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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天上月

他是天上月

16 岁那年,我问他,谈恋爱吗?

他说,早恋影响他考清华。

多年后,他清华毕业,清贵冷艳地站在我面前,我却不敢抬头看他。

因为我在卖红薯。

(1)

「多少?」

「五块…… 」

我低着头,指了下烫筒上的二维码,示意他扫那结账就可以了。

男人白皙的指尖拎着装有红薯的廉价塑料袋,十分突出,他似垂眸狐疑地扫了我一眼。

眼神里的一抹探究,看得我浑身尴尬,只得把头低得更低了。

祈祷他别认出我来!

谁能想到,世上还有这么戏剧性的一幕。六年后,我再次碰到了以前的暗恋男神——乔亦辰。

他还是这样清冷好看,褪去了年少的青稚,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个矜贵优雅的男人,处处透着沉稳禁欲。

与年少时一样……仍能第一时间牵动我的心。

「老板,转过去了。」

乔亦辰疏离的声音淡淡传来,他收回打量我的目光,然后头也不回,跟着一帮在等他的同事一起走进了面前那家据说全球前 500 强的企业。

走的时候,还能听到他们一行人在嬉笑打趣。

「那个卖红薯的小姐姐好偏心呀小乔总,凭啥你五元这么大?」

「跟你换?」

「呵呵呵……别了,万一是人家小姐姐故意给你,我这不是抢你桃花么。」

「别说笑了,小乔总桃花岂是你能抢的?心仪小乔总的美妞,可看不上你呢。」

「擦,老子撕碎你的嘴!」

直到他们的玩闹声彻底远去,我才敢抬头,偷偷望了一眼人群中那道即将消失的挺拔背影。

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又有些酸涩。

他果然,忘了我。

也对,毕竟我只不过是他众多追求者里的其中一个而已。

虽然,他也曾认真听我大放厥词:「你要考上清华才谈恋爱吗,那我也考啊!」

(2)

我跟乔亦辰从小学起就是同学了。

他很优秀,是家长、老师口里所定义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在我这种顽劣差生眼里,就觉得他只是一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不然,我跟着他从小学考上初中,又费九牛二虎之力吊车尾考上了全市重点高中,一直在做他的同学,他怎么就不眼熟我呢?

要说乔亦辰终于知道我名字的那次,还是我高中当上班级里劳动委员之后。

那天,我赶潮流,学着女同学一样,羞答答地往他课桌里丢了人生第一次的粉红情书。

正巧,他打篮球回来看到了,一脸冷漠地问我在干嘛。

当场被抓包,我一张脸都社死涨红了。

脑子一抽,借着劳动委员的身份义正词严:「乔同学,我看你课桌里垃圾太多了,都溢地上了,想着要不要帮你清理!」

他像是没想到,就打篮球一会工夫,课桌又被乱七八糟的情书塞满了,一双好看的眉都拧了起来。

是的,我保证,真的就这么一会工夫!

毕竟,乔亦辰可是咱们学校公认的校草学霸,喜欢他的女生,简直……不计其数!

我记得,以前学校里流传着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谁不爱乔亦辰呢?

有颜、有钱,还有高智商!

我打小就为他神魂颠倒了!

咳咳,言归正传,后来,他就感谢我,帮他清理这些「垃圾」。

我只能含泪微笑,搜刮了姐妹们的情书以及自己的,公正廉明地一把丢进垃圾桶里。

之后还因为这事,我差点成了学校姐妹的公敌,甚至已经被知情的全班女生排挤了!

乔亦辰知道这事后,为表愧疚之心,提议请我喝奶茶。

天赐良机,我怎能不把握跟他独处的机会?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是宴请全班同学喝奶茶,以我的名义。

我虽可惜不是跟他的单独机会,但当时心里还是被这个面冷心热的心细少年狠狠感动了一把。

再之后,我发现他其实不像表面那样难以接近,就凭借着自己厚脸皮的本事,天天找机会跟他制造话题。

一来二去的,我就跟他混熟了,甚至是全校唯一一个跟他关系交好的女生。

以至于 16 岁那年,也是脑子瓦特了,问他要不要谈恋爱。

他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为难地说:「沈知意,早恋影响我考清华。」

任何正常一个女生听了,都知道这是婉拒之意了。

但我年少轻狂啊,居然很顺其自然地接口:「你要考上清华才谈恋爱吗,那我也考啊!」

然后,我看到年少的他,唇瓣弯起一抹轻笑。

像是天上的月亮似的,迷得我七荤八素。

最后像是被下了蛊,高中三年,我放下了影响我考清华的儿女情长,天天跟着乔亦辰刷题、看书!

当时我真的,把考清华当成了人生最重要的目标,除了考上后或许能跟乔亦辰谈恋爱这事,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在激励着我!

乔亦辰说,高考结束当天,他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可高考那天……我失约了。

(3)

收了摊,我推着烤筒步行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到家。

推开陈旧的木门,一眼就看到我妈脚打石膏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扇在摇晃散热。

看到我回来,她很诧异:「今天这么早收摊?平常我都卖到下午三四点才结束的啊?」

是的,红薯摊是我妈的,前几日她摔伤了腿,行动不便,就由我继续担任这份工作。

我扯出一抹淡笑:「这不是担心您一个人在家么。」

我妈皱眉,觉得我胡闹,红薯没卖完也回家?

按照她的性子,一定会训斥我一番。

我也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我妈一改往常的严厉,反而还亲亲热热地招呼我过去。

「知意啊,今天媒婆给我发了好消息,说有个条件不错的男的看了你照片,约你明天去咖啡厅聊聊。」

果然,又来了。

这些年来,大大小小,一直在给我安排相亲。

从前,我会麻木顺应,但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遇到了乔亦辰,我那颗麻木的心,隐隐有些躁乱。

我不想相亲,语气疲惫:「妈,我才 24 岁,不是 34 岁,您能不能别成天催我嫁人?」

我妈笑脸顿时一收,大骂道:「沈知意,你也知道你 24 岁了,你表姐 21 岁就嫁进豪门生了儿子,现在连带着娘家一家子都过得滋润,你再看看你!

我不求你能像你表姐一样出息嫁个有钱人,但你好歹也要尽快把终身大事敲下来,别成天到晚捧着个电脑乱画奇奇怪怪的衣服,一点名堂都没有!」

听着我妈的怒吼,我忍不住出声为自己辩解:「我那不是乱画,我是在创作,我在设计服装……」

话音还未落,我妈就冷笑了起来:「设计?说得那么高雅,那你有赚到钱吗?」

我瞬间涨红了脸,无言以对,这些年的落魄潦倒,几乎要将我压进尘埃中。

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态度:「总之,我不去相亲,我的事,您别操心。」

「天杀的,你这什么态度,我做妈的关心下女儿终身大事不行了?」

我妈故意哭着去拍自己受伤的腿,大喊大叫的:「你既然嫌弃我,是不是觉得我是你拖油瓶了?行啊,那我去死好了!我也真是命苦,你爸他…… 」

「好了,您别拍了!我答应您去还不成吗?」

在我妈哭天喊地的要挟声中,我终是无奈,疲倦地同意了这场相亲。

像是一种,对自己命运的妥协跟无望。

但我没想到,咖啡厅里,会再次遇到乔亦辰。

(4)

相亲对象是个 30 多岁的程序员,虽然人长一般,但听说家境不错,工资稳定,我妈叮嘱我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只是看到对方后,我多多少少觉得他性格有些奇怪。

「你好,请问是……刘先生?」

相亲男头发都快掉光了,一见面,小眼睛就跟看货品似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是我,沈小姐请坐。」

我忍着他放肆眼神带来的不适,礼貌落座。

我本意就不是来相亲的,希望能第一时间跟他说清楚。

然而还未开口,对方却抢先出声了:「媒婆应该跟你说过我的家庭,我家中父母年迈,所以婚后,我希望你能跟我父母一块住!

「照顾我的同时也伺候他们的衣食起居!

「哦对了,我月薪两万,养你绰绰有余了,所以你也不用辛苦去工作,在家照顾老人就好,我一个月给你一千生活费。

「还有一点,我家人希望,你得先生了儿子,才能跟我领证…… 」

他说着,再次看了我一眼,笑了:「当然,你要是不争气生了女儿也没事。反正,以后能生一胎儿子就行,我也是可以先跟你领证的,毕竟听说你挺着急出嫁的。」

相亲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连插一句的空隙都没有,好似家里有皇位要继承似的,必须跟我这个「秀女」讲清楚明白。

直到他口若悬河地讲了将近二十来分钟,这才想起过问我的意见,「好了,我该说的也说完了。总之,我对你印象不错,不知道沈小姐怎么看我?」

我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不变,出声道:「我觉得您……挺风趣的,跟莎士比亚有一半像呢。」

相亲男顿时来了兴趣,一副你真有眼光的模样,「哪里像?」

我启唇:「莎比。」

沉默。

相亲男还未反应过来时,忽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很轻的闷笑声。

低哑悦耳的,异常熟悉。

我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就见身后桌的乔亦辰正用手撑着下巴明目张胆地盯着我们这瞧。

唇瓣微微弯起,像是天上的月亮。

(5)

相亲男暴怒的声音猛然响起,我没转身,只看到眼前还在笑着的乔亦辰忽然沉了面色,一个箭步上前,将我拉开。

而我刚刚站着的位置,下一秒,就被泼了热咖啡。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在说什么!」

相亲男听懂了「莎比」的意思,勃然大怒就拿热咖啡泼我,还把杯子给砸碎了。

要不是乔亦辰反应敏捷,这会,我的后背肯定都要被碎片伤着了。

我没想到,这人素质会这样低,气得不行,张嘴就想回怼过去。

但乔亦辰冷冽的声音更快,「请你道歉。」

他挡在我身前,像是一座高山将我护在身后,语气冷冽又强势。

我恍惚间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有一年放学,我被几个恶霸围着要交保护费,差点被欺负时,乔亦辰也是如眼前这般一样,从天而降,护在我身前。

明明看着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可下手却又狠又快,一个人将那群恶霸全部撂倒了。

之后,他蹲下身看着明显被吓傻的我,从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一根我爱吃的棒棒糖。

像哄小孩似的,小心翼翼的语气里还透着第一次哄人的笨拙:「小知意别怕了,我请你吃糖?」

似乎从那个时候起,我不再是他的颜值狗,一颗心彻底为他的呵护沦陷。

(6)

「你特么谁啊,我跟她的事,用着你管吗?」

相亲男虽然被乔亦辰身上冷冽的气质吓到了,但还是扯着嗓子怒吼叫嚣。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乔亦辰冷漠的声音也缓缓响起,掷地有声。

像是一块石头,猛然砸进我的心湖里,激起一片骇浪。

我霍然抬头看他,急切想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认出我了吗?

