的人,越会去做这个动作。
没错,他的本能直觉很敏锐,但他不知道的是,「箍颈顶膝」的精髓并不在顶膝,而是在「破坏重心」。
我并没有去卡曹枭的脖颈,如果他脖子够硬的话,会完全抵消我的力道。所谓「箍颈」,其实卡的是后脑,这是一些老教练的不传之秘——后脑一旦被双手箍住,头再也抬不起来,我腰上发力,把他朝一边甩去,曹枭控制不住的向一侧倾斜,同时他顶过来的膝盖失去了力量,只是从我肋旁擦了过去。
而我却已是蓄势待发,一记顶膝狠狠地撞了过去,同时还向下压着他的后脑增加冲击力。曹枭的身体被我顶得一颤,但他跟着又是一膝顶了过来,我如法炮制,破坏了他的重心,然后箍紧他的后脑,又是一膝反顶了回去!
如此六七次之后,曹枭终于松开了手,捂着肋骨痛苦地倒了下去。
他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看台上有人鼓掌,我抬头望去,是周老板。他面带喜色,一边鼓掌一边朝我点头示意。我看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曹枭,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要不是进入内围缠斗,还真拿不住他。
街头之王还不想认输,他抓着铁笼的边站了起来,可刚一动弹,脸上就一阵抽搐,显出极痛苦的表情。不用摸也知道,断开的肋骨插进了内脏里。
已经没必要再打下去了。我推开铁笼的门走了出去,对面一个头戴鸭舌帽,戴着茶色眼镜的人脸色铁青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给吃了。想必是博美中联的人,输了比赛心中懊恼,这时周老板喜笑颜开地迎上来,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欧阳,漂亮!我在寿春楼订了包厢,就等着给你庆功呢。」
我回头看了看躺在铁笼里的曹枭,问:「他们会把他送医院的吧?处理不好,他会内脏大出血的。」
「放心,他们会处理的,做生意嘛只是为了赚钱,万一死了人多麻烦。」周老板说着,嘴角又挂了一丝嘲讽似的微笑,「可惜,青龙街以后再也没有扛把子了。」
5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周老板很热情,光是陪酒的小姐就给我找了仨。
可是,我一点也不高兴。不知道为什么,觥筹交错之间,老是浮现出曹枭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我醉醺醺地想:去他妈的,老子再也不要过这种生活了。我现在有钱了,我已经不被生活所迫了,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踏足「游乐场」。
也许是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回去之后,周老板很久都没有联系我,而我也乐得清静,每天吃吃喝喝,打打游戏,过起了日常无聊且枯燥的生活。
直到一个多月后,周老板的电话猛然间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感。
「欧阳,『游乐场』有新活动了,来玩一次吧。」他还是老样子,每次都开门见山。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周老板,我已经决定了,不再去『游乐场』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
「三十万!」
「啊?」
「这次的酬劳,给你三十万!」
天杀的!我仰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作了一番痛苦的心理挣扎,然后重新拿起了手机:「好。」
三十万打一场架,那得是什么样的对手?我不知道,但那种天降巨款、唾手可得的滋味,实在是太爽了。只要尝试过一次,就再难拒绝它的诱惑。
答应了周老板后,我又开始了备战。也许是有点训练过猛,导致肌肉拉伤,我从大众点评上搜到了一家位于青龙街的盲人按摩,口碑不错,便想过去推拿一下。按摩店并不在主街,比较偏,拐过一条小巷子,我就看到几个社会青年围在那里,剃着麻蛋,穿着小脚裤,正嬉笑作一团。
在他们中间坐着一个人,垂着头,长长的头发耷拉下来,一言不发。我从旁边走了过去,愈发觉得那个人有些眼熟,细细一想,心头一震,那不是曹枭吗?
