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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两个世界

予你两个世界

死后第二年我成了一只兔子。

这天碰上凶案,一个一米八几的特警把我护在怀里。

我用兔爪戳他腹肌时,前男友突然把我从帅哥怀里抢走,恶狠狠地说:「这兔子我家的。」

01

死后的第二年清明,前男友江知津带着一堆祭品来看我。

我灵魂附于兔子身上已有几天,看到坟前新鲜热乎的薯条和一堆好吃的。

我像饿兔扑食一般,吃得津津有味。

江知津大概被吓着了,一动不动的。

毕竟一只兔子从死人坟里蹦出来,八成不是什么正常东西。

他晃神之后,居然把我抱上车,肯定是想带我回家做成麻辣兔头。

我脑补了好几种烹饪方式:红烧,清蒸,油炸……

结果车却在一家炸鸡店门口停下。

江知津抱我进去后,店里的员工们都规规矩矩地喊他老板。

刚刚那车应该是一辆玛莎拉蒂,他咋突然这么有钱。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我是因车祸而死,按理说死后会有一笔巨大的赔偿款。

我又是孤儿,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

难不成,这些是他用我的赔偿款买的?

气不打一处来,两只兔牙往他白皙修长的右手狠狠咬下去。

「宋妤,松口,把老子的手啃破谁给你薯条吃?」

见鬼了,他知道我在这只兔子身体里?

尝到血味后我赶忙松口,江知津把我扔在桌子上往厨房走去。

他这是一怒之下想杀兔灭口?

我蜷缩着兔身瑟瑟发抖,鼻子却闻到一股香味。

抬起头看见江知津手上拿着一份薯条,右手的伤口被绷带缠着。

「吃吧,我女朋友也爱吃薯条,你跟她一样没良心,以后就叫你宋妤。」

是前女友,还有不要摸我兔毛。

员工们看见老板对着一只兔子喊女朋友的名字时,都无奈地摇摇头表示同情。

02

我嘴里正疯狂旋着薯条,而江知津坐在对面。

他手支着桌子看向我,黑色的碎发遮住其略微幼嫩的眉眼,唇瓣是淡淡的桃红色,像一只可爱的狗崽。

明明是二十几岁的老男人,却长着一张高中生小奶狗的脸。

「看你吃得到处都是。」

江知津一脸嫌弃,抽了张纸帮我擦掉嘴边的碎屑。

少跟我来这套,我别过头,又吃起了薯条。

店里渐渐来了客人,有些热闹,让我重新感受到人间烟火气。

因后台备料不足,员工们又忙得脱不开身,江知津便出去买缺的用料。

还让我乖乖的,不要乱跑。

他出去一阵子后,不知道因为什么,我旁边的一桌客人发生了口角,正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起了手。

打架的是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员工们见状上去劝阻。

年轻的男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见人就划,像个疯子。

客人们十分恐慌,好几个人已经遭殃,被划伤了手臂。

那行凶的男子此刻就站在我旁边,刀上的血滴在我白色绒毛上。

我害怕地眨着两只兔眼,心里给自己点了首凉凉。

场面一片混乱之时,有队特警冲进来,三下五除二制服了行凶之人。

其中一个特警小哥哥注意到发抖的我,把我抱起来,护在怀里。

好温暖结实的胸膛,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温饱后思美色,人之常情。

我用粉色的兔爪戳戳他肚子,硬硬的,一看就有料。

就在我作乱之时,江知津匆匆赶来,把我从帅哥怀里抢走,恶狠狠地说:「这兔子我家的。」

特警小哥嗤笑:「上次见你这么护犊子的时候还是宋……」说到这时,他噤声,跑去帮助队友控制场面。

江知津抱我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我听见他猛烈的心跳声。

接着,有东西滴落在我背上,或许是他刚跑得急出的汗。

特警们安抚客人后,把犯事的人带上车。

那个帅哥跟江知津打声招呼就走了。

03

店里的事情忙完,江知津抱我上车。

我生前还没坐过这种车,估计老天让我死后变成兔子享受一下。

江知津帮我系好安全带,食指蹭过我鼻尖,温声说:「带你回家。」

车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停下,这是我们之前同居时租的房子。

都买豪车了居然还住这里,看来这家伙还挺念旧情的。

一进门,屋里的陈设跟生前住的时候没有两样。

唯一不同的应该是挂在墙上的遗像。

嗯,我笑得真好看。

江知津放下我后,起身去了浴室。

我抬起小短腿四处溜达,家里干净又整洁。

江知津有轻度洁癖,是个追求完美的处女座。

「宋妤,帮我拿下浴巾。」

他在跟谁说话,我手脚短成这样,咋拿?

几秒后,我听见浴室传来一阵苦笑:「又忘了,他妈的你早就死了。」

我趴在沙发上,看见他光着身子出来,径直走向卧室。

灯光扫过他冷硬的下颌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生气了?可是我现在真的够不到浴巾啊。

男人从卧室出来,下面围了条浴巾,松松垮垮的,爪子轻轻一扯应该就掉了。

我被江知津抱起,清冽的薄荷味夹杂着男人的荷尔蒙气息,这款沐浴露就是好闻。

兔毛蹭过他肚子上的排骨,还是那么硬邦邦的……

「别乱动,给你洗澡。」

那你倒是轻点。

这力道要把我搓秃噜皮吗?

江知津左手拿着花洒,右手挤沐浴露往我身上搓。

他皱着眉,眼眶红红的,跟我现在这兔眼差不多。

「鼻子咋流血了,上火?」

上特么的火,你浴巾在我眼前掉了啊。

他停止给我搓澡,擦了下手,转而拿起手机,喃喃道:「兔子流鼻血是怎么回事?」

……

过一会儿,江知津重新围上浴巾,气定神闲地说:「哦,没事,里面说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

是挺热的,我脸颊都在发烫。

他俯下身来帮我擦掉鼻血,动作轻缓。

男人刚洗过的头发服帖地下垂,沁着水雾的眸子里映出一只兔子模样。

好想亲亲他。

我仰头,就快要够到他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把纸巾丢到垃圾桶,我悻悻地缩回了兔头。

吹风机的热气喷在我湿漉漉的兔毛上,毛发吹干后顿时觉得浑身舒爽。

之前在阴冷森然的坟墓旁,连觅食都困难,更何况其他。

江知津从卧室出来,穿着我生前给他挑的冰丝灰色睡衣。

我打了个哈欠,身子软绵绵地趴在沙发上。

「啪嗒」一声,打火机亮起火苗,烟被点燃。

男人慵懒地靠在沙发,视线投向窗外,吐出的烟雾弥漫在房间里。

今天是清明,外边正下着雨。

他抽完后,又跑去拿了几瓶酒。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身子猛地被人举起。

「宋妤,你他妈不是最讨厌我抽烟喝酒吗?」

「倒是从地下爬起来打老子啊。」

睁眼一看,江知津瓷白的脸颊染上两抹红晕,喝醉了?

我之前随口一说不喜欢烟味,他就几乎没在我面前抽过烟。

有次聚会,我等了他好晚,一进门就像树懒般挂他身上。

江知津抚摸我的发,在我耳边低声说:「乖,下来,身上烟酒味重,我去洗个澡再抱。」

被摇晃的我回过神,眼前的男人咽了下喉咙,带着醉意:「嗯?干嘛不说话。」

见我无回应,江知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他眼眶微红,说话都带着鼻音:「是不是生气了?给你看,这是你离开那天,我想给你戴上的。」

盒子被打开,露出一颗钻戒,在吊灯的照耀下,闪着如星星般的晶亮。

男人举起一只兔爪,想把戒指套上去。

「怎么戴不进?明明按照你的尺寸定制的。」他的声音透着委屈。

笨蛋,把它掰开才能戴啊。

我把爪子张开,成功套上后,江知津笑呵呵的:「终于戴到你手上了。」

之后,他倒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和爪子上的钻戒,心莫名揪紧,顿时觉得鼻尖酸涩。

04

出车祸那天,是我们恋爱周年纪念日。

我满怀欣喜地到店里取好礼物准备送给江知津。

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今天的日子,所以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快到家了,今天什么日子,你没忘吧?」我手下意识握紧礼物,隐隐期待。

电话那头,他语气急躁地跟别人说:「她快回来了。」

而回应他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这么快,那我们搞快点。」

然后电话被挂掉,我心如坠冰窖,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在等红绿灯时,我心想,如果回家被我抓到就立刻分手。

这时胳膊被人撞到,我扭头,一个老爷爷提着两个小笼子,里面有两只兔子。

老爷爷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小姑娘,刚是不是撞到你了?」

我笑着回他:「没事的,不要紧。」

余光瞥见其中一个粉色笼子微开,想提醒一下那个老爷爷。

这时绿灯亮起,老爷爷匆忙提着笼子快步向前面走去。

走到马路中间时,一只兔子忽然从笼子里跳下来,许是被汽车鸣笛声吓到,它蹲在那不动。

我抬眼看绿灯还有几十秒,蹲下来想抱走兔子。

碰到它时,一阵刺眼的白光袭来,接着我的身体被车撞得腾空而起。

剧烈的痛感席卷我全身,在坠地之后意识全无。

05

急促的门铃声把我吵醒,江知津在旁边睡得正酣。

我扬起一只兔爪,「啪」。

「谁,谁打我?」

他被我一掌拍醒。

快去开门,一大早让不让兔睡。

江知津揉了揉脑袋,听见门外的铃声起身去开门。

「日上三竿了,你干嘛呢?」

门口传来顾程那欠扁的声音。

「昨晚喝了点酒。」江知津声音沙哑。

顾程是我们的朋友,一个吊儿郎当的富二代。

「你什么时候养了只兔子?」

顾程抓起我,揉搓了一顿后,举到嘴边。

走开啊!离我远点。

我的呐喊显然没有毛用,他们都听不见。

顾程那张嘟起来的粉唇快碰到我时,江知津一把抱走我。

他边摸我毛发边跟对着顾程下逐客令:「车钥匙在桌上,没事的话,拿了走人。」

顾程不满地哼了一声,又叹起气来:「唉,我们可怜的妤儿,要是在下面知道,她的地位居然快被一只兔子代替,得多伤心。」

「找打是不是?」江知津握起拳头,低沉的嗓音里含着怒意。

顾程没再皮,认真道:「咳,我今天除了来取车,还有资助孤儿院的事,给你办妥了。」

「谢了。」

「兄弟之间客气啥,但不是我说,那么大笔赔偿款,全捐给孤儿院了,你咋想的?」顾程一脸不解。

江知津淡淡道:「那是她生前想要做的事。」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我在孤儿院长大,受院长的照顾,一直想报答她。

有天江知津坐在沙发上看书,我跟他说:「我以后要是有钱,一定让孤儿院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听完后,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就回了个「嗯」。

竟然如此敷衍,我气鼓鼓地走到沙发旁边,跨坐在他腿上,把书夺走。

我勾起他下巴:「书有我好看吗?」

江知津揽住我腰,往他怀里按:「没有。」

说完,我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握住,嘴唇相贴,他吻了上来。

男人的唇炙热如阳,温热的呼吸缠绵耳际。

06

顾程走后,江知津给我弄了点吃的便去店里。

几天后,顾程喊他们去烧烤。

江知津本来不想带上我,但被我黏得没办法,索性把我放进笼子里,带我一块去。

烧烤地点是在海边。

迎面的海风拂过,透着夏天的热烈。

「你来了,咋还带只兔子?」说话的人是上次那个寸头特警小哥。

复古衬衫配日系短裤,还戴了个墨镜,痞帅痞帅的。

江知津想开口,被顾程抢先:「苏泽你是不知道,那兔子他当个宝似的。」

特警小哥原来叫苏泽。

「上次见识过了。」苏泽轻笑道。

这时有女生过来要苏泽和江知津的微信,都被他们一口回绝。

而苏泽拒绝的理由是他有喜欢的人。

「谁啊?哥几个认识不。」顾程起了八卦的小心思。

苏泽抓了抓后脑勺,嘴角上扬:「高中同学,你们不认识。」

这腼腆的样子,特警小哥坠入爱河果然不一样。

顾程这时盯着两个肤白貌美的美女移不开眼,凑过去说:「姐姐们,他们都是不解风情的人,我不一样,加个联系方式?」

那两个女生上下打量顾程一眼,表示不感兴趣地走了。

闻到烤串的香味,我肚子不争气地响了。

我在笼子里弄出声响想引起他们注意:放我出去干饭。

爪子扒拉到江知津衣角,他低下头。

「饿了吗?宋妤。」

我点头如捣蒜,表示已饿扁。

他打开笼子把我放到桌子上,香喷喷的肉串味让我咽了下口水。

而旁边两个男人手里的肉串同时掉到沙滩上,瞬间傻眼。

「你没事吧?你……你叫它宋妤。」

「妤儿已经没了两年,咱应该向前看不是,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妹子。」

死顾程,欠揍吗?不给你教训都不知道该咋说话。

我扑过去在顾程的手臂咬一大口,他疼得一把甩开我。

「靠,你这兔子咋跟妤儿那凶婆娘一个样。」顾程往伤口吹气。

「像吧,所以叫它宋妤。过来,给你肉吃。」

江知津手里拿着肉串笑着向我招手。

我是在读大学时认识的他们,那时班上有些女生嘲笑我是没爹娘养的孩子。

我懒得跟她们辩驳,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们有天放学把我围在偏僻的角落,想动手打我。

我能活到这么大,不知道受过多少欺负,早就具备还手的能力。

正当我想还手时,江知津出现了。

他冲过来挡在我面前,顾程就站他旁边拿着两条铁棍,头上绑了根红丝带。

几个女孩觉得自讨没趣便走了。

谈恋爱后,江知津更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我,把我宠成了小公主。

或许是老天可怜我在泥泞的黑夜里前行太艰难,赐予我如白昼的光。

但老天又嫌这束光太过耀眼,亲手剥夺了我继续拥有他的权利。

07

顾程在清理被我咬伤的伤口,这时苏泽好像想到什么,从后面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说起宋小姐,你们看看这个。」

苏泽把照片递给江知津。

我正美滋滋地吃着肉串,斜睨一眼那照片。

下一秒,我呆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子跟我长得十分神似。

苏泽手指向照片,继续开口:「我最近在调查的案子就是关于这个女孩。」

「你们说巧不巧,她是你们学校的,也是化学系。刚入学没多久,人就神秘失踪。」

江知津盯着照片陷入沉思,坐在一旁的顾程咋咋呼呼的:「这特么不是妤儿吗?」

苏泽和江知津白了他一眼,异口同声说不是。

顾程你眼睛长脑门上了?这像归像,但不可能是我。

此刻嘴里的肉没那么香了,我有些食不知味。

心里隐隐不安,感觉那个女孩的失踪跟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调查有进展没?」江知津打破沉静。

苏泽双手交叉,摇摇头:「暂时没有,这女孩叫初瑶,警方是前几天才接到她同学的报案。」

「学校监控又遭人蓄意破坏,查不出什么。」

这凶手还挺狡猾。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江知津边给我喂水边跟苏泽说。

顾程在一旁附和道:「我也是。」

三人又换了话题交谈起来,我低头闷声吃烧烤。

晚上回到家,江知津在倒水,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让我心漏了一拍。

我顿时觉得也好渴,身上燥热,抬起小兔腿跑向冰箱。

用兔爪费劲扒开小冰箱,向草莓冰淇淋下手。

就快拿到了。

「宋妤,不准吃冰的。」

江知津凶巴巴的语气让我怂了。

我不舍地放下冰淇淋,这时他过来抱我。

「会拉肚子,你乖点,明天给你吃薯条。」

江知津慵懒磁性的声音充满诱哄。

我很吃这套,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

08

这天,江知津在收拾屋子,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经过他这段时间的喂养,我的肚子圆鼓鼓的,像颗球。

电话铃声响起,江知津开了免提后,继续收拾。

「知津,沈教授是你们之前的导师?你跟他熟吗?」

是苏泽的声音。

「还行,他之前跟宋妤比较熟。你打听这个干嘛?」

江知津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们查到,他最近购买了大量的福尔马林,而且不是学校的要求。」

听苏泽这样说,江知津顿了顿,眉头微皱。

沈清,我的导师,年轻的化学教授。

初见沈教授时,白衬衫配黑裤,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

当天下课后,他叫我留下,我以为是违反纪律还是什么。

结果沈教授说我长得有些像他过世的妹妹,看见我便觉得很亲切。

之后,他一直对我多加照顾,学业上也给了我很多帮助。

忽然想起烧烤那天,苏泽说的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孩初瑶。

不会和沈教授有什么关系吧?

不可能,不可能,沈教授对我那么好,平时对学生们也不错。

车祸前一天,沈教授怕我挂科,说给我整理了很多资料,让我去他家取。

「你想让我去探探情况?」江知津的话让我从回忆里出来。

「对,目前他只是有嫌疑,没有确切的证据,警方不能擅自抓人。」

苏泽让江知津有什么情况及时与他联系,之后挂掉了电话。

09

苏泽发来一串地址,是沈教授的家。

江知津买好礼物,想去拜访沈教授,打探下情况。

「我出去一趟,你乖乖等我回来。」

江知津笑得一脸温和,如春风拂面。

不要,万一你有什么事,守寡的不就换成我了。

他起身准备走,我扑过去抱住他腿,「抱大腿」应该就是这样。

「想去?那说好了,到了那里不准乱跑。」

我点头表示回应。

「宋妤,你又胖了。」

江知津抱着我出门。

你才胖,刚不过就是吃了十几块炸鸡和两盒薯条。

到了沈教授家,江知津按门铃。

「江同学?」

开门的沈清对江知津的突然到访感到诧异。

奇怪,沈教授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礼服,还搭配个蝴蝶结,在家穿成这样?

「教授好,是这样,我有几个学科上的问题想当面请教。」

「这兔子是?」

「宋……哦,不是,我家孩子比较黏人,教授别见怪。」江知津讪笑。

沈清中指扶了一下金丝眼镜:「那先进来吧。」

一进门,明明是夏天,屋里的温度比开着空调还冷,冻得我一激灵。

这时,沈清的口袋响起铃声。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江同学你先进去坐。」

他掏出手机走去阳台。

这什么味,我蹿出江知津的怀里,用鼻子嗅了嗅。

我寻着味跑到一个放着古董的架子面前,这里福尔马林的味道好浓。

架子后面是一堵墙,看起来并无异样。

江知津见我光速蹿走,跟着我过来。

「你答应过我的,不能乱跑。」

他蹲下来想抱走我,忽然察觉到什么,眉头紧蹙。

「嗯?江同学怎么在我书房玩手机?」

沈清阴恻恻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啊……是因为我家兔子太顽皮,我正查法子治它。」江知津有些紧张。

「是吗?那出来喝杯我刚榨的果汁再查,如何?」

沈清倚靠在门框边,姿势散漫。

江知津嘴角微扬,应了一声,便抱着我跟随着他出去。

我趴在江知津的肩膀上望向那堵墙,里面会不会藏着沈教授的秘密。

010

「教授有没有听说过初瑶这个女孩。」江知津接过橙汁,抿了一口。

沈清眉头微动,神色一愣,转而又恢复正常,微笑着说:「没有,怎么了?」

「这个女孩前段时间离奇失踪,她的家人都快着急坏了。你说,凶手会是谁?」

江知津眼皮都不眨一下,紧紧盯着沈教授。

沈清跟他对视,轻笑道:「这我哪知道,江同学不喜欢橙汁吗?要不我去给你换一杯。」

江知津许是觉得沈清想去做啥手脚。

于是一口气喝完了面前的果汁,表示很喜欢。

我注意到刚刚沈教授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又随即消失。

不对劲,我心里有些害怕,心跳加快。

他们开始讨论起学术问题,我听着有些犯困。

「砰」

江知津手中的书掉落在玻璃桌上。

「江同学,咋了?」沈清一脸担忧。

「没事,突然提不起力气。」江知津扶额,轻晃脑袋。

「那就对了,我下了不少的量。」沈教授后靠沙发,双腿交叠,满脸阴鹜。

之后江知津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

「别挣扎哦,没有用的。」

沈清站起来,犀利冷锐的眸光落在江知津身上,如同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瑟缩在角落,现在这副模样连话都说不了,该怎么办。

沈清从柜子里拿出一捆绳子,拖着江知津往书房走。

琉璃花瓶一转,古董架子后面的墙竟然被打开,里面闪着微弱的光线。

沈清把江知津拖进密室,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

011

昏暗的密室里,福尔马林液体的味道混合着一股血腥味直冲鼻腔。

「啪嗒」,灯被打开。

一个跟我长得相似的女孩此刻被泡在微黄的液体内。

她的双腿被截断,披头散发地漂浮在器皿里。

我看得头皮发麻,内心的恐慌让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清把江知津绑在椅子上后,嘴角邪魅一笑。

他按了一下旁边的银色柱子,一张木床缓缓升起。

我跑近一看,瞳孔瞬间放大。

红色的木床上躺着个女孩。

她戴着精致的金色面具,圣洁又华丽的婚纱衬得皮肤光滑白皙,像是献给神灵的绝美祭品。

沈教授靠近她,修长的手指掠过女孩的脸庞,接着往下,就如同欣赏瑰丽珍宝一般。

江知津兴许被吓到,眼神呆滞无光。

之后沈教授说让江知津死得明白一些,于是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被泡在器皿里的女孩是沈清的妹妹,他是个妹控,父母又早亡。