可由于我在他背后,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是看到他挡在我面前的身影却坚定无比。

「好啊,你们!」

相亲男的目光在我跟乔亦辰身上扫过,欺软怕硬,把愤怒的矛头指向我:「姓沈的,有男朋友还出来相亲,敢情你特么玩我呢!」

我火气也上来了,顾不得他说的什么话,冷言相对:「这位先生,你也知道是相亲吗?我觉得,你缺的不是妻子,而是保姆,或许你该去家政公司才对!

「当然,月薪一千,应该也没什么保姆看得上你家条件!」

「你!」

相亲男气得都想上手打我了,可乔亦辰身高体长的,一把将他反手摁在了桌面上,疼得他哇哇大叫。

「小五,报警。」

乔亦辰不知在跟谁说。

我正纳闷,下一秒,就听见服务员快速拿出手机应了声:「是,老板。」

原来,这家咖啡厅是乔亦辰开的。

原来……他站出来帮我,并不是认出我来了,而是不许有人在他的店里闹事。

原本猜测他认出我的激动跟紧张,也随之消散。

我苦笑,别傻了,六年过去了,他怎么还会记得从前一个小小的沈知意呢?

况且,还是一个失约于他的人。

(7)

在警方的协调下,相亲男老老实实地给我道了歉。

最后,由于他刚刚砸坏了店里的咖啡杯,乔亦辰要他赔偿两万。

相亲男当场就跳起来了,「你杀猪呢,什么杯子两万?」

乔亦辰也不争,示意店员将店内的购买清单拉出来。

这一看,真是吓一跳,咖啡厅的一个小杯子,居然真的价值两万。

相亲男都吓傻了:「你疯了吗?客用的咖啡杯买这么贵的?」

店员财大气粗地维护老板,冷声道:「先生,我们老板是个有品位的人,好的咖啡配好杯,仅此而已,还有什么问题吗?」

在店员的冷嘲热讽下,相亲男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一个月的工资都赔了。

愤恨离去前,乔亦辰叫住了他:「这位先生,不要把你有限的眼界扣在别人身上,你觉得两万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了,可或许在别人那,两万不过是一只碎了的杯子。」

这话就差没明说,你那月薪两万的工资,还是继续努努力再出社会吹大话吧。

相亲男领下这份羞辱,头也不回地走了。

店员安抚其他的顾客,乔亦辰也在跟警员温声道谢,整个咖啡厅里,就我还僵站着。

我也想着走的,但无论怎么说,乔亦辰也算是帮了我的,所以就老实站着等待。

几分钟后,乔亦辰送走警员,转身回来看着我,眼底似落了些笑意,像星光似的璀璨夺目。

他向我走来,好似周身都有荧光萦绕,万丈光芒。

我捏紧了手中廉价的包,后退了一步。

垂眸出声:「这位先生,今天的事,谢谢您。」

一副完全不熟的语态。

男人的脚步也随之停顿下来。刹那间,我感到有抹冷光,冷冷地攫着我。

「不客气,小姐。」

他冷若冰霜地回了我一句。

我有些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气氛,讪讪笑了下,然后提着包就想赶紧逃离。

然而,与乔亦辰擦肩而过时,他却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措不及防的举动,吓得我一个激灵。

男人宽大的掌心传来的炽热温度,仿佛能透过衣料,灼烫我的肌肤,顺着经络,直烫了整颗心脏。

我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所有神经:「你…… 」

(8)

十分钟后,我在乔亦辰的私人老板室里。

这人将我按在沙发上,纡尊降贵地蹲下身,去查看我脚上的伤情。

我这个时候才惊然察觉,原来刚刚乔亦辰拉我的时候,我不小心崴了脚。

「脚肿成这样,你都不疼?」

乔亦辰皱了下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居然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心疼。

我悻悻地笑笑,「没事,皮糙肉厚的,没一会儿估计它自己就消肿了。」

乔亦辰无语地看了我一眼,「那不行,你这伤应该是我弄的,我得负责。」

不容我拒绝,他已经取来了红花油。

我尴尬得不知所措,只能把那只被他强行拽去的脚当自己的假肢,一动不动。

他指腹的动作很轻柔,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着我红肿的脚踝。

我有些拘束地紧绷着身子,坐立不安。

「乔亦辰。」

忽然,他轻声开口,眼眸抬起,直直地盯着我的眼,做自我介绍:「我叫乔亦辰。」

我望着他漂亮的眼睛,怔了几秒。

眼眶也越来越酸胀,难受得厉害。

这可是霸占了我大半个青春爱慕着的男人啊。此刻,他就在我眼前,我却连声自若的嗨,都不敢招呼。

也不敢提醒他,咱俩以前是老同学呢。

我害怕他想不起我。

又害怕他还记得我,然后质问我六年前的失约。

我像只乌龟,选择躲进自己的保护壳中,扯出一抹笑容回应:「你好……我叫,沈知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笑得太难看了,乔亦辰瞥了我一眼,面色沉了下来。

我觉得,他应该挺讨厌我的。

毕竟,我来他店里相亲,还因为我的缘故,让他店里请了警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影响他的生意。

红花油擦好后,我再次道谢,起身要走。

「沈知意。」

忽然,乔亦辰再次叫住我。

像是年少时一样,连名带姓,声线好听得不像话。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觉得他似乎是记得我的。

顿住的脚步,霎时僵滞了,却不敢转身。

「你着急结婚吗?」

(9)

「你着急结婚吗?」

当身后男人问出这话时,我足足怔了好半晌,才不解地转身看向他。

乔亦辰将红花油放置原位,漫不经心的语调:「刚刚听那个男人说,你着急结婚?」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着急的是我妈,不是我。

但乔亦辰似乎也不用我回答,下一句很快就响起,几乎吓傻了我。

「正好,我缺一个妻子,如果你着急,不妨我们试试?」

他说试试的时候,眼眸轻轻抬起看向我,仍是云淡风轻的神态。

好似在说,我们来试一道菜,而非一场婚姻!

我的震惊脱口而出:「你疯了?!」

乔亦辰眉间微蹙,紧紧盯着我。

我语无伦次,觉得荒唐至极:「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跟我结婚?」

乔亦辰扯了下唇角,语气也是凉的,「刚见面?那又如何?如果我没看错的,沈小姐跟刚刚的男人不也是第一次见面?

「同样是相亲,怎么别的男人就行,到我这,换来沈小姐如此激动抗拒,怎么,看不上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觉得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中还携着一缕难辨的委屈。

我哑然:「你…… 」

你不一样。

你是天上月,洁白无瑕,怎么能跟那种人做比较。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乔……先生,其实,我没打算随便跟人结婚,是我妈给我安排相亲,我只是来做给她看的。」

我以为,我这样的解释很清楚了。

可谁想,乔亦辰再次语出惊人:「家里逼婚吗?那挺好,我也是,或许我们可以合作,借用彼此去挡家里的催促。」

原来,这是他的原因。

(10)

我喜欢乔亦辰,发了疯似的喜欢。

天知道,在他与我谈结婚时,除了不敢置信的震惊以外,还有难言又隐晦的狂喜。

嫁给他,多美的梦,哪怕只是一场合约。

可我还是拒绝了。

我怕多跟他相处一秒,满腔的爱恋之情就会忍不住溢出,这样的我,以后如何能承受,跟他合约中止的那一刻?

乔亦辰也没再说什么,冷漠地看着我一瘸一拐地离开。

他是骄傲的人,有些话,重复了两遍,不会再有第三遍。

如芒在背的冷光,让我脚步都有些发虚。

刚要离开他的休息室时,我妈的电话就疯狂地打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着急想要点拒绝,却慌乱间,意外按下了接通键。

「沈知意,你翅膀硬了是吗?刚刚小刘打电话回来骂了我好一通,说你有男朋友了还去相亲?

「男朋友?你搁这跟我玩弄假做虚那一套是吗?!

「小刘多好的条件,你还看不上人家?我告诉你沈知意,你妈刚给他道了不少歉,他才勉强同意跟你结婚!

「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我们买点东西去登门拜访,明天就直接把结婚证给领了!」

没有外放,但我妈吼得实在嘹亮,以至于她的每一句,不用贴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瞬间,难堪席卷全身。

我不敢扭头去看身后的乔亦辰,急忙举起手机要走,「妈,我不嫁他,我…… 」

话未说完,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却突然抽走我的手机。

我瞪大了眼睛看去。

就见乔亦辰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已经在与我妈说话了。

「阿姨,知意没有骗你,她的确有男友了,嗯,是我。」

「……?」

(11)

乔亦辰挂断了电话,示意完全懵逼的我拿回去。

我脑子晕乎乎的,急得都快哭了:「你……你干嘛跟我妈说那些话? 」

「难道你想被逼婚嫁给刚刚那个男人?」

乔亦辰挑眉俯视着我。

我瞬间被掐住了命脉,很诚恳地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头浓密的头发像动物,这人居然很顺其自然地抬手揉了两下。

我一惊,连忙后退,一颗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死死瞪着乔亦辰来掩饰此刻的心跳。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态度无辜:「抱歉,刚刚看着你脑袋,想起我家那只说话不老实的狗了。」

我:「…… ?」

你家狗还会说人话呢?

