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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道上兄弟

我的道上兄弟

1

2013 年的春天,我不知道乱吃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因为急性肠胃炎住进了医院。进医院的第二天,曹亢给我发短信,说要来看看我。我的手放在按键上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了回了两个字:来吧。

末了又加上了一句话:别拿东西。

其实,我是不想让他过来看我的,在我所有的朋友中,曹亢属于一个异类。

他从上小学开始就疯狂迷恋《古惑仔》,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做真正的黑社会,为了以示决心,他在上初一的时候攒了两个星期的钱,在手臂上纹了一条不超过十公分的青龙,结果纹到一半的时候曹亢他爹冲进了纹身店,揪着他的耳朵回到了家,差点把他给打死。

高中毕业那一年,他脑子一热,去东关菜市场收保护费,结果被一个卖肉的掂着刀从东关撵到西关,从此再也不敢踏足菜市场一步。但梦想的力量是可怕的,曹亢现在也三十来岁的年纪了,还整天染着黄毛,一边在饭店里打工,一边孜孜不倦地寻找着组织,等待着成为一名真正黑社会的机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想法如此执着,简直是不可理喻。在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我曾表示过自己的疑惑,他却反问我:「路飞的梦想在你看来,是不是也很可笑?」

我纳闷:「路飞是谁?」

「《海贼王》里的主角路飞啊,从小就梦想成为海贼王的人,你不知道?」

我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啤酒喷在他的脸上,「你他妈黑社会还看动画片?」

所以,说到底,曹亢跟我真的不是一路人。但他既然表示了,要来医院看看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拒绝的理由。然后,到了下午,他真的来看我了,并且真的没拿东西。

曹亢坐在床边,一只手剥着别人送给我的香蕉,一只手拍着我的肚子问:「怎么样,什么情况?」

「没事,不太严重,打几瓶吊针就好了。」我往上坐了坐,说,「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你不是发朋友圈了吗?」他歪着头,挑着眉,样子还真的像是一个混混,「什么这个点上吐下泻啊,简直要死过去了。还发了一张化验单的照片。」

「哦……」我又问道,「黑社会还刷朋友圈?」

「靠!」他骂了一声,把最后一截香蕉塞进了嘴里,「黑社会怎么了?黑社会就得茹毛饮血穿兽皮树叶啊?」

我注意到他颧骨的地方有些青,好像是一处淤痕,便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江湖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不过我估计,他应该又是跟饭店里的厨师打架了。

「别老跟饭店里的师傅打架,」我说,「怎么说这也是一份工作,好好干。」

「好好干什么干!老子能跟你们一样吗!」曹亢恨恨地把香蕉皮丢进了垃圾筐,「出来混,就讲一个狂字!我非英雄,广目无双,我本坏蛋,无限嚣张!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有朝一日虎归山,我要血染半边天;有朝一日龙得水,我要长江……」

我打断他说:「别他妈意淫了,你脑残小说看多了吧。」

「嗨,你不信我,」他急道,「有朝一日,老子非要让你看看什么叫……」

「查房了!」小护士走了进来,叫嚷了一声,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一下。会诊的几个大夫走进来,挨个病床检查着病人身体的恢复情况。我临床住的病号姓秦,我们都叫他老秦,主治大夫走到他床前问:「老秦,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秦说,「最近消化和上厕所都很正常,就是小肚子那里时常有点坠感。」

大夫说:「你把衣服掀起来一下。」

老秦把上衣掀起来,大夫将手按在他小腹处,轻轻地按着,寻找老秦的痛点。老秦的肚腩露出来了一半,上面纹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大龙——我也不清楚应该叫什么龙,因为龙的身子只露出来了局部,剩下的部分都在衣服底下隐藏着。

「卧槽,」我听到曹亢低低地感慨了一声,然后说出了这种纹身的专业词汇,「盘身龙啊。」

2

查房的医生走了以后,曹亢立刻坐到了老秦的床边,无比恭敬地问:「大哥,您姓秦?」

老秦警戒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曹亢立马有些激动,「刚才的纹身……要是我猜得没错,您应该就是道上的前辈,绰号『花皮秦』的秦大哥吧?」

老秦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又慵懒地翻了一个身,「小伙子,你认错人了吧。」

「人我可能会认错,但这条盘身龙我绝对不会看错。据我所知,在本县道上混的,有史以来纹盘身龙的大哥只有一个。盘身龙硬得很,不是谁都能扛得起来。想当年,您为了在按察司街立棍,手里拿着两把菜刀,一个人对付十几个人,从按察司街一直砍到共青团路,您手起刀落,砍翻了好几个,硬生生地把他们给打散了,从此江湖上就有了您的传说:老秦一怒,血流漂杵……」

「停停停,再说下去成武侠小说了。」老秦又把身子翻了过来,瞅着他:「你到底是干啥的?」

「真是秦大哥啊?」曹亢激动地几乎是平地跳了一下,「秦大哥,别人都叫我火曹,我是你的崇拜者!」

「火曹?」

「火曹是我的绰号,我姓曹,因为脾气比较火爆,兄弟们都这么叫我,」曹亢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我也是道上混的。」