因无法忍受自己的妹妹喜欢上别的男生,强烈的占有欲驱使着他做出这些疯狂的事情。

沈清在大学见到我时,觉得是上苍怜悯他,赐给他跟妹妹拥有相似面孔的我。

可是我后来却跟江知津在一起。

我出车祸前一天,沈清无意间听说江知津要跟我求婚。

偏执的妄念让他想要摧毁我,但没想到,我却出了意外。

而躺在木床上的女孩,是失踪的初瑶,她的出现让沈清那颗死寂的心又重新燃起希望。

他给初瑶注射药物,让她沉睡。

又为她穿上精心定制的婚纱,而自己则换上华贵的礼服,觉得这样足以与她相配。

这场沉睡的新娘和清醒的新郎之间的婚礼因江知津的误闯而被破坏。

沈清也想把初瑶弄成像妹妹那样,但因福尔马林不够,便去市场大量购入。

「既是不速之客,又撞破我的秘密。我该怎么处置你比较好,江同学?」

沈清浑身散发着狠戾淡漠的气息,黑眸幽深。

「有本事把老子放开,死变态。」

江知津盯着沈清,怒吼道。

沈清的喉咙里发出可怖的笑声。

他扬起手在江知津脸上拍了几下:「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变态了。」

随即走到初瑶旁边,在她躺着的木床下面摸出一把手枪。

「第一颗子弹我把它赐给你,怎么样?」沈清把枪抵在江知津的脑门。

「好啊,给我痛快的,宋妤在下面等我呢。」江知津破罐子破摔。

不是,你要是没了,守寡的就是我啊。

我脑袋一热,扑向沈清握着的枪。

还没碰到他的手臂,腹部被踢中,疼得我抽搐。

「这兔子可真碍事。」沈清转而把枪指向我。

在千钧一发之际,苏泽带着一队警察赶到。

刚刚江知津在书房不是在玩手机,而是给苏泽发消息。

沈清先是一惊,而后又恢复那淡漠的神色:「这么多人,真是热闹。」

他嘴角噙着冷笑,手枪又死死抵着江知津的额头:「别过来,不然他就得给我陪葬。」

苏泽他们闻言往后退。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灰烬,两边僵持不下。

沈清已挟持着江知津到密室的角落边。

他手指一按,一条通道在我们面前展开。

这坏蛋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沈教授,别做困兽之斗。」苏泽手拿着枪,向他逼近。

沈清闻言不语,接着他猛地推开江知津,迅速往通道里跑。

苏泽他们紧跟其后,并给初瑶叫了救护车。

我松了口气,腹部一阵绞痛。

012

子弹穿膛的声音响起,我脑袋里仿佛有根弦断掉。

江知津一听到声音,猛冲向通道。

狭窄的通道里,闪着微弱的烛光。

苏泽胸口在往外冒血,整个人倒在地上不动。

其他的警察跑去追沈清。

苏泽已丧失所有生命体征,江知津跪在他旁边,一直道歉,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在忏悔。

江知津觉得自己是个被诅咒的人,挚爱离他而去,挚友因他而亡。

这时,有个女孩匆匆赶来,看到躺在地上的苏泽时脸色煞白。

她乌黑晶莹的眼眸沁出泪水,充满了惊慌和无助,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娃娃。 

女孩用颤抖的指尖触碰苏泽的脸颊,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直往下掉。

昨天听江知津说,苏泽刚跟喜欢的女孩表白,想来应该就是眼前这个。

「孩子。」

我闻声抬头一看,车祸那天的老爷爷此刻站我面前。

他说之前我救了这只兔子,它为了报恩,我的魂魄才会附身于此。

我问老爷爷他究竟是谁,他不肯说,也让我不用管。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进入那躺在木床上奄奄一息的身体,取而代之;或者我的灵魂消散于这个世界。

「可她是无辜的。」我望着木床上的初瑶,心中酸涩。

「确实,那凭什么死的是你?孩子,你明明很善良,尝遍人间疾苦终遇救赎,难道不想和爱人厮守?」

老爷爷愤愤不平,两撇白胡子抖了抖。

我苦笑,是啊,凭什么是我。

「选择好了?」

「嗯。」我微笑着,魂魄从兔子身上出来,飘到江知津身边。

别再抽烟喝酒了,傻子,没有用的。

还有那颗钻戒,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很爱你的女孩,就给她戴上吧。

我在他唇边,轻轻一触,落下一记浅尝辄止的吻,随即意识消散。

013

原本以为我再无生还的可能,但醒来时却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在原本世界的经历就像一场梦。

但我发现,这是我出车祸前的一个月。

那会不会,到恋爱纪念日那天,悲剧会重新上演。

「宋妤,给我拿浴巾。」江知津在浴室内洗澡。

「我帮你新买了两条,海绵宝宝和皮卡丘的,你要哪个?」

「呃,皮卡丘的。」

「好嘞。」我屁颠屁颠地跑去给他拿。

走到浴室门口,他伸出一只手想接浴巾,但我抓着不放。

「哗啦」一声,浴室门被我推开,雾气氤氲。

「要不一起洗?」

我眨着星星眼,贼兮兮地说。

江知津裸露的腹肌在灯光下泛着茶色的光泽。

我看得两眼发光,手上的浴巾被他扯去。

「想得倒挺美。」

江知津把我推出去,迅速关上门。

我还没看够啊……

晚上睡觉时,我又想折腾他。

「别,昨晚不才……」

江知津话还没说完,便被我用唇堵住。

才什么才,我想要就要。

隔天,我的腰酸胀得不像话。

「笑什么笑,不服今晚再来。」我扶着腰看向正嘲笑我的狗男人。

「我是怕你受不住,老婆。」江知津说完跑去接电话。

014

这个世界的苏泽跟江知津早已认识。

今天他有个相亲。

苏泽说很紧张,想让我俩也一起去。

餐厅里,四人面面相觑。

居然是原本世界里苏泽爱慕的那个姑娘。

「小姐姐,苏泽人帅有钱,还有腹肌,那手感没的说。」

我把苏泽一通乱夸。

坐在我对面的江知津此时满脸黑线,清俊的小脸微微扭曲:「你怎么知道,摸过?」

我能说是在上个世界用兔爪摸的吗?那不还是我摸的。

不行,不行。

江知津剜了苏泽一眼。

「你别看我,哥,我没给你戴绿帽。」苏泽连忙摆手解释。

我笑呵呵地说:「我……我开玩笑的。」

江知津狐疑地看向我,那眼神明显就是在问「真的?」

我闭眼,无比认真地点了几下头。

苏泽开始和小姐姐交谈,我闷头干饭。

「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我想跟江知津一起去,但他让我别跟。

完了,生气了吗?

我有些食不知味。

「给你,芝士葡萄五分甜。」

原来他是去给我买奶茶。

「昨天不是说想喝吗?看着我干嘛。」

江知津坐下,插上吸管递给我。

「哥,我也想喝。」旁边的苏泽开口。

江知津让他自己买去,还提醒他别忘了给人家姑娘也买一杯。

苏泽询问小姐姐喜好,怕买错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场相亲还算顺利。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着日子快到了。

悲剧不能重演,我可不想纪念日再次变成祭日。

「老婆,快睡觉,想什么呢?」江知津躺下来,把我身子搂了过去。

我闭着眼靠在他胸口,觉得无比安心。

015

恋爱纪念日这天,我决定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出门。

幸许就不会发生车祸。

「老婆,你今天不是要和姐妹出去逛街吗?」

「你不是总说要去看看院长,今天天气不错。」

「老婆,你最喜欢的奶茶店出新品了,要不你去试试?」

果然,江知津在想方设法引诱我出门。

虽然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出去,但还挺想看这货给我准备的求婚仪式。

我假装出门,走出小区后又折返回来。

等了一个下午,这货还没给我打电话。

就在我坐不住想冲上去的时候,铃声终于响起。

「老婆,你在哪?我肚子疼,你快回来。」江知津委屈巴巴地说。

我轻笑:「咋,大姨夫来了?」

「不知道,不管,你快回家。」江知津用撒娇般的语气说。

「知道了,马上。」

我耳朵听见电话那头还有别人的声音。

走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悲剧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

打开门,气球和鲜花铺满地,星星灯闪着碎钻般的光芒,悦耳的音乐响起,氛围拉满。

江知津一身灰黑西装,手捧着一束玫瑰花。

我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

江知津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子。

「宋妤,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盯着那枚和原本世界一样的钻戒,泪水溢出眼角。

「我愿意。」

无论是哪个世界,我一直都愿意。

最后,愿各位此生的挚爱,都能常伴你们身侧。

番外(男主视角)

我第一次遇见宋妤,她被一群女孩围着欺负。

我和顾程看不过,便去帮她。

渐渐熟络之后,我喜欢上这个善良坚强的女孩子。

宋妤其实很爱哭,但她藏得很好,给外人看的永远是那身刺。

谈恋爱后,我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把这个世界亏欠她的都给补上。

那天,我跟同学们正在布置求婚现场。

等来的,不是宋妤,而是一个差点要了我命的消息。

因司机酒驾,宋妤出了车祸,人当场死亡。

我赶到的时候觉得浑身都透不过气。

再后来,宋妤的大笔死亡赔偿款到我手上。

我想起她生前说想让孤儿院的孩子过上好日子,便全款捐给那家孤儿院。

宋妤最喜欢吃薯条,本来求婚那天想跟她说,我盘下了一家炸鸡店,以后薯条为老板娘无限量供应。

但所有的一切都没来得及告诉她,她就没了。

在宋妤死后第二年清明,我看到她坟头有一只兔子在吃薯条。

或许是宋妤让它来陪陪我的,便想把它带回家。

跟苏泽的相识是因宋妤的车祸,他是这个案件的负责人。

后来也就混熟了。

沈教授之前一直很关心宋妤,这种过分的关心让我有些担忧。

宋妤出车祸的前天,我和同学在教室商量求婚现场该怎么布置。

余光瞥见沈教授在门口走了过去。

苏泽说怀疑沈清时,我内心其实也十分好奇。

于是那天便去打探一下情况,一进门,兔子便跑向书房。

我蹲下来抱它时闻到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液体的味道。

又发现桌子上有那个失踪女孩的照片。

察觉到不对劲,于是给苏泽发了消息。

苏泽不幸中枪而亡,我就是个扫把星,好像我珍视的人一靠近我都会遭遇不幸。

跪在苏泽尸体旁边时,我的嘴唇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随即消失。

警察们成功抓到沈清,沈清已经得到他该有的惩罚。

另一个世界

自从那天宋妤从噩梦中醒来后,她好像对我有些食髓知味。

「老婆,会不会太频繁了?」

我体力还是不错的,但就是怕……

「我现在都要不起你了?」

宋妤跨坐在我身上。

……

算了,大不了我给她熬补药去。

当被校园恶霸逼到墙角,我给网恋对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结果恶霸的手机响了。

1.

我被一群人堵在墙角的时候,正拿着手机准备打字,嘴里还有半截没吃完的冰棍。

为首的是个穿黑衣服的男生,我认识。

我们学院的校霸。

关于这个校霸,我只能用八个字来总结:「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据说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有势,人又长得帅,打架厉害,在学院为非作歹,不仅女朋友换的比我掉头发还快,还专爱欺负弱势群体,校园霸凌。

比如现在吃冰棍的我。

我看了看校霸,又看了看校霸旁边娇小柔弱的女生,挑了挑眉,也是个熟人。

林可可,音乐系系花,洞庭湖好春。

此时的林可可完全不像昨晚上跟我放狠话要让我好看的疯女人,她半靠在校霸身边,揪着校霸的袖子,面色苍白,眼眶泛红,娇娇弱弱,我见犹……

她侧过脸对着我挑衅一笑。

呸。

她转过头,柔弱地对校霸说:「安哥哥,要不就算了吧……她也不是故意的……」

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露出胳膊上紫青的痕迹。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程安盯着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半晌嗤笑一声:「就是你昨天打了林可可?」

怎么说呢,算是,也不算是。

本来我跟她不认识,我是计算机系的,跟音乐系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奈何校庆当头,院里要求每个系出一个节目,我跟我妈打视频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嘴,结果她连夜给我的辅导员打电话说我钢琴弹得贼溜,让辅导员给我一个在大学发光发热的机会。

我说得委婉了,我妈的意思是让我校庆好好表现,争取给她带个女婿回去。

没必要,不可以。

我们辅导员一听可就来劲儿了,一大早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什么计算机系这么多年来,艺术活动一直垫底,这次好不容易遇到我,怎么说也得代表系里给他争一回光。

我恨。

至于林可可,作为音乐系新晋系花,本来准备在校庆上大展身手,各种操作好不容易把节目放在最后压轴,结果被我的辅导员截和了。

好巧不巧她也是打算弹钢琴。

礼堂就一架钢琴,我被迫参加校庆后就直接在礼堂练习。得知节目压轴改成是我,她就各种找我茬,并且跟我抢钢琴,试图让我没有琴弹。

还有这种好事?

虽然林可可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找我茬也就算了,但是她昨天居然想把钢琴盖子扣我手上。我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还是推了她一把,然后她就被自己的高跟鞋绊倒,摔地上了。

菜鸡。

我冷笑,瞥了林可可一眼,正准备开口。

然后我发现我嘴被冰棍粘住了。

……

日了狗了。

程安见我不说话,脸上不屑更甚:「就这么点本事也敢欺负人?」

说完毫不客气笑起来,他身边的人也跟着一起笑。

「这妹妹胆子倒是大,敢欺负我们安哥的人」

「可惜了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心咋那么坏呢」

「我怎么觉得怪眼熟的……」

「你丫看见漂亮妹子就觉得眼熟。」

「哈哈哈哈……」

程安盯着我:「你最好现在给林可可道个歉,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你倒是等我张嘴啊。

我一边用舌头狂甩冰棍,试图让它松开我的嘴,一边瞪了程安一眼,一时间面部有些扭曲。

程安以为我在挑衅他。

他脸色更沉:「我不打女生,但是我特别讨厌你这种欺负人,动手打人还不知悔改的。既然你不道歉,那我不介意教教你什么叫礼貌和教养。」

你教我礼貌,你可拉倒吧。

我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手上一用力,终于把冰棍拔了出来。

「窝敲!」

草,舌头麻了。

我揉了揉有点酸的下巴,一扬手,把冰棍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

转过头看向程安,又扫了一眼林可可,勾唇一笑:「礼貌啊?我这个人最讲礼貌了。」

有点兴奋。

我撸了撸袖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才想起我还没回消息。

「不就是要打架吗,这么多废话,姐姐今天就好好跟你们玩玩。」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连林可可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拿起手机解锁,聊天界面还停在七分钟前,我甜甜的男朋友问我在干什么。

我懒得打字,随手按下语音:「宝贝,姐姐在拯救失足少年,等下再找你,乖。」

手一松,消息就发了出去。

对面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

程安掏出手机,面色突然柔和起来,甚至是带着笑的。

我看着他点了几下,然后笑容更甚地放到了耳边。

「宝贝,姐姐在拯救失足少年,等下再找你,乖。」

很大声的外放。

在空旷的角落甚至还有回音。

程安呆住了。林可可呆住了。旁边一群人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康桥听了从程安手机里传出我的声音都得连夜逃跑。

??为什么我给我亲亲宝贝的语音会从程安手机里放出来?!

我想起和亲亲宝贝的相遇,是一年前在某个音乐软件加的同城好友,聊天发现彼此各方面都很默契心动,后面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虽然一直被室友极力劝阻不要网恋,亲亲宝贝也一直以自己学业忙推迟见面时间,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他。

我以为他内向害羞,结果给我小刀开眼。

一想到这半年来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对象是程安,被欺骗的感觉排山倒海地袭来,我的拳头紧了又紧。

程安半晌才从呆滞中回过神,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手机和包放到地上。

又撸了撸袖子。

很好,更兴奋了。

2.

程安被我打进了医务室,周围他带来的兄弟多少也有点伤残。

问就是劝架劝的。

辅导员闻讯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医务室外面的椅子上,抱着手机暗自垂泪,祭奠我逝去的爱情。

他以为是我被打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把我拉起来看看伤势,又怕伤着哪儿,只能围着我干着急。

「乔觅同学,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着辅导员因为跑得急,被风吹起来露出来的感人的发际线,心里一热。

太感人了。

我抹了抹脸站起来,刚准备开口,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辅导员看着我满脸泪痕,一下就怒了:「那群臭小子打你哪儿了?!堂堂高等学府光天化日居然出现这么恶劣的事!乔觅同学,你不要害怕,老师一定会为你主持……」

身后门打开了,医务室的校医走了出来:「小姑娘可以啊,下手又准又狠的,这群皮猴子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估计还得打个石膏……」

……

我看了看气愤卡在脸上的辅导员,头一次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

「不是,张校医,你刚刚说谁要打石膏?」辅导员满脸问号。

「就那个商学系大二的小刺儿头程安啊,以前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居然还带一群人去堵一个小姑娘,保安看到监控通知我们一起赶过去都已经打起来了。」

张校医一脸兴奋。

我看得出他已经在很努力地克制上扬的嘴角了。

「好家伙,地上躺一片人,小姑娘还掰着程安胳膊把人压地上。我们再晚一点那小子另一个胳膊也得打石膏。」

说着还是没忍住给了我一个大拇指。

我摸摸鼻子。

卸胳膊这个多少是带了点私人恩怨的。

本来程安堵我,我也没当回事,想着意思意思就行了,也算是给林可可一个警告。

谁想到他还骗我感情。

打着打着就下了狠手,吓得他兄弟们连忙来拉我。

本着自愿公平的原则,上来劝架的也一个都没跑掉。

哦,还有个林可可。

没怎么注意,好像吓跑了。

菜鸡。

辅导员到底还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沉默半晌还没忘关心我:「那乔觅同学有哪里受伤吗?」

!太感动了!!

我宣布现在开始周老师就是我见一个爱一个的老师里面最爱的辅导员!

我豪气地拍拍胸脯:「周老师,我没事,一点事没有!」

说着还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不是场地有限我还能做俯卧撑。

周老师点点头,然后眉头一皱:「程安为什么带人堵你?」

我毫不犹豫,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大概就是林可可觉得我抢了她的压轴,老是给我添乱还让程安带人来警告我,我为了自卫不得不动手打人。

没了。

其他事情?哪有什么其他事情?

我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周老师沉默了,大概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我。

我立马乖巧开口:「没事的周老师,我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

倒是程安被我打得有点惨。

「但是我下手可能重了一点,狗………程同学他们情况不太好,我需要赔偿医药费吗?」

「狗贼」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周老师一听,又火了。

「他还敢要医药费?他这个情况严重违反学院规定,我要报给学工部那边,必须严肃处理,」说着又转头看向我,「倒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打架也这么厉害?」

我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其实我不会打架的,只是练过跆拳道,用的都是正规的手法!」

周老师和张校医听了都有点沉默。

想必是第一次听见把打架描述得这么清新脱俗。

周老师叹了口气:「小姑娘学点防身的也好。」

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我会如实告诉学工部那边,你是受害者,学院会严肃处理的。」

我乖巧地点头。

身后的门又开了,是鼻青脸肿吊着胳膊的程安和他那一群鼻青脸肿的兄弟。

我转头一下就跟他对视了。

沉默,沉默是……

「嘶!」程安旁边一个男生看到我,猛退一步撞到门框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

倒也不必。

周老师见程安出来,脸色一下就冷了:「商学系程安同学是吧,你和你同学跟我去一趟学工部。」

说罢转头看我,脸色一下柔和起来:「乔觅同学,你要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好家伙,当代变脸大师。

我好爱。

我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应该一起去的。」

周老师欣慰地点点头。

然后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向学工部走去。

3.

现在是大课间,路上很多来上课和换教室上课的人。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鼻青脸肿的程安。

「草草草那是不是程安?」

「商学系那个帅哥校霸?不太像啊……?」

「就是!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他穿这身衣服!这是打架被抓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程大系草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都是他打别人的份儿?这次怎么看起来是被打的那一个?」

「牛啊,是谁这么厉害,打得这么狠?」

「可是程安这么帅,谁这么心狠下得去手啊?」

「妹妹,帅是不能当饭吃的,还得看人怎么样。」

我在旁边听得狂点头。

比如,有的人表面是个打架斗殴不学无术的校霸,背地里居然装青涩乖巧少年骗人感情!!

突然后悔没赶在保安来之前把他另一条胳膊卸了。

越想越气。

我回过头瞪了程安一眼。

程安本来低着头,似有所感,抬眼朝我看来。

然后突然冲着我笑了一下。

救命。

你不要顶着紫青的熊猫眼和满脸的绷带对我笑得这么恐怖啊!

不要龇牙了!你牙龈又流血了!

我嘴角抽了抽,然后转回了头。

开始反思。

我打人一向有分寸,从不打人脑袋。

想必今天的分寸和康桥一起出走了才对。

学工部大楼不远,周老师带我们去的时候,学工部部长一个人在办公室喝茶。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办公室,孙部长的茶差点哽住。

他拍拍胸口,好不容易把茶顺下去,然后抬头在我们中间巡视了一圈,看到程安一愣,眯着眼睛又看了几遍,脸色明显痛苦起来。

好怪。

再看一遍。

好别致的痛苦面具!

我一边惊叹程安这人连学工部部长看了都觉得痛苦,一边暗暗赞赏自己这次多少有点为民除害。

孙部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次又是怎么了?」

又。

好巧妙的词。

周老师走上前,把基本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在听到我把人打了一顿还毫发无损的时候,孙部长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我:乖巧.jg

周老师说完,孙部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没开口,门又被敲响了。

是林可可,还有她的辅导员,我节目排练的时候见过几次,挺漂亮的女老师。

林可可小脸惨白,她抬头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见识过她的演技,这次应该是真吓的。

旁边的女老师拉着她走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周老师冲她点了点头:「杨老师你来了。」

我打架的时候林可可就被吓跑了,后面还是周老师路上给她辅导员打的电话,让她把林可可带过来。

女老师走过来,很是歉意地看向我:「你叫乔觅是吧,乔同学你有没有事?」

她眼里的担忧很是真诚,温柔又有礼。

漂亮姐姐!

我连忙摇头:「我没事,我挺好的。」

「她能有什么事,她打人狠的一批……」

程安身后忍了一路没说话的兄弟,还是没忍住接了一句嘴。

我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一根蜡。

下一秒孙部长就猛地一拍桌子:「你们还有理了是吧?一群男生去堵人家小姑娘,要是乔觅同学没学过防身术呢?就任由你们欺负?」

男生自知理亏,一下闭了嘴。

孙部长又把矛头对准了程安:「你说说你?你是第几次因为打架进政教处了?这次还带人去堵人家女生,怎么?要搞校园霸凌?」

程安沉默了一下,有些底气不足:「我没打算打她,就是想吓吓她……」

孙部长气得吹胡子瞪眼。

哦,孙部长还没有胡子,他才四十岁。

周老师也来气了:「吓吓她就是对的吗?你好歹也是一个成年人,连事情真相都没搞清楚,就被某些人当枪使?!」

颇有些这种没有脑子的人是怎么考上学院的愤懑。

我永远为周老师打 call。

程安眉头皱了皱:「什么意思?」

林·某些人·可可吓得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林可可。

《清纯可可,在线破防》

迫于孙部长和两个辅导员的压力,林可可哭着把她不甘心让我做压轴,各种找我茬,还说谎说我打了她让她表哥来警告我的事情说了出来。

表哥?

谁是她表哥?

4.