算了,你帅,还是我的暗恋男神,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可能我这副被开水烫过的死猪样成功取悦到了乔亦辰,只见他突然心情好地冲我笑了下。

「现在,你妈相信我是你男友了,暂时不会再逼你嫁给那个男人。

「所以,沈小姐,我们刚刚的合约,能继续谈了么?」

六年后,没想到,从前清澈犟拗的乔亦辰,都学会先斩后奏的胁迫手段了。

他前一刻还在跟我妈说,是我的男朋友,后一刻,我要是不同意这合约,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最终,我僵硬着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眼底,似闪过一抹极快的得逞,我垂着头,没瞧见。

(12)

在我妈的再三要求下,我只能尴尬地领着乔亦辰回家了。

我妈还特意收拾了下自己,拄着拐杖,巴巴地在门口等着。

当看到我从乔亦辰的宝马车上下来后,再看到他拎出大包小包的见面礼时,我妈那张嘴,都快笑到后脑勺去了。

一口一个女婿,喊得十分亲热。

我却尴尬无比,生怕乔亦辰厌恶我妈这股子谄媚劲。

暗暗提醒她收敛:「妈,男朋友,只是男朋友!」

可谁想,我妈一把将我挥开,「走一边去!」

然后一扭头,又亲亲热热地招呼着乔亦辰:「我说女婿,来就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呢,多破费啊!」

不得不说,乔亦辰的涵养,真的从小到大都是得体优秀的。

他仿佛看不见我妈眼底如狼似虎的市侩,仍笑得谦和有礼:「应该的,本来很早就想来拜访你了,但知意一直说时候不到,所以才耽误至今。」

我:「…… ?」

哦,原来六年后的乔亦辰,说起谎来,也是眼睛不带眨的。

我妈烧了一桌好菜,心情极好,喜笑颜开地招呼着乔亦辰。

而乔亦辰也始终表现良好,两人聊着天,似乎都忘了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干饭人。

「小乔啊,我就知意这么一个女儿,平时的确对她严厉苛刻了些,但我这不都是担心她后半辈子么!」

说着说着,我妈忽然红了眼眶,拉着乔亦辰的手腕抹起了眼泪:「阿姨看你是真的不错,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我们知意。

「这孩子命苦啊,是我跟她爸对不起她,她高考那年…… 」

「妈!」

在我妈推心置腹要说些什么时,我陡然拔高了音调,打断了她的话语。

笑容惨白:「汤要凉了,喝汤吧。」

乔亦辰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沉默扒饭,眼眶红了一圈。

(13)

饭后,我妈招呼我送乔亦辰离开。

已是夜深时刻,暖黄的路灯亮起,我垂着头,跟在这人的身后走着。

不知他何时顿住了脚步,我一个没留神,一脑袋砸上了他硬邦邦的后背,疼得龇牙咧嘴。

常看网上形容男人的体魄,什么铜墙铁壁,我觉得夸大其词,这冷不丁撞上,还真的……硬!

一道叹息声响起,乔亦辰几乎无语地看着抱头揉额的我,「看来,我需要送你个东西。」

「啊?」

「红花油。」

「…… 」

好吧,这是在挖苦我,这么能受伤了。

搓搓脑袋,我顽强地表示没事,不需要那玩意。

「那什么,我就送你到这了,对了,加个微信,我把补品的钱转你。」

那些补品是乔亦辰非要买的,我阻止不了,只能默默记下所有数字,打算再把钱转给他。

毕竟,这一切都是假的。

乔亦辰拧了下眉,却还是把手机拿出来,我扫了二维码,但他那边没有立即通过,我也就不能第一时间给他转账。

「你妈说你高中那年,怎么了?」

忽然,他淡淡出声,像是单纯好奇,饭桌上我突然打断我妈说话的原因。

我一怔,随之无所谓地笑开:「啊,没什么,就是我妈逢人就喜欢说我高考没参加,我觉得怪难堪的,所以不想她乱说。

「不过这也是事实,没必要藏着掖着,你想知道,就告诉你呗。」

我笑,云淡风轻的语气,却不敢抬头去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为什么没去参加,这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冷月下,他的嗓音里,藏着细细的紧绷。

我转过身,盯着地面:「啊,就是,不想继续读了呗,没什么重不重要的。」

16 岁那年,我恬不知耻地跟在这人屁股后,信誓旦旦扬言要为他考清华。

6 年后,我姿态懒散无谓,跟他说,不想读了。

有时候,命运的轮回,让我不知该哭还是笑。

再次重逢,比起喜悦,似乎残忍更多。

(14)

接下来几天,乔亦辰都没有再跟我联系了。

说好要我出面阻挡他父母的催婚一事他也没再提及。

我给他的转账,他也一直未收,任由它自动原路退回。

我想,或许是因为那晚我说了不想读书后,他可能觉得我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也就不想再联系了。

入社会打拼这么多年,人的面热冷暖我还是分得清,所以我也很安分守己,不再叨扰他。

哪怕我妈之后再三催促要我再把乔亦辰带回来做客,我也找尽各种理由推托了。

之后实在被催得烦了,我就跟我妈说:「我跟乔亦辰分手了,您以后别提他了。」

我妈不敢相信快到碗里的乘龙快婿居然飞走了,「分手?好端端的为什么分手?!」

我垂眸:「没什么,可能是世界观不合吧,所以就和平分手了。」

毕竟,我跟他的确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知意,乔亦辰条件这么好,你不给我死死抓紧了?要什么世界观,我就不相信了,我女儿这张脸,是他说放就能放下的?!」

我妈戳着我的脑袋大声骂我没用,然后不由分说,拽着我的手出门。

她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步伐利索,比我这个年轻人走得还快。

当看到我妈拽着我到了乔亦辰公司后,我直觉不好,甚至都没去想,我妈怎么会知道乔亦辰在这上班?!

这个点,公司的员工似刚在外用完午餐回来,陆陆续续进出不少人,纷纷好奇打量着与这格格不入的我们。

我想拉我妈离开,可她却强势地拽着我直往总台那走去。

嗓门很大:「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乔亦辰的人?」

总台的小姐姐被我妈泼辣的气质吓了一跳,忙问:「这位女士,请问您有什么要事呢?」

我妈大喊:「我找乔亦辰,他不能辜负我女儿!」

一声辜负,顿时吸引来更多的围观群众,冲着我们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我一张脸涨得通红,用力去拽我妈。

语气也急了:「妈,咱们回去说,您别闹事了!」

我铆足了劲去拽她,我妈却不耐烦,扬手猛然一下甩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明亮的厅堂内,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的面颊瞬间红肿一片。

「什么闹事,我这是来讲道理,他乔亦辰上次来不是说要结婚的吗?怎么能出尔反尔跟你分手?」

我妈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这一刻,我在她的口中,好似一样货品。

好不容易有人接手了,她不许有人退货,强势又泼辣。

我难堪至极,捂住面颊,气得眼眶越发通红。

「小乔总,你来了!」

这时,不知道谁惊呼了声,所有人都往我后侧看了去,我的身体也瞬间紧绷在了一起……

(15)

六年后,似乎每一次再见乔亦辰,我都处于很窘迫的地步。

第一次,顶着热气熏天的烫筒贩卖红薯。

第二次,相亲奇葩男,被嘲辱。

这一次,更过分,我妈拽着我,直接来他上班的地方闹事。

我浑身僵硬,羞耻跟无措几乎要将我淹没,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后悔,那一天,我为什么要贪恋人家公司外的冷气,厚脸皮地蹲那卖红薯?

早知重逢会演变到如此难堪的地步,我宁愿那天就没见过乔亦辰!

身侧有人靠近,淡淡的草木香袭来,男人的声音清冽悦耳:「怎么了?」

是乔亦辰。

他拧着眉,看着我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我妈。

「小乔总,您来了,这位女士说是要找您,还说……什么您辜负了她女儿。」

服务台的小姐姐语气中明显带了些无语:「可能是闹事的,我这就叫保安把她们轰出去。」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这是我女婿,什么轰不轰的,嘴巴放干净点!」

我妈立马就叫嚣了起来,说着,还亲热谄媚地去看乔亦辰:「是吧,女婿!」

这副难看的吃相,让周围的人鄙夷万分。

有人甚至高喊:「哪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想赖我们小乔总的声誉?大婶,是做梦还没做醒吗?」

「就是,不要觉得自己女儿有点姿色就想来碰瓷我们小乔总啊!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小乔总可是将来要继承公司的,怎么可能当你女婿!」

「对啊,而且我们小乔总有女朋友好嘛,他跟杨氏集团的千金可是大学同学,人家金童玉女,门当户对,下月就要订婚了,你来碰瓷前,都不看新闻的吗?!」

议论不休的声响中,有几道不屑的声音,尤为响亮尖锐。

像是细细麻麻的尖针,狠狠刺入我的心脏。

疼得鲜血淋漓。

原来,他早就有女朋友了。

原来,他都要订婚了。

那他又何必来招惹我,谈什么合约呢?

我心揪得难受,大厅的冷气,冻得我浑身都在发抖,止不住地颤栗。

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乔亦辰似要朝我走来。

我看不清他的面色,只是觉得,原来就在身侧的人,靠近也需要那么久的路程。

就像我跟他之间,永远都有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闭上眼,将泪淹没。

在我妈要扑进人群前与人干架时,我蓦然抬手,钳制住了她蛮横无理的举动。

干哑着声与众人道歉:「对不起,很抱歉打扰到大家,我妈误会了一些事,才过来胡说八道的,我跟你们小乔总,……并无任何关系!」

在我话音落下时,眼眶里的水雾也渐渐消散。

我终于看到了乔亦辰的面色。

他停下了脚步,英俊的面色有着隐忍的阴霾,冷冷地睨着我。

我想,他应该很生气吧,任谁都不喜欢旁人来公司大闹自己的私生活,况且我妈还让他如此难堪。

再次冲他低头示意了歉意,我狼狈地拽着还在大吵大闹的我妈,快速离开。

「呵。」

一道轻笑声,蓦地在身后响起:「沈知意,你还是这样,六年前只字不言,消失得无影无踪;六年后,也是要这样没心没肺地离开,是吗?」

男人的嗓音里,充斥着无尽的讽刺跟自嘲,他说:「是不是在你眼里,答应过的事,永远都是戏言?」

我的四肢,仿佛瞬间被灌入了千斤重般的铅,再也抬不动。

眼眶里的泪水,更像是触动了开关,一发不可收拾,心痛如绞。

我一直知道,他记得我。

(16)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走出他公司的,只是一路上,都是一个劲地在哭。

泼辣蛮横的我妈都被吓了一大跳,也不再继续留那丢人现眼,紧紧跟着我。

边跟还边数落着我:「哭什么哭,这么没用这么委屈,刚刚干嘛跟姓乔的撇清关系?你不是很能耐吗,不是很神气吗,你……」

她越说越响,表达着她对丢了乘龙快婿这事的不满。

我再也忍受不住,有些崩溃:「妈,你说够了没有?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吗?非要跑到人家公司闹,如果不是你的无理取闹,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我…… 」