老秦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上混的?你哪个道上混的?」

「民主大街向南一直到解放路交叉口,全是我的地盘,嘿嘿,小地方,小地方。」

「民主大街……」老秦思索着,「我记得民主大街那边全是回民小区,光派出所就五六个,你怎么混?」

「也没怎么混,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街坊邻居……」曹亢支吾着,「就是混个脸熟……我还没成什么气候,等成气候了,我也纹条盘身龙。」

「盘身龙?呵呵,兄弟,给你看看吧。」老秦笑了笑,把病号服脱了下来,露出了肚腩上那颤悠悠的赘肉,但吸引我的并不是他那身肥膘,而是从左肩一直缠绕贯穿到右后腰上的那条盘身龙——准确地说,应该是半条盘身龙,从肩膀到胸口上的半个龙身像被什么东西给抹去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这……」曹亢张口结舌。

「当年去医院洗的,」老秦低着头拍拍胸口,「可实在是太疼了,洗了一半受不了,就放弃了。洗这玩意,可比纹的时候疼多了。」

曹亢的表情真是「暴殄天物」的鲜活诠释,通常我们看见漂亮姑娘坐进肥胖大老板的豪车里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他恨不得上前去揪着老秦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这身花皮不是别人的,而是长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为什么啊,这么霸气的盘身龙,为什么要洗掉呢?可惜了,可惜了……」曹亢的眼神开始涣散。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进个单位,拿份工资,有个医保,以后能吃得上饭,看得起病?我当时去好几家单位应聘,人家都有明文规定,不能纹身,我没办法,想去医院洗掉,洗一半就放弃了,后来找到人家单位的领导好说歹说,总算是给我开了个后门,让我进去了。就因为这一身破龙,我在单位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副主任都没提上。」

老秦的话明显让曹亢有些接受不了,他不敢置信地问:「您工作啦?」

「废话,不工作我吃啥喝啥?」

「以您当年呼风唤雨的实力,完全可以去收保护费啊。」

「保护费?」老秦嗤笑一声,「火曹啊,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现在大家都淘宝了,做电商,电商你懂不懂?你去网上收保护费啊!你睁眼看看,满街都是手机,满街都是电脑,资金流动一分钟几十万上下,你去收保护费?收劳什子保护费?」

「可是……」曹亢嗫嚅着想要争辩。

「你说你在民主大街混,你告诉我,你是去回民小区收保护费,还是去派出所收保护费?」

曹亢无言以对,老秦拍了拍他肩膀说:「小兄弟,时代不一样了,把跑江湖的那一套心思收起来吧,不合时宜。」

曹亢走的时候格外沮丧,我送他到医院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的绰号为什么叫『火曹』呢?」

「我不是……」曹亢嗫嚅着,「在饭店里干厨子嘛。」

3

其实,有个在道上混的兄弟有时候还真是好使,哪怕是名义上的。那天我跟朋友在北门大街吃饭,因为上菜顺序的问题,跟邻桌的几个人起了冲突。对方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留着光脑壳的彪形大汉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朝我们吼道:「他妈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过来灭了你们!」

饭店经理急忙过来圆场,答应两桌的餐费今天都免了,再多赠送一个菜,以求息事宁人。可大金链子不依不饶,一边拿着手机拨号一边扬言:「惹老子上火,有种你们别走,我今天非得弄死你们」。

我当时喝了几瓶啤酒,也有些火大,拍着桌子跟他对喊:「叫人是吧?好,今天咱们谁也别走,看谁能把谁弄死!」

冲动是魔鬼,冲动之后我就蒙圈了,叫人?上哪叫人去?我就一老老实实的上班族,身边的朋友同事不是白领小资就是知识分子,还有一堆娘炮,别说打架了,看个武打片腿都哆嗦。我寻思半晌,终于灵光一现,拿起手机拨通了曹亢的号。

电话那头很嘈杂——噼里啪啦切菜的声音,鼓风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貌似十分忙碌。为了抵抗噪音,曹亢的声音很大:「忙着呢,什么事,你说!」

我说:「在北门大街,有几个人要弄死我,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啥?」

我也觉得有些勉为其难,说:「算了算了,不方便就算了,你先忙吧。」

「方便,怎么不方便!」曹亢突然就兴奋了起来,「你让他们他妈的等着,老子十五分钟后杀到!」

说是十五分钟,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一辆面包车就「嘎吱」一声停在了饭店门口,曹亢领着七八个人就走了进来,嘴里叼着烟卷,手里拎着菜刀,要多屌有多屌。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拉风过,以至于他进门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

不过我定睛一看,很快就发现这七八个人里有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两个是曹亢的表弟,一个是他们饭店里的配菜,一个是他租的单间小阁楼的二房东,还有一个竟然是顺丰快递的,我可以肯定,虽然他脱了马甲,但我至少从他手里发过不下五个快件。