我回头扫视了一圈,目光又落回了程安身上。

有点东西。

我以为校霸一怒冲冠为红颜,结果人家是笨蛋属性兄妹遗传。

以上仅代表个人片面观点,不上升对方家人。

程安听完林可可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他的脸已经很多颜色了,但是并不妨碍再多一层黑色。

跟着他一起的兄弟,脸上多少也有些挂不住。

刚刚接了一句嘴的男生最先开口:「那个,乔觅同学,真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而且我们真的没有要打你的意思,本来我们跟安哥是准备去打球的,安哥他妹妹就过来说她被打了,我们就一起跟着过来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起附和道歉。

我看着他真诚的目光……和肿了好几处的脸,没敢吱声。

他拉架拉的最早,挨的打第二狠。

挨打第一狠的正扶着吊在脖子上的胳膊,满脸扇形图地看着我。

三分愧疚,三分尴尬,和四分来的路上如出一辙的微笑。

救……

程安盯了我半晌,突然走到我跟前,一脸认真:「乔觅同学,对不起,我不应该误会你还带人堵你,也不应该在网上……」

住嘴!!

我连忙打断他:「没关系,程同学,这个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一下。

我笑了笑,咬牙切齿:「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给爷等着。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突然又笑了起来。

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又走了回去,身子都站直了许多。

「呜呜呜可是我真的只是想让我哥吓吓她,没想到他们就打起来了……」

林可可还在一旁哭。

罪魁祸首不打自招,本来周老师在来的路上还想着把监控调出来给教导主任看,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办公室里有些沉默。

孙部长咳嗽一声:「虽然是一场误会,但是这次的事情本质上还是很不好的,虽然乔觅同学没有受伤,但是我想她心理上肯定是会受到影响的!」

对!

可太对了!

我摸着兜里手机的轮廓,又有些心梗。

「处罚还是要有,林可可参加校庆的资格就取消了,你和程安各记一次过,扣素质学分十分,写五千字检讨,下周学院大会上要读,」他又看了看剩下的人:「你们其他人也分别写五千字检讨交给我,每个人扣五分。」

记过的话,表现得好是可以申请消除的。

但学院素质学分只能靠学术讲座或者校内论文发表获得,一次讲座一分,一篇三万字学术论文三分。讲座一般两个小时起步,必须全程在场,还得写五千字听后感交给学务部。

而想要毕业的话得修够 80 分。

够学分不难,但是很烦。

好惨哦。

但是跟我乔某人有什么关系。

孙部长说完转头看我:「乔觅同学,你这边还有什么想法吗?」

很是真诚的样子,似乎怕自己惩罚太轻。

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连忙摆手:「我没意见。」我很满意。

孙部长很是欣慰。

林可可和那群男生一听处罚内容,脸都垮下来了,但是不敢吱声。

倒是程安一脸正色态度端正地应了声好,惹得孙部长一脸惊奇。

我咂咂嘴。

这孩子还有分吗。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林可可走之前红着眼睛跟我道了歉。

看着挺真诚的,大概是觉得我太野,有人我是真敢打。

美女姐姐也跟着一起走了,走之前还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好耶!

我转过头,突然对上一边羡慕地看着我一边无意识摸自己头的周老师。

?

还没来得及深思,旁边孙部长又开始对着程安他们训话。

「你说说你们,一天天不好好学习,你们辅导员这才请假几天你们就无法无天了?」

原来程安他们辅导员不在,我说怎么没看着。

「都给我回去,有课上课,没课写检讨去,程安留一下。」

其他人纷纷应声,走之前颇有些同情地拍了拍程安的肩膀。

程安并不应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部长转头看我,又和善地笑起来。

当代变脸第二人,有。

「乔同学啊,你今天做得很好!很勇敢!」

我看着他放光的双眼,后背有一点发凉。

「这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

我哈哈干笑着附和。

孙部长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但是其实他本心不坏的,今天的事情也是个误会,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就多少有点家长般的苦口婆心了。

我有点疑惑。

「好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你们辅导员讲。」

我嗯嗯嗯地点头。

周老师和孙部长打过招呼,我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孙部长叫住。

「对了乔同学啊,你的校庆节目还是不变哈,回去好好练习,今年计算机系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我很期待。」

谢谢。

我真的会谢。

我本来等下就准备跟周老师说不参加校庆了。

程安闻言转过来看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吓得我连忙推着周老师走了出去。

走出学工部,我望着周老师欲言又止。

周老师却一改之前的温和担心,露出他资本家的獠牙:「乔同学一定不会被这点小事打败对吧?一定不会弃我们计算机系不顾对吧?一定不忍心让周老师失望吧?」

可恶。

道德绑架我。

没用的,只要我没有道德,你就绑架不了………

「你妈妈昨天还跟我打电话问起你的练习情况呢!」

……我是一个有道德、有素质的好学生。

周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让我好好休息,然后。

我看着已经三十多岁,有时候却仍然如少年般热忱的辅导员,忍不住轻笑。

周老师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就是这么大岁数还没有对象。

我没有骂他的意思,尽管走在前面的周老师打了个喷嚏。

这是他的问题。

我突然想起那个美女姐姐,以及周老师看她的时候放光的眼睛。

嘿,有点东西。

八卦的笑还挂在嘴角,我突然想到程安。

……

离了大谱。

他为什么会是我的网恋对象!!

呜呜呜呜呜。

我的亲亲宝贝甜甜男友怎么会是一个脾气不好又不太聪明的打架菜狗。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舍友在表白墙上看见了和鼻青脸肿的程安走在一起的我,问我什么情况。

我沉默半晌,发出去一个小兔子吃草表情包。

[内容太草了,兔兔为你在线除草]

舍友:?

5.

我叹口气,又把手机收起来。

糟心。

一抬头就看见前面路上站了个男生,他看见我连忙招手。

我定睛一看,是程安的兄弟,挨打第二狠。

我走到他面前,顿了顿:「你有事吗?」

男生有些尴尬地笑笑:「乔觅同学你好,我叫余放,是安哥的舍友。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们没想着欺负你来着。」

我点点头,现在看得出来了。

哪有打架菜狗出来打架的。

我不禁开始有些怀疑学院关于程安打架的事迹。

这真的是一个校霸该有的实力吗?连一个女生都打不过?

余放脸上更尴尬了,我才发现我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半天憋红了脸。

我摸摸鼻子:「没事,误会都解开了,大家都是朋友嘛,我就是好奇问问。」

余放不太放心地又看我两眼,有些颓丧地叹了口气:「安哥确实打架挺厉害的,但他从来不真的对女生动手的,当然乔觅同学你也确实很厉害。」

哟,在这里给程安找补呢,合着你们程大校霸是让着我呢。

拉倒吧。

哪个男生会真的忍得住被女生按在地上打,除非打不过。

不然我「乔觅」两个字倒着写。

我撇撇嘴,有些索然无味。

心里又给心狠手辣、薄情寡义的程安打上了「输不起」的标签。

余放全然不觉:「而且今天这个情况有点特殊,你跟安哥之前在网上是……是认识吧?」

余放舌头有点打结,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描述我跟程安的关系。

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

但是我跟程安的网恋关系突然被第三个人挑明了说出来,有点尬,脚趾有点累。

「嗯,算是吧。」

余放见我明白他的意思,突然兴奋起来。

「安哥跟我们说起过你!」

?

展开说说?

「之前有次宿舍聚会,安哥玩游戏输了,我们让他找个女生表白,他说他有对象了,对象会吃醋,我们不信,结果他立马掏出手机,当着我们面给女朋友打了两个小时电话。」

余放面部有些扭曲,脸上的创可贴都要绷开了:「两个小时!他在我们面前秀了两个小时的恩爱!还不让我们说话!」

我默了。

是有一次,我的亲亲宝贝给我打了很久的电话,隐约记得他那边还有奇怪的声音。

现在看来想必就是他准备起哄但被捂住嘴的舍友。

「后面我们逼问安哥,结果发现他居然是网恋的,连人家女孩子面都没见过,安哥说是那女孩子害羞,不太好意思跟他见面。」

前面半截我连连点头,后面半截我直皱眉头。

?

我害羞?不好意思跟他见面?

心里给心狠手辣、薄情寡义、输不起的程安又打上了「不要脸」的标签。

余放见我脸色不太好,一时哽住。

想必他自己也发觉程安有说谎的嫌疑。

我冷笑:「现实里对象不断,网络上广泛撒网,你们程安哥哥玩得挺花啊?」

余放一脸懵逼:「什么对象不断?」

我回都懒得回他。

他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脑袋,结果拍到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没眼看。

笨蛋属性还会无亲属关系传染吗。

我忍不住退后一步。

余放揉揉额头,表情扭曲。

「你说的是学院里的那些传言吧,那都是假的。安哥才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差劲,他打架不是为了欺负人。感情就更不用说了,虽然长得像个渣男。但是他从不跟任何女生暧昧,活了十几二十年,跟你网恋之前一个对象都没谈过,」他啧了一声,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也不知道是哪些小王八蛋心怀妒忌,一天到晚散播谣言败坏我安哥名声,也就我们安哥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沉默,一时不知道余放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安哥是真的很喜欢你。」

……你看我像信你的样子吗。

余放有些着急:「真的!之前在医务室包扎,校医给安哥正骨的时候,他一声没吭,拿着手机反复听你的语音,居然还笑得出来!」

救命。

死去的语音突然攻击我。

余放还想再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叫了一句安哥,半晌说了句好。

「那个,乔同学,安哥让我去找他,不好意思哈。」余放抱歉地笑笑。

我麻木地摆摆手。

他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乔同学,其实这些事情本来不该我一个外人来说,但是安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应该试着自己去了解他。」说完就走了。

我在原地有些发怔。

掏出手机解锁,亲亲宝贝依旧安静置顶。

我和他从相遇开始就一直是很舒服默契的关系。

很多时候发几张图片不说话,都能明白彼此的意思,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真诚温暖又有趣的人。

我想过跟他见面时的情形,想过他各种样子。

唯独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猝不及防地掉马式相遇。

一瞬间我有些迷茫。

我喜欢的亲亲宝贝,商学系的校霸程安。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6.

我回到宿舍,一进去门就被锁上了。

三个舍友坐在椅子上盯着我,人手半块西瓜。

我看了看自己。

好瓜。

好大一个瓜。

抬头又看了看六眼发光的室友们。

好猹。

好大三只猹。

一号猹陈雪掏出手机放在我面前,手机上是之前给我看的照片。

「这是什么情况?你怎么跟程校霸走在一起?」

我叹了口气。

「林可可让程安来堵我,结果被我打了。」

其余几人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乔姐牛哇。」

陈雪皱皱眉,有些生气:「这个林可可是不是玩不起?不就是一个节目顺序吗?有必要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林可可对我不满的事,我舍友都是知道的。

之前有几次她们陪着我练习,林可可都在旁边阴阳怪气。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现在已经被取消资格了,还被记了过。」

然后我又把事情经过给舍友讲了一遍。

二号猹周悦咬了一口瓜,嘎嘎脆响:「活该,谁让他们欺负你的。」

三号猹许甜嘴里一大口瓜说不出话,只能附和地点点头。

顺手递了一块瓜给我。

我接过咬下。

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

好脆的瓜。

「那个程安不是据说打架挺厉害的吗?我看了表白墙里的照片,好家伙,胳膊都折了。」周悦咂巴嘴。

「嗯嗯嗯我也看见了!」许甜把瓜吞了下去,连连点头。

「外面虚传的呗,打架真的厉害能被打成这样?」陈雪说着突然顿了一下,看了看我,「但是被咱们乔姐打,也说得过去。」

我哽住。

许甜竖起大拇指:「社会我乔姐,打人必放血。」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其实她们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还是个穿着白裙子看起来柔若无害的少女。

我妈把我送到学校的时候很是满意:「很好,很不错,走路不要外八。」

我……

等下就去厕所换了。

「你最好不要想着换,」我妈斜我一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这么大姑娘了,整天咋咋呼呼的,跟个男人一样,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儿子?」

?

我把你当亲妈你居然想跟我有一个孩子?

话到嘴边,看着我妈手里的银行卡,又收了回去。

「别人家姑娘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了,前几天你隔壁阿姨还跟我讨论她女儿对象,说两个孩子整天甜甜蜜蜜的,小男生长得又帅又有礼貌成绩又好,来她家吃饭叫她阿姨乖得不得了,」我妈发出羡慕的声音,「别人日记里面都是少女时代青涩恋爱,你呢?你甚至连日记都懒得写!

「我好不容易从角落翻出一个小纸条,人家说喜欢你,你让他有种放学别走。」

我大惊:「你怎么翻人房间?你这样是不尊重我的隐私!」

我妈一听就来气了:「是谁懒得打扫房间还要说学业繁忙求着我让我帮忙整理的?」

是我。

「你妈我也不是那种封建的人,恋爱该谈就谈,没听过对象要从中学抓起吗?人家大学对象都自带了,剩下没对象的好的到哪里去?」

妈你怎么骂人。

「我当初就是没有这个觉悟,大学才跟你爸谈了恋爱,我现在看着他就烦。」

「录音了,给我五十万删。」

我妈给了我爱吃的大嘴巴子。

呜呜。

我不服气地开口:「喜欢这个事情怎么能强求,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我妈瞪我一眼:「缘分?月老给你牵钢筋,你拿钢筋跟人约架。」

我自觉地闭上嘴。

「大学生活很美好的,我知道你一门心思只有学习,但是你偶尔也要停一停,多享受一下大学生活,多参加点活动,穿个小裙子化个妆,不要老想着跟人打架,你以前跟人打架我就不追究了,上了大学就给我乖一点,我送你去练跆拳道是为了防身,不是为了让你去跟别人约架……」

师父别念了别念了!

我一把夺过她手上的银行卡,下车提着行李就冲进了学院大门。

我妈气得开门下车准备骂我,被门口保安提示不要挡着别人,只好把车开走了。

下一秒我收到我妈的消息:「乔觅你最好记住我说的话,不然就别回来了。」

我飞快打字:「开车玩手机,给我五十万,不然举报你。」

我妈不回话。

再发一条,我被拉黑了。

生活好苦,我的命更苦。

我拖着行李箱去报到,路上好多热心人说要帮我。

这哪好意思。

我摆摆手,一把扛起行李箱,健步如飞。

然后就没有热心人了。

到了宿舍楼下,就碰到了我现在的舍友,我很热心地帮她们把行李箱扛到了六楼,气都不喘。

后面她们就叫我乔姐了。

扛个行李箱就能得到三个漂亮妹妹的拥趸。

赚大了。

后来我们四个关系一直都很好,经常交心聊天,都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我网恋这件事她们也都知道,周悦和许甜欢天喜地地说我铁树开花了,恨不得在宿舍门口挂横幅。

被我镇压了。

只有陈雪觉得网恋不太靠谱,很多次都提醒我让我注意点不要被骗。

我恨。

恨自己不听话。

手里的瓜突然不香了。

她们见我叹气,以为我还在不开心。

「哎呀觅觅,别不开心了,事情都过去了。」

「对呀对呀,正好现在没人再找你茬了,以后练琴也能早点结束回来休息。」

我沉默。

「这事情恐怕过不去了。」

她们:?

「我跟我网恋对象今天见面了。」

「是程安。」

7.

宿舍一阵寂静。

吧嗒一声,许甜的瓜掉在了地上,她痛呼一声:「我的瓜!」

不,是我的瓜。

到底还是陈雪先反应过来:「……真是程安?有没有可能认错了?」

我把手机点开,放在桌子上,播放了那条语音。

手机传出我的声音:「宝贝,姐姐在拯救失足少年,等下再找你,乖。」

我杀我自己。

周悦两眼放光:「姐姐好飒!我好喜欢!」

换成平时我会很开心。

「我给亲亲宝贝发完这条语音,就准备打人了,结果就看见程安掏出了手机,放出了我刚发的语音。」

我握着瓜,指甲都抠进瓜皮里。

「他居然还开了扬声器!!所有人都一起听到了!!」

男默女泪。

「啊,啊这。」周悦哽住。

陈雪咂咂嘴:「程校霸这胳膊折的不亏。」

我直接暴雨梨花式哭泣。

许甜连忙给我扯了几张纸,我接过来。

擦了擦下巴的一片西瓜汁。

「那他之前是在骗你?我听说程安学院女朋友挺多的啊?」陈雪眉头一皱。

「硬了硬了,拳头硬了,」周悦气得猛咬一口瓜,「他怎么敢的?」

我又想起余放专门来跟我说的话。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程安他兄弟来跟我解释,说那些都是别人瞎传的,程安除了我没谈过别的对象。」

「可信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

陈雪顿了顿,思索片刻:「这个好像也是,关于校霸的传言更多的是他打架厉害,倒是没怎么在他旁边看见过女生。」

周悦噫了一声:「假的假的,打架那么菜,还校霸呢。」

我疯狂点头。

啊对对对!

终究我才是这个学院最野的人!

「我觉得吧,你俩还是得见一面,」一直默默吃瓜的许甜开口,「毕竟我们对程安的了解都是听别人说的,又没有亲眼看到过,怎么能通过传闻去评判别人。如果程安真的这么恶劣嚣张,学院也不会不管的。」

我点点头,通过这次这个事情,看得出来学院的老师是真的很公正负责。

「而且你们之前网恋的时候,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真的很开心。觅觅,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是相信你的眼光的,这中间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甜!我的甜甜!

我心里热热的。

陈雪和周悦也点点头。

但是见面这个事。

我叹口气,脑袋一转,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好家伙,孙主任同款痛苦面具!

我摆摆手:「算了算了,再说吧。我把人打得那么狠,万一他确实没骗我,我多尴尬啊。」

我现在脑瓜子还是嗡嗡的。

三人点头,有道理。

「那就过几天等他好了你们再见面,都先冷静冷静。」

我摸摸鼻子。

有点心虚。

程安怕是短时间内不太好得了。

周悦站起身拍拍手:「好了好了,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刚好今天都没课,我们等下去外面吃顿好的!我前两天看到外面店里都有小龙虾了。哇,那香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小龙虾!好耶!

几个人说着就出了门,直奔小龙虾。

程安一下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只是没想到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程安的消息。

我看着他发来的话陷入沉思。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是它们为什么会组合在一起。

[姐姐太厉害太善良了!失足少年肯定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了!今天更喜欢姐姐了!]

……

他是不是有病。

8.

我缓缓打出一个?

程安立马回了消息:[那个……]

又顿了半天,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看着屏幕上面跳来跳去的正在输入中,揉了揉额头。

室友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关上门,然后给程安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程安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电话接通后一阵窸窸窣窣,半天才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乔乔……乔觅同学。」

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有些低沉,是熟悉的亲亲宝贝。

今天还没跟程安说上两句话就打起来了,压根没听出他的声音。

我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沉默。

「你……」

「你……」

……

「我……」

「我……」

……

「你先说……」

「你让我先说!」

程安没忍住轻笑一声。

可恶!不许笑!

我握着手机,有些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程安?咱们明明就在一个学院你也不来见我?」

我跟亲亲宝贝加好友是去年六月。

那个时候高考完不久,有个我很喜欢的小众乐队开了个线上直播演唱会,演唱会结束还建了个粉丝群,乐队成员都在群里和粉丝聊天。

那次演唱会虽然是线上,但是依旧帅到炸裂,连鼓手的鼓槌都显得很辣。

群里满屏都是哥哥姐姐我可以。

我正飞快地打着字:好帅!我又可以了!

有个 id 叫禾呈的男生,热情又礼貌地表达了对乐队的喜欢,又问了好几个关于音乐的专业问题。

在一众嘶哈嘶哈里很显眼。

显得我们很变态。

我删掉了聊天框里还没发出去的话。

然后点进了他的主页,点了个关注。

这男人好特别!好不一样!

后面因为乐队,我跟他熟悉了起来,知道他跟我同城,在读大学。

我一直叫他禾呈,他叫我乔乔。

叫着叫着就忘了问名字了。

怪离谱的。

可是。

心动是在不知不觉间。

可能是恰好喜欢同一个乐队,可能是音乐的口味都相同,可能是彼此的梗总能接住。

心动没有条件,无法溯源。

大一第一个寒假,除夕晚上接近零点跨年,我跟着爸妈回了城郊老家,跟爷爷奶奶一起正看着春晚。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偷偷到院子里听,他在那边拨弄了一下吉他,笑着说要给我弹首歌。

他弹了一段,我听出是乐队里的[和你]。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心跳个不停。

一曲完毕,他清了清嗓子,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忐忑。

我捂着嘴生怕尖叫出来,隔着屏幕疯狂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喜……

然后我旁边就炸了。

鞭炮炸了。

我握着手机,和手里还拿着打火机的老爸四目相对。

鞭炮声震天,我爸笑得老脸通红,对我大喊:我的乖宝贝儿!新年快乐!

谢谢。

太谢谢了。

鞭炮很快就响完了,我爸冲我挥挥手开心地进了屋。

我叹口气。

接起电话,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虽然气氛没有了,但男朋友还在。

我当时真的很开心,后面跟他相处也一直很开心。

我当时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生气。

气得我对着电话一顿输出:「我当时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告诉你了,你早就知道我们是校友也不说,后面在一起了你还瞒着我?你什么意思?怕我阻了你的桃花?」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

半晌程安才开口,声音喑哑,又带着一丝委屈:「乔乔。」

我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我有次问过你,讨厌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一下,是有一次。

那天他没有给我发消息,刚好我课也多很忙,后面直到晚上他才出现,没头没脑地问我讨厌什么样的人。

我正因为课题烦得直掉头发,闻言随口说了句不学无术爱打架,自命不凡玩得花。

还不小心押了个韵。

我沉默了。

「想起来了吧,」程安叹了口气,「我那天问你的时候刚从学工部出来。」

得,刚打架被抓进去批评,出来就被我戳心窝子。

「学院随便一打听程安,他们都会说,是个不学无术爱打架的刺头。」

「我真的很想去见你。」

「可是我怕你失望,怕你讨厌我。」

「怕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就再也不肯见我……」

我?

这哪里来的琼瑶苦情台词?

我忍不住打断他:「那你是这样的人吗?」

程安声音有些支支吾吾:「字面意思的话,有那么一点点算吧……」

「我确实经常打架,但绝对不是平白欺负人,也绝对不是渣男!」程安理直气壮,「而且我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我今天面对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都不心软。」

草。

这人怎么这样。

我干咳一声,想到今天下的狠手,多少有点心虚。

「那你也不能一直瞒着我啊,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学院里关于我的传言有鼻子有眼的,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也信了。

「但是我现在真的已经很少跟别人打架了!」言语之间颇有些金盆洗手的豪气。

「是怕打不过吧。」

「你瞎说!我打架超厉害好吧!整个学院没有一个打得过我!」

?

你为什么还这么自豪?

这么厉害今天还被我卸胳膊?