你知不知道,明明,我可以体面地退出乔亦辰的世界。

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大学交往了女朋友,不知道他即将要订婚。

什么都不用知道,也就不用承受这样多的心疼跟酸楚。

而现在,这份小心翼翼的深爱,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他要订婚了,却还来招惹我。

我不敢去想,六年后的重逢,是不是他的报复。

他恨我,恨我六年前,戏耍了他。

我蹲在地上哭得绝望又悲恸。

(17)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烈阳高照,我上了公交车,满心壮志地参加高考。

经过许久的恶补,我对清华,势在必得。

就好比我对乔亦辰一样,我笃定,我们会在一起。

可老天仿佛跟我开了一场玩笑。

在我刚准备进考场前,邻居阿姨满脸仓皇地找到了我,声音失控:「知意,不好了,你爸出车祸在医院快不行了!」

那一刻,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连自己怎么跟着邻居阿姨去的医院也不知道。

只看到手术室门外,我妈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手术室的灯,刺目地亮着。

我爸出了车祸,那条道路没有红绿灯,他仔细注意着车流小心通过,却还是被一名突发脑溢血的老者驱车撞上了。

肇事者没系安全带死在了现场。

我爸遍体鳞伤,当场双腿都被轧断了,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他们都说,我爸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咽,是因为还有话要对我们母女说。

可最后,我跟我妈在医院整整守了五天,他都没能睁开眼再跟我们说任何的话。

我爸走的那一晚,电闪雷鸣,就像我跟我妈的哭声,撕裂又绝望。

那一晚,我像个疯子,逃离了医院,拒绝我爸离世的真相。

跌跌撞撞,我跑到了往日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学校,看到了在雨中等待着的少年。

这才猛然想起,我跟乔亦辰还有个约定。

我张嘴想要叫他,这时,却有一辆车停在了他的身边。

一名美妇下车,心疼地拥住他,哭道:「别等了,阿辰,跟妈妈回去吧,那个女孩不会来了。」

暴雨中,我听到他讽刺的声音:「妈,沈知意就是个骗子,我讨厌她。」

后来,我看着他上了昂贵的车,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那一晚,我失去了最爱我的父亲,以及我最爱的少年。

(18)

梦境与幻想统统消失,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我再次醒来时,我妈一脸憔悴地坐在我的床边。

见我醒来,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起身给我端了碗地瓜粥。

我抿抿唇,伸手接过。

粥还是温热的,许是一直在保温,就等着我醒来后,能第一时间吃上。

我心一梗,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屋内很快响起了杂乱的动静,是她放心我没事后,就去推红薯筒,准备出去营生了。

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我哽咽出声:「妈,对不起,昨天是我说话太重了,您别放在心上。」

这些年来,我妈虽然偏激,对我时常训斥霸道,可她却也是在我生病时,骂骂咧咧唯一守着我的亲人。

而昨天,我的那些话,伤着她了吧。

我妈脚步顿了一秒,她没转身:「妈知道,你恨我,觉得这些年来都是我在逼你,可是知意,咱家这种条件,妈只想你尽快找人嫁出去,也好过在这耽误了青春。」

说完这句话,她卖力地推着沉重的筒离开了家。

我红着眼眶,用力地捧着手中的热粥,像是在抓紧,这世上,我仅有的温暖。

我只有我妈了。

(19)

我爸去世后,家里欠下一屁股的医药费。

这些年来,我跟我妈都在努力还账,我确实没那么多时间,在那悲春悯秋的哭泣自己丢失的爱情。

也没有这个资格。

红薯摊我妈重新上手了,我也在努力投稿找工作。

好似一切都回到了从未再遇乔亦辰以前,努力又平凡地生活着。

这一天,有个好消息,我的服装设计图,被一家公司看中了,对方希望能聘请我去公司上班,甚至还是免面试。

服装设计师,一直是我的梦想,当我看到邀约邮箱时,我第一时间拿给了我妈看,有些激动跟惊喜。

我妈一直觉得我画稿没出息,可看到邀约那一刻,却比我还振奋。

「多少钱一个月,上面怎么没写啊?」

可能是心境不一样了,我并不觉得我妈这话问的市侩,她只是想我的待遇能好些。

「妈,这是大公司,薪资待遇应该不会差的,等我去公司谈了,再告诉你!」

就这样,第二天,我找出一套比较像样的衣服,去了该公司报到。

人事部主管和善,耐心地跟我讲解了工资待遇。

条件都很不错。最后,双方愉快地签字盖章,我算是正式加入了公司。

去岗位之前,主管忽然笑着对我说:「按理说,你这样的学历,是不可能进我们这样的大公司的,但你很幸运,我们总监很喜欢你的设计风格。」

原来,是遇到贵人了。

再后来,我就被请到了总监的办公室内。

(20)

总监是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小西装外套,干练中又不失女性妩媚,留着一头迷人的大卷发。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成功都市女性的知性迷人。

见到我时,她爽朗一笑:「你就是给公司投稿的,沈知意?」

任谁都会对这样的女人产生好感,我也不例外,连忙表达自己的感激:「总监您好,我叫沈知意,人事部主管提点过我,是您给我这次工作的机会。」

「嗐,别喊您了,我看过你的简历,我也就比你大半岁,你这尊称,可真把我叫老了。我叫杨莉,你喊我莉莉姐就成。」

她噗嗤一笑,似乎觉得我挺投她胃口的,招呼我坐下细聊。

「是这样的,知意,我看过你的设计风格,很喜欢你的灵气跟浪漫感,所以招收你也是有一定私心的。」

突然,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下,脸蛋微红,却还是摆着女强人的姿态。

我一怔,看着她这小女儿姿态,多少些明白了什么。

我的设计画稿里,大多都是以婚纱为主。

年少时,总幻想着自己要嫁给乔亦辰,然后,就开始创作各种美丽梦幻的婚纱礼服,期待有朝一日能穿上。

如今,这幻想成了妄想,绝无可能了。

但能得人赏识,让其他新娘穿上自己设计的婚纱,也是一桩极美的事。

果然,杨莉继续说了:「知意,我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咱们公司其实也设计过几套订婚的婚纱,但我都不满意。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一周之内,为我设计出一套让我满意的婚纱吗?」

时间的确有些紧迫。

但这是我入职的第一项工作,我自然全力以赴,郑重点头:「你放心,莉莉姐,我一定努力!」

杨莉很满意,但还是这样说:「也不用那么大压力,放轻松些,我相信你的设计风格。」

做设计的,第一件事就要跟顾客沟通,理解对方喜欢的、想要的,才能设计出她满意的。

所以敲定这件事后,我还需要多了解下杨莉的喜好,才好着手去设计。

杨莉却突然抬手看了眼手腕的表,笑吟吟道:「这样吧知意,一会我未婚夫要来接我去吃晚饭,你也一块来,咱们饭桌上聊。」

人家未婚夫接她去吃烛光晚餐,我跟着像什么话。

但杨莉热情邀约,也不许我拒绝。

然后她就自己去休息室换了一套日常服出来。

褪去了工作的职业风格,这个时候的她,穿着小香风连衣裙,才有她这个年纪女孩的娇气,之前的气质太过干练了。

我想,杨莉应该很爱她的未婚夫吧,约会前,还特意收起了自己的女强人气质。

我打心眼里祝福这个女孩,也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她设计出一套满意的婚纱!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口中的未婚夫,竟是乔亦辰。

(21)

世界有多小?

小到,如此之巧,我竟然入职了乔亦辰未婚妻的公司。

姓杨,下个月订婚……

这两个关键点,我竟然都未去联想过,然后,就造成了眼前尴尬的局面。

当男人长身玉立地出现在总监办公室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四周的空气,瞬间稀薄缺氧。

他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我,微微拧了下眉间,冷漠地盯着我,宛若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我苍白着面色低下头,酸楚又无措,恨不得立刻钻了地洞躲起来。

「亦辰,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好,我马上下去了吗?」

在场唯一情绪正常的,恐怕只有杨莉了。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跟乔亦辰之间复杂的暗涌,只是欢快地飞奔而去,亲热地挽上了他的手。

见乔亦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便笑着介绍:「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们公司新员工,叫沈知意,我想让她给我设计订婚的婚纱,一会她跟咱们一块去吃饭。

「知意,这是我的未婚夫,乔亦辰。」

杨莉很自然地为我们做着引荐,我却觉得场景很尴尬诡异,以至于错过了乔亦辰眼底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

我磕磕绊绊地开口:「你好……乔先生。」

乔亦辰冷冷盯了我片刻,轻扯了下唇瓣,突然,他伸出手,冷漠却疏离,「你好,沈小姐。」

我犹豫了下,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可下一秒,他却突然缩回了手,任由我举起的手,尴尬地僵在冷空中。

杨莉还是敏锐的,看了一眼乔亦辰:「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奇怪,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乔亦辰神色淡淡,「嗯,遇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他话音一落,我的心,瞬间就被揪起。

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冷漠的眼睛。

杨莉很诧异:「谁呀?」

男人声线冷漠:「不重要的人。」

(22)

十分钟后,我坐上了乔亦辰的车。

像是一个隐形人似的,看着前排的他跟杨莉畅聊微笑。

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也有紧密的周围亲友,时不时讲讲这个叔叔要过生日了、那个同学要结婚了,都是属于他们的话题。

这一刻,前、后排的车厢,像是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彼此都无法融入。

这时,副驾驶的杨莉察觉到了我的沉默,抱歉地侧头看我:「对不起啊知意,差点都忘了你还在。」

我努力牵起一抹笑容,让自己看着正常,「没事,你跟乔先生有话,就先聊。」

杨莉却叹息:「算了吧,亦辰不太爱说话,你也看到了,我说十句他回我一句,太累了,我还是跟你聊天吧。」

乔亦辰性子就是这样,寡言少语的。

当初要不是我厚脸皮跟在他屁股后面久了,他也不会无奈妥协,跟我做起了朋友。

想起往事,我有些苦涩地眨动了下眼睛,却冷不丁地在后视镜中对上了乔亦辰冰冷的眼。

顿时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胡乱挪动视线,快速垂下眼帘。

(23)