曹亢带着这群来路不明的人浩浩荡荡地杀了进来,把饭店里的顾客经理和服务员们吓得大惊失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我也感觉事情闹得太大了,急忙拉住曹亢,小声地说:「你怎么叫了这么多人,还掂着家伙?我就是想让你过来,帮我撑撑面子就过去了……」

「出来混,就讲一个义字!」曹亢用没拿菜刀的那只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欧阳,你是我兄弟,谁他妈欺负你,那就是跟我曹亢过不去!今天这事,你别管了,那个跟你叫号的家伙是哪个?」

大金链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举着手机哆嗦着说:「我告你们,你们,你们别乱来……这事我已经报警了!」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从相邻街道上传来的警车鸣笛声,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曹亢像收到了阎王爷的催命符,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我也急了,朝着那大金链子骂道:「操你大爷的,你不是说叫人吗,怎么又去报警?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出来混的,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曹亢拉着我就往外跑,「还跟他说这干啥啊,赶紧跑路吧!」

我懊丧地摇摇脑袋,跟着他们夺门而逃。这种感觉就像我上小学的时候跟同桌打架,约好了放学后北门一战,结果我去了,见到的却是同桌叫过去来班主任。那种懊丧足以打消掉后来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雄心壮志,让我感觉生活本身就像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我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警车,当然,我们也不敢跑的太拼,以给警察们造成负隅顽抗的印象。所以没过几分钟,我、曹亢、连同他的两个表弟以及饭店里的同事,还有那个二房东和顺丰快递的相继落网。

当曹亢被民警反剪着双手塞进另一部警车里的时候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我唯恐他会犯什么邪,朝着那边大喊道:「他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一个厨子!厨子!」

民警朝我后脑子上扇了一下,说:「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4

我平生第一次坐在审讯室里,面对民警的盘问。狭小的空间,一丝不苟的表情,静穆的气氛,让我想起来第一次参加面试时的场景。

我说:「民警同志,我们真不是黑社会……」

民警敲着桌子打断了我的话,「中国就没有黑社会!」

「对对,没有黑社会,只有黑社会性质组织,可我们也不是黑社会性质组织啊!我就是一普通上班族,我那个朋友曹亢,他就是饭店一厨子,还有另外几个朋友,都是普通老百姓,修自行车送快递啥的,不信你们调查调查……」

两位负责审讯的民警耳语了一番,还略微点了点头,貌似赞同我的观点,接着又道:「你们的个人情况,我们都基本上都调查过了,但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持菜刀……」

我嘟囔道:「菜刀又不是管制刀具。」

民警对着我瞪起眼来,「现在菜刀都实名制了,这玩意比管制刀具还厉害!你们这几把菜刀,登记过吗?」

我嗫嚅道:「没有。」

「没有还犟嘴!」民警训斥道。

被民警批评教育了一番,所幸没什么大事,就被放了出来。临走的时候,我问审讯我的那个民警道:「先挑衅我的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你说打报警电话那个人啊?」

「对,就是他,他被判了多少年?」

「判什么多少年,人家比你们还清白呢。」

「啊?」我疑惑道,「不可能啊,那家伙剃着光头,戴着大金链子……」

「剃光头戴金链子就是坏人啊?身份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他是 4A 广告公司的艺术总监,文化人,标准的知识分子,还是个艺术家呢!」

我目瞪口呆。

曹亢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神色沮丧,脸色灰白,像过了一场大刑似的。害得我对着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曹亢坐在马路牙子上抽起了烟,揪着满头的黄毛,沉默了半天,一句话也不再说。

这件事情对曹亢的打击很大,连着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他都没有联系我,打他手机也不接。我去他打工的饭店找他,才知道他已经辞了职。

我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约了老秦一起去他家里找他。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份量不太够,老秦毕竟是道上的前辈,又被曹亢视为偶像,所以老秦说的话,他应该会听。

在路上,我问老秦:「曹亢说得那些,您一个人砍十几个人,一直从按察司街到共青团路,血流漂杵,是不是真的?」

「哎呀,你又提这个……」老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脑袋想想就能知道,肯定是假的了,一个人怎么能打得过十几个人。再说了,血流漂杵,派出所不管吗?真要血流漂杵的话,估计连武警都要出动了。」

「那怎么……」我疑惑道。

「你打过群架没?」老秦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刀子,是谁都不愿意动的,那一家伙下去全是钱啊,你别说十几个人了,就是砍伤一个人都能讹死你!打群架最重要的不是打,而是谈判,大家都是混这块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这边有你认识的人,你那边有我认识的人,大家一看,『哎呀,原来是你啊』,都是熟人,怎么打得起来。最后都是说道说道得了。」

我恍然大悟,「敢情是这样啊。」

「那可不,你以为都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啊。电视里还演人会飞呢,你见谁飞过?」

我们到了曹亢家,见满地的凌乱,他大包小包的收拾了几个包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我问他要干嘛。