「你不是青龙街老大吗?现在怎么怂了?」
「不是牛逼吗,哈哈,有本事站起来说话。」
「之前不是号称见谁灭谁吗?现在咋了,你得支棱起来啊!」
几个小青年肆意调笑着曹枭,有人还「啪啪」抽他的脑瓜子,可曹枭依旧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冲过去,一拳放翻了一个家伙,另一个人上来想踢我,我直接上步一个低扫,砍在了他那条穿着小脚裤的腿上,就像折断一根火柴一样,那家伙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你麻痹是谁?」有个人冲我嚷嚷。
「我是曹枭的朋友。」我盯着他说,「你们现在走,我不拦着,要是不走,我让你们全都躺这。」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散去了,我这时才注意到曹枭坐的是轮椅。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凌乱的长发遮住了眼睛,表情很冷漠,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你这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脚筋被挑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手也是。」
「为什么?!」我心中大骇。
他冷笑了一声,又低下了头,「拜你所赐。」
我还要发问,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没错,的确,这都是拜我所赐。毕竟那是一场关系到亿万资产的赌博,博美中联丢了一块地皮,岂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输掉巨额利益的怨气,总得有个发泄的出口。
「可惜,青龙街以后再也没有扛把子了。」我又想到了周老板说的那句话,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说过,我输了的话就切掉我一根手指,原来这只是说说而已,如果那场比赛输的是我,断然不会只丢一根手指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你报警了吗?」我问道。
「报警?」他笑了,「报警有用吗?这些老板,手眼通天,个个都是大人物。」
「但是……」
「没用的。」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有证据吗?你连『游乐场』在哪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报警?」
我心里一怔,是啊,每次去「游乐场」,我都被蒙着眼睛。这帮人做事天衣无缝,就算报警也没有用。
「你走吧。」他转了转轮椅,「别挡着我晒太阳。」
我注销了手机号码,退掉了租的房子,想尽办法隐匿自己的行踪,不想跟周老板再有任何的瓜葛。我希望就此消失于他的视线,从此以后,跟「游乐场」再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能量。那天我只是出门买个盒饭,就被两个彪形大汉给劫持了,我没有动粗,因为他们手里都拿着电击棍,这玩意有五万伏,一下子能放倒一头牛。我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们坐进车里,来到一处酒店,进入一个房间,周老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盘着佛珠,摇了摇头说:「欧阳,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老板,我不想打了,真的。这样打下去,我早晚会输。」我的语气已经近乎于哀求。
「谁说打下去早晚会输?看过《三国演义》吗?常胜将军赵子龙,打了一辈子仗,就从来没输过。」
「周老板,那是小说啊。」
「艺术源于生活,都是有人物原型的。而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赢不了?」
「周老板,你放过我吧……」
「已经晚了,欧阳。虽然咱们还没签合同,但这次的比赛你已经口头答应我了,现在又放我鸽子,我去哪找人去?」
「这样,钱我也不要了,我把以前的钱都还给你,咱们就此两清了,好不好?」
周老板忽然笑了,他甩给我几张照片,说:「你呀,还是太天真了,这么大的生意,哪有一锤子买卖?你再考虑考虑。」
我拿起照片一看,立刻血冲脑门!这些都是我家人的照片啊!有在菜市场买菜的,有逛超市的,看样子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拍的。
「你——」我上去就要拽他的衣服领子,旁边两个彪形大汉立刻把我拦住了。我大怒道:「你敢动我家人试试?」
周老板捻着佛珠,云淡风轻地道:「我对你的家人不感兴趣,不过还是那句话,做买卖,我总不能连我手里的筹码是什么成色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他的势力太强大了,无论如何我都是斗不过他的。就像前段时间那个党委书记王丽威胁访民时说的一样:「我有一百种方法去刑事你儿子。」同样,周老板也有一百种方法能让我生不如死。我颓然地垂下了头,说:「你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参加『游乐场』,而且要赢,皆大欢喜。」周老板站起身,踱步走了出去,「比赛之前,你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好好想想,你现在需要做什么。」
6
我被周老板关在了这个酒店的房间里,门口有几个手拿电击棍的彪形大汉 24 小时守着,简直插翅难飞。我的手机也被他们搜走了,无法跟外界联络,此刻的我,就像一座孤岛。
唯一的好处是,不管我想吃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我。无论是海鲜还是牛排,只要我提出了要求,他们都能做到。
我报复性地吃了几顿大餐,着实有点腻了,这天忽然想吃螺蛳粉。门口的保安听了我的要求后,竟然面露难色,「这个东西,酒店里没有。」
「酒店里没有,不会点外卖啊!傻 X!」我大声骂道。反正特么无所谓了。
估计周老板吩咐过他们,不管我想吃啥,都要想办法满足。没过多长时间,送餐的外卖小哥就到了。站门口的保安嫌臭,都不愿沾手,直接让外卖小哥给我送进了屋里,我一瞅,怪不得这么臭呢,敢情是汤洒了。
吃螺蛳粉,要的就是这口汤,我不由气道:「你这是怎么送的餐?」
「抱歉,抱歉,我帮您收拾一下。」外卖小哥说着,就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瞅着他有些眼熟,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这个人……不就是上次在「游乐场」时见过的那个头戴鸭舌帽,戴着茶色眼镜的人吗?
他手中忽然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就朝我脖子扎来。要在平时,我肯定中招了,可这时我早已对他有了戒心,于是一伸手就擒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一挥,就打飞了他的帽子,如瀑的长发一下子奔泻下来,这家伙……竟然是个女的?