许是猜到我在想什么,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今天纯属是个意外,我知道你是乔乔之后就没打算还手。」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

除了刚开始,程安还接住了我的拳头,后面一直都是防御状态,默默挡着脸挨打。

然后被我卸了胳膊,脸就挡不住了。

「我怕还手伤到你。而且确实是我不对,你打我一顿出出气也好。」

还算有良心。

等等。

「怕还手伤到我?」

程安毫不察觉:「对啊,我打架那么厉害,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我……」

「别说了,找个时间再打一架吧。」

「啊?」

程安哽住说不出话,显然没料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

我忍不住笑出声,好憨的人:「我开……」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他那边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安哥!你是来跟女朋友解释道歉的!不是来约架比谁厉害的!」

周围好几个附和的声音。

……我开玩笑的你好好休息卡在嘴里。

淦!

「程安!你又开外放!有种明天下课别走!」

9.

第二天直到下午最后一节大课下课,程安都没来找我。

聊天记录也还停在昨晚挂完电话他发的晚安。

我暗自思索,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白天才把人胳膊卸了,挨了处分,晚上又约人家第二天打架。

这个事情说到底还是他受的伤害比较大。

对不起,我有罪。

我应该等他伤好了再约架。

叹口气收拾好东西,刚走到阶梯教室门口,就看到了伸长脖子张望,一脸焦急的余放。

脸上的粉色创可贴很是显眼。

猛男粉唉!

余放看见我眼睛一亮,连忙走过来,张口就是一句安哥被带走了。

?

地铁,爷爷,手机。

「安哥一大早就被他爸带回去了,他走之前叫我来跟你说一声,让你不要生他的气了,等他回来跟你见面解释。」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说我还以为他是进局子了。

余放在一旁哭丧着脸:「我哪有你的联系方式啊!我一上午课,中午下课饭都没来得及吃,到处打听你。」

「后面还是林可可给了你的课表,我才赶过来的。」

林可可哪来我的课表?

这不是重点。

「他不会自己给我发消息吗?」

「啊……他手机忘带了,」余放眼神闪躲了一下,「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密码啊。」

……

「算了,那他爸抓他干嘛?因为昨天打架?」

余放点点头:「昨天孙部长应该给安哥他爸打电话了的,安哥出来脸色很不好,当时就猜到他爸要来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唉,家住太近就是不好,上了大学还会被请家长。」

我一时哽住。

有被内涵到。

「他爸很严厉吗?」

「嗯,而且很不喜欢安哥打架,」余放叹口气,「安哥跟他爸吵过好几次,两个人关系一直挺紧张的。」

这就是属于家庭情感纠纷了。

超纲了超纲了。

我摆摆手:「行我知道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说着便要走,发现余放还在原地不动。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个行为多少有点卸磨杀驴。

虽然驴不是我的驴。

我朝他友好地笑笑:「你要跟我一起吃饭吗?」

如果此刻有镜子,我一定是标准的八颗牙齿,和蔼可亲。

余放却连连后退:「不了不了,我一点都不饿,乔觅同学,你去吧,再见。」

说着一溜烟跑了。

?

你刚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叹口气,心情不太好地去了食堂,含泪吃了两大碗。

我以为程安很快就会回来。

结果这周都要过去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依旧没给我发过消息。

我坐在电脑前,课件一个字没看进去。

转过头,就看到陈雪直直地盯着我。

「??」

「觅觅,你一下午叹了好多次气了。」

我哽住:「有吗?」

陈雪严肃地点点头。

「啊这个,这个课题太难了,」我指着电脑,「我们老师让把所有数据都重新演算记下来,做到表格里,头疼。」

陈雪欲言又止:「可是你打开的是文档啊。」

草率了。

我猛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开始摆烂。

周悦和许甜是一个班的,今天有课,宿舍就我跟陈雪两个人。

陈雪拖着椅子坐到我旁边。

「因为程安的事吧?」

我也没打算瞒,嗯了一声。

如果说我是我们宿舍唯一的真男人,那陈雪就是我们宿舍心思最细腻的女孩子。

从开学以来她就担当着大姐姐的角色,对我们很是照顾。明明都是一样大的年纪,但看待事情总是比我们要通透一些。

有几次宿舍起了小矛盾,都是陈雪在中间调解。

「他跟我打架第二天就被他爸带回去了,现在都没回来找我,也没给我发过消息解释。」

我坐起身,气得一巴掌拍到键盘上。

「他怎么可以这么冷漠,这么无情,这么无理取闹?」

陈雪默了。

「我明明应该生气的,应该直接删了他的微信、删了他的电话,让他漂流瓶都休想跟我联系。」

「可是我又有点舍不得。」

「我去年六月跟他加的好友,除夕跟他在一起,到现在都快五月了,」我掰掰手指头,「三百多天啊,都快一年了。」

「林可可带他过来的前几分钟,我们还在手机上讨论乐队新出的歌,商量着以后一定要去看一次现场。」

我已经叹不出气了,声音都不自觉有些哽咽。

陈雪连忙给我递来几张纸。

我接过来用力擤了一下鼻涕。

猛男落泪。

「与其在这里瞎想,倒不如等程安回来当面跟你解释,说不定他有什么其他的事没来得及回来呢,」陈雪拍拍我的后背,「你也说了,你们认识都快一年了,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有没有哪个点让你介意,或者让你不舒服呢?哪怕一点?」

我想很久,摇了摇头。

还真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他脾气好,也很有梗,虽然有时候又很憨。

但是我跟他聊天一直都很舒服,彼此默契,三观契合。

我一直都感叹怎么会有这么有趣又合我心意的人。

「那就对了呀,一个人再怎么掩饰,也总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觅觅,不要被外界干扰,」陈雪拍拍我的背,「不管怎么说,你认识他,是在流言蜚语之前。」

确实。

相比学院的传言,我更愿意相信自己。

那我就等他回来。

陈雪见我总算有了精神,也松了一口气。

拍拍我的肩膀就起身把椅子推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做课题。

一转头就看见原本空荡荡的文档里面一串乱码,最后一排还躺着两个很大的字母。

SB.

我指着电脑手指颤抖。

「雪雪,它骂我!!」

10.

周末傍晚,我在礼堂练琴。

明明离校庆还有快两个月,周老师这段时间每天都要来催我一遍,甚至抽空也要来旁边看。

我不明白一个大学辅导员为什么会这么闲。

可是我一转头就能看见他认真地盯着我弹琴,见我看他,还会笑着给我加油。

感动!身上的担子突然就重了起来!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为计算机系争光,不辜负周老师的期望!

但是次数多了,我就发现不对劲。

比如现在。

我看着盯着我钢琴脸红的周老师,陷入沉思。

一时间不知道是我眼睛有问题,还是这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钢琴有问题。

再看一眼。

然后我就顺着周老师的视线,越过钢琴,看到了那边的漂亮姐姐。

林可可的辅导员。

我手指一打滑,发出一个很出戏的重音。

周老师猛地收回视线看我,张口就来:「乔同学怎么了,是哪里不太会吗?」

说着就站起身走过来。

「啊这个音乐方面我也不太懂,」他看了看谱子,不好意思般地叹了口气,「都怪老师不好,没有音乐天赋。」

很大声,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旁边本来在给音乐系参加排练的同学指导的漂亮姐姐,听到这话就转过了头。

「乔觅同学哪里不会啊?我可以帮你看看哦!」

我张嘴:「没有,我手滑……」

「啊对对对,杨老师你过来给乔觅同学看看,」周老师连连点头,「差点忘了你在这里了,音乐你熟悉。」

说着就退了一步,等着杨老师过来。

漂亮姐姐不只是音乐系的辅导员,也是学院的声乐讲师。

她走到我旁边问我:「哪里不会啊?」

周老师在旁边对着我疯狂眨眼。

......

「这里不太能跟上。」我叹口气,随手指了指乐谱上的一个地方。

「这里啊,」杨老师顿了一下,「这里吧,多练习一下就好了。」

我定睛一看。

是最简单的入门转音。

杨老师摸摸我的头,声音温柔:「不要太紧张了,乔觅同学还是很棒的,老师相信你可以的。」

我沉默地点点头。

周老师,你这里欠我的用什么还。

「对啊,时间还长,慢慢来嘛,」周老师丝毫不觉,又转头问杨老师:「杨老师,你们系节目排练得怎么样了?我看你们好像是准备跳舞?」

「挺好的,同学们都很努力。系里那几个女生跳舞挺不错的,唱歌也好听,到时候唱歌跳舞一起。」

「很不错啊,杨老师你每天都来看她们排练啊?」

「不是,我平时时间少,跳舞唱歌是她们自己在外面练。这段时间有空就先带她们在这里排一下舞台阵形。」

「那也很不错了,小姑娘些都挺认真的。我能跟你过去看看吗?」

「可以啊,刚好帮我看看怎么样。」

「乔觅同学,你继续练习哈,我跟杨老师过去看看。」

周老师冲我挥挥手,然后就跟着杨老师去了那边,两个人一边看排练,一边有说有笑。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叹口气,我继续认命地练琴。

没多久杨老师排练完,解散了系里同学先走了。

周老师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

我欲言又止。

他嘿嘿一笑。

「乔觅同学,你先练着,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周老师,你始终是个没有心的......

「你不要练太晚哈,注意休息,身体要紧,校庆嘛重在参与,你愿意参加老师就已经很欣慰了。」

......我姑且先原谅你一下。

周老师走了。

其他系都没怎么在礼堂排练,少数几个这个点也走了。

大礼堂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人还在练习。

悲从心中起,我决定不练了,去食堂吃个夜宵。

然后手机就响了,程安问我在哪儿。

十分钟后,门口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头。我定睛一看,是程安。

他见我看到他,顿了一下,然后向我走了过来。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

几天不见,他脸上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又多了一个伤口。

他走到我面前,还喘着气,有些局促地叫了我一声:「乔乔。」

我下意识地张嘴:「你坐牢出来了?」

程安:「?」

我干咳一声。

「之前你朋友说你被你爸带回去了。」

程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我爸向系主任请了假,让我回去好好反省。今天才让我回学院。」

「那你怎么不跟我发消息,电话也不打?」

「我爸找我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手机摔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看,「走的时候没找着,家里也没放备用机,刚刚回来才从桌子下面翻出来。」

「我一回来就过来找你了。」

他手机屏幕上很大一个裂痕。

「那你这额头……?」

程安顿了顿:「我爸不小心打的。」

「我没让余放告诉你,怕你担心。」

空气安静了一下,一时无话。

他不说,我大概也能想到他跟他爸那天吵得多凶。

视线下移,我才发现他右手并没有打石膏,仍旧吊在脖子上。

「你这胳膊……不用打石膏吗?」

「啊?」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啊,不用,这样固定着就行。石膏太麻烦了。」

「我受伤一般都好得挺快的,以前更严重的都有呢,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还挺得意。

我气得挑眉:「好得快就不用打石膏了吗?二次创伤怎么办?」

他眼睛一亮:「乔乔,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我一哽:「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到时候好不了还讹我。」

程安不死心,非要凑上来看我的脸:「我都看见了,你刚刚明明就在担心我。」

我用手抵住他的脸往旁边推:「我没有!不许看!」

结果他猛地呼痛,吓得我手上一个用力就把人推了出去。

啊,啊这。

我严重怀疑,程安的二次创伤依旧会来自我。

程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眉头紧皱。

「不对,乔乔,你应该是怕弄疼我连忙收回手,然后我一把抓住你的手腕,把你拉进我的怀里,深情地看着你说:女人,你逃不出……这什么东西?」

我看着程安把手机从袖子里掏出来,拿到眼前。

?

11.

我也很想问,这什么东西。

「你一天到晚都在看些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程安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他摸摸鼻子:「余放发给我的,说哄女朋友最管用了,非要让我试试。」

说着还把手机拿给我看。

上面是余放发给他的,花花绿绿的链接。

《怎么做一个好男人》《如何让女人死心塌地地爱你》《让她心动的一百种方法》《女友生气了怎么哄》

末了还不忘发一句:安哥,我的毕生珍藏都交给你了!你就照着这个学!肯定管用!

我沉默了。

一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好。

「程安,」我叹口气,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一直在等的是什么。」

程安顿了顿,把手机放了回去。

然后走到我面前。

我才发现他高了我一个头。

「乔乔,」他垂着头,眼神清亮,直直地盯着我,「我从来没骗过你。」

「从我们网上认识开始,一直以来,你看到的、所感受到的我,就是真实的我。我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学无术,欺凌弱小,也没有玩弄感情,女友成群。」

「他们不了解真相,怕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问心无愧。」

程安无所谓地耸耸肩。

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黯淡。

「别人的看法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轻笑一声,垂眸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可是你不一样,乔乔。」

「你有趣、真诚、善良,脑子里总是有很多新奇可爱的想法,」程安笑起来,「我常常在想,自己怎么那么幸运,能遇见你。」

我被夸的脸上一热。

「咳,哪有,我之前还把你打得那么惨。」

「我皮糙肉厚经得起打,再说女朋友生气打我一下怎么了!我乐意!」

啊,行,你开心就好。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乔乔。」

「可是,你越好,我就越担心自己配不上你。」

程安叹了口气,情绪明显低落了起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因为大家口中不学无术的校霸程安,是配不上乔乔的。」

「我以前一直想着,左右不过一个名声,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大老爷们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学院的传言让他们传呗。」

「结果传着传着就越来越离谱,后来我想解释都没人信了。」

程安自嘲地笑笑。

「我怕你也不信我。」

「程安,」我捧起他的脸,「你是笨蛋吗?」

程安愣住:「啊?」

「你都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信?」

我认真看进他的眼睛里。

是我想象过无数遍的,干净清澈的眼睛。

「你自己都说了,不过是一个名声,我乔觅也不是多在乎名声的人。」

「我小时候打的架,不比你现在的少。按你这么说的话,那我跟你也是一样的人。」

程安急急开口:「你才不是这样的人!我的乔乔打架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心里一软。

确实。我小时候因为学过跆拳道,很多人都不敢随便惹我,但是不代表他们不会欺负别人。

比如那个被我妈翻出来,但她并不知道是谁写的小纸条。

纸条都是好久之前的了。

那个时候还是小学,跟我表白的那个男生仗着长得高,力气大,特别喜欢欺负人,喜欢给班上其他女孩子起绰号,拿其他人东西,别人不给就会在放学的时候堵人。

有同学受不了告家长、告老师,被那个男生家长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轻轻带过。

我忍他很久了,他居然还敢跟我表白。

后面纸条还没还给他就放学了,他走过来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随手就把纸条放进书里,然后把人带出去打了一顿。

后面他家长找到学校闹事,我妈听说了这件事,就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是那个男生欺负人,我看不过。

男生家长不承认,说我打了他儿子就要道歉赔偿,不然就把事情闹大,让学校把我开除。我当时也慌了,觉得自己太冲动,在我妈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结果我妈不知道怎么做的,愣是找出了他欺负人的证据,还让那些被欺负的同学出来指正他。

后面就是男生家长道了歉,灰溜溜地走了。没过多久男生就转了学。

事后我妈笑了我好久,甚至拿出她拍的视频说我哭得好有意思。

可是我仍然觉得,我妈真的帅炸了。

她自始至终都相信我。

她是我妈妈,所以她自始至终都相信她的女儿。

可是程安,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会无条件地相信我。

我捧着程安的脸,突然想亲亲他。

还好,忍住了。

他脸上的伤口还擦着药,是药三分毒啊。

怎么会是我不好意思。

「真是笨蛋程安。」

程安突然笑起来,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看着我,眼里有光:「对,程安是笨蛋。」

「乔乔别不要笨蛋。」

嗓音沙哑缱绻,醉人而不自知。

我老脸一红。

这谁顶得住啊。

「那问题来了,你打架到底是为什么?」我还是不太理解,「这个传言又是怎么出来的?」

程安叹了口气。

这人怎么老叹气。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叹气。」

掌心一片温热,程安突然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然后我就感觉,自己的手心被轻轻啄了一下。

我惊得一下缩回手。

我清楚地感觉此刻的脸比某个用久了就会发烫的人类掌上智能机器还要烫人。

程安笑起来,五官明朗,神采飞扬。

像个偷心盗贼。

我忍不住瞪他:「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可我动的是嘴。」

不要脸。

算了。

不跟笨蛋一般见识。

我走到钢琴前坐下,冲着程安招招手:「来吧,过来坐着说。」

程安走过来,有点犹豫。

我豪气地拍拍凳子:「坐啊,不要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然后程安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差点把我挤下去。

「?你这人屁股怎么这么大?」

程安听了直呼冤枉:「是这个凳子太小太窄了!」

我看着他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又看了看自己被对比的很短的腿。

开始思索无痛换腿的可能性。

算了,太刑了。

我抬手随便弹了几下钢琴。

清越的琴音在礼堂里回荡,头顶的灯光打在我和程安身上。

静谧又美好。

我歪头看他。

「程安,你为什么打架?」

「乔乔,你觉得我们学院怎么样?」

我被程安问得一头雾水:「挺好的啊。」

我们学院算得上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重本院校了,放在全国都排得上名次。

当时高考我也没想离家太远,就填了这个学院的第一志愿,我妈还生怕我考不上。

开玩笑,我连夜把录取通知书甩到她面前。

「学院教学实力强,学习氛围浓厚,建筑绿化都很漂亮,同学也都很友好。」

太棒了,院长听了这话都得给我打钱。

程安点点头:「学院确实很棒,尤其是太阳出来的时候,整个学院都很明亮漂亮。」

「可是乔乔,」程安认真地看着我,「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真的阴暗丛生。」

然后我就听到了,关于这个学院的,或者说通过这个学院折射出来,我未曾见到的另一面。

程安因为长得帅,军训的时候被校园记者拍照写进了学院推文,小火了一把。很多女生都来跟他表白,他没理。结果有次下晚课的时候,就被人堵了。

我心想哪个女生敢堵我看上的男人,眼光真是跟我一样好。

然后程安告诉我,堵他的是一群男生。

来警告他的男生。

程安说他上一次被堵,还是在初中。他没想到大学也会出现这种事。

那天下了晚课,他身为班长和余放去给辅导员送资料,回去有点晚就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道,小道很暗,程安看了半天才认出拦他的人是开学报到处的一个学长。

他以为学长跟朋友在这里有事,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走,结果学长一改之前的和蔼可亲,阴冷怨毒地警告他,让他做人不要太高调。周围的人也跟着一起骂他。

余放当时就听不下去,被程安拦住了。

学长以为程安害怕,又骂了两句就带着人走了,走之前警告他,让他离一个女生远点,不然下次就不是骂他那么简单了。程安想了半天才想起学长说的是一个跟他表白好几次的女生。

他每次都明确拒绝了,但是人家女生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他总不能把人打一顿。

程安本来没放在心上,结果没过多久学长又带人堵了他。程安干脆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结果学长那群人没打过,转头就把程安告到了院里,反咬一口说程安欺负人。

我听得眉头紧皱:「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程安连连点头,委屈得不行:「可太不要脸了!」

那个学长在老师面前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形象,做过学院形象大使,还代表学院拿了很多奖,院领导和老师都很看重他。程安没有证据,打人也确实下了重手。

根本没人信程安的话。

结果就是程安受了处分,学长一群人大摇大摆走了。

后面学院就渐渐出现了很多关于程安的负面言论,程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但是别人不知道。

班上的人都开始疏远他,辅导员撤了他班长的职,甚至学院领导都来找他谈话。最后还是孙部长当着院领导的面担保,事情才告一段落。

我这才知道孙部长是程安的叔叔。难怪上次在学工部,他语重心长地说程安本质不坏。

我也这才知道,原来程安才是最开始被霸凌的那个人。

大概是知道了程安在学院有关系,学长没敢再明面上找程安麻烦,但是背地里还是在抹黑他。

程安轻笑一声:「我是不想惹麻烦,但是不代表我就应该平白遭受这些。」

学长当着老师是一套,背后又是一套。除了程安,很多人都受过欺负,吃过闷亏。那个跟程安表白的女生都被学长骚扰过很多次。

程安和余放干脆将计就计,和那个女生商量,放出消息说程安跟那个女生在一起了。当晚程安和那个女生「约会」的时候,学长就气势汹汹地带人来了。

余放躲在一旁录像。

结果就是那份录像被放到了学工部,放到了院领导面前,那个女生和好几个被学长欺负过的人一起出来作证。学长被劝退了,其他人受了处分。

但是学院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公布出来,只说学长因为个人原因退学。又找到程安他们谈话,给程安取消了处分,说事情过了就不要再提,字两行间都在暗示学院声誉。

「很多人知道我跟那个学长有矛盾,结果却是学长退了学,他们都传是我仗着关系欺负了学长,」程安眉毛都气得挑起来,「说院长都是我亲戚。」

「开玩笑,院长是我亲戚,那些欺负人、背后嚼舌根的一个都跑不掉。」

程安突然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要不让我叔叔再努力一下?我叔虽然凶了一点,但他好歹会为学生着想。能者居上的事情怎么能叫谋权篡位呢对吧,不如......」

我惊得一把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的危险发言:「大哥,算了算了。」

我替孙部长谢谢你。

后面没人敢欺负程安,也没人出来解释,他的名声就一直这么差着。

孙部长很不满,却也不能左右学院的决定。他本想着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就好了,结果三天两头听到程安打架,还混成了校霸。

「那你后面打的架是怎么回事?」

程安抬起手,指尖用力,原本音色很准的钢琴却发出一个很尖锐的高音。

「乔乔你听,再好的钢琴,也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不止一处。」

12.