他说:「我看清楚了,这里根本没有我生活的土壤。我要离开这里。」

我问:「你要去哪儿?」

「去香港。」他透过窗户,眯起眼睛望着远方。

老秦劝他:」小曹啊,我劝你冷静点,香港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

曹亢拍了拍老秦,「秦哥,你知道吗,这半个多月,我干了一件自己想干却一直没干的事情。」

老秦问:「啥事?」

曹亢脱去上衣,他那完全可以用「骨瘦如柴」的身板上赫然纹身一条五彩斑斓的「盘身龙」!大龙从左肩一直缠绕到右后腰上,张牙舞爪,灵动鲜活,每个鳞片仿佛都在蠢蠢欲动。因为有了这条盘身龙,曹亢那干瘪的身板在刹那间有了慑人的魔力。

老秦目瞪口呆,面对此情此景,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哥,我知道你退出江湖了,但江湖上依旧有你的传说。别担心——」曹亢忽然破天荒的引用了一句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我说:「曹亢,你看你都会背诗了,不如去报个成人高考什么的,以后也好……」

曹亢摇了摇头,「欧阳,我的世界你不懂。你别劝我了,你跟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他的世界是传说中的江湖,他只有在那里,才能做一个真正的「古惑仔」。高自考、厨师、工作、养老保险这些事情对他来说,简直是人生中不可承受之扯淡,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是梦想动物,只要活着,梦想就不会消失。所以对于曹亢的决定,我任何的劝说都是徒劳的。

曹亢走的那天,我跟老秦去火车站送他,当时正值四月份,南下打工潮最旺的时候,我俩好不容易把他塞上了火车。隔着玻璃,我看到曹亢费尽千辛万苦走过来打开车窗,探出那张被麻包和人流挤得有些变形的脸。我以为他要嘱托我们两句不要挂念安心之类的话,结果他却问道:「知道山鸡离开香港去台湾的时候说的什么吗?」

我跟老秦面面相觑,「不知道。」

「不当上大哥,我是不会回来的!」

火车哆嗦了一下,拉出了一声长嘶,缓缓开动了,带着曹亢和他的豪言壮语,慢慢消失在了轨道的尽头。我看着远去的火车,问老秦:「秦哥,您怎么就不劝劝他啊。」

「我没法劝他。」老秦问我,「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啊?」

「他什么眼神啊。」

「说不清楚,只是……」老秦顿了一下说,「我看到他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愕然。

老秦踏上站台,看着远去的火车,天色快黑了,黄昏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臃肿的剪影镶嵌了一个淡淡的金边。

「欧阳,你就让我们在这个中规中矩的世界上,把梦做完吧。」

5

曹亢去了香港,因为地域的关系,我们之间很少写信,或者打电话,见上一面更不可能。我能掌握他的唯一动态,就是他偶尔更新的朋友圈。

4 月 15 号:靠,香港是法治社会啊,真是醉了,街道上怎么那么干净呢。

5 月 3 号:这里太热了,比我老家热多了,想喝酸梅汤。

6 月 9 号:没有洪兴,也没有东兴,只有诚兴。今天一天都在诚兴地产集团的大楼里吹空调,头疼。

7 月 20 号:想家。

8 月 1 号:又是新的一月开始了。陈浩南呢?山鸡呢?大天二呢?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被大风吹走了?

8 月 4 号: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8 月 5 号:你们都骗我!所有人都骗我!!!

9 月 23 号:重操旧业,感觉不错,身上的手艺还没有荒废掉。厨师长说我烧出来的味道有鲁菜的精髓,哈哈。

11 月 8 号:北菜南传。

11 月 16 号:换新手机了,摄像头好使,终于可以拍照片了!华为,支持国产!(这次有了配图,是一张他穿着厨师服的自拍,满头的黄毛已经剪去了,留着一个干净的平头。也许是因为发型的原因,脸显得大了一些)

12 月 17 号:想起那天下午在夕阳下的奔跑,那是我逝去的青春。(配图是他光着膀子,露着盘身龙的照片。他好像胖了点,原来棱角分明的六块腹肌已经变成了一块)

1 月 3 号:我遇到了我生命里的小结巴。

2 月 21 号:小结巴说,只要心有野马,哪里都是江湖。(配图的背景是游乐场,他跟一个姑娘在旋转木马上坐着,抱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曹亢又胖了一些,姑娘很漂亮,很好看)

3 月 15 号: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想干成的事情。妈妈说得对,只要努力过,就不会后悔!(配图是一张饭店的照片,招牌上写着「火曹餐厅」。旁边还有几个开业送过来的花篮)

3 月 28 号:忙。(配图是餐厅里坐的满满的食客,看得出来生意很好)

4 月 11 号:小结巴,我永远爱你,一生一世!(配图是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