「你到底是谁?」我扣住她的喉咙问道。
「我知道凭自己杀不了你,」她的眼睛里竟然一下子噙满了泪花,「但我哥哥的仇,一定要报!」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你是曹枭的妹妹?」
「你害的我哥哥生不如死,我要你血债血偿!」她咬着牙说。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了,「大姐,你看清楚,我是被关在这里的,我也是被逼的!」
「放屁!要不是你,我哥哥怎么会落得那个下场?」
「如果那天赢的是你哥,那么坐在轮椅上的就是我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哥是被谁害成这样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怎么,不敢找那些资本家的麻烦,就来找我使劲,柿子专挑软的捏?」
被我这么一质问,她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握刀的手也松了些。
门口的保安忽然敲起了门,「弄好了没有啊,怎么那么长时间?」
我急忙道:「快了快了,这汤全都洒出来了,得让他给我擦干净。」随即,我又低声道,「你得赶紧走,要是被他们发现猫腻,咱俩都得玩完。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替你哥报仇?」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盯着我。
「你知道该找谁报仇吗?」
她终于说话了,「你有办法?」
「游乐场!」我说,「游乐场才是罪魁祸首!」
「可是……」
「没有时间了!」我把帽子给她戴上,催促她赶紧出门,「记住,你现在要从这里,不露声色地走出去!」
忙活完这一切,我看着洒了一桌子的螺蛳粉,心道,这饭是没法吃了。
比赛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周老板再次来到酒店,给我下最后通牒,「小欧啊,接下来要怎么做,你想清楚了没有?」
我一摊手,「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哈哈,是个明白人。」周老板一边盘着佛珠,一边欣慰地点点头,「年轻人嘛,就是要趁着有干劲的时候拼一把,怎么着也要对得起自己的青春嘛。」
我心道这老狐狸真是威胁+鸡汤,双管齐下。怪不得他能混的那么成功。
「晚上我要吃澳洲龙虾,日本和牛,喝波尔多酒庄的红酒,我得补补。」我伸了个懒腰,反正现在能讹一顿是一顿。
「好,好,没问题没问题。」周老板喜笑颜开,那模样,就好像家长看到孩子考了一百分要奖励一样。
到了比赛那天,跟之前一样,我被蒙上眼睛,带去了「游乐场」。到了地方,我才见到了我的对手,是一个肌肉猛男,身高足有一米九多,他赤裸着上身,壮硕的胸肌上下直颤,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头直立暴熊。
这家伙用睥睨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一伸手就能把我给捏碎似的。我没说话,看着他缓缓关上八角铁笼的门,然后转过身,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
很唬人,这身肌肉放到外面,至少能吓住 90% 的人不敢动弹,因为它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一看就没少撸铁。但是,这家伙的动作太慢了,跟曹枭比起来,简直就是 0.5 倍速。我连续躲过他几个大摆拳,然后一个低扫踢狠狠地砍在了他的膝盖上。
「砰!」一声闷响,大块头身子一歪,立刻趔趄向后退去。不管你身上的肌肉再发达,关节是永远也无法锻炼到的部位,我紧紧跟上,又是一腿低扫,再次砍在了他的左腿膝盖上。
他踉跄起来,应该很疼,因为我看到他的胸肌颤抖的更厉害了。没错,我承认他的力量应该很大,无论是卧推还是硬拉,都能甩我几十条街。但这是格斗,确切一点来说,是无规则的徒手搏击,光靠肌肉是赢不了的。
「格斗技术,一定要在格斗中获得。」这是我的教练教我的第一课。
不知道对方公司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大块头来参加「游乐场」,难道他们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参不透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站在社会顶端的有钱人的盲区真的匪夷所思,纵然精英如马云者,也被一个「空手变蛇」的王林耍的团团转,他还找了一个太极大师做自己的贴身保镖,就那两下子,能不能保他命先不说,就是跟街上的小流氓打起来也得撕的一嘴毛。
人啊,都是视觉动物,马云看太极大师耍「四两拨千斤」如痴如醉,对方公司的高层看到大块头这一身肌肉也是肾上腺素飙升。但很可惜,打架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摆造型,不是秀肌肉,而是一个人摧毁另一个人的暴烈行动。
7
大块头被我连续低扫踢的踉跄后退,也许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他狂吼一声,铁锤似的摆拳抡将过来,我低头闪过,正要反击,却冷不丁地被他一把抱住,狠狠地擒在了怀里!
我立刻喘不上气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肌肉的压迫。他使出了吃奶的劲,脸色涨的通红,两只碗口粗细的胳膊上青筋暴跳,使劲地挤压着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我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哀鸣!
我的肩胛骨「咔吧」作响,被勒的几乎窒息,就在大脑即将缺氧之际,我将脑袋后仰,然后狠狠地向前撞去,给他来了一记头槌!
对方吃痛,一下松了劲,我马上挣脱了出去。大块头这一下挨的不轻,满嘴的血,鼻骨都要歪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愤怒的眼神中带着惊惧,忽地狂吼一声,抡圆了拳头砸了过来!