「那个学长仗着自己成绩好,老师喜欢,平日里嚣张惯了,很多时候欺负人都挺明目张胆。说句不该说的,他在校园霸凌的施暴者群体中,算是笨的。还有很多的施暴者,很多霸凌方式,是学院察觉不到,管不了的。」

「自从我风评变差之后,那些不知道真相的老师同学,都对我避之不及」。

「可是还是有人来加我,来找我,说要跟我做朋友,」程安嗤笑,「正经人谁跟我做朋友啊?他们不过是觉得我打架厉害,犯了事也有人保,想让我跟他们一起去霸凌别人。」

我沉默了。

「所以,你把人都打了一顿?」

程安连连点头:「开玩笑,我堂堂校霸都还没去欺负人,他们怎么敢的呀。」

「我最开始只是警告他们,他们还以为我装,当着我面哥哥弟弟叫得好,背着我就说我坏话,」程安哼了一声,「说我爱打架欺负人,我不去贯彻落实一下都对不起他们。」

真是一生要强的男人。

「可是,以暴制暴也不能解决问题啊,毒瘤都得从根拔起,」我思索了一下,「可以像之前学长事件那样,去找他们欺负人的证据,让那些被欺负的人出来作证啊。你这样直接打人,受处罚的还是你。」

程安无奈笑笑:「哪有那么容易啊。」

「乔乔,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敢在老师面前说真话,敢反抗的,」程安看着我,还有心情开玩笑,「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厉害,被欺负的时候还能一个打一群人。」

我没忍住瞪他一眼。

好,说我凶,我记住了。

「抛开道德层面不谈,能考上这个学院的哪一个不是成绩优异,头脑灵活的。但是有些人,他骨子里就是坏的。」

「他们清楚学院的制度,法律的底线,也清楚怎么做不会受到惩罚。不只是打人才算校园暴力,孤立、威胁、污蔑都只能算他们霸凌手段中最常见最简单的方式。」

「我也就打架厉害一点。我跟他们打一架,警告一下,一些胆子稍小的也就不敢再欺负人。可还是会有人仗着别人不敢告发没有证据而肆意妄为。」

「乔乔,我不是每次都能在他们欺负人的时候出现,」程安轻叹一声,「他们也不会赶着趟自己把证据送到我面前。」

「有时候我跟他们打架传到学工部,那些人怕事情闹大,就说是同学之间闹矛盾。我叔叔信我不是平白欺负人,只当我脾气差容易和人起冲突。让我反省一下写个检讨,就会帮我压下来。」

「可是一个人的信任是有限的。他是绝不姑息校园霸凌没错,但是他站在高处,和很多老师领导一样,很难看见这底下的黑。我打架的次数多了,他也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变坏了。」

「所以上次听到我带人堵你,才会那么生气,给我记了过还扣了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还是第一次被记过呢,」程安做作地感叹一声,「想不到我堂堂校霸也有栽了的一天。」

他有意缓解气氛,我却笑不出来。

程安,怎么那么傻呢。

我心里发涩。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他不过是淋过雨,所以也想为别人撑撑伞。

我叹口气:「程安,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人了。」

可是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我喜欢的禾呈,大家眼里的程安。

自始至终,问心无愧,温暖明亮。

程安伸手轻轻拽我的袖子,显得有点可怜:「乔乔,我知道打架不对,我保证以后少打架好不好,你信我」

「其实我除了打架厉害,骂人也挺厉害的!下次他们再欺负人,我肯定动口不动手!」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然后把手放到他的手心,十指相扣。

「笨蛋,下次撒娇,牵着手撒。」

程安本来失落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还有,不管是打架还是骂人,我都会一直相信你。」

他眼眶却突然红了。

程安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另一只手吊在脖子上,没办法去擦。

他轻轻偏过头,不想让我看见,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嗓音却喑哑。

「我爸也一直不喜欢我打架,每次都觉得是我不对,就算是别人不对,他也会让我息事宁人,」他顿了顿,又转过头看着我,「谢谢你,乔乔。」

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我看见他把真诚脆弱的心掏出来,摊开给我看。

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擦掉,然后在心里告诉他。

程安,我接住啦。

窗外夜色愈浓,我们应当愈亮。

事情说开了,气氛逐渐轻松起来。

「你怕我不相信你所以瞒着身份,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啊?」我有点好奇,「你就没想着,看看我是什么样子吗?」

程安摇摇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乔乔。我是很想见你,但是我不会偷偷看你,去打听你,这对你也不公平。」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他笑起来:「谢谢你,乔乔,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捂住疯狂跳动的心口。

我也很庆幸,没有跟别人一样,把他推进深渊里。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我拍拍程安的头顺手揉了一把,他不满地哼哼两声却没躲,「以后咱俩就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那就是强强联手好吧,我看哪个小兔崽子还敢欺负人。」

程安却突然想到之前被处罚的事。

他一脸委屈:「乔乔,我这次要看十次学术讲座!十次!」

我恼羞成怒地薅他头发:「谁让你没事来堵我的?」

「你之前没跟我说过你参加校庆,我不知道是你,」程安尴尬地咳了一声,「林可可是我姑姑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比你还小个一岁。我当时真的以为她在学院受欺负了,所以就跟她过去看看。」

「她要是真的受欺负了,我不会不管。但是我没想到她是骗我的。」

程安说到这儿,很认真地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被我姑姑宠惯了,有点娇纵,没想到她现在变成这样了。我跟我姑姑说了这个事,她已经被我姑姑叫回家了,等她回来我让她来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程安真诚坦荡的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走啦,回宿舍了,再晚又要被宿管老师逮住念叨了。」

我起身关上钢琴盖子,摸到盖子还有点感慨。

当时林可可在我旁边晃悠,又摸了好几次盖子,我就觉得她不对劲,后面她果然想暗杀我。

开玩笑,我乔某人多年来身手一直敏捷,从未被超越。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怪她了。

还要谢谢她,把程安推到我面前。

我又去关了灯,关了门,程安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哎,真是甜蜜的负担。

走到外面的时候,路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路边的灯很亮,我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从前面移到后面,又回前面。

周而复始。

程安走在我旁边,走着走着就笑出声。

「真好,乔乔,」他眉眼都是笑意,小孩子般拉着我的手晃了晃,「我很开心,现在你在我身边。」

我心里一片柔软。

「笨蛋。」

以后也会在你身边。

到宿舍门口,我松开程安的手,才发现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难为乔某人活了快十九年,这才第一次牵男生的手。

有点紧张,但是感觉很好。

我妈诚不欺我。

宿舍的老师已经准备锁门了,我连忙冲他挥挥手就准备上楼,程安却一把将我拉了回来,单手抱进怀里。我生怕压着他的手,他却按着我,不让我动。

鼻尖扑面而来他清冽的气息,我只觉得心跳都停了一瞬。

微黄的路灯洒下一片光来,地上是两个相拥的影子。

他将下巴放在我的肩上,用脸轻轻蹭了蹭我的头发,满足地叹息一声。

似陈述,似承诺。

「乔乔,你可以永远相信程安。」

13.

后面几天都没什么事。

我白天有课就上课,晚上有空就练琴。

程安一有空就跟我黏在一起,手也好了大半,还冲着我得意地笑:「乔乔你看,我就说我手好得快吧!」

转头又开心地念叨:「肯定是因为我的乔乔心疼我,没下狠手,我的乔乔真是人美心善。」

你开心就好。

室友知道我跟程安和好了,也知道了程安的事,震惊了好久。

她们也不再是因为我喜欢而给他加滤镜,是打心眼里佩服程安。

并且开始称我为大哥的女人。

开玩笑。

我看着正黏在我身边乖巧剥枇杷的程安,伸手挑起他的下巴,高傲开口:「男人,你最好永远乖乖臣服于我,时时刻刻讨我的欢心。」

程安被我整得一愣。

我看着他迷惑又慌张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微微鼓起的脸,和湿润的黄色嘴唇。

?

我定睛一看,他嘴里含着一颗枇杷,外面还露出半截。

我大怒:「你这人怎么偷吃!」

程安眼疾嘴快地吞下去:「我不是我没有。」

我凑到他面前:「你还狡辩,我都看见了,你嘴角枇杷汁都流出来了!」

说着就伸手抹了一把,还没拿给他看,手腕就被抓住了。

「你还想消灭证据?我告诉你……」

然后程安就凑了上来,眼里暗流涌动:「乔乔,这样的证据是留不住的。」

下一秒,我就感觉唇上一片温软。

唇齿之间都是枇杷的清甜和他的哑声低喃。

「应该这样,人赃并获。」

我感觉好像过了几秒,几分钟,几个世纪。

程安放开我,轻轻擦了擦我的唇,指腹带起一片颤栗。

他笑着问我:「枇杷甜吗?」

救命。

救命!!!

我捂着脸,颤声开口:「……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不要……」

「我就是不要脸,」程安得意地抬抬下巴,「要脸是没有女朋友的。」

变了,程安变了。

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回到宿舍我的脸都还在烫。

周悦还以为我发烧了,连忙给我找药。被陈雪拦住了。

陈雪揶揄地笑笑:「人家觅觅刚刚被男朋友送回来呢。」

周悦大惊,又转头看我:「程安传染的?!」

陈雪眉头一跳。

我一把捂住周悦的嘴:「别问了,这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应该知道的。」

陈雪和许甜就在一旁笑。

许甜笑嘻嘻地开口:「人家觅觅谈恋爱害羞呢。」

我脸上更烫。

周悦这才反应过来,掰开我的手,痛苦地捂住心口:「我真心的为你着急,你却拿刀杀狗?」

我不是我没有。

周悦盯着我红透的脸叹了口气:「我乔姐终究还是栽了。」

「程校霸果然厉害,」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大哥不愧是大哥。」

陈雪和许甜在旁边笑成一团。

我又想到那个枇杷味的吻,心跳渐快。

算了,大哥的女人姑且也是帅的。

这次就先让他一回。

又过了两天,程安带着林可可来跟我道了歉。

这么多天不见,林可可憔悴了许多,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看着我走过来,很是正式地向我鞠了一躬,表情诚恳:「对不起乔觅姐姐,我因为校庆的事,心生歹念,不仅一直找你麻烦,差点伤到你的手,还让我哥去堵你,我感到非常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

说完又对着我鞠了一躬。

我被林可可的鞠躬和这一声姐姐惊到了,连连摆手说没关系。

我早就不气了。

程安跟我说了,林可可一直知道学院关于程安人品的传言是假的,但是本着不浪费的精神,就把他拉过来想吓吓我。

结果没想到我练过跆拳道,直接跟她哥打了一架。

她见我原谅她了,开心地握住我的手:「那天是我撒了谎,我哥其实不坏的,他心地善良温柔体贴,四级已过六级待考,长得又高又帅声音好听,热爱锻炼经常健身喜欢小动物,你们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转头就看见程安连连点头,满脸的孺子可教也。

我反握住林可可的手:「程安给了你多少钱?」

林可可一哽:「五……五十。他说这些本来就是事实,一百块都不给我。」

程安咬牙切齿:「林可可!」

呵,真是诡计多端的男人。

林可可连忙躲到我身后:「哥你为什么要凶我。是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姐姐你不要怪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惹他生气,」说着又拉拉我的手,声音柔软,「可是哥哥也太容易生气了,吓到姐姐怎么办。姐姐这么漂亮,要是我女朋友,我肯定不会在姐姐面前发脾气。」

我被林可可一句句甜甜的姐姐冲昏了头脑。

什么洞庭湖好春,这分明是我的小宝贝。

程安盯着林可可拉着我的手,咬牙切齿:「林可可你把手撒开。」

没等程安过来,林可可就松开了手:「不拉就不拉嘛,这么小气。」

程安把我拉到旁边,黑着脸让她赶紧走,林可可大呼他卸磨杀驴。

后面林可可又跟我道了一次歉,让我校庆加油就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让程安给她转钱。

程安拉着我的手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我有些好笑地瞪他一眼。

「乔乔,其实这些优点我确实都有的!你跟我在一起久了就会发现了!」

我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笨蛋,我一直都相信你。」

程安开心地把我抱进怀里:「乔乔真好。」

我慈爱地拍拍他的头,抬眼就和周老师对视了。

周老师旁边还站着漂亮姐姐杨老师,我眼尖地看见周老师一下子放开了杨老师的手,脸红到了耳根。

!!!

我直呼好家伙。

还没开口,周老师就试图先发制人:「乔觅同学,你,你也在这里谈恋爱啊?」

说完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旁边的杨老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杨老师温柔地冲我笑笑:「乔觅同学好,这位是男朋友啊?」

我点点头,然后就把已经石化的程安拉了过来。

程安抬起头,笑的比哭还难看:「周老师,杨老师。」

周老师惊得声音都变了调:「程安?」

旁边的杨老师也愣了一下。

「你们,你们这是?」周老师显然脑子转不过来了,「你们……」

周老师欲言又止半晌,然后面色严肃问我:「乔觅同学,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我失笑。

「周老师,我跟程安在谈恋爱,」我牵起程安的手晃了晃,「自由恋爱。」

周老师眉毛还是拧在一起,他看了一眼程安,然后示意我跟他到一边。

我感觉程安僵了一下,然后就准备松开手,被我更用力地握紧。

「周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冲周老师笑笑,无声拒绝,「我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谢谢周老师关心。」

「我了解程安,他很好,我很喜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周老师还想说什么,被杨老师拦住了。

「谈恋爱了是好事呀,大学了可以好好谈一场恋爱了,」她冲我们笑笑,「感情是自己的事,喜欢的话就勇敢一点,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老师相信乔觅同学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我心里一热。

眼看着周老师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杨老师瞪了一眼,不吱声了。

姐姐好帅!

「那我跟周老师先走了哦,乔觅同学再见。」

周老师连忙叫我一声:「乔觅同学,你要是被欺负了就来找老师!老师一定给你做主!」说着又瞪了程安一眼。

杨老师回过头一把拉住他的手:「走了,别人小年轻自由恋爱,你就少操点心吧。」

周老师刚退下去的脸又红了起来:「啊,行。」然后任由杨老师拉着走了。

我咂咂嘴:「想不到啊,他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但是周老师这看着多少有点……?」

程安也咂咂嘴:「可能这就是爱情吧。」

说着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乔乔,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烧焦的味道?」

我认真嗅了嗅:「没有啊?」

然后程安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是我的心在为你燃烧。」

谢谢,有被土到。

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明天学院开大会了,重点批斗对象程安同学,你的检讨写好了吗?」

「啊,还没,」程安无所谓地耸耸肩,「写检讨我熟啊,我是专业的。」

我默了。

「区区五千字,怎么能难倒我,我今晚回去分分钟搞定。」

「我现在只想跟你在一起,」程安看着我,一脸深情,「乔乔,我不想离开你,我离开你一秒,就像鱼离开水,不能呼吸。」

说得好,下次不许说了。

14.

第二天一早,学院就在礼堂开了大会。

辅导员前两天就在班群里发了位置表,让早点去。结果我们宿舍昨晚唠嗑唠到凌晨,大家都起晚了,赶过去的时候大会都要开始了。

计算机系很靠前,我跟陈雪她们打完招呼,过去发现已经没有位置了。

周老师在最前面,他转过头发现我站着,冲我挥挥手,让我随便找个位置坐。

我四下看了看,刚好隔壁系还有个空位。

「同学你好,这里有人吗?」

旁边的男生见到我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说:「没人没人。」然后给我让了个道。

我点点头,道了声谢就坐了下来。

台上领导已经开始讲话了,坐在我旁边的男生突然凑过来问我:「同学,你哪个系啊?」

我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计算机系的。」

男生夸张地哇了一声:「没看出来啊,你这么漂亮,我还以为是经管系或者音乐系呢!」

我敷衍地点点头:「我挺喜欢这个专业的。」

男生又想开口说话,我连忙转头看向台上:「领导开始讲话了。」

男生悻悻地闭了嘴,然后转头就跟他朋友小声嘀咕起来,一边看我。

我叹口气,摸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身为一个帅哥,真是时刻都感到烦恼呢。大哥抽烟.jg]

刷新了一下,下面一片熟识的人的哈哈哈哈。

程安突然给我发消息。

有个笨蛋:[乔乔怎么了?]

我:[好,上课玩手机,被我逮住了。]

有个笨蛋:[??!]

过了半天。

有个笨蛋:[乔乔烦恼什么?]

有个笨蛋:[什么什么?]

有个笨蛋:[为什么不回我?]

有个笨蛋:[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看得我眉头直跳。

我叹口气打字:[没什么,有人夸我好看。我真羡慕你,有我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有个笨蛋:[!!我也好羡慕我自己!]

我轻笑出声,隔着屏幕我都能想到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样子。

然后程安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有个笨蛋:[有人是谁?]

有个笨蛋:[男的女的??]

我:[……]

我:[不认识,坐我旁边的。]

有个笨蛋:[?男生是吧?他们是不是想要你微信?]

有个笨蛋:[他们敢?大哥的女人都敢动?]

有个笨蛋:[让他们有种散会别走!]

我:[……]

我:[闭嘴,好好上课。]

有个笨蛋:[呜呜呜,乔乔凶我。]

我收起手机没再回他。

这个大会是学院针对大一开的学习主题研讨会,大一都必须参加,坐在内场。其他年级想来就自己找个外场坐。

程安上午有两节课,孙部长把他和林可可的检讨环节安排在了最后,他说他下课再赶过来。

我原本还怕他来不及,直到过了一个多小时,台上的领导还在激情慷慨地讲话,我才知道我错了。

以前我是一个有道德、有素质的好学生。

现在我是一个有道德、有素质,但是没有灵魂的好学生。

我听得昏昏欲睡,突然就听见身边的人开始鼓掌。

我一下清醒过来,热泪盈眶地跟着鼓掌。

这是鼓掌吗?

这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由的讴歌。

然后我就看见孙部长穿着正装,表情严肃地上了台。

「上周我们学院出现了影响恶劣的事。大一音乐系的林可可和大二商学系的程安,带人围堵了大一计算机系的乔觅同学。好在乔觅同学练过防身术,勇敢反抗,事后还积极主动地向老师讲述了实情,非常值得表扬。鉴于林可可和程安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认错态度端正,事情起源也是一个误会,且与乔觅同学达成和解。现将学院处罚公布如下:林可可、程安各记过一次,扣除素质学分十分,并在本次大会上检讨。其与相关人等各扣五分,自写检讨,交由系部。」

孙部长讲完,我就看见林可可和程安走到台上。

林可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整个人显得很颓废。程安吊着的胳膊已经放下来了,他拿着检讨书,神情淡漠。

礼堂顿时响起各种议论声。

「惊!有生之年竟看到程校霸落网!」

「上周程安原来真是被打的那个?我之前看表白墙还不信。」

「这个乔觅是谁?女生啊?打人这么牛?」

「那个林可可不是音乐系新选的系花?平时看着挺温柔文静的啊,没想到跟校霸混在一起。」

我听见旁边那个男生轻蔑地笑了一声:「跟校霸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啊,人家程校霸说不定就喜欢这种的呢。」

周围不约而同地响起不怀好意的笑声。

我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攥紧。

我第一次身处谣言中间,真切地听着他们毫不客气地对别人评头论足,言之凿凿,好像他们真的亲眼见过一般。

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人,去肆意编造污蔑一个根本不认识、不了解的人,甚至毫不愧疚。

言语向来也是杀人刀。

台上的林可可开始读检讨,诚恳真切。

台下的一群人还在无所顾忌,肆意编排。

我转头冲着他们冷笑:「不了解事情真相,就在别人背后恶言中伤,这就是高等学府的学子素质?」

周围的人听了我的话一下闭了嘴,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本事就去上面说,当着学院领导的面说。」

坐在我旁边的男生赔笑着开口:「小姐姐别生气嘛,我们开玩笑呢。」

随即又拿出手机:「小姐姐我们加个微信吧,我等下请你喝奶茶,就当交个朋友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得恶心。

「谢谢,没必要。」

男生顿了顿把手机收了回去,说了句好。

我听见他转头就冷哼一声:「不就是长得漂亮吗,装什么……」

我没再理他。

林可可和程安很快就读完了检讨,站到了一旁。

孙部长点点头,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

他拿起话筒:「这件事情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是影响很不好!在座的都是大学生了,更应该明是非、知真理,不能恶意污蔑、欺辱他人。再说的严重一点,这种行为已经算得上校园霸凌了。大家能考进这个院校,都成绩优异,应当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关于校园霸凌,不管是哪个年级,哪个学校,小学也好,中学也好,大学也好,都是严厉打击的。学校是学习的地方,是美好宁静的,我们应当坚决抵制校园霸凌。学院对反对校园霸凌一直很重视,如果学院再发现这样的事情,一定严惩不贷!」

孙部长义正词严,慷慨激昂。

我想到程安的话,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很多欺凌,学院是看不见的。

「另外,同学们面对校园霸凌,也一定要敢于反抗,可以告诉辅导员,告诉系主任,也可以直接来学工部告诉我。不要害怕,害怕只会让施暴者更加嚣张。在此,我要重点表扬一下乔觅同学。」

「乔觅同学在面对欺凌的时候,临危不惧,奋勇反抗,这是我们值得学习的。但是我们乔觅同学是学过防身术的,其他同学如果遇到欺凌,在不明确对方实力的时候,更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不要鲁莽。」

「乔觅同学的是大家值得学习的榜样!」说着就鼓起了掌。

大家跟着一起鼓掌。

礼堂的掌声震天,比院领导讲完话鼓的掌还要响亮。

我心虚地挡住自己的脸,极力降低存在感。

谁知道孙部长下一秒就开始叫我:「乔觅同学,你上来一下!」

?!

救救。

他们做检讨,为什么还要叫我。难不成还得给我颁个奖?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我在座位上磨蹭着不想起身,抬眼周老师已经蠢蠢欲动想过来拉我。

不了不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我认命地叹口气,站起身,周围突然安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

跟我搭话的那个男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还听见他小声嘲讽:「没看出来啊,看着这么漂亮柔弱的女生,还跟人打架。」

什么?你说美丽的女人都是带刺的?

谢谢,我就当你在夸我。

路过周老师,他开心地拍拍我的肩膀,还给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

我刚走上台,结果就看见孙部长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一个锦旗,笑着向我走过来。

救命,还真的有。

你不要过来啊!

孙部长丝毫没察觉我脸上的抗拒,满脸笑意地走到我面前:「乔同学,这是学院为你颁发的锦旗!」

说着就把锦旗打开了,我看到上面用金线明晃晃的秀着八个大字。

[不屈不挠,敢于抗争]。

锦旗还绣着暗纹,垂着金色流苏,精致又隆重。

我知道学院现在严查校园霸凌,我正好是目前看来最优秀的正面教材。

但是也不必如此,真的。

我满脸开心地接过锦旗,孙部长对着台下的校园记者挥挥手,一下子一群人就围上来拍照。

程安站在一边笑我。

我瞪他一眼。

孙部长转头看见了也瞪他一眼,我听见他咬牙切齿:「臭小子还有脸笑。」

脸上还是笑得和蔼可亲。

不愧是孙部长。

大会到此结束,孙部长拍拍我的肩膀,很是欣慰得叮嘱了几句,就把程安带走了。

程安远远看着我,满脸不情愿,却也只能跟我挥挥手。

呵,男人,让你笑我。

锦旗很有重量地压在我手上。

我看着手里的锦旗,不知所措。

周老师开心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乔觅同学,很不错!还没到校庆就已经在给我们计算机系争光了!来你把锦旗打开举着,我给你拍几张照纪念一下!」

不了吧周老师?