……

从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我看着曹亢走过的每一步足迹,他最终没能当上老大,而是当上了老板,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要落户、娶妻、生子、洗尿布、买奶粉、送孩子上学……我看着朋友圈里曹亢那张日渐发福的脸庞,忽然想起来上小学的时候,那时我们都还小,都是懵懂听话的好孩子,在一次课间活动大会结束后,曹亢爬上操场的主席台,对着大喇叭喊道:「你们听好了,我是四年级三班的曹亢,以后就是大屯镇完小的老大!有不服的,放学后南门单挑……」

当时上课铃快要打响了,操场上没有几个人,我刚从厕所出来,看到孤零零站在主席台上的曹亢,忽然觉得有些悲壮。班里的一个尖子生跑着赶回教室上课,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瞄了远处的曹亢一眼,不屑地说:「傻逼。」

我想到那天站在操场上孤独的身影,我想到那张从录像厅里出来时因为兴奋而涨红的面孔,我想到那瘦弱的手臂上仓促潦草的纹身,我想到那满头的黄发如同落寞的夕阳……蓦然回首,这仿佛只是一场男人的白日梦,我们终究都会醒来。只是,在想着永不妥协的岁月里,你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个像古惑仔那样的少年。

备案号:YX01D0xoYoyRzNy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二叔抱着他婆娘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南山的坟地。

他徒手挖了一个坑,直挖的满手是血,然后把婆娘的尸体放了Jin_qu,埋上土,使劲磕了三个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虽然我没有听清楚,但我知道,二叔这句话一定是咬着牙说的。他不敢大声,不敢让别人听见,大家都知道,他婆娘死的这么惨,是因为他得罪了神仙。

在我们村里,没人敢得罪神仙。

1

神仙姓贾,住在风水最好的东坝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村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在我们村里,她的名字早已经成了避讳,无论男nv老少,哪怕村支书来了,都得尊称她一声「贾婆仙」。

我第一次见到贾婆仙大展神通,是在七岁那年。

那件事说来蹊跷,前门邻居宝栓家里一晚上丢了十几只ji,整整一窝,连个ji仔都没有留下。现场却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派出所的民警也来了,勘察了一下现场,排除了人为作案的可能x,但至于ji是怎么丢的,他们也说不清楚。

宝栓一家跟丢了魂似的,坐卧不安,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双什么眼睛在盯着自己。有邻居好心提醒道:「怕不是宅子的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宝栓恍然大悟,忙备了香火钱,去请贾婆仙来看风水。贾婆仙平时shen居简出,与俗人并不打太多交道,能不能请的动,都要看缘分。幸好,贾婆仙和宝栓缘分不浅,愿意帮他解此厄局。

贾婆仙先是到宝栓家里巡视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阳宅没事,看来,是你家祖坟出了问题。」

宝栓家祖坟地里,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听到消息的人都赶过来了。贾婆仙拿了一碗清水放在坟头上,又拿出两_geng筷子,往清水里这么一ca,筷子竟然稳当当的立起来了!这是她「请神上身」的一个仪式,筷子立住了,说明她身上已经有了仙家附体。

果然,贾婆仙开始手脚抽搐,白眼上翻,眉目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半晌之后,她忽然停住,指着宝栓家祖坟说:「挖!」

挖?要知道,动人家祖坟可是天大的事情,刨人祖坟,相当于诛人九族啊。可是贾婆仙的口气不容置疑,「三尺之nei,必有白蛇!」

我们那地方有黑蛇、灰蛇、红脖子蛇,可就是没人见过白蛇。贾婆仙既然已经发了话,几个好事的后生也不管宝栓同意不同意,拎着铁锹就朝他家祖坟挖了下去。不过片刻工夫,果然有人惊叫道:「蛇!白蛇!」

只见泥土之中,蜷*着一窝小拇指般粗细的白蛇,仿佛受到了惊吓,正在不停的吐着信子。更奇怪的是,这些蛇有头无眼,竟然是一窝盲蛇!

大家都没见过这等生物,一时间有些慌乱。贾婆仙却十分镇静,说道:「这些蛇也是过路仙家,只是被困在这里了,待我送送它们。」

说完,她口中念念有词,用手指沾了些清水,朝盲蛇掸了掸,说也奇怪,那些蛇像是受到了某种安抚,收了口中的信子。贾婆仙又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放在地上,那些盲蛇像是能看见一样,排成一字长阵,一条接一条地爬进了盒子里。

一些上年纪的老人看到这一幕,激动的当场就跪下了,倒头便拜:「活神仙呐!活神仙呐!」

这几个老人一带头,周围「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全都朝着贾婆仙顶礼膜拜。贾婆仙则飘然而去,给宝栓留下话说,风水困局已破,以后不会再有怪事发生了。

没有人怀疑贾婆仙的话,方圆百里之nei,她就是神明。

除了我二叔。在贾婆仙收白蛇的时候,他也跑过来看热闹了,不过他看到一半就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摇着头说:「装神弄鬼。」