可能是我在的缘故,他们没去吃浪漫的烛光晚餐。

而是随意路边找了家火锅店。

杨莉点了份鸳鸯锅,然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讲起来了她个人的喜好风格。

我也急忙拿出笔纸记录,将她对婚纱的期待以及喜好,仔细记下。

做好这些后,我也很识趣,没在继续留在这打扰他们的世界。

起身告辞:「那我就先走了,莉莉姐、乔先生,你们慢用。」

杨莉啊了声,「你都没吃什么,就走了吗?」

「嗯,不饿,就先回去了,刚好脑子里有些灵感,想赶快回去画下来。」

一听这话,杨莉也不再挽留我,催促我赶快画下来。

我再次笑笑点头,快速离开。

走的时候,眼睛也不敢往她身边的男人看去。

可我却能感觉到,冷冽的目光,自始至终如影随形,压迫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24)

回去当晚,我就开始着手设计起了婚纱。

杨莉很多喜好跟我有些雷同,这样的婚纱,在我脑海中有不下百套的成品。

设计起来其实并不难,可我握在手中的笔尖,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笔。

僵持到了深夜,竟也没落下一笔。

我努力告诫自己,这是工作,我必须去做。

做足了心里建设后,我深呼吸一口气,刚勾画出几笔,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是串陌生的号码。

我狐疑地接起,电话那头的吵闹声瞬间充斥了我整个耳蜗,像是在喧闹的酒吧。

有人大喊:「喂,你男朋友喝醉了,你可不可以过来把他带走啊?」

我第一反应就是打错了,「你好,你打错了,我没有男朋友。」

说完,我就要挂了。

那人急了,「别挂啊,你是不是叫沈知意?」

我一顿:「是。」

「那就是你啦,不好意思啊,他通讯录就存着你一个人的号码,我以为是你男朋友。

「美女,你行行好,过来把他扛走好不?他都还没给钱呢,我这实在找不到其他人的号码了。」

对方软磨硬泡的,似乎是个服务员,对于酒醉无法结账的顾客表示很无奈。

我觉得有些离谱,可又怕,万一真是哪个朋友醉在酒吧被丢到门口去也过意不去。

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了一趟。

根据服务员小哥的地址,很快我就找到了那家酒吧。

在看到吧台那趴着的乔亦辰时,我整个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25)

「美女,真是麻烦你跑一趟啦。」

服务员小哥帮我把乔亦辰扛出酒吧,随后又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这小哥哥这么优秀,美女你也不喜欢吗?

「听哥的,这小哥哥看面相就是富贵深情的人,别再让他为爱买醉啦。」

乔亦辰一米八多的高个子全压在我身上,我努力扛着,吃力地解释道:「他应该不是为爱买醉……」

毕竟,他跟杨莉的感情看起来挺和睦的。

服务员小哥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相信哥,哥在酒吧这么多年,什么客人喝什么样的酒,我最清楚了。

「你朋友啊,明显就是在喝爱情的苦酒,看样子,还是爱而不得的那种。」

他的话,意有所指,仿佛在暗示我,乔亦辰手机里只有我一个备注人的事实。

对于这个情况,我也很茫然不懂。

但到底没说什么,冲他再次点头致谢。

酒吧的门口最不缺的就是出租车了,我不清楚他家的具体地址,完全不知道该把他往哪带。

只是尝试去摇晃他,希望能将他摇醒几分。

「乔亦辰,你醒醒?能醒一下吗?」

可晃了半天,男人始终没有反应。

我想着要不联系莉莉姐,毕竟他们是男女朋友,把乔亦辰交给她才最合适不过。

可又猛然发现,我才入职第一天,都还没跟莉莉姐互留联系方式。

然而乔亦辰的手机里,果然如服务员小哥所说的,竟真的只有我一个联系人。

其他的通讯记录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不敢贸然去打。

正着急不知所措时,扶在身上的男人忽然缓缓地睁开了眼,茫然地睨着我,呢喃出声。

「沈……知意?」

(26)

我见过乔亦辰吃到变态辣时,憋红了脸硬是不肯吐舌头的反差萌样子。

也见过他冷峻的面容上,偷偷浮现笑容后被抓包的羞恼模样。

但从未见过,酒醉后的乔亦辰。

他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是毫不遮掩的璀璨星光,十分勾人。

妖孽。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这两个字。

望着他瞳孔里紧张不已的自己,我语调都发了颤:「乔、乔亦辰,你现在是清醒着的吗?」

我不知自己为何发颤。

可能是面对暗恋之人时的本能紧张,也可能是他眼底那铺天盖地浮动的情愫令我颤栗。

心跳,快要蹦出身体,不再属于我自己。

我不安:「……你……是喝了什么不好的酒吗?」

不然,盯着我的眼神,怎么会如此露骨骇人。

我下意识感到害怕,想要后退。

可乔亦辰却忽然将我拽进怀中,狠狠拥住:「真的是你,沈知意!我等了你三天,你为什么不来?」

他喝得烂醉,语调都是起起伏伏的,还带着点年少时期的委屈跟不甘。

「沈知意,我们不是说好,高考结束后,要分享秘密的吗,为什么你忘了约定?

「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你家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地址,就像一个傻子,一直等一直等……

「可是你为什么不来?

「哦,对,你是骗子,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之间的约定。」

窒息的拥抱,勒得我险些喘不过气来。

我听着乔亦辰的控诉,我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的内心深处,果然是恨我的……

(27)

喝醉酒的乔亦辰,时不时会说些胡话。

但好在,他睁开了眼,我像是哄小孩似的哄他,他居然也能听得懂,背出了他家的地址。

我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将他送回家。

乔亦辰是独居,一个人住在独门独户的大平层楼里,好在他回来的路上还算保持清醒,知道自己家住哪栋,几层楼。

只不过在开门摁密码时,他却似乎忘了,怎么也想不起密码。

我有些着急,「你快想想啊,有没有肌肉记忆,输入密码开门啊,不然今晚就要睡门口了。」

可喝醉酒的乔亦辰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突然抬手揉着太阳穴,像是很难受。

我又顿时担心,想了想,尝试自己帮他输入密码。

他的生日,错误。

他第一次拿到奖学金的日子,错误。

他第一次参加国际少年机器人比赛,错误。

……

门锁因频繁输入错误而自动锁定。

反反复复,我将所有有关他重要日子的第一次,全部都输了一遍,统统错误!

再输入下去,都怕门锁要自动报警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扭头去看乔亦辰,却见他不知是不是醉得太难受,盯着我的眼睛,都是猩红一片。

喘着的气,也很重,密密麻麻地喷在我的脸上,又痒又烫。

我怕他站不稳,扶着他,都快哭了:「乔亦辰,你到底能不能记起密码啊,再折腾一下,我怕咱们都要被请去喝茶啦!」

可能是休息够了,这人,竟然真的想起密码来了。

然后借着我的手掌撑力,他另一只手抬去,输入密码。

修长的之间在屏幕上点过,伴随着几道嘀嘀声响。

我看到了他的密码。

。

竟是我的……出生年月。

(28)

我头重脚轻地,扶着乔亦辰进了屋。

脑海中很乱,像是没想到,乔亦辰竟一直在用这个密码。

年少时,有一段时候很流行写日记,我也买了两本。

心机的情侣款,一本自己偷偷留着,另一本送给乔亦辰。

但是他对有密码的东西都很不耐烦,觉得,密码太多,懒得记。

后来,我就把密码锁改成自己的生日。

还恬不知耻地跟他讲:「你要是觉得有设密码的东西很烦,那你以后就都设这个密码呀,这是我生日呢~」

后来,他还真的就把这个密码,做成了他所有密码锁的密码。

也许是习惯使然,所以多年后,他家的门锁,也是我的生日密码。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诫自己镇定,别胡思乱想!

乔亦辰恨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一直记着我的生日留念,一定是他嫌太麻烦了,所以才一直用这个密码!

想开后,我的心态正常多了。

把酒鬼乔亦辰送到床边后,我就想着走人。

但这人却一把扣住了我的手,往他的方向一带。

下一秒,天旋地转,等再次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乔亦辰压在了床上。

他的脸,也近在咫尺,呼吸也近得仿佛在交错缠绵。

登时,我呼吸都紧张了起来,不安地去推身上的乔亦辰。

「乔亦辰……你……你快起开…… 」

男人非但没有听到造作,盯着我的眼睛,反而还越发幽暗深邃。

隐隐藏着危险的信号。

那是我从未在乔亦辰眼底见过的欲态,像是有一团火,借着他的瞳孔,蔓延燃烧到了我的眼底深处。

他低头,绯红的唇瓣,逐渐靠近我,呼吸浓欲。

这一刻,我再看不出来他想做什么,我就是一个蠢蛋!

乔亦辰跟莉莉姐从大学时期就开始交往,下个月就要订婚了,成年男女,不可能谈了这么久的素爱。

有些事情,是顺其自然的。

我知道这很正常,可想到这,我心里还是有些酸楚。

所以,他现在这么熟练地想附身吻我,是醉酒后,把我当成莉莉姐了吗?

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哗啦啦的,跟不要钱的雨水似的。

「不要……乔亦辰不要…… 」

覆在我身上的男人动作僵了僵。

朦胧中,我似听到一声浅叹。

最终,那令我抗拒的吻没落下来。

乔亦辰睡了过去,但睡前,却还死死攥着我的手没让我走。

我无奈,又觉得很委屈,缩在他的床上默默流泪。

哭着哭着,连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道。

(29)

第二天天亮,我是被一道开门声给惊醒的。

我猛然睁开眼,冷不丁就对上了乔亦辰清明的双眸。

也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在我看去时,他都没来得及眨眼。

然而此刻,令我震惊的不是跟他的对视,而是卧室外,传来了的脚步声。

「亦辰,你起来了吗?我给你做了早餐,今天是你爱吃的南瓜粥哦,我特意起了大早炖的呢。」

是莉莉姐!

原来他们住得这么近,近到每天可以一起吃早餐。

「嗯?你今天怎么还没起?」

门外的莉莉姐没听到乔亦辰的回应,就直接往卧房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急得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可偏偏,另一当事人却单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是在欣赏着我的表情。

我都快被他的强大镇定给折服了。

压低了声音:「你快叫她别进来啊!」

他挑眉,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反问我:「为什么?」

我都快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为什么?