周老师热情难却,兴致高涨。

笑死,根本拒绝不了。

我麻木地任由周老师拍了几张,然后就听见他开了口:「不行,这么大的荣誉,我得发给你妈妈看看!」

我直接瞳孔地震。

「算了吧周老师,我妈平时很忙的,就不给她发这些了吧?」

周老师挑挑眉:「那怎么行?你之前跟程安打架也这么跟我说,我当你是怕家长担心。但是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学院还给你颁了锦旗,这是荣誉啊,是好事,当然要给你妈妈看看。」

说着就已经打开了我妈的微信,把图片发了过去。

救命,根本阻止不了。

我叹口气。

周老师发完消息,又拍拍我的肩膀:「乔觅同学,继续保持!老师就先走了。」

我抱着锦旗走出礼堂,外面路上还有很多人没离开。

我一出去,他们就不约而同地给我让了条路,直直地看着我。

我被盯得头皮发麻,连忙快步回了宿舍。

回宿舍的时候,陈雪她们已经在了。

我一进宿舍,门就被锁上了。

三个人手上拿着手机坐着看我。

?

这该死的熟悉感。

陈雪欲言又止半晌:「觅觅,你火了。」

然后她就把手机递给我看,是学院的表白墙的动态。

有参加大会的同学,把今天的事情和我的照片发在了表白墙上,下面已经几百条回复了。

我扫了一眼,都是吃瓜的。

我耸耸肩:「火呗。大家都是吃瓜群众,我人美心善勉强再当一次瓜。」

周悦见我无所谓的样子,叹了口气。

陈雪抿了抿唇,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放到我的面前:「觅觅。」

我这才看到还有好多条,在针对我。

[这个女生连校霸都敢打,来头不小啊?]

[怕不是比校霸还要狠哦。]

[大一的,长得挺漂亮,指不定高中多混呢。]

[哈哈哈,咱们学院校霸这是要换人了?]

还有很多更恶意的,刷新了一下,被删掉了,表白墙发了一条评论,警告评论区文明发言。

又有什么用呢。

你看,总是有人对一个陌生人有这么大的恶意,就算这明明看起来是一件很正能量的事。

前脚学院给我发了锦旗,是表彰也是警告其他人。后脚这些人就开始评头论足,依旧肆无忌惮。

陈雪见我没说话,担忧地叫了我一声。

我轻笑一声,把手机还给她。

「不过是些只敢躲在背后嚼舌根的,不值得生气。过几天兴趣没了就好了。」

陈雪她们还是很生气,许甜都气得骂了几句。

我心里一热。

「好了好了,我都不气,你们也不要再生气啦!」我拿着手里的布擦了擦鼻涕,「感动,我真是太爱你们了!」

抬头就看见她们更欲言又止了。

?

我顺着她们的目光低头一看,刚刚擦鼻涕的是学院发的锦旗。

……

表白墙的消息更新,没过多久关于我的那条就被顶下去了。

但是程安还是看到了。

他晚上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看了我好多次欲言又止。

我有些好笑地捏捏他的脸:「想说什么就说。」

「乔乔,学院表白墙上的……」

「我看到了。」

程安顿了顿,脸上有了怒气:「乔乔,你不要听那些人胡说,他们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得。」

「以前他们都只是骂我,没想到这次连你也污蔑,」程安声音喑哑,「对不起,乔乔。」

「如果我名声好一点,也不会……」

我捧起他的脸,毫无征兆地亲下去。

程安一下就闭了嘴。

我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这才是让男人快速闭嘴的好办法。」

程安耳朵一下就红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程安,以后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错,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说过,我乔觅也不是什么在乎名声的人,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程安也很好。」

我捧着他的脸,又轻轻吻了一下。

「超级好。」

程安眼睛亮亮地看我。

半晌又做作地摸了摸眼泪,委屈巴巴地噘起嘴:「还是难受,乔乔,亲亲,要要。」

我看着他早就不见失落的脸,给了他想要的大嘴巴子。

「要个头。」

15.

这段时间我经常跟程安在一起,学院的人看见了,又开始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校霸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为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什么神秘女生乔觅,大战校霸程安,武力值爆表,光荣新晋校霸,还抱得前任校霸美男归。

居然还有人写同人文小说。

程安拿给我看的时候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她们居然说我不行,还说我是母 O?这个『母』我知道是在骂我,这个字母『O』是什么意思??」

说着就要百度,我一把按熄他的手机。

我站起身,单手把他搂进怀里:「别乱想,她们是夸你可爱呢。」

程安抬头看我:「真的吗?」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昧着良心点点头:「真的,我也觉得你很可爱。」

程安心满意足地搂着我的腰,我安慰地拍拍他的头。

抬头就看见一群女生面色通红地看着我们。

「啊啊啊我就说程校霸是下面那个!!」

「想不到啊!」

「呜呜呜我嗑的 c 居然反了!」

见我看向她们,激动地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怎么了?」

我一把按住程安即将抬起的头:「没事。」

然后对着那群女生无声大喊:快逃!

这段时间学院都在礼堂开研讨会,钢琴被收起来了,我干脆就在图书馆学习。

程安没课就跟我一起,有课就下课了来接我。图书馆大多都是低着头学习的人,根本没人注意我跟程安。

明明就是两个普通人,却难得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平淡感。

这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程安去了趟洗手间。

我抱着书在外面等他,然后远远看见有好几个人朝图书馆背后的小路走去。

那条小路靠着墙,周围都是很高的树,还有一大片蔷薇花,陈雪她们之前还商量等花开了过来拍照。

晚上的小路并没有白天那么漂亮,灯光昏暗,显得阴森。虽然从那里回宿舍很近,但是很少有人晚上走那边。

我隐约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程安出来接过我的书,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有一群人走那个小路,是不是又有人在欺负人?」

程安皱了皱眉:「学院最近查得那么严,应该没有吧?」

我还是不太放心。

程安轻笑一声,握住我的手:「那我们从那边回宿舍,过去看看。」

「学院堂堂两个校霸过去,我看看谁还敢欺负人。」

我没忍住笑出声。

程安拉着我悄悄走了过去。

那群人并没有走,而是围成一圈。

有眼尖的一下就看到了我跟程安,转头就跟其他人低语了几句,一群人都转过来看着我们。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都没发现异常。

程安刚要开口,我就拽了拽他的袖子,转头对着那群人笑道:「不好意思,我跟我男朋友路过。」

然后就拉着程安从他们面前过去。

那群人往后退了退。

我在包里摸索着,然后快速地掏出一个手电筒,对着那群人一按。

一瞬间,整片树林都被照亮了。

虽然电筒是我自己精挑细选买的,但我还是得直呼一声好家伙。

最近宿舍老是断电,还在检修,我就在网上买了个电筒,据说体积不大,但是保证方圆十里黑夜变白天,今天快递刚到。

我本来不信的。

但是我现在看着被我照得睁不开眼的一群人,和他们背后缩在地上看不清脸的男生,决定等下回去就给商家五星好评。

有个男生低声骂了一句,就要上来抢我的电筒,被程安一把拦住。

程安声音冷了几个度:「张鹏?」

叫张鹏的男生一愣,随即脸色更难看:「程安,怎么是你?」

程安也看到了他们背后还在发抖的男生。

「你们在干什么?」

张鹏眼珠转了转,突然笑起来:「没干什么啊,我跟朋友在这里玩呢。」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一起附和。

我气得笑出声来:「这是什么玩法,要把人衣服扯了,让人抱着头蹲在地上?」

那个男生穿着不起眼的短袖,地上还有一件外套,被踩进土里。他闻言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睛一亮,却又转瞬暗了下去。

程安声音里已经带了怒气:「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再欺负人。」

张鹏听了连忙举起手做投降状,夸张地大叫:「冤枉啊,我可没有。」

又随即不屑地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堂堂校霸都在我面前,我哪里配欺负人。」

他转头走向地上那个男生。俯下身子,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来,告诉我们程校霸,我们刚刚是在欺负你吗?」

男生抖了一下,声音微弱:「……没有,我们刚刚在这里玩。我不小心摔了。」

张鹏很满意地拍拍男生的脸,又转头看向我们:「你看,他自己都说了。」

程安气得青筋暴起,准备抬手。

我按住他的手摇摇头,然后拿出了一直放在腰间裤兜里的手机。

我留了个心眼,进树林之前就开始录像了,本来还担心光线太暗。

我拿着手机,对着张鹏笑得无害:「游戏这么好玩啊?那就给大家都看看嘛。学院领导想必也会很喜欢这种游戏的。」

张鹏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目光阴狠地盯着我:「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可是我乔觅就喜欢多管闲事欸,」我歪头笑笑,「有本事打我啊。哦,差点忘了,我还录着像呢。」

「你打我,就完蛋了呢。」

张鹏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你就是乔觅?」

他目光在我和程安之间来回巡视了一下,突然笑起来:「我还以为多清高的人呢,怎么现在跟我们校霸走在一起了?」

「原来妹妹你喜欢这种的啊?早说嘛,我们哥几个也很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周围的人都放肆地笑起来。

程安还没来得及发火,我已经一脚踹了出去。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张鹏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瞬间面色痛苦地蹲了下去。

我冷着脸:「你信不信,就算今天我把你们都打了,学院明天还得再给我送一面锦旗?」

周围的一下子安静。

程安两眼放光:「乔乔好帅!」

我一下就破功了。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能不能不要在这种严肃的时候吹彩虹屁。

转头叫了一声那个蹲在地上的男生:「同学,把衣服拿上,我们送你回去。」

男生犹豫着不动。

程安啧了一声,两步上前捞起男生,又捡起他地上的衣服,把人带了过来。

路过张鹏,还不忘用力踩上一脚。

「哎呀!不好意思踩到你了,」程安夸张地叫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黑啊,里外一个颜色,我差点就没看见。」

我干咳一声,差点笑出声。

我们转身就准备走,张鹏突然叫了一声:「李辉。」

被程安带过来的男生就叫李辉,听到张鹏叫他,猛地瑟缩了一下。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张鹏。

张鹏盯着我们,眼神怨毒。半晌又笑起来:「我跟他打个招呼而已。」

说着就让旁边的人把他扶了起来,从我们旁边走过去。

程安下意识地挡在了我跟那个男生前面。

走出一段距离,张鹏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李辉。

我当时不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

直到张鹏一群人消失在拐角,我和程安准备把李辉送回宿舍的时候,李辉说话了。

他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没有,我们刚刚在这里玩。我不小心摔了]

他对我们说的第二句话是[能不能把刚刚的录像删了]

程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冷笑一声。

我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要删?这是他们欺负你的证据!明天我就把视频拿到学工部,老师会给你做主的!」

李辉急忙开口:「不用!反正我也没事,不用交给老师!」

然后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我:「乔觅同学是吧?我求求你,把视频删了吧。」

「我没事的,这个事情你们就当没发生过。」

「为什么?你怕他报复你?你越怕他越嚣张!我告诉你……」

「删了吧,乔乔。」

程安叹了口气。

我的话就卡在喉咙里。

「行。」

我冷笑一声,然后当着李辉的面把视频删掉了。

「现在满意了吗?」

李辉低着头,几不可闻地说了几句谢谢。

我气得拉着程安就走。

「什么人啊!明明证据都送他手上了,怎么会有这么软弱的人?」

程安任由我拉着走,半晌无奈地笑了一声:「乔乔,你回头看看。」

我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就看见李辉慢慢蹲了下来,紧紧抱着自己。

手电筒我已经关掉了,树林又黑了下来。

昏暗的灯依旧昏暗,李辉依旧一个人蹲在林子里。

「手电筒会关,光会消失,灯照不进树林里。」

「除非他自己出来,我们不可能每次都进去。」

我张了张嘴,又无力地闭上。

是啊,我们不可能永远都给他光亮。

我拿出手机点了两下,程安好奇地探头:「乔乔,你在干什么……你没删?」

我点了点头:「他让我删我就删?我不仅没删,还一直录着,他说的话也录下来了。」

「那个张鹏一看就没少干这事,指不定以后还会做什么,有备无患。」

程安顿了顿,半晌轻笑出声,揉了揉我的头:「我的乔乔考虑的就是周到。」

我得意地抬起下巴:「那当然。」

程安又捏捏我的脸,我正想拍开他的手,就看见他神色突然冷了下来,盯着一处。

我后背突然一凉,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了?」

程安笑了笑:「没什么。」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程安却没再说什么,把我送回了宿舍楼下,轻轻抱了抱我就回去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一连几天我都心神不宁,程安还笑我胡思乱想。

直到有天中午,我刚从实验楼忙完出来,就接到余放的电话。

余放声音焦急,开口就问我:「嫂子,安哥跟你在一起吗?」

我被余放问得一愣:「你们下午不是有课吗,他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

「安哥没跟你说他请假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他没跟我说过。」

余放顿了顿:「嫂子,安哥可能出事了。」

16.

余放让我原地等他,没几分钟就赶了过来。

我看着一个人跑过来,还喘着气的余放,心往下沉。

「到底怎么回事?程安不是应该跟你一起上课吗?」

余放摇头,脸色有些难看:「我中午跟安哥吃完饭回了宿舍,他突然脸色很难看地出门了,我发消息问他怎么了也没回。过了会他又给我发消息让我帮他请个假,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然后来了个人敲我们宿舍门,找安哥说有急事。我说安哥不在,问他怎么回事他又不肯给我说,直接就跑了。我再给安哥打电话,他就关机了。」

余放说完,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怨毒的眼神。

我拿出那天拍的视频给余放看:「你看看,找程安的是这个人吗?」

余放仔细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人。」

我看着视频暂停上李辉的脸,一颗心沉了底:「他什么都没说吗?」

余放摇了摇头。

程安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我捏着手机,关节泛白。

四月底的空气已经开始闷热,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程安跟我在图书馆学习,走的时候忘了带手机。赶回去的时候,手机已经被好心同学送到了图书馆执勤老师那里。

后面程安就在我手机上绑了紧急联系人,还开了定位,跟我开玩笑说可以随时通过这个,抓他有没有逃课。

我连忙点开手机,发现程安最后在线的时间是十分钟前,地点是学院后街。

余放看见了定位,说着就要跟我一起去,我拦住他让他去找辅导员,或者去找孙部长,让他们带人来。

余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朝着教务楼去了。

我点开地图,朝学院外跑去。

程安,你最好别给我有事。

地图定位只定了个大概,学院后街有一片老式居民住宅,道路交错。

我一连拦了好几个人,最后有个阿姨指着一个巷口说,那里之前有几个男生进去了,她以为是去上网的,就没留意。

巷子里面确实是一个网吧,但是没开门。

我绕过几个桶翻倒在地的垃圾桶,才看到拐角的人。

地上倒了三个男生,程安正反剪着一个男生的手,跪压在他背上,声音像淬了冰:「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再欺负别人。」

「程安,你为什么总爱多管闲事!」

地上的男生挣扎着抬头,露出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是张鹏。

「我这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程安嗤笑一声,「你欺负人我就是要管。」

「况且,你不该打我女朋友的主意,」程安声音有了怒气:「更不应该让人发短信骗她来这里。」

程安的话听得我一怔。

我没有收到过短信。

张鹏面目狰狞,啐了一口:「谁让她那天录了像,我真想撕烂她那张嚣张的脸。」

「我最看不惯你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你做这些有人感激你吗?」张鹏在地上挣扎着,声音怨毒。

忽然他又笑了起来,笑得阴森瘆人:「你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吗?」

「是李辉啊。我看他一眼,他就会让你们把视频删了。随便说两句,他就会给那个乔觅发短信骗她出来。」

「不过我没想到他这么废物,短信都能发到你那里。他凭什么能得奖学金,凭什么还有人帮他,」他冷笑一声,「胆小懦弱的废物而已,你能帮得了他多久?那么多被欺负的人,你又帮的了多少?」

「帮到最后,挨骂的是你,受处分的还是你。程安,你贱不贱啊?」

「别人的看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要求他们感谢我,」程安嗤笑一声,「我确实不能一辈子帮他,以后怎么样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可是现在我在这里,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倒是你,」程安压住想挣扎起身的张鹏,「威胁欺辱同学,散布谣言,现在已经心思歹毒到想骗一个女生来这里。」

「我大不了因为打架再被记一次过。你让人发的短信和刚刚的录音还在我手机上,之前的视频也没有删。把我手机摔了又怎么样,再买一个备份照样能发出来,」程安轻笑出声,却不带一丝感情,「还得谢谢你让我有理由换个新手机。」

「坑了我几次,真以为我是傻的?」

是傻的。

我远远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世界上真的有笨蛋正义者。

他没有能力根除校园霸凌,却一次次义无反顾地挡在弱小身前,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为他们驱赶阴暗。

哪怕别人会把他也归为阴暗,哪怕帮助过的人会恩将仇报。

所有被霸凌的人都希望有人帮助,却又不是所有被霸凌的人都有勇气站出来,和正义者一起反抗霸凌。

他从未有过怨言。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堵得难受。

「程安……」

程安听到我的声音,猛地转过头。

我才看到他并不轻松,脸上破了好几处,嘴角也破了,还在往下滴血。

他放开张鹏,显得有些无措。

半晌只干巴巴地开口:「乔乔,我错了,我不应该打架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走到程安面前。他眉骨上有好几个口,眼角也有瘀青。

我掏出纸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心里一股火:「等下再跟你算账。」

转头看向地上的张鹏,他已经被其他两个人扶着,退到了墙角,正目光阴狠地看着我们。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心寒。

「别人是优秀还是软弱,都不是被你们嫉妒欺凌的理由。自己没本事,就把全部恶意撒在无辜的人身上,真是恶心透了。」

张鹏突然愤怒地大喊:「你懂什么?!我白天晚上都在努力学习,不敢懈怠一下,就是想有个好成绩,想让老师喜欢我。他李辉凭什么轻轻松松就能专业课第一?凭什么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凭什么本该给我的奖学金要给他?」

我没耐心听他发泄。

他始终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老师等下就会来,」我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些话,留给他们讲吧。」

我转身去拉程安,才发现他右手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

程安脸色有点发白,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刚刚撞到墙上了。」

我心一沉:「是不是碰到之前的伤口了?」

程安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看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伸手小心扶起他的胳膊。

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传来那两个男生的惊呼,我被程安一把带进怀里,转了个方向。

一声轻微的扑哧,他在我头顶闷哼一声。

张鹏在程安背后笑得狰狞:「既然不让我好过,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张鹏还想再动,被我一脚踹开,他退后了好几步跌在地上,仍然指着我们笑。

程安还没放开我,我却感觉他的手渐渐没了力气。

我颤抖着手摸到他的后腰,一片温热。

还有半截刀柄。

张鹏和那两个人被赶来的老师控制了。

孙部长报了警,让那群老师等警察来,然后把已经晕过去的程安送到了医院。

程安被推进了抢救室。

我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看着自己手里的鲜血,浑身发冷。

孙部长突然叫了我一声,我愣愣地抬头。

余放在一边担忧地看着我:「孙部长叫了你好多次了。」

「孙部长,怎么了?」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难受。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部长眼睛通红,衬衣上还有血迹。

是背程安的时候染上的。

「我跟程安前两天撞见张鹏欺负人,警告了他,」我手抖了一下,一股心慌无力突然袭来,「他让人给我发短信,想骗我去学院后街,不知道为什么发到程安手机上了。」

我突然想起程安晕过去之前递给我的手机,连忙从包里翻出来:「之前张鹏欺负人的时候我录了视频,后面在巷子里,程安说他也录了音,有自动备份。」

手机整个屏幕都碎了,上面染着泥和血迹。

孙部长接过手机看了看,眉头紧锁:「手机都成这样了,一时半会也没什么用。」

他把手机又递给我。

「张鹏已经被带到警察局了,现在先等程安出来。」

我听到孙部长的话,又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都怪我,我要是多注意一点,程安就不会受伤了,」我看着手上的血色,红得像要刺进心里,「我没想到张鹏带了刀。」

孙部长叹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背:「乔觅,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程安那小子皮糙肉厚,会没事的,不要担心。」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见我们,急忙走了过来:「程安呢?」

孙部长看到男人,叫了一声哥,然后指了指手术室:「刚刚被推进去。」

我才知道他就是程安的父亲。

程安的父亲额头还有汗水:「这是怎么回事?」

孙部长又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叹了口气。

程安的父亲听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一直告诫他,让他少在学校惹事,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一直知道程安和他爸关系紧张。

但是我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还在抢救,身为一个父亲开口却是责怪。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程安的父亲一下子就看向了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看到我手上的血迹瞳孔一缩:「你就是乔觅?」

我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程叔叔好。」

程安的父亲点点头,面色柔和了一点:「同学你好。你有哪里受伤吗?」

他的态度转变让我感到一阵困惑,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我没事。」

见他还看着我的手,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他的儿子是为了我去跟别人打了一架,甚至还替我挡了一刀吗?

孙部长轻咳一声,正准备开口。

手术室的门开了,程安被推了出来,程安的父亲和孙主任连忙上前。

我刚要起身,腿一软就跌在地上,余放连忙扶住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远远地看着手术车上安静躺着的程安,却怎么也不敢走过去看。

程安的父亲还在问情况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安慰地笑了一下:「家属不要太担心,刀不是特别锋利,没有伤到要害,送来得也及时,只是有点失血。」

说着就吩咐旁边的护士:「把病人推到留观室,等麻醉清醒了检查一下各项指标,没问题的话就换到普通病房。」

孙部长还是有点不放心:「真的没事了吗?这小子半路上就晕过去了,还流了不少血呢?」

医生点点头:「没事,晕过去可能是因为太痛了,刀刺进去并没有直接拔出来,没有造成大出血。」

孙部长这才放心,笑骂了一句,却声音颤抖:「吓死我了,这小兔崽子。」

程安的父亲叹了口气,声音里含了我不懂的情绪:「是了,他从小就怕疼。」

我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原来程安从小就一直怕疼,可是他从未跟我提过半句。

被我打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只是担心我有没有在生他的气。

被张鹏捅到的时候,还紧紧护着我,昏过去之前还不忘把摔碎的手机交给我,笑着说证据不能丢。

总归听到程安没事,我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松,突然就眼前一黑,我努力掐着自己的手,让自己清醒。

余放扶着我站了起来,护士已经推着手术车过来了。

我看见程安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安静地躺着。

苍白又脆弱。

17.