按照辈分,我得叫他一声二叔,其实没啥血缘关系。二叔本名李海泉,原来在乡里做民办教师,后来小学He并,他也就没了工作,继续回家种地。虽然都是泥tui子,但二叔常自诩为「知识分子」,对贾婆仙那一tao驱神役鬼的把戏不屑一顾。在一次村里的白事酒席上,二叔喝大了,说贾婆仙刚嫁到村里来的时候其实挺正常的,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仙家附体。只是几年前她跟婆婆吵架,一生气喝了农药,虽然被抢救了过来,却大病了一场,这才有了「神通」。

贾婆仙的信徒当场反驳道:「很多人都是大病一场之后,才开始仙家上身的,这叫大彻大悟!」

二叔喝得醉醺醺的,举起酒杯说道:「得了吧,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他们没有人听过《国际歌》,只觉得是二叔魔怔了,就连二婶也觉得自己家这个男人不敬鬼神,早晚要遭报应。所以他们都觉得,二叔要尝一尝仙家铁拳的滋味,才懂得敬畏。

没过多久,铁拳就来了。

2

铁拳先砸在了二婶身上。她犯了病,拼命地咳嗽,上气不接下气。二婶有点慌,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冲,急忙准备了香火钱,第一时间去看了贾婆仙。

贾婆仙这些年靠给人看风水、断吉凶,已然是身价不菲,家里都盖起了二层小楼,经常有一些县城里的老板开着奔驰、奥迪啥的登门造访。所以贾婆仙这个供需关系很紧张,二婶还是托了熟人的关系,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得以面见仙缘。

走进正屋,就看见里面摆着神龛,供着几路不知名的神仙,青面獠牙的,据说,那都是她的仙家本体。神龛前点着香,烟雾缭绕的,呛的人简直睁不开眼睛。而这正是贾婆仙的一项绝技:「看香」。来人无需说话,只需点上三柱香,待燃尽之后,贾婆仙看剩下的香灰,就能断此人的吉凶祸福。

二婶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点燃之后,就跪在下面磕头。贾婆仙看了看香灰,唤起了二婶,「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呀。」

二婶听她这么一说,急忙捂住了Xiong口。她从进来就不停咳嗽,现在被香一熏,喘的更是厉害。

「这个东西厉害的很,是你在南地不小心撞上的。它在xi你的阳气,所以你闷得慌。幸亏你来得早,要是再晚几天,非出事不可。」

二婶慌了,「没错没错,我是去过南地……婆仙,这到底是个啥东西?」

贾婆仙眯起眼睛,施展起了天眼通,「它一直趴在你背上,藏得很shen,脑袋尖尖的,一条大尾巴就缠在你的脖子上……」

二婶听得浑身发毛,起了一身ji皮疙瘩,喉咙发紧,不自觉地伸出手就要去拽缠在脖子上的尾巴,却冷不丁地拽住一只人手,吓得她抬头一看,却是二叔闯了进来。

二叔二话不说,拉起二婶就往外走。贾婆仙大怒,站起来喝斥道:「李海泉,谁让你进来的!冲撞了神坛,要是惊到了仙家,你担得起吗?」

二叔并未理会她,而是对着二婶道:「你这哮喘是老毛病了,我刚从卫生院拿了药回来。一个没看见,你跑这来干什么?」

二婶还在试图挣扎,「光吃药没用,我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你要是不相信,我带你去县医院照 X 光,看有啥东西照不出来!」

二婶被强行拖出了门,贾婆仙跟在后面,不依不饶道:「别说我没警告你,不驱走这脏东西,小心它半夜敲你家门!」

二叔嗤之以鼻,「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zhui硬!」贾婆仙哼了一声,眼中j出一道冷冷的光,「那你就晚上等着吧。」

贾婆仙所言不虚,到了夜里十二点,果然有人来敲二叔家的门了。

「噔噔噔……」

敲门的声音不重,但很急促,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二叔早已经忘了贾婆仙的警告,赶紧起床去开门,他把门闩一拉,冷风「呼」的一下灌了进来,冻了一个浑身激灵。这回他可是看清楚了,门外漆黑一片,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的影子?

他疑惑地打量了半天,不见外面有人,便又回去躺下睡了。

可刚躺下还没有五分钟,「噔噔噔」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二叔有些恼火,「腾」的翻身下床,一个箭步就窜到了门前,猛地将门打开——可出乎意料的是,外面依旧没有半个人影。

「是谁?」二叔高喊了一声,可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夜风。

一瞬间,二叔想起贾婆仙白天说的话了。他有些慌乱,但随即就镇定了下来,他读过不少书,还是颇知道一些江湖手段的,比如有的算命先生为了故弄玄虚,会把猪血偷偷涂在别人家门上,到了晚上,蝙蝠飞出来觅食,会被这些猪血xi引,扑飞到门上,就发出「噔噔」的敲门声。可当人开门查看时,这些蝙蝠就会警觉地飞走,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而关上门过一会儿,敲门声就又响起来了。民间很多老百姓不明白其中的玄机,故称之为「鬼敲门」。

想到这里,他急忙拿起手电,把门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可是门上干干净净的,别说猪血了,连_geng猪毛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仔细检查了两遍,终于在距离地面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发现了两处细微的划痕,像是小刀刻出来的。他趴在地上,用鼻子使劲嗅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又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门口附近,还往上盖了一些杂草作为掩护。

干完了这一切,二叔重新回屋里躺下了,可他_geng本就没睡,而是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不过十来分钟,忽然传来「喀哒」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二叔急忙过去打开门,看到一条头尾至少有八十公分、体型肥硕的黄皮子正在上蹿下跳,极力摆neng着tui上的老鼠夹子。

那可是特制的大号鼠夹,上面还有倒齿,一下子能扎进r里去,哪是这么容易摆neng的?