大哥,你未婚妻就在门口,而我还躺在你床上,这一进来,不就是修罗场吗?!

我实在难以相信,六年后的乔亦辰居然会有这种恶趣味。

但来不及去吐槽,生怕门外的莉莉姐下一秒就将门推开。

我慌不择路,脑子一蒙,人往被子里滑去!

这漆黑黑的一片,我也看不清什么,只是下滑间,似意外碰到了乔亦辰的哪。

只听男人猛地闷哼一声,浑身都紧绷了下。

我骤然瞪大了眼睛,下一秒,脸蛋通红。

啊啊啊啊啊!

(30)

好在乔亦辰也没那么无所顾忌,在莉莉姐敲响卧房门时,适时出声:「我马上来。」

「好。」

门外莉莉姐顿了几秒,随后应声离开。

乔亦辰翻身下床,进浴室简单冲洗了下,没一会儿,裹着浴巾大喇喇地出来了。

我正好伸出一颗脑袋瓜,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他赤裸的上半身,那令人血脉偾张的肌理纹路。

「……」

若非谨记外头还有人,我都快要尖叫出声了。

死死咬住要张开的唇瓣,我的眼睛瞪得滚圆。

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看呆了反应迟钝,居然都忘了第一时间收回来。

乔亦辰走在衣柜处挑衣服,抽空瞥了我一眼,「怎么,要看我换?」

我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红潮一片,又赶忙缩回了被子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思想不纯洁了,我缩在被子里,鼻端都是他的气息,莫名有一种,被乔亦辰抱着的错觉。

面红耳热。

外头窸窸窣窣的,也不知道这人衣服穿好了没有,我憋在里头有些难受,轻声喊道:「乔亦辰,你……你好了没有?」

然而没有人回应我。

我悄咪咪地露出些缝隙去看,却见卧室大门不知何时明目张胆地敞开着。

而屋内,早就没了乔亦辰这人!

「…… 」

这厮是故意不关门的!

(31)

由于不敢让门外的人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所以我也不敢动,怕一下床,万一正好被撞见怎么办?

只能装死,继续躺在床上,偷偷开一条缝,给自己换氧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憋得满脸通红时,脑袋上的被子忽然被人掀开。

充沛的氧气,瞬间让我好受了不少,我大大喘了口气,抬手扇扇脸上的热气。

乔亦辰拧眉:「你是蠢么?一直蒙在被子里,不怕缺氧窒息?」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开着卧房的门,我至于躲在被子里不敢动么?!

听着外头没了声响,我问他:「莉莉姐走了么?」

乔亦辰点了点头。

我瞬间松了口气,麻溜翻身跳下床。

乔亦辰拽住我的手腕:「去哪?」

「去上班啊,都快八点了,再不去来不及了!」

现在已经七点半了,我对这一片小区不熟,还不知道站牌要找多久。

刚入职,我不想给公司同事留下不好的印象。

乔亦辰眉心一跳,「早饭不吃就去上班?」

说完,他又把我塞进洗手间,「抽屉里有新的洗漱用品,梳洗完出来吃早餐。」

吃早餐?

吃莉莉姐给他准备的爱心早餐吗?

我觉得乔亦辰疯了。

但他此刻面色不善,我犹豫了下,想到刚刚意外瞥见的精壮身躯,最终还是识时务地闭嘴。

简单洗漱过后,去了餐厅,却见桌上并不是我以为吃剩下的南瓜粥。

而是一份新鲜出炉的简易版家庭三明治,外加一杯冲泡的豆奶。

我有些错愕,看向一旁的乔亦辰:「你做的?」

乔亦辰俊朗的脸蛋上瞬间闪过一抹不自然,「不是要迟到了吗?吃了送你去上班。」

「……噢。」

我低低应了声,坐下用餐。

三明治的面包烤得有些煳了,夹心的鸡蛋,也是半生不熟的,搭配着蔬菜叶子,咬在口中,口感其实并不太好。

热豆奶里也不知道被撒了多少糖,甜腻到发齁。

我吃着吃着,不争气的,眼眶又红了,内心竟生出些许感动跟贪恋。

我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很令人不耻,像是一个第三者,享受着别人未婚夫准备的早餐。

可我又不敢放下,这份贪痴,我无法控制。

「怎么好端端地哭了?」

乔亦辰察觉到了我的情况,皱眉:「是不好吃吗?那别吃了。」

说着,他就要上手扔掉我手中的三明治。

可我却没舍得,一股脑全塞进口中。

还顺带一口气,喝完了那杯齁甜齁甜的豆奶。

打了个饱嗝:「吃完了,走吧!」

(32)

没敢让乔亦辰直接把我送到公司楼下,离公司五百米外,我就催他把我放下。

可这人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不管不顾,一脚油门,直接将我送到了公司楼下。

周围同事来来往往,我吓得不轻,愣是不敢下车,怕有人认出这是乔亦辰的车来。

届时,我真是百口莫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你……能不能再开远点,我再下车?」

我拜托乔亦辰。

但六年后的乔亦辰真的太不可爱了,「开远点?前门路道不能停车,你要我再绕一圈把你送回来?那你真的要迟到了。」

没办法,我只能咬牙,然后做贼似的,一把开了车门冲刺般跑下车。

最后时间,争分夺秒,打上了卡。

昨天入职得晚,后来又被莉莉姐带了出去,所以其实今天才算是我正式上班。

但周围的同事,却是昨天都打过招呼了,相对都很友好。

我刚落座,有一同事就来喊我:「知意,总监找你。」

我一怔,噢了声,可能是心里有愧,敲办公室的门都有气无力的。

「进。」

莉莉姐还是那么和善爽朗,见到我后,关切道:「知意,怎么面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设计稿子太累,没睡好?」

她这样关心我,反而更让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人。

「不……不是的,莉莉姐。」

莉莉姐见我不言,也就没再追问我,笑着问我设计稿如何了,「昨天不是有灵感了吗,画了多少,可以给我看看吗?」

昨晚我的确画了一些,但遗落在了家里。

突然,我说:「莉莉姐,我现场给你讲解一下我想要的设计类型吧。」

莉莉姐愣了下,随之表示,很感兴趣。

就这样,一个上午,我都在她的办公室内,跟她讲我的分析。

其实莉莉姐身材高挑性感,并不适合她想要的那些蝴蝶袖之类甜美类的风格。

相反,我觉得,简单修身的婚纱,才能衬托出她的女王风范。

而且,看她日常的工作妆容,都是御姐女王范的。

我赌了一把,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讲了出来。

也果然,莉莉姐的眼底闪过了一抹心动。

但思考了两秒,还是拒绝:「知意,我还是想要,昨天那样的。」

我抿唇,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好。」

(33)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别等我吃饭,我再公司加会班。

那头的我妈不满嘀咕:「你这什么公司,才上班,昨晚就让你搁门口忙乎了一晚,今天连晚饭都不回来吃了。」

为了避免她担心,我没敢说昨晚我离开家了。

只说我在门外寻灵感画稿,一大早又走得很早,没吵醒她。

我妈相信了。

毕竟这些年来,我从未有过彻夜不归的习惯,她没往其他方面去想。

「妈,没事的,你先吃,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开始加班画稿。

婚纱是我的强项,莉莉姐要的风格,更是我拿手的领域,但我还是想,多融入些适合她的元素。

所以我加班设计,努力将她想要的、跟适合她的两者相互融合。

不知不觉,桌面上堆积了十几分份画稿,但没一份满意的。

我皱皱眉,想着时间也不早了,只能先把所有画稿都塞进包里,想着回去再继续琢磨。

出了公司楼时,外头的天色早就暗沉一片。

隔老远,我就看到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轿车。

男人倚在车头,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等人。

我抿抿唇,打算绕过他。

可他却出声,喊住了我。

「沈知意。」

这情形,到底不能再做视而不见了。

硬着头皮,我仰头悻悻一笑:「你……是在等莉莉姐吗?她下班了,或许,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是的,眼前这人,赫然就是乔亦辰。

乔亦辰沉沉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抬步朝我走来。

「我们谈谈。」

(34)

我没想到,乔亦辰会驱车带我去了我们曾经的学校。

这个点,校园大门紧闭,休息室的门卫也早就熄灯入了睡,整个校园,一片寂静。

乔亦辰停好车后,突然朝校园后侧的墙面走去,做出一副要助跑的举动。

我吓了一跳:「你要干嘛?!」

他理所当然地看向我:「你不想进去故地重游?」

「……」

故地重游可以白天光明正大来,况且,乔亦辰一向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哪里做过这种翻墙进校的举动?

像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乔亦辰莞尔,「也是,当初都是你爬墙居多,我还记得,你经常偷偷溜出去,给我买你自己爱吃的。」

说起往事,他啼笑皆非的笑容里,竟还带着明显的怀念意味。

是啊,谁不怀念,当初年少时的无忧无虑。

想着想着,我也笑了起来。

一抬眸,就见乔亦辰正深深地盯着我,眼神里浮动几分灼意,毫不遮掩。

我心口一窒,快速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为何,经历昨晚,我跟乔亦辰之间的氛围,明显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令我心惊,同时也不知所措。

好在乔亦辰没在继续看我,他助跑跃上墙,稳稳地坐在高墙上。

然后弯腰,朝我伸出一只手:「来。」

弯月下,男人的脸庞,好看到不可思议。

我仰着头看他,像是一时之间,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模样。

他眉眼带笑,对我只有温意。

或许是在他笑盈盈的眼眸下沉醉了,又或许是内心的贪恋在蠢蠢欲动。

鬼使神差,我伸手,将掌心交给他。

乔亦辰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我拉了上来。

再回过神,我已经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仿佛都在交错,近到,我以为他要吻我。

「你……」

我蓦然伸手,抵在了我们之间,目光往下看去:「你跳还是我跳?」

乔亦辰朝我弯来的身躯微微坐直,看了我一眼,然后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他站在地上,双臂敞开,说:「别怕,跳下来,我接着你。」

年少时,我上蹦下跳,因为翻墙,摔过不少跤。

长大了,也不会有害怕的理。

我瞪了他一眼,故意忽视他的怀抱,「瞧不起谁呢?」

然后在他惊吓的目光下,往空地上跳了下去。

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我哎哟地叫。

乔亦辰无奈走过来,将我扶起来,「摔疼没有?」

我不动声色地缩回自己的手,做出皮粗肉厚的架势,蹦跶了两下:「这么一下疼啥呀,一点事没有!」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

这一晚,我跟他走遍年少时曾走过的所有痕迹。

趴在教室的窗户外寻找自己当初的位置。

在图书馆门口讲以前看书的趣事。

我们之间,像是从未有过任何误会隔阂,单纯得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回忆着曾经的快乐时光。

讲着讲着,乔亦辰忽然望着我,「沈知意,昨晚我并非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一句话,僵了我脸上的笑颜。

我错愕地盯着他,心慌意乱。

也就是说,昨晚我按的那些密码,他全部看在眼里?