慢,太慢了。
这卯足了劲的一拳,预兆太大,漏洞太多,像是一把缓缓驶来的巨锤。我有无数种办法躲开这一击,但我站着没动。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砰」的一声,闷响从我的耳畔传至后脑勺,仿佛有一片涟漪从我的天灵盖上方荡了过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颧骨变形,肌肉扭曲,整个身体腾空飞了起来,离地应该有二十公分左右的距离。接着,我的大脑像宕机了一样,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游乐场里众人散去,只有周老板和他的一群马仔。他死死地盯着我,攥着佛珠的手现出一条条青筋。
「欧阳,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说:「周老板,你就不应该让我来游乐场。」
旁边两个大汉上来,一拳就捣在我的肚子上,趁我弯腰的时候,又一皮鞋踢在了我的脸上。我跪了下去,咳嗽着,喷出一口血来。
「告诉我,为什么?」周老板拽起我的头发。
我笑了起来,「生活强奸了所有人,包括你。」
「操你妈的!」周老板大吼起来,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他妈知道这一票我在你身上输了多少吗?整整两栋写字楼的物业!你打一万年的工也赔不起!」
「出来混,本来就是有赚有赔。」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您是明白人,这个道理,不用我教吧。」
他狠狠地盯着我,突然撒手站了起来,大声吼着:「刀!刀!」
旁边有人赶紧递过来一把匕首,他接过刀子,指着我说:「我要亲手废了你!挑了你丫脚筋手筋,让你一辈子做个残废!」
几个大汉上来就把我死死地按在地上,任凭我拼命挣扎。周老板蹲下按住我的脚踝,就要割我的跟腱,急得我大喊道:「1882!」
他一愣,「什么?」
「1882!你们先看一下 1882!」
1882 是一个直播间的房号,也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当他们打开直播平台,输入 1882 之后,就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还有无数的弹幕飞驰而过,虽然我看不到,但猜也能猜出来:
「卧槽,太刺激了,这是裸拳比赛啊。」
「合法吗?找体育局报备了吗?」
「游乐场?我第一次听说,这地方在哪?能去现场看吗?」
「那个老板我见过,不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吗?」
「有在现场的吗?这玩意犯法吧?」
……
周老板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被直播了以后,全都慌乱了起来,一时间手足无措。
「不可能,不可能……」周老板念叨着,在游乐场里四下环顾,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藏在烟感器里的摄像头。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在通过摄像头源源不断地输送给网络。
「快,快,搬梯子,把那个摄像头给拆了!」周老板指挥着手下,扯着喉咙大喊。
「来不及了。」我咳着血笑道:「你们所有人的脸,大家全都看清楚了,除非你把地球炸了。」
他猛地拽起我的头发,狠狠地盯着我:「游乐场的地点是保密的,你不可能知道……说!你的帮手是谁!到底是谁在这里装了摄像头?」
我当然不知道游乐场的地点,但有的人会知道。我仿佛又闻到了螺蛳粉汤的味道,果然,她做到了。就在那仓促的匆匆一面中,我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法子,被她完美无缺地执行了。
「想知道吗?」我也盯着周老板的脸,「你求我啊。」
他的脸气到扭曲,五官都变形了,一把抄起刀子,上来就要挑我的脚筋,「操你妈,我先废了你再说!」
身边的人急忙拉住了他,「老板,在直播呢,大家都在看着呢!」
「去球吧!」他把身边的人推开,用脚踩住我的手腕,刀子刺进大筋里就要往外挑,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游乐场的大门被踹开了,一队武警冲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微冲,瞄准器的红点落在了周老板的脑门上,有人大喝道:「不许动!」
一片混乱中,一个长头发的姑娘也走了进来,她蹲在我面前说:「欧阳乾,答应你的事情,我全都做到了。」
「谢谢你。」我劫后余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当然,」我说,「我也会做到。」
8
即使周老板这帮人再手眼通天,能量巨大,但面对网络直播这样铁一般的罪证,也无力回天了。诚然,他们能搞到这个地步,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但是,这件事已经在网络上发了酵,没人敢替他们说话,「游乐场」被一锅端了。
所有参与过「游乐场」的幕后老板,都被抓了起来。
我把这两次比赛赢来的奖金全都给了曹枭的妹妹,让她去带着哥哥治伤,这是我之前答应她的事情。既然她做到了,我也不能食言。
好消息是,他们去了一家显微外科医院,医生说这伤有得治,只不过要多花一点时间康复。
至于我,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没办法,我又重新找了一个酒吧,去做「人体沙袋」。虽然挣钱挺慢,但心里踏实。
那天我忙活到深夜,刚要下班,又进来一个顾客,点名要打我的「沙袋」。我无奈,只能穿上护具,走上拳台,那顾客背对着我,正在戴拳套,长长的头发倾泻下来,竟然是一个姑娘。她还没回头,但我已经闻到了一股螺蛳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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