「果然是你这个小畜生。」二叔像是猜中了双色球号码一般得意。

第二天一早,二叔就拎着一条黄澄澄的黄鼠狼皮去了乡里收购站,卖了五百块钱。

这等所作所为,在我们那里可是犯了大忌讳。自古就有种说法,叫「五大仙家」,分别是「狐、黄、白、柳、灰」,这个「黄」就是黄鼠狼,又被尊称为「黄仙」,灵验的很,是不能随便打的。况且它大晚上的去扒二叔家的门,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孽缘,却被平白无故的打死了,还被剥了皮卖掉……黄仙能受得了这个?

有些心肠好的就劝二叔去庙里上柱香,求个平安,但二叔对此不屑一顾。贾婆仙听说了此事后,*沉着脸,冷冷道:「他惹了黄仙家,等着吧,回头有他好果子吃。」

果然,没过几天,报应就来了,我们村里出现了有史以来最为诡异的一幕,直到今日,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谈及此事,还忍不住浑身抽搐,瞳孔收*,连嗓音都变了T,「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黄大仙……」

3

那是一个黄昏,云彩像是被血浸透了,通红通红的。不知从哪冒出来几十只黄皮子,齐刷刷地出现在了村东头。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竟然全都直立着身子,像人一样行走,还排成了两队。领头的两只黄皮子一只是纯黑色,身上没有半点杂毛;另一只是纯白色,身上也没有半点杂毛。第一个看到这幅景象的人差点吓晕了过去,在我们那有一个流传许久的说法,叫「千年黑,万年白」,鬼知道这两只黄大仙已经在山里修炼了多长时间。

在一黑一白的带领下,几十只黄皮子浩浩**的进了村。黄鼠狼本来是一种畏人的动物,但这些黄皮子一个个目光凶狠,丝毫不畏惧生人,而它们的行进方向,正是二叔的家。

「黄大仙显灵啦!」全村的男nv老少都疯了,像是见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不知道会招来什么样的灾祸。一些老人在路边摆上香炉,点上香,对着经过的黄大仙拼命磕头。

有人惊慌失措地把消息通报给了二叔,让他赶紧出去躲一躲。二叔正在院子里刨菜,听到这个消息后勃然大怒,不顾二婶的阻拦,拎起锄头就出了门,又去邻居家牵了一条大狗,便旋风般的杀了出去。

二叔远远地就看见一群黄皮子走了过来,还纷纷直立着身子,做人行状,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禁不住头皮发麻,「这些作妖的玩意儿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黄鼠狼看到二叔出现,立刻凶相毕露,集体呲牙,发出一阵「吱吱」的尖叫声。二叔正想着用什么办法对付这些黄皮子,忽然手中一紧,那条大狗挣neng了绳子,像箭一般窜了出去。

那条狗是狼青和藏獒的串种,本就x情猛烈,刚才黄皮子一阵吱吱乱叫,立刻把它的野x给撩拨了出来。它挣neng二叔,一头扎进黄皮子堆里,露出森森的犬牙,叼住一只黄鼠狼的脖子左右狂甩,没几下就给它咬断了气。那景象真如虎*羊群,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黄皮子哀嚎着四下逃窜,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的「千年黑」没来得及跑开,就被大狗一爪子按在了地上,接着一zhui咬向了喉咙,顷刻间鲜血泚了一地。

咬死「千年黑」,大狗又朝着「万年白」扑了过去,可怜的「万年白」没扑腾几下,就被一口叼住了后背。大狗两只前爪将它死死按住,正要下zhui去咬脖子,那黄皮子急中生智,「扑」的一下放了个臭屁。

黄鼠狼的pigu部位有臭腺,能分泌一种淡黄色的有毒ye体,这种ye体的构成物质主要是丁硫醇,奇臭无比,正喷了大狗一脸。那狗「嗷」一声惨叫,急忙放开了爪子。

「万年白」得以neng困,撒tui就逃,就在这时,二叔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锄头就砸将了过去,可怜那只修炼到变色的「万年白」都没来得及反抗一下,就被砸的脑浆崩裂,倒在地上只剩抽搐的份儿了。

不知道有多少只黄皮子为了逃命而放了臭屁,整个街面上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还伴有淡淡的雾黄色,让人头晕目眩,恶心干呕,我发誓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臭的屁。