难怪……当时我输密码时,他猩红着双眼,死死盯着我。

「我……」

我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是哑口无言。

(35)

而乔亦辰似乎也无需我解释,自说自话了起来。

「在昨天以前,我承认,我心里对你有埋怨,觉得你这个人,没心没肺,真讨厌。

「可今天,我想了很多,想起我们年少时快乐的时光,想起你总是跟在我身后,说着喜欢我,一个女孩子家家,一点也不矜持。

「但那时候的你,真的好真诚。」

谈起往事,他的眉眼,是带着笑的。

可我却是满心的酸楚,听着这些,宛若隔世。

忽然,他话锋一转,抬手指向校外的某个方向,说:「沈知意,其实每一年,我都回来过,就在那个位置。」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仿佛一瞬间,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浑身湿透在雨中等着的单薄少年。

我的心,顿时狠狠揪起,生疼生疼的。

「我每年的同一时间,都来一次,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执念放不下,我总觉得,你不会故意失约于我。

「可每一年的等待,换来的都是失望。

「这些年来,我真的很讨厌你,甚至是恨你,为什么要戏耍我,难道之前所有的情谊,都是假的吗?」

冷月下,乔亦辰自嘲地讲着过往。

他的面上,有着影影绰绰的树叶倒影,像是苍白的碎片,印在他的神色上,处处都透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失望。

我望着他,唇瓣颤得不像话,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痛苦不堪。

「对、对不起……乔亦辰对不起……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原来我的失约,对他造成这样深的影响。

以至于他年年都会来等,怀揣着希望忐忑,最终又失望离去。

如此反复,他到底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啊……

我泣不成声。

乔亦辰抬手揩去我面上的泪水,呢喃轻叹:「所以,沈知意,能告诉我,那天为什么没来吗?」

年少的等待约定,仿佛置放到了这一刻。

他要我一个解释。

他始终认定,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眼神,明亮坚定,望着我时,还带着鼓励的温柔。

这一刻,我福至心灵,仿佛明白,只要这个误会解除了,多年来,我的夙愿就会成真。

乔亦辰的通讯录里,只留下了我一个人的号码。

多年未变的密码。

今夜的故地重游。

我不愚钝,不会还看不透,这每一桩,都是乔亦辰心里有我的证明!

内心的汹涌,让我想要与他哭诉,当年失约的真相。

可理智逐渐回归,我望着眼前满眼都是我的男人,眨了眨,敛去了眸中的泪水。

解释清楚了又如何?

要他跟我在一起吗?

可我哪能那么自私,他明明跟莉莉姐有了婚约。

「我…… 」

我张了张嘴,最终,往后退去:「对不起,乔亦辰。」

乔亦辰眼里的光,就这样,渐渐暗淡,「所以,你当年所谓的喜欢,真的……只是儿戏?」

我无法回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知道,我是懦夫。

(36)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乔亦辰。

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也没再来公司接莉莉姐,仿佛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们感情进展得如何,但我跟莉莉姐的关系,却是突飞猛进地友好。

她很看中我。

这天,一周期限已到,我如约将设计好的画稿交上。

一直上心的莉莉姐却没看一眼,还换了一身超飒的性感连衣裙,挑眉看我:「知意,陪我去酒吧。」

我没拒绝。

她似乎心情不太好,一个劲喝酒,喝完了就去舞池放纵自己。

衣着性感火辣的她,很快就吸引了一片男士的注意,纷纷故意贴着她跳舞。

我担心她吃亏,挤进舞池,将她拉了回来。

莉莉姐却正是兴奋的时候,「知意,你拽我回来做什么,我跳得正嗨呢。」

「莉莉姐,你醉了,咱们要不回去了吧?」

我担心地看了她一眼,毕竟,她今晚的行为举止,跟平日里不太一样。

她冲我眨眨眼,嗨了声,笑了:「你果然好乖,这种乖甜的气质,我真的学不来。」

我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解地看着她,可莉莉姐却没了再谈的心,一杯接着一杯,像是灌水一样喝着烈酒。

怕她喝醉了,我伸手去拦:「莉莉姐,别喝了,我送你回去吧。」

「知意,那天我看见你了。」

忽然,她冲我展颜笑开,说出一句话。

我正想询问哪天,她红唇一勾,指着我笑:「在亦辰家里,那个早晨,你,在他的床上。」

一瞬间,我面如白纸,僵在了原地。

就像被原配逮住的小三,狼狈跟难堪袭上心头,我语无伦次地解释:「莉莉姐,那天,其实我……」

她却笑了,叫我别紧张。

「知意,我大学生时谈过一段恋爱,巧得很,是乔亦辰的室友,是个很酷的男人呢。」

她突然跟我讲起自己的恋情,令我唏嘘的是,她跟乔亦辰之前,居然还有……这样的经历。

「不同于乔亦辰的温润谦和,这个男人,啧,又跩又酷,一句话能把人活活气死。」

莉莉姐的语调,明显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仿佛提起这个前男友,都带着暴躁气焰。

「我们谈了三个月,哦,他追的我,然后,也是他提的分手。

「特么的,跟老娘谈了三个月恋爱,突然扭头跟我说,更喜欢乖乖女?

「你说,他脑子里是不是有翔?」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莉莉姐爆粗口,但还是能感觉出,这才是她的真性情,十分率真。

「所以……后来,你就……一直想让自己表现得,乖乖女一点?」

我想起,她下班后会换上甜美的穿搭,偶尔跟人打电话时,也会可以夹着一点嗓音。

没想到,都是因为那个前男友背叛后所影响的。

我唏嘘不已。

莉莉姐却望着我神秘一笑:「是,也不是呢。」

我不解。

她嘿嘿一乐,忽然凑近来,要讲悄悄话的意思:「知意,我跟你讲讲乔亦辰吧。」

不等我拒绝,她已经口若悬河,开始讲起了乔亦辰大学时期的故事。

「乔亦辰心里有人,从入大学第一天起,我就看出来了。

「他无心身边的莺莺燕燕,而当时我刚分手,被家里父母逼着去跟合适的门当户对约会,烦不胜烦,就去故意找到了乔亦辰。」

仿佛冥冥之中,我已然猜到莉莉姐接下来要讲的话,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紧绷了起来。

她瞧了我一眼,笑了:「对,如你所想,我跟乔亦辰从一开始,其实就是假的。我跟他门当户对,若是交往了,我家里绝不会反对。

「更重要的是,我是故意的,想当着我前男友的面跟他好兄弟好上,报复他的背叛!

「至于乔亦辰嘛,他的想法简单多了,拿我挡桃花,顺便帮帮我这个朋友,仅此而已。」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这一刻,我明显感到沉寂了许久的心跳,像是再次复苏般,鲜活有力地跳动着!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不知所措地抖。

「可……可你们不是下个月……即将订婚了吗?这也是做假的?」

莉莉姐闻言喝了一杯酒,原本平淡的微笑,缓缓透露出些苦意来,「不,知意,我当真了。」

一句话,宛若当头一棒,砸得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37)

原来,在这场合作中,莉莉姐动了心。

「两家商量订婚前,乔亦辰找过我,觉得是时候「分手」了,可我却求他,再缓缓……用尽各种办法手段,才让他最终答应,不在再订婚前挑破关系。

「知意,你知道的,乔亦辰这样的男人,真的很难……不让人爱上。

「跟他假意交往后,我发现,我渐渐被他吸引,甚至想着,反正他这样好,不如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我努力迎合他的喜好,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我想着,反正那个人这么多年也没出现,或许我能取代了她在乔亦辰心中的地位。

「但后来,当你跟他在我办公室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个女孩……是你,你出现了。

「你不知道,当天你离开后,他在火锅店里,再次提起了「分手」的事,那一刻,他的态度明显比以往都要坚定。

「我尝试过放手,但我发现,我办不到,私心还是想将他据为己有。

「但在一周前,他取消了正在筹备的订婚宴,越过我,通知了我父母分手的事。

「却也给我留了体面,没说我们做假的事,只是告诉他们,他不爱我了,一个人承担了两家训斥的压力。」

莉莉姐断断续续地讲着,时不时喝口酒,辛辣的酒水,呛得她眼尾都泛着红。

她见我一脸酸楚地望着她,笑意有些凉了下来:「怎么,你觉得我可怜?」

我摇头:「不。」

她似乎来了兴趣,「怎么说?」

我想了下,如实讲道:「莉莉姐,你只是内心不甘,不相信自己的魅力,留不住一个男人,所以固执地想要跟乔亦辰结婚。」

简单来说,就是莉莉姐一直忘不了前男友的背叛,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而她想要证明自我的方式,就是留住乔亦辰。

像是被我戳破了内心,莉莉姐的面色瞬间恼了下来,骂了我一句:「你这个人,真讨厌,走走走,我不想看到你!」

我不放心她:「我送你回去吧?」

她却似笑非笑地瞥向我:「送我回去?知意,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总觉得她笑得很莫名,「晚上十点了,怎么了?」

「噢……」

她拉老长的音,露出玩味的得逞模样:「再告诉你一件事,乔亦辰今晚二十三点飞欧洲的航班,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在她话音一落,我猛然一惊,「怎么会?」

莉莉姐撇撇嘴:「怎么不会,看他那架势,应该是受了情伤,不想留这伤心之地了呗。」

我立刻拿出手机,就要给乔亦辰打电话。

然而,话机里回应我的,却是一声声关机的提示。

几乎瞬间,我的面色苍白了下来,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莉莉姐取笑我的紧张:「怎么了,是要送我回去了吗?那走吧。」