程安在留观室待了半小时,护士给他做了各项指标检查,就推到了普通病房。

中间他清醒了一下又睡了过去,医生说是正常现象,晚上就会醒了,孙部长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安静躺着的程安,轻叹一声。

笨蛋英雄也从来不是无所不能。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警察,让我们去警局做一下笔录。

程安的父亲留在病房照看着,等程安醒过来。

孙部长让余放回宿舍帮忙拿一些住院生活用品,然后带着我一起去了警察局。

警察把我们带到了询问室,有两个警察等着。

年纪稍长的警察姓林,他见我们进来,礼貌地点点头:「那个伤人的学生已经被带到审讯室了,情绪还有点激动。现场没有监控,我们这边需要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孙部长听到张鹏,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我。

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然后把程安的手机拿了出来:「这上面有录音和张鹏骗我去后街的短信,只是现在坏了。」

林警官接过手机看了一下,转交给了身边的警察:「你拿到技术部给老张,看看能不能修复一下。」

那个警察应了一声拿着手机走了。

我有些担忧:「手机现在能修好吗?」

林警官冲着我和蔼地笑了一下:「小姑娘不用担心,我们警局数据修复这方面还是很在行的。如果实在修不好手机,也可以想办法把里面的数据拷出来。」

我点点头,放心了些许。

孙部长开口:「林警官,我们可以去看看张鹏吗?」

林警官点点头,起身收好笔录,然后带着我们去了审讯室。

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听到张鹏在大喊:「你们凭什么抓我?快点放我出去!」

此刻我是真的觉得,他有病。

张鹏看到我进来,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怒气和怨毒的笑重叠到一起,阴暗又扭曲。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程安死了吗?」

我紧紧掐着手心,才忍住没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去。

「要让你失望了,程安现在很好,」我冷笑,「我们以后都会很好,而你,持刀故意伤人,等着法院判决吧,张同学。」

孙部长在旁边沉着脸,已是气到了极致:「张鹏,你身为一个学生,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劣的事情?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张鹏上下打量了一眼孙部长,嗤笑一声:「原来是孙部长啊,怎么现在来为程安做主啊,上次不还说程安脾气差让我不要怪他吗?」

「一边维护他,一边又不信他,别人随便说两句就跟着一起怀疑他,学工部部长也还不是跟学院里的那群傻子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想起程安说的,他被张鹏坑了几次。

转头看向旁边突然沉默的孙部长,我心里丝丝疼痛涌上来。

旁人的信任与否从来都不重要。

可是程安的父亲不信他,程安的叔叔也会怀疑他。

他也才会那么怕我不信他。

一个人或许会被毫无理由的信任,但一定不会毫无理由地失去别人的信任。

可程安从来没做错什么。

孙部长叹口气,整个人疲惫下来:「是我的疏忽,程安那孩子一直以来受委屈了。我身为他叔叔,总是以长辈身份去教导他,却没有多关心他。」

我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去安慰。

张鹏还在一边笑,笑得用手捶起桌子,旁边的警察按住他让他安静一点。

我看见他手腕上的银色手铐反着光。

孙部长看着张鹏癫狂的样子,皱了皱眉,正想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着手机出去接电话了。

我坐到一边听着警察继续审问张鹏,可张鹏依旧旁若无人地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只觉得浑身发寒。

过了一会儿,孙部长回来了,他看着张鹏,欲言又止。

半晌,叹了口气:「张鹏,你们辅导员刚刚联系了你的家人。」

张鹏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向孙部长。

「但是你爸妈没联系上。」

我看见张鹏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他冷笑:「我没有爸妈。」

孙部长顿了顿:「你奶奶知道了这个事情,买了票正在往这边赶。」

张鹏听了猛地站起身,被警察按回椅子上,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奶奶打电话?我奶奶年纪那么大了,路上出事怎么办?」

「你辅导员本来没打算告诉你奶奶,但是你奶奶担心是你出事了,非要问是怎么回事,」孙部长看着张鹏,冷笑一声,「你奶奶很爱你。」

「可是你呢?」

「你也知道你奶奶年纪大?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考虑过你奶奶年纪大吗?」

张鹏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半晌,他突然抬起头,近乎哀求地看着我们:「我求求你们,我奶奶腿脚不好,又不认识路,你们去车站接接她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对,我不应该伤害程安,我认罪,你们去接接我奶奶好不好?」

我看着他几近通红的眼睛,一时间五味杂陈。

孙部长也没想到张鹏会这样,他点点头,脸上依旧冷硬:「你奶奶我会去接,这是我们本来就应该做的。你还是好好配合警察做笔录吧。」

说着就带着我走出了审讯室。

我隐约听到了身后细微的哽咽。

林警官跟着我们走出来:「哎,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冲动,现在说那些后悔话有什么用呢。」

感叹完又看向我们:「谢谢两位配合,手机估计得晚一点才能修好,你们有事的话可以先回去。」

孙部长看了看手机:「张鹏的奶奶估计晚上会到,我到时候去接她。我现在得先回学校一趟。」

他转过头看我:「乔觅,你是回学院还是去医院看看程安?」

孙部长在上次程安和林可可检讨之后,就知道我跟程安在一起了,当时还感叹居然还有女孩子会喜欢程安。

还叮嘱我要是受了欺负就告诉他,他来收拾程安。

程安在旁边大呼委屈,说我那么好他才舍不得欺负我,强塞一把狗粮还不忘戳孙部长心窝子:「叔叔你才是,小心回家被婶婶收拾。」

说完拉着我就跑,孙部长在后面气得骂骂咧咧。

我摇摇头。

程安现在估计还没醒,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程安的父亲。

他爸还不知道他谈恋爱了。

我妈之前看到我拿着锦旗的照片,非要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事情跟她说了,包括我跟程安谈恋爱。

她声音都高了几个度说程安连我都敢堵。

我以为她会让我分手,抹了把眼泪:「我和他是真爱……」

然后她兴高采烈地说她倒要看看哪个小伙子这么勇。

?

我问她你不怕你女儿被骗吗。

我妈正敷着面膜,视频里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骗别人还差不多。况且,你相信他,我相信你,那不就等于我相信他了。」

后面又缠着我让我发照片给她看看,不然她就亲自来学院看。

我发给她看了。

然后她更兴奋了,非要来学院看看这么帅一小伙子怎么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我忍了又忍,才没把我妈拉黑。

最后硬是跟程安打了一次视频,全程夸他帅,让我们好好在一起,有空来家里玩,毕业就结婚没毕业也不是不行。

我一把掐断电话,程安闹了个大红脸,但还是很开心。

可是程安的父亲不一样,我还没准备好见他的家长,一直担心他爸不喜欢我。

现在就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爸了。

「我今天没课了,我留在这里等手机修好吧。」

孙部长点点头,正准备走,又回过头语重心长地说:「乔觅,这次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我知道。我大哥他虽然脾气臭了一点,但是人还是很好的,你不用太担心。」

我明白孙部长的意思,心里一热,点了点头。

孙部长说着跟林警官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多照看一下我,就走了。

林警官把我带到休息室,说等手机修好来叫我,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就去忙了。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一阵暖意滑进胃里。

这才感觉自己跟四月底的温度一起鲜活起来。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林警官来叫我。

我跟着他来到询问室,之前拿走手机去修的警察把手机递给我:「还好,只是显示屏和外壳坏了,我让他们换了个屏幕,还能用。」

我看了看完整的屏幕连忙道谢:「这个维修费我等下转给你们吗?」

那个警察连忙摆手:「嗐,多大点事啊,不用。他们说这手机用挺久了,我想着你们学生嘛,就帮你们修修。」

字里行间都是对囊中羞涩的我们的体贴。

程安之前说谢谢张鹏让他可以换手机,是嘲讽的话没错。

但是想换手机也是真的没错。

他爸不让。

我看着除开后壳的裂痕,好得跟新的一样的手机,咂咂嘴。

林警官在一旁叫我:「鉴于手机里有受害者本人隐私,我们修好了还没看。」

我点点头,解了锁,找到了录音和那条短信。

短信内容是:[你好,是乔觅吗,你有一个快递寄错到我们网吧了,麻烦中午来取一下。]

我最近确实经常买东西,可是收件寄件从来不填真名。

程安在下面回他是不是搞错了。

那人回复说没搞错,收件人确实是乔觅,让自己去看看,他们网吧下午就关门了,过段时间才会开。

程安回了一个好。

我捏着手机一顿。

如果短信是真的发到我手机上,我可能真的就去了。

程安或许早就猜到张鹏想使绊子,我不了解张鹏,不会想到他极端到大白天骗我出去。

可接下来的录音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听见张鹏跟身边的人说,这次买的药很不错,等下乔觅来了就给她喂下去,保管她服服帖帖,到时候拍了照片看她怎么嚣张。

旁边两个男生有点犹豫说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鹏冷笑说当时欺负人的时候你们可都在,不想办法威胁乔觅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接着就是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和程安的怒斥。

最后一阵嘈杂,张鹏发现程安录音,一阵巨响,录音戛然而止。

手机被摔了。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白。

帮忙修手机的警察听得一阵火起:「这个张鹏心思怎么这么毒?亏他还是个大学生!」

林警官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打开面前的电脑,示意我把手机给他:「我把录像和短信拷下来,到时候一起交给法院。」

我把手机递过去。

「刚刚局里已经立案,张鹏承认自己故意伤害程安,但是他要等见到他奶奶才肯在笔录上签字,现在跟另外两个人一起拘留,」林警官将录音和短信都拷贝到了电脑上,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现在没什么事情了,小姑娘你可以先回去了,后面等传唤就行。」

我点了点头,接过手机。

我突然很想很想见到程安。

18.

出了警察局,我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楼下有个阿姨在卖花,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大束向日葵。

付了钱,阿姨笑着祝病人早日康复。

我捧着花去见我的笨蛋英雄。

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正准备推门进去,就听见一声斥责:「我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惹事不用惹事!现在好了?」

是程安的父亲。

我握着门把手,一时不知道应该进去还是离开。

程安的声音响起,还很虚弱:「别人都要欺负到自己女朋友身上了,还要忍着?」

我脸上一热,没想到程安直接就跟他爸挑明了我跟他的关系。

下一秒程安的声音又响起:「就像你当年对我妈一样吗?一味忍让别人的霸道无理,让她息事宁人,到最后逼得她郁结去世?」

「这就是你说的不要惹事?」

程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心里惊涛骇浪。

程安之前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他妈妈。

意识到这不是我应该听的,刚要退开,余放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嫂子,你怎么在门口站着,安哥已经醒了,你进去啊。」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放毫无察觉地走过来:「哟嫂子你买花啦?这花真不错。」

我笑着看他:「你喜欢?我等下给你也买一束。」

「我就不用了吧,我又不是病人。」

「你可以是。」

余放终于察觉我话里的杀气,惊得后退一步。

身后的门开了,我转过头,看到程安的父亲脸色很不好。

「程叔叔,我……」

程安的父亲打断了我:「你们来了,去陪陪程安吧,我出去一下。」

说着就绕过我们走了出去,高大的男人背影却显得分外落寞。

我张开的嘴又闭上。

余放进了病房,把手里的热水壶放到地上:「哎呀我看着医院没多少病人啊,打热水那里一堆老头老太太,还不排队,我站在旁边动都不敢动……」

我捧着花站在门口,和靠坐在病床上的程安遥遥相望。

他朝我笑笑,明明脸色苍白,笑起来却满室生辉。

他说:「乔乔,过来。」

我鼻头一下就酸了。

我捧着花走过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我好想问问他疼不疼,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你是笨蛋吗?」

「我是,乔乔不要哭,」程安轻笑,「我现在起不来,也抱不到你啦。」

我哭得更凶了:「谁让你去挡刀的?真当自己厉害吗,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程安无奈地叹口气:「乔乔,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花放到桌子上,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凶狠:「什么事?」

「你头低一点,这个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

病房是双人的,现在就程安一个病号。

余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还关上了门,屋里就我跟程安,哪里还有别人。

程安还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叹口气,还是凑过去低下了头。

下一瞬,他抬起左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压了下去。

一声惊呼淹没在唇齿之间。

不同以往的温柔撩人,这个吻汹涌又强势,像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

我感觉整个人都开始缺氧,脑子发蒙,撑在床边的手都开始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程安放开我,额头轻轻抵着我的,轻叹一声:「还好你没事。」

温热的气息撒在我脸上,我看见他睫毛轻颤,像要颤进我的心里。

我站起身,又把手撑在他头旁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程安,我担心你不比你担心我少。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不要做有风险的事情。」

「也不要一个人忍着,难过可以跟我说。疼也可以。」

程安顿了顿,耳朵一下就红了:「你知道了啊。」

说罢不等我回答,又哼哼两句:「我一个大老爷们怕疼,说出去多丢人啊,我以后怎么在学院混。」

「没人规定男生不可以怕疼,」我拉起他的手扣住,「男生也可以撒娇,也可以被哄。」

程安眼睛眨了眨,半开玩笑般:「我小时候可爱哭了,一有哪里磕到碰到,就喊疼,我爸刚开始还哄我,后面就不管我了。」

他眼睛突然暗了下去:「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只记得他们每天都吵,我妈觉得我爸总是畏畏缩缩,被人占便宜,受人欺负,我爸说我妈太强势得理不饶人。」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生我的时候落了病根,后面每天跟我爸吵架,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六岁那年,我妈去世了。后来我一直很讨厌我爸,觉得是他把我妈气病的。」

我听得心里一紧,程安第一次跟我说起他家里的事。

「每次我跟人有矛盾,不管是谁的错,他都会让我退一步,」程安轻笑,眉间一丝桀骜,「可惜了,我随我妈,经常把他气得不轻。」

程安还在笑。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委屈和难过。

我俯下身子轻轻揽住他:「以后我都在。程安,我向来不讲理,我向着你。」

我感觉有什么滑落在我衣领里,温热滚烫。

程安哑着嗓子,在我耳边笑:「谢谢你,乔乔。」

我跟程安说了警察局的事,程安听后沉默半晌。

「警察明天应该会过来找你,毕竟你是直接受害人,你要怎么……」

程安把玩着我的手指,语气平静:「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张鹏是个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一开始他针对我,倒也没什么。但是他不该打你的主意。」

我突然想到那个录音:「那个录音,我听到了。」

程安顿了一下,握着我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安慰地拍拍他的手:「我没事。倒是你。」

程安愣了愣:「我怎么了?」

我掏出他的手机递给他:「恭喜你,你的手机命不该绝。」

程安颤抖着手接过手机,表情痛苦。

我没忍住笑出声。

「不过为什么给我发的短信,发到你手机上了?」我还是很疑惑。

程安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不想再看:「那天撞见张鹏欺负人,你又录了像,我猜他就想要干点什么,后面就有人告诉我李辉在问你的联系方式。」

「那个人之前也是被人欺负,我帮过他。他在学院消息灵通,听说有人找你的联系方式,以为他想挖墙脚,就告诉了我。我就让他把我的电话给了李辉,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程安拉着我的手,有些后怕:「还好是我去了。」

说着又傻笑起来:「乔乔,你看,我做这些不是全无用处,还是会有人记得我。」

我捏捏他的脸:「不是毫无用处,简直帅惨了。」

程安却突然叫起来:「疼疼疼!乔乔,你掐疼我了。」

我看着自己丝毫没用力的手陷入沉思。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做作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活学活用啊。」

程安依旧期待地看着我。

我轻笑一声,低下头,刚要亲到他,病房门突然开了。

程安的父亲走进来:「小安,是爸不对,你……」

我惊得一下子弹开,看着愣在门口的程叔叔,头皮发麻。

救命。

人儿子还在病床上躺着,我好像那个乘人之危非礼病人的变态。

程叔叔顿了顿,然后下一秒就走了出去,还不忘关上门。

我欲哭无泪:「完了完了,程安,你爸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吧?连病人都不放过。」

程安没忍住笑出声:「乔乔,你想什么呢,你是我女朋友,拉手接吻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况且,我们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我们还会结婚,还会生孩子……」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急:「闭嘴,我都还是个孩子,生什么孩子?」

程安眼睛一眯,我连忙收回手,就看到他噘起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嘴。

我就知道。

程安干咳一声,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羞愧:「反正我不管,乔乔,我赖定你了。」

「行行行,你是病人,你最大,你说得都对,」我叹口气,慈爱地摸摸程安的头,「现在给我躺下去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我走到床尾把病床摇下去,回过头就看到程安盖着被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乖巧可爱得过分。

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心。

我走到他旁边,还是没忍住俯下身,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还好,程安。

还好没事。

出了病房,就看见程叔叔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他见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就要进去,我还是叫住了他。

医院楼梯间的灯亮着,安静沉寂。

我对着程叔叔鞠了一躬:「对不起,程叔叔,程安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程叔叔连忙扶住我:「我都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

他轻叹一声:「程安这孩子,向来热心肠。就是脾气倔,性子直,很容易跟人起冲突。」

「小时候他突然跟我说要去学散打,我当他是觉得好玩就送他去了,老师还夸他有天赋。结果后来他就去跟人打架。 」

我还没开口,程叔叔就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的儿子,我当然一直都相信他。我知道很多时候是别人的问题,可我还是忍不住骂他。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生怕他出什么事,我怎么跟他妈妈交代。」

我看着面容憔悴的程叔叔,心里暗叹一声。

他也不过是一个不知道怎么正确表达自己爱意的父亲。

他和程安看待事物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可是程叔叔,程安说得对,有时候容忍并不能解决问题。打架这个方法是不对,但有些时候确实比讲道理有效果。」

我把程安在学院被人污蔑,却一直在反对校园霸凌的事情告诉了程叔叔。

「程安从来都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可是,您是他父亲,是他最亲近的人。他表面不在意你的看法,可是心里比谁都难过。」

「如果您是相信他的,就应该把这份信任大声地告诉他。」

「程叔叔,程安受到的流言蜚语太多了,爱的太小声,会被淹没。」

程叔叔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好久。

他笑起来:「我明白了。」

说罢就要离开,突然顿了下,又转头看我:「乔……我以后就叫你小觅吧。你是个好姑娘,程安遇见你很幸运。以后常来家里玩啊。」

我心里一热,连忙点头。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伴侣的肯定。

19.

第二天上午有两节课,我上完课就去了医院。

孙部长和程叔叔都在,旁边是林警官和上次修手机的王警察,还有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衣着朴素,头发花白,手上还提着一个鼓鼓的老式布包。

她正把布包打开,想要递给程安他们:「是我孙子不对,我代他替你们道歉,这是我赔给你们的医药费,你们一定要收下。」

布包里是崭新的一叠钱。

「我也不知道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回去借点。」

我看着老奶奶佝偻的背,心下一阵酸涩。

是张鹏的奶奶。

程安看见我,紧皱的眉头一松,忙招呼我过去。

程叔叔原本表情冷硬,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将布包推还给老奶奶:「阿姨,我知道您疼孙子,可是我也疼儿子。做错事情本就应该受到惩罚,他身为一个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说罢又叹了口气:「您一个人也不容易,这钱您还是自己拿回去吧。」

老奶奶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眼眶更红了。

「孩子他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也没有文化,没教好孙子,才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老奶奶说着又朝我们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替我孙子向你们道歉,希望你们能够原谅他」。

「处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是他该受的,只是希望他能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老奶奶说着又朝我们鞠了一躬,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只是背影更加佝偻。

王警察不放心跟了出去。

病房里一阵沉寂。

林警官轻叹一声:「张鹏已经签了笔录,后面会移交法院。故意伤害,属于刑事案件,大概率会判刑。」

「到现在他父母都没出面,只有他奶奶来看他。」

孙部长很是感慨:「昨天我去接张鹏奶奶,老人家买的火车站票,五六个小时,下火车都没歇,让我带她去银行取钱,她怕火车上拿着现金不安全。去了银行,她把自己所有积蓄都取出来了。今天一早去了警察局,就来医院了。」

我心里堵得慌。

程叔叔也叹了口气:「其他责任我们也不追究了,张鹏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林警官点点头,就准备离开,我突然想到个事情,和程叔叔他们打了声招呼,打算跟着林警官一起去警局。

出了病房,路过护士站,我发现护士手里正提着张鹏奶奶的布包。

「这个包……?」

护士姐姐认得我,见我问她,就把包递给我:「刚刚一个老奶奶给的,让我等会交给你们,正好你来了。」

我接过包,里面还是沉甸甸的现金。

林警官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在警察局见到张鹏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很沉默颓废。

见到我,冷笑一声:「怎么?现在来看我笑话吗?」

我把那个布包递给他。

他打开看了看,嗤笑一声:「给我钱,让我多服几年刑?」

「乔觅,我告诉你……」

「布包是你奶奶的,钱也是你奶奶的,」我打断他,「你奶奶买的站票,昨天半夜到这里,今天一早就去了医院,拿着自己所有的积蓄赔医药费,想让程安原谅你。」

张鹏的冷笑就僵在脸上,他紧紧握着布包,眼眶通红。

他突然抬起头冲我怒喊:「你们凭什么让我奶奶道歉?」

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轻笑:「那你呢?你凭什么让你奶奶买五六个小时的火车站票,凭什么让她拿出所有积蓄,凭什么让她卑微地来求我们原谅?」

「凭你是她血缘上的孙子吗?」

「还是说,凭她爱你?」

张鹏突然就不说话了,卸了力一般坐了回去。

「张鹏,恨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爱也不是。你不该因为自己所谓的恨意伤害程安伤害我伤害其他人,也不应该仗着你奶奶对你的爱肆意妄为。」

「我只是想得到奖学金啊,我只是想让我奶奶轻松一点,我只是想更优秀一点,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用的,不是可以随便抛弃的……」

张鹏抱着布包,泣不成声。

我大概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奶奶到时候我们会送回去,至于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张鹏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眶通红。

半晌,他笑起来:「谢谢。对不起。」

我摇摇头:「你不该跟我说对不起。」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很蓝。

我捏着手机,心里一阵轻快。

程安突然打电话给我:「乔乔,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好想你啊。」

尾音上扬,勾人心弦。

我轻笑:「乖啦,我等下就回来了。」

程安住了院,越发黏人,也越发爱撒娇了。

程叔叔和孙部长平时很忙,在确定程安没事了之后,给程安请了护工,有空了就去看他。

我每天下了课,忙完就赶去医院,余放有空也会过来。

今天下午上完课,我就去了医院。

病房里一堆男生,见我进去,齐齐地朝我叫了一声:「嫂子好!」

声音洪亮,我惊得差点就关门出去了。

程安在人群后面朝我招招手:「乔乔。」

我走过去,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你来啦!」

「他们是?」

「我同学啊,之前被你打的那一群。」

我干咳一声。

余放笑起来:「没事,嫂子,怎么说当时也是我们不对,现在大家都是朋友嘛。」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不打不相识嘛哈哈哈。」

「嫂子打人还是厉害啊!」

「对哎。我上次疼了好久,尤其白天上课突突地疼,我老师还惊讶我居然没打瞌睡。」

「哈哈哈哈哈根本睡不着。」

我扣扣手指,不敢吱声。

有个男生看我半天:「我真觉得嫂子很眼熟。」

余放给了男生一拳:「不可以哈。你小子又来了,这已经不是漂亮妹妹了,是安哥女朋友了哈。」

男生白他一眼:「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变态好吧。」

说着又转过头来看我,突然眼前一亮:「嫂子!你刚开学的时候是不是穿的白裙子,肩上还扛了个大行李箱?」

他越说越兴奋:「我当时还想帮你提,你没让,后面我帮其他人提行李到宿舍楼下,就看到你一手一个超大行李箱,噌噌噌地就上楼了,如履平地啊,看得我直呼好家伙。」

男生扼腕叹息:「要是我早点想起来,也不会挨打了。」

病房安静一瞬,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狡辩。

程安笑骂一声,就开始撵人:「好了好了,都散了,我要静养了。」手上仍紧紧拉着我。

其他人起哄一阵,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程安拉着我的手晃了晃:「我的乔乔就是与众不同。乔乔超棒!」

哦,他还更爱吹彩虹屁了。

我揉揉他的头:「你也超棒,快点好起来吧。」

程安又住了一个月院,医生就让出院了。

中间李辉来医院看了程安,想要道歉,程安没见他。

尽管那天他发了短信就去找程安了,后面还配合警察取证。

程安笑得很冷:「不是说他被威胁,我就该原谅他。」

程安还是在生气,因为李辉差点害了我。

张鹏因为故意伤害罪被立案侦查,证据充足,且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法院很快出了判决书,判有期徒刑两年。

其他两个人本意是伤害我,但伤害未遂,后面认错态度良好,行政拘留 15 日。

他们没上诉,我们也没再追责。

张鹏奶奶得知判决下来,更苍老了,沉默了一天没说话。

后面孙部长开车把她送回了老家。

学院开除了张鹏的学籍,给那两个人记了大过。

张鹏坐牢的事情在学院传开,一时间沸沸扬扬。

我看了一眼,吃瓜的人中,果然又有人开玩笑地说,程安是不是在警察局也有关系。

还意外看到了几个替程安说话的人,甚至跟别人吵了起来。

我想,我的程安,应该被所有人看见。

我跟孙部长提出了反对校园霸凌讲座的想法,没几天院里就批准了。

上次学长的事情,学院是有愧程安的,这次事情闹大了,学院才终于知道阴影下的黑,才明白其中的危害。

可是有时候迟到的正义,已经算不上正义了。

程安终究是被捅了一刀,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才换来这所谓的正义。

20.