那只大狗已经被熏晕了,卧在墙角,基本丧失了攻击能力,只有二叔还在拎着锄头追赶落单的黄鼠狼。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黄皮子的尸体,有被狗咬死的,有被二叔拿锄头砸死的,真是惨不忍睹。

恶臭弥漫了一晚上才渐渐消散,众人都被二叔的神勇给惊呆了,他们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硬刚黄大仙,还杀的这么惨烈。烧香的那些老人们嚎啕大哭,如丧考妣,他们拍着大tui说完了,二叔这回捅了大娄子,得罪了黄大仙,村里将永无宁日了。

贾婆仙听说此事后的反应有些奇怪,她一言未发,脸色铁青,接着一头栽在了床上,半晌没缓过气来。据说,贾婆仙请来的仙家中,就有那两只「千年黑」、「万年白」,如今它们都暴毙而亡,贾婆仙也受到了连累,不光损了道行,还折了十几年阳寿。

贾婆仙还剩下多少阳寿,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些老人的话应验了,拜二叔所赐,我们这里真的要永无宁日了。

4

最早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是宝栓。

那天晚上宝栓出去喝酒,多灌了两杯,回家的时候醉醺醺的了。他抄了一条近道,要经过一片坟地,平时那条路很少有人走,但他仗着酒劲,一个人就走了过去。

经过坟地的时候,宝栓忽然听到有人在咿咿呀呀的唱戏,他循声望去,不远处亮着几点灯火,有人穿着戏_fu,正在那里唱曲。宝栓是个戏迷,当时也没觉出来有什么异常,就顺着声走了过去,想看个热闹。

可是走着走着,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了。这是哪里来的草台班子,竟然会在坟地里唱戏?而且这shen更半夜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是唱给谁看的?

这么想着,宝栓已经走到了近前,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顿时头皮发麻,酒劲一下子全醒了。

哪有什么草台班子?几盏昏黄的烛光下,扎着一些纸人纸马,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这时纸人纸马也没了动静,就愣愣地杵在那里,看着宝栓。一阵风吹过来,煞白的纸人晃了晃,仿佛还笑了一下。

宝栓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大叫一声,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家,一头撞进门里,就趴在地上不动弹了。家里人把他扶到床上,到了天明才苏醒过来。

从那以后,不太平的事越来越多,除了宝栓,还有其他人在夜里经过坟地的时候,听到有纸人纸马在唱戏。而且有人听出来了,那唱的是一出《*阳河》,是一出不折不扣的鬼戏!

恐怖的氛围萦绕了整个村子,仿佛每个人都被某种*影笼yinJ着。有的老人见多识广,嘱咐道:「你们别再去听了,这*间唱的鬼戏啊,不是给活人听的……哎,咱们村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发生了这种邪门的事情,只能请贾婆仙出山了。可碰巧她那些天都在县城里,给一个大老板看*宅风水。村里人一He计,凑了一大笔香火钱,硬生生地把贾婆仙给请了回来。

毕竟这是要命的事情,耽搁不得。

贾婆仙心有灵犀,刚回到村里就皱起眉头:「怎么我才出去几天,*气就变得这么重?」

「您真是活神仙!」大家对贾婆仙佩_fu的五体投地,就把最近发生的事情给她说了。贾婆仙掐指一算,叹了一口气:「酆都鬼城开了门,黑白无常来勾魂,这唱鬼戏的就是阎王爷的*差啊。看来要有大祸临头了。」

话音刚落,已经有信徒跪下给她磕头了:「贾**,您是活神仙,真菩萨,快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贾婆仙勉为其难地叹了一口气:「哎,看来这一次很难对付,我尽量试试吧。」

她在村委会门口摆下神坛,设了香案,点起五色香,铺了红地毯,穿起五色绸缎,开始焚香祷告,请神上身。一群信徒手持各式法器坐在周围,念着含糊不清的咒语,协助她请仙家下凡。

村里人头一次见这种大阵仗,一时间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说话的。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的光景,贾婆仙忽然浑身颤抖,面容狰狞,口吐白沫,大家都紧张起来,知道这是有仙家附体了。她又猛地一拍香案,整个人停住了,直直地站在那里,拿眼睛扫视了周围一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家只觉得她目光如炬,似乎点起了两盏灯笼。

「有人冲撞了村里的风水,惹老祖宗不高兴了。」贾婆仙说话了,声音却变了一个音T,仿佛男声,「所以才会有鬼差唱*戏,这是给你们一个警告。」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再这样下去,你们的魂都得被*差勾走。」

宝栓「腾」的一下站了出来,看着周围的人说:「是谁?是谁坏了村里的风水?敢不敢站出来说话?」

大家你瞅我,我瞅你,没有一个敢应声的。

贾婆仙又闭上眼睛,两手掐诀,口中喃喃自语,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指着西北角的一处房子说:「那是谁的宅子?」

众人顺着方向一看,那正是二叔新盖的两间大瓦房。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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