「我……」

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死死捏着手机。

但好在,莉莉姐也不再继续调侃我,叹了口气:「去吧,去追吧,听说六年前,你让他失望了一次,这次不要再让他带着伤离开了。」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扭头就要跑开。

可又想起什么,不安地看向还在喝酒的莉莉姐。

「莉莉姐,你……」

见我犹豫,莉莉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挥挥手:「放心吧,我家司机很快就来接我了,沈知意,我无法做到毫无私心地乔亦辰交给你,所以,能不能追上他,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当下不再犹豫任何,疯了般往外冲了去。

拦了辆出租车,哪怕明知乔亦辰已经关机了,我却还不死心地一个劲给他打电话。

「接电话啊,你开机接电话啊……」

出租车师傅见我如此,还以为我怎么了,一路上也是风驰电掣地带着我赶往机场。

然而,我还是迟了。

(38)

抵达机场时,已经是二十三点整了。

此刻的机场大厅内,循环播放着班机起飞的声音。

一道道,冰冷又响亮。

像是冰锥似的,扎进我的心脏,泛起剧痛。

我红着眼眶,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哽咽地哭了起来。

手机还亮着屏,是我一条条发送的信息。

我打不通电话,祈祷乔亦辰离开前,能开机,或许……他就能看到了。

可事与愿违,我终究是让他带着失望离开了。

那样好的乔亦辰,因为我,选择背井离乡。

这一刻,我恨透了自己!

我双手圈住膝盖,到底没忍住,哭声嘶哑又绝望。

路过的旅客来来往往,以为我只是受不了分别的其中一员而已,并没有多过停留。

然而,一道脚步声,却落在我身后,没再离开。

「沈知意,你哭得好难听。」

低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我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了幻听,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提醒我,「回头。」

我机械般地回头,就见那本该在飞往欧洲的男人,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后。

呼吸,都窒住了。

我急忙擦干净眼泪,生怕自己是幻觉。

他挑了下眉,有些莞尔:「你哭起来还是这个,像个脏兮兮的花猫。」

我承受不住这大起大悲的落差,难以置信地冲到他的面前。

「乔亦辰,乔亦辰!」

我大声喊着他,哭声都在直打嗝,活像下一秒就要缺氧断气了似的,

可我却不敢停止,仿佛只有这样,还能确定,他还在。

乔亦辰眼底滑过一抹叹息,摇了摇头,抬手,将我的脑袋摁进怀中,听着他清晰有力的心跳。

「沈知意,这样可以确定,我是真的吗?」

原来,他始终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我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情愫,伸出双手,用力地回抱住他。

乔亦辰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下一秒,仿佛要带着要将我揉进骨血的力道,加重了这个拥抱。

我们彼此都被锢得很难受,但却舍不得放手。

周围人来人往,却只有我们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所有的感官世界,只有对方。

「沈知意,很高兴,这次你来了。」

乔亦辰嗓音也带了丝哽咽。

我语无伦次:「对不起…… 是我不好,一次又一次让你失望……」

他打断我的话,「我不想听你的道歉。」

这一刻,我福至心灵,清楚他想听的是什么。

眼眶是红的,脸也是红的。

我仰起头,认真的望着眼前俊朗的男人,下一刻,踮起脚尖,做了一个一直想做的事!

当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唇时,我说:「乔亦辰,我爱你。」

刚想退开,男人的手掌却猛然压住了我的脑海,霸道地加深了这个吻。

「唔…… 」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乔亦辰这才大发慈悲,松开了我的唇瓣。

情欲还未退散,他的眼尾泛着红,妖孽至极。

乔亦辰用额头抵着我的脑袋,问我:「这次,还是戏言吗?」

我被他亲得七荤八素的,也听到了他语气中恶狠狠的威胁,顿时瘪着嘴摇头,「不是,一直都不是戏言!」

我爱他的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认真的。

也很感谢,谢谢你乔亦辰,始终愿意在原地等我。

(完)

(39)小番外

当我再次牵着乔亦辰的手出现在我妈面前时,她吓了好大一跳。

「你们…… 」

「阿姨,我是知意的男朋友,乔亦辰。」像是重新在定义身份,乔亦辰再次与我妈做自我介绍,笑得温润谦和。

上一次,是假的;而这一次,是真的。

我望着他的眼睛,也忍不住幸福地笑了笑。

我妈的目光一直围绕着我们,像是有些蒙了。

虽然她一直希望我能尽快找个好人家嫁了,乔亦辰之前也是她最心仪的女婿人选,但上回她大闹公司的事后,我大哭一场,她始终后怕于心。

皱皱眉拉着我到角落去,「知意,你想清楚了?上次你被他伤得那么深,还敢继续?」

我闻言,抬眸看了下乖乖站在原地等着的乔亦辰,笑了:「妈,自始至终,被伤的人不是我,是他。」

我妈的表情,简直是无语了个大谱。

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我幸福的。

然后,也就客客气气招呼起了乔亦辰。

她开始盘问对方的家庭背景,然后从小到大的经历。

再听到乔亦辰从小到高中居然都跟我同校同班后,我妈的眼底,瞬间滑过一抹了然。

「唉,原来是你…… 我早该知道,就是你的。」

乔亦辰不解。

我妈叹了口气,「知意这孩子,小时候就调皮,不是读书的料,但某一天也不知怎的开窍了,努力开始学习,说是要考好学校。

「初中、高中,每次升学考试那一年,她都疯狂努力,挤进年级排名的高名次。

「后来,我跟她爸发现了个秘密,她从小学到高中的班级里,都有个始终不变的男生名字。

「再之后,在我们的追问下,这孩子才如实交代,说这男生生得好看,想跟他当同学。

「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羞,不过我们一直觉得,她就是单纯地喜欢跟好看的人当同学。

「没想到……这么倔,心思也藏这么深。」

时间久远,她记不清对方的名,却还记得这桩事。

乔亦辰显然也不知道这事,挑眉看向我。

被扒老底,我有些囧,「妈,你别说了。」

我妈这才笑笑,不再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准备菜肴,乔亦辰忽然牵住我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我一愣,不解他这是何意。

他眉眼自责:「知意,我不知道,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一直在努力跟随我的脚步。」

说来其实挺尴尬的,这人,只知道我们高中是同学。

以前的,我也没跟他提起过,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可恶的自尊心在作怪。

我无所谓一笑:「都过去了,而且,我还因为跟着你,一路考上好的学校了呢……」

提到这个,我们俩不约而同都想到了高考的那件事。

他欲言又止,却最终没问什么,像是在给足我耐心,尊重我的秘密。

是的,有关六年前失约的事,我还未告诉他。

晚饭后,我要乔亦辰再次带着我去了我们曾经的校园。

或许是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了,他一直很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紧紧牵着我的手。

我笑了下,指着我们现在站着的位置,说:「乔亦辰,高考结束的第五天那晚,我就站在这。」

他一愣,呼吸微窒:「所以,你来了,然后看到我……上车离开了,是吗?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叫住我?」

他也很快想到了当晚的情形,又有些不解,甚至觉得,如果那一天,我叫住了他,我们之间也就不会错过六年。

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苦笑:「乔亦辰,我并不是故意失约的,高考那天,我爸出了车祸,我六神无主地赶到了医院,当时,我的脑海中完全忘了我们的约定,全是我爸的伤情。

「可他还是在入院的第五天,离世了。

「当天下着大雨,我很伤心,疯了一样从医院跑出来,不知不觉到了学校门口看到你时……我才想起我们的约定。

「乔亦辰,我承认当时的我很懦弱,我亲眼看着你上了名贵的车辆,亲耳听见你说讨厌我。

「我真的太害怕了,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坐上车,彻底远去…… 」

「别说了。」

乔亦辰抱住我,不许我再说下去。

他双手都有些颤抖,像是没想到,那次的经历,我也是在悲惨的绝望中度过。

「对不起知意,我当时……也是口不择言,我以为,你一直在戏耍我。」他与我道歉,语气之中,也满是悔意。

我微微一笑:「嗯,我知道。」

我们在夜色中拥抱了许久,像是在用温热而炽烈的心跳,平复过去留下的伤痛与遗憾。

同样的地点,六年后的我们,迟来的约定,终于,还是落下了完整的句号。

(终)

喜欢的人是警察,我喝醉后给他跳了一段《黑猫警长儿童舞》,还不依不饶地问:「黑猫警长,你的尾巴呢?」

一

房租到期后,房东狮子大开口要涨价,我只好重新找房,没想到还真找到一个价格低、地段好的房子。

好友开着车来帮我搬家,到达新的小区后,刚一下车,就发现小区隔壁的幼儿园一阵骚动。

孩子们原本在操场活动,突然闯进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暴徒,挥舞着长刀冲向孩子们,还好保安拿着钢叉及时赶来。

孩子们吓作一团,几位老师手忙脚乱地护着他们往教室跑。

我目睹了整个过程,吓得腿都软了,头脑却异常冷静。

暴徒身手敏捷,眼看保安不敌,我摁住惊慌的好友,沉着地嘱咐她:「别叫,你先报警然后去小区喊人。」

「好,好!」她急忙拿起手机打电话。

我打开后备厢,找出擀面杖,趁暴徒和保安搏斗的时机,悄然绕到他身后,举起擀面杖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打了下去。

暴徒似有察觉地伸手格挡,只听一声痛叫,长刀落地,暴徒抬眸看向我,目光锐利似剑。

我被看得发怵,铆足了力气又打过去,被他轻松躲开。

一旁的保安大叔非但不上前帮忙,反而用方言焦急地冲我大喊:「宴席宴席!」

「快来帮忙啊!」危险还没解除吃什么席啊?是想感谢我吗?现在也不是感谢的时候啊!你再不过来帮忙就要吃我的席了!

暴徒见我势单力薄,居然嚣张地摘下了口罩。

竟还颇有姿色,我盯着他那张俊秀的脸,整颗心拔凉拔凉的,这都把真面目给我看了,是要杀人灭口啊。

早知道就不逞英雄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你戴上口罩,你快戴上!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演习,小姑娘,我们是在演习!」

啊?我还在虚张声势地挥舞