六月初,我站在了礼堂的台上。

学院领导刚讲完话,我作为最后一个演讲的学生代表上台。

台下是整个学院的同学和老师,坐不下的在教室里看直播。

程安坐在前排,笑着看我。

我冲着大家笑了一下,点开面前的电脑:「今天我不演讲,我想给大家看一些视频。」

视频投影在我背后的大屏幕上。

内容是学院的监控,以及被人录下的视频。无一例外都是程安打架,或者被孙部长在学工部训斥,还有之前堵我被抓的视频。

视频放完,整个礼堂开始窃窃私语。

「想必视频里的人大家都认识,我们学院被大家封为校霸的程安。打架斗殴,不学无术,欺凌弱小,对吧?」

我轻笑:「很多人都说自己亲眼看到过,你们看到了什么呢?」

我又点开一个视频,是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生。

男生开口:「很抱歉,到今天我还是不敢正面大家,因为我一直胆小懦弱。去年十月,我被人欺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程安,以为他也是来一起收拾我的。但是我没想到,他把那群人打跑了。虽然后面他狠狠骂了我,说我这么大个人被欺负也不知道反抗,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男生真的太帅了。」

男生又顿了顿:「对不起,程安,我没敢在大家都污蔑你的时候出来替你作证。我确实是个胆小的人,今天这个视频不算作证吧,就当是我对你的道歉。还有,真的谢谢你。」

视频结束。

我又点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视频里有露脸的,有不露脸的,大多是男生,还有几个女生。

被学长骚扰的那个女生也在其中,那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很是感慨,说终于知道程安为什么不接受她了。

那个女生在视频里直言不讳地提到了学长那件事,末了还不忘说一句这是能说的吗,学院该不会来找她麻烦吧。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

李辉也在其中,他端端正正地站着,没有挡脸。

最后一个视频是张鹏。

是我把他奶奶的布包还给他的那天录的。

张鹏脸色颓败,把事情经过都讲了一遍,以及之前在学院散布谣言污蔑程安。

最后,他看着镜头,如释重负地笑笑:「程安,你确实帅。」

所有视频放完,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老师和同学都沉默了。

「你们现在还相信自己看到的吗?」

「你们是不是也在震惊,我们大学校园怎么会有这些事情。是不是觉得校园霸凌只存在于小学中学,只存在于那些末流学院,只存在于新闻上,别人口中。」

「你们吃的瓜,开的玩笑,跟的风,一点一滴积累在一起,也会变成一把刀,」我抬头,直直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就是霸凌者。」

没人说话。

我叹口气,关上电脑。

「霸凌无时无刻都存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霸凌,不过是方式程度不同。」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太多了。」

我看向程安,他眼角有什么闪动滑落。

我轻轻笑起来:「可是有个笨蛋,即使被污蔑,即使也在被霸凌,也依旧愿意一次次地踏入黑暗,想要把更多的人拉出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应该被黑暗吞没。」

礼堂又安静了半晌,不知是谁鼓起了掌,一瞬间,礼堂掌声雷动。

我别过头,抹了一把脸。

「之前大家都说,我打赢了程安,现在是学院新晋校霸,很高兴大家给我这个荣誉,」我笑笑,扬了扬手,好像举着奖杯,「那我只好不负众望,继续担起这个责任了。」

我转头,看向台下的程安。

他眼眶发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歪头朝他一笑:「程安同学,委屈你当第二了,不过我经验还不足,以后还要请程安同学多多指教了。」

程安笑着看我,嘴唇微张,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我认出来了。

他说,荣幸之至。

这天我正在图书馆,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我扫了一眼,差点激动地叫出声,连忙捂住嘴给程安发消息让他下课等我。

在楼下等的时候,好多同学从我旁边过,都忍不住叫一声大嫂好,问我在等大哥下课吗。

我笑眯眯地点头。

自从礼堂大会之后,整个学院都知道了我和程安,并且继校霸之后,又荣获「大哥大嫂」的称号,收获一堆迷弟迷妹,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

刚开始我跟程安还特别不自在,后面就麻木了,甚至还拉了个群,让大家互相监督,反对校园霸凌,从你我做起。

实打实是带头大哥了。

程安没一会儿就下了课,他见到我连忙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乔乔,等很久了吗?这么热的天,都让你等我去找你了。」

我笑着摇头,又把手机递给他:「我刚来一会儿。你看!乐队今年要巡演了!第一站在北边省会,刚好是校庆那天,第二站在十月,会来我们城市哎!」

我激动地要跳起来,程安笑着扶住我:「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现场!」

我疯狂点头。

乐队其实一开始发展得很不乐观,但他们一直坚持着,现在终于熬出头了。

我转头看向程安,眼眶有点湿润。

我喜欢的乐队,因为乐队相识的程安,如今都将光芒万丈。

直到晚上我还是很兴奋,程安也很开心。

在操场上散步的时候,程安突然问我:「乔乔,你校庆节目排练的怎么样了?」

我一顿,好家伙,压根没想起有这件事了。

程安住院那段时间,我除了上课,晚上回宿舍在休息,其他时间都在医院。

周老师和杨老师来看过程安几次,还让我好好照顾程安,也忘了我还有节目这事。

哦,我爸妈也来看过程安。

越看越觉得满意,甚至恨不得马上让我跟程安领证,程安夹在热情的他俩中间动都不敢动。

最终还是我把他们撵了出去,结果转眼就看见他俩跟程叔叔交头接耳,三个人一边看着我们笑一边点头,笑得我后背发凉。

我摇摇头:「忘了这事了。但是问题不大,我钢琴弹得贼溜,少练习那么几次也没事。」

程安点点头又问我:「现在节目还能更改或者加人吗?」

我思索了一下,点点头:「应该可以吧,目前在最后海选节目,像我这种被内定了的不用海选,到时候把节目报给他就行。」

程安欲言又止,半天扭捏开口:「我想跟你一起参加节目。」

我挑了挑眉。

「乐队第一场巡演刚好是校庆那天,我想跟我的乔乔一起参加校庆,」程安笑起来,「到时候你弹钢琴,我弹吉他,乐队在外面巡演,我们在学院校庆表演。」

我想了一下,眼睛一亮。

太棒了吧!

「可是七月校庆,这都没多久了,咱们之前也没一起练过,钢琴和吉他不太好合奏哎……」

程安笑起来:「这有什么,到时候调一下音,问题不大。我弹吉他也贼溜好吧。再说了,我们难道还不够默契吗?」

我笑着点点头,也是。

「那弹什么呢?」

程安低下头看着我,温柔缱绻:「和你。」

「乔乔,我想跟你一起,弹[和你]。」

21.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程安从家里拿来了他的吉他,晚上有空就跟我一起练琴。

周老师来看过我们好几次,最后实在是受不了我们甜蜜得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氛围,后面就再也没来了。

我狞笑一声。

周老师,你欠我的终究还是还回来了。

校庆那天很快就来了。

陈雪她们帮我化了妆,挽了头发,又精心挑选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程安看到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耳朵都红了,然后说自己还没换衣服,急匆匆地跑进了更衣室。

陈雪她们一阵哄笑:「大哥这是被咱们觅觅美到了。」

林可可也在旁边,深有所感:「我哥还是不行啊。」

陈雪她们这段时间也和林可可熟了起来,闻言都笑了起来。

「还是咱们觅觅太漂亮了。」

说着又开始帮我整理妆容,一边嬉笑。

过了会儿,更衣室的大门突然开了,周围一阵轻呼。

我转过头就看见从更衣室出来一身黑色西装,很是正式的程安。

我第一次见他穿西装的样子。

头顶的光打在他身上,乌黑的头发被撩起来,眉眼含笑,鼻梁高挺,面容清俊。

黑色西装很是合身,衬得他身材颀长。

宽肩窄腰长腿,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自成焦点。

糟糕,是心动感觉。

但是。

「哪有人弹吉他穿西装的?你之前休闲的衣服就挺好啊?」我挠挠头。

「可是你今天穿了漂亮的小礼服,」程安走过来,看了我好几眼,又撇撇嘴,「我的乔乔今天那么漂亮,我穿得太休闲都不配站在你旁边。」

陈雪她们在旁边偷笑。

我被夸得脸上一热,心说你不穿西装也帅惨了好吧。

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帅哥的觉悟。

自从上次校园霸凌真相大白之后,在表白墙上跟程安表白的人简直直线上升。只是迫于他有一个校霸女朋友,没敢当着面来表白。

少数几个超勇的来递情书,程安拉着我的手就亲上来。

拒绝的同时还试图力破他不行的传闻。

亲完之后我面色如常,他脸红到耳根。

算了,没眼看。

「那也不用穿西装吧,也太正式了一点。」

程安摇摇头很是坚持:「今天不一样。」

我问他哪里不一样,他却闭着嘴打死都不跟我讲,脸还红了。

我懂了。

他肯定是因为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活动,紧张又激动,怕自己表现不好。

我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不要紧张,拿出你读检讨的气势来!」

程安张了张嘴,半晌轻笑一声:「好。」

钢琴独奏换成了钢琴吉他合奏,是乐队的[和你]。

主持人播报完,我跟程安上台,台下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叫着我们的名字。

我妈和我爸在台下冲着我们招手,甚至还举着我跟程安名字的灯牌。

好家伙,当我们开演唱会呢。

程叔叔也在台下笑着看我们。

我跟程安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声。

伴奏响起,烂熟于心的[和你]。

我抬起手,按下钢琴,琴音未落,吉他声起。

我和他一边弹琴,一边合唱,分外默契。

只是唱着唱着,就红了眼眶。

……

「和你越过仲夏,然后清风徐徐

我听你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

过往走马观花,你笑容肆意

冬天快要来临

我,和你」

……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余放拿着一大束花跑上台递给程安,又飞快地跑下去。

我看着程安放下吉他,拿着花,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台下的尖叫声几乎冲破屋顶。

我只觉得有些眩晕。

「乔乔,我很开心,」程安认真地看着我,眼里仿佛撒了星星,「我常常想自己哪来这么好的运气遇见你,遇见一个愿意一步一步坚定不移的走向我的你。」

「我以前从来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是自从遇见了你,我每天都在担心,我是不是太糟糕,你会不会讨厌我。」

「可你一次次的告诉我说,程安值得。」

他扬起手里的花,是红艳艳的玫瑰,连包装纸都红得发亮。

好土。

可是我好喜欢。

他突然单膝跪下,我惊得捂住嘴。

「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表白。」

耳边的尖叫和起哄远远大过除夕夜的鞭炮声。

可我仍听见眼前的人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我。

「乔觅同学,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他穿着黑色西装,连头发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手里的花上,热烈又张扬。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早已哽咽。

「我愿意。」

我喜欢的少年,手捧鲜花走到我面前。

他不从光里走来。

他一直都是光本身。

[正文完]

程安番外

1.

我六岁那年,我妈去世了。

她好像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就病倒了,再后来,就没有醒过来。

那个时候我爸和我妈经常在家吵架,我站在旁边哭,也没人来哄我。

再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个时候我爸生意上出了问题,跟我爸合作的生意伙伴卷着钱跑了,只留下一封信,说家里出事了急需钱,以后一定会还。

我爸瞒着我妈去贷了款,每天早出晚归找人帮忙。

后来我妈知道了,他们大吵了一架,我妈觉得我爸早就应该报警,我爸觉得都是朋友不能闹得那么难看。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后来我妈还是找到了那个生意伙伴,连夜坐车过去让他还钱。

钱是拿回来了,我妈却病了。我爸很生气,却也没再敢跟我妈吵。

我妈最后还是走了。

我爸生意有了起色,越做越大,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买回来。

可我不喜欢他了。

2.

我妈去世以后,我爸每天忙生意上的事,没空管我。

每次放学都是我婶婶来接我去她家。

那个时候我刚上一年级,班上不知道怎么流传起我家的谣言,说我妈跟人跑了,不要我了,我爸重新找了个老婆。

甚至还有男生当着我面问我接我放学的是不是我的后妈。

我气得直哭,又不肯告诉我爸,说什么都不让我婶婶来接我了。

我爸把我打了一顿,我也死活不松口,他干脆就不管我了。

我家离学校不远,放了学我就自己回家。

那些男生见我一个人回家,放学就拦着我,还让我给他们钱,不然就告诉所有人我是个没妈要的孩子。

我不敢反抗,哭着把身上的零花钱都给了他们。

我讨厌我爸,但是他给我的零花钱依旧很多。

那些男生拿到钱也没有放过我,看我有钱,他们每天都来找我要,会打我,朝我吐口水,骂我没妈妈。

我气不过就跟他们打架,但是每次挨打的都是我。

直到有一天,那群男生又把我堵住让我拿钱,被一个小男孩阻止了。

3.

小男孩留着寸头,漂亮可爱。

脸上凶巴巴的,看起来比我还小,打人却很厉害,那群欺负我的男生没有一个打得过他的。

小男孩赶走了那群男生,转头问我:「你是笨蛋吗,别人欺负你不知道还手吗?」

我涨红了脸:「我打不过他们。」

他小脸都皱到一块:「那你跟爸爸妈妈说啊,他们不来接你放学吗?」

我摇摇头。

我才不要跟我爸说,我也不想他来接我。

小男孩叹口气,手背在后面来回踱步,像个小老头。

走了半天,看得我头都晕了。

他突然停下来问我:「你家住哪儿啊?」

我说了我家的地址,他眼睛一亮:「我家也是那个方向,我最近在这边上课,以后咱们就一起回家吧!这样他们就不敢来欺负你了。」

后面几天他都跟我一起,那群男生都没敢来找我。

我问小男孩怎么没有人来接他,他说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回家。又告诉我在路上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走小路,不要太晚回家,受欺负要告诉爸妈。

真的啰嗦得像个小老头,都忘了我明明比他还大。

可是他又温暖得像个小太阳,猝不及防地照进我心里。

后来我就一直叫他小太阳。

但是没过几天,欺负我的那群男生,找了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过来堵我们,小太阳打不过,受伤了,我的钱也被抢了。

第二天小太阳就找到了我们学校老师,那群欺负我的男生都被批评了,还来跟我道了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晚上他来找我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说他打架的事被他妈妈知道了,要回去闭门思过,以后都不能跟我一起回家了。

他希望我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搞得像是永别。

那群高年级的男生又来找过我麻烦,我还是打不过他们。后来我就让我爸给我报了个散打。

再后来那群高年级的男生就打不过我了,整个学校也没人敢欺负我,上了中学也没人敢找我麻烦。

可是我再也没见过小太阳,整个中学时代也转瞬即逝。

3.

大一的时候,我在网上认识了乔乔。

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样貌,却又分外默契。

她跟我喜欢同一个乐队,跟我有很多相同的兴趣爱好,跟我三观契合。

她热情礼貌,又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可爱的想法。

那个时候,正是自从我妈去世我被人欺负之后,最难过的日子。

我什么也没做,却短短几天,学院每个角落都对我充满恶意。

我知道我在被霸凌,我也知道这不是我平白应该承受的。

我想起那个小太阳一般的小男孩跟我说过,被欺负了要学会还手。

学长被退学了,可是那些污蔑我的言论却扎了根。那些自下而上的,来自地底的淤泥,都想要把我也拖进去。

我不会妥协,可我会难过。

那段时间,是乐队和乔乔,一直在支撑我。

后来乔乔考上了我的学院,我知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高兴完了又开始心慌。

那个时候,我已经被传成学院的校霸了。

我不敢告诉乔乔,我怕她知道以后,也会跟其他人一样,不论真相,对我避之不及。

好在乔乔也没问,我们依旧每天聊天,像朋友一般。

可是有时候,心是控制不住的。

我跟乔乔表白了。

我就像走在黑暗里的人,拼命又贪婪地想要抓住那一束光。

乔乔答应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决定不管怎么样,开学都要跟她见一面。

可是还没来得及,就又因为打架被抓到学工部了。

学工部的部长是我叔叔,他很生气,问我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妈要是知道了得多失望。

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走出学工部,那个叫张鹏的在身后笑我逞英雄,说我就算帮了别人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人相信,没人喜欢。

没人相信,没人喜欢。

我给乔乔打了个电话,乔乔说她讨厌不学无术爱打架的人。

我建设了一个寒假去见乔乔的决心瞬间土崩瓦解。

4.

我没想到我还是跟乔乔见面了。

还是在她看来,学院校霸带着一群人去堵她的时候,突然掉马。

她把我打了一顿,把我室友也打了一顿。

很痛,却让我有一种石头落地的踏实感,和真实感。

她还是跟网上一样热烈明媚,晚上给我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还让我明天下课别走。

她说明天要来见我,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我爸抓回去了,跟他吵了一架,手机都摔了,只来得及让余放帮我传话。

过了好几天,我叔叔说我再不来上课就得挂科了,我爸才放我回去。

我回去在宿舍摸了好久才从桌子下面摸出手机,连忙去找了乔乔。

5.

乔乔说她信我。

她心疼我,还拉了我的手。

我突然就觉得,之前所受的流言蜚语都不算什么。

我开心地牵着她走了一路没舍得松开。

送她回楼下我还抱了抱她。

乔乔好香。

我开心得一晚上没睡。

胳膊疼。

6.

我第一次亲乔乔,是因为一颗枇杷。

乔乔凑得那么近,我心跳都要停止了。

鬼使神差的,我亲了她。

乔乔脸都红了。

我按住发抖的手,心想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一边问她枇杷甜吗。

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真的很甜。

我说的不是枇杷。

7.

收到李辉发的短信,在我意料之中。

张鹏不像那个学长只敢在口头上逞威风,他是真的会做出极端的事。

比如他想伤害乔乔,比如他捅了我一刀。

我第一次看见乔乔哭得那么伤心。

边哭边骂我。

我乖乖挨骂,是我不对,让乔乔担心。

可我的乔乔没事就好。

8.

乔乔爸妈来医院看我了。

我没想到乔乔的爸妈这么热情。

乔乔见我话都说不出来,连忙把她父母拉出去了。

她以为我被吓到了。

其实我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不过没敢告诉她。

9.

张鹏被判了刑。

学院对我的风评又上升了一个新高度,现在警察局局长都是我亲戚了。

我已经不在乎学院里的人对我的看法了,只要我的乔乔信我就好。

但是我有时候又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病?

10.

我没想到,乔乔会找到那些被我帮过的人,出来录视频。

甚至好多人我都不记得名字,忘了他们的样子。

我不知道乔乔是怎么做到的,她也从没告诉我。

礼堂掌声响起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触,乔乔却哭了。

她比我还要开心。

她说,以后请程安同学多多指教。

对啊。

我和乔乔还有很多个以后。

11.

乔乔最近不太开心。

她说学院现在好多人跟我表白,她的情敌多了好几倍。

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删掉她手机上收到的表白短信。

开始思索怎么做掉这些敢跟大哥的女人表白的小兔崽子。

12.

我跟乔乔去看了乐队的巡演。

演唱会是露天的,开到一半突然下雨了,音响设备出了故障。

现场粉丝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都站在雨里,和乐队一起合唱,没有伴奏,自在心底。

我跟乔乔在雨里牵着手。

回到酒店,我给乔乔擦头发,发现她耳朵后面有一个疤。

她说是她小时候打架没打过,不仅被她妈抓回去面壁思过,还扣了一个月零花钱。

再后来她就搬家了,还很遗憾没跟小时候遇见的那个被欺负,爱哭鼻子的小男孩说再见。

13.

我怀疑乔乔说的那个小男孩是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我问她,她小时候是不是剪的短发,被欺负的那个小男孩是不是叫她小太阳。

我看见乔乔表情呆滞地点点头。

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看我:「你就是那个老爱哭鼻子的小胖墩儿??」

我默了。

她咂咂嘴上下打量我:「没看出来啊。」

我也没想到,别的小姑娘穿裙子扎辫子的年纪,你会剪着寸头,穿着男生的衣服,打跑欺负我的人,来跟我做兄弟。

我以为乔乔要笑我以前又丑又怂只会哭鼻子。

结果她半晌叹了口气。

乔乔跟我说,她四岁就被送去练跆拳道了,其他小孩子都是五六岁,她以为是自己从小天赋异禀力气大,爸妈觉得要从娃娃抓起。

现在看来,原来是为了遇见我,保护我。

她捧起我的脸,很是认真:「程安,我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我笑她,不能再早了,再早就得用奶瓶砸人了。

下一秒脸上就传来痛感:「程安你这人能不能不要破坏氛围……」

乔乔又骂我,可是我还是很开心。

她一直都说我是光,可她不知道,她自己也是光。

14.

曾经照亮我的光,时隔多年,又撒在了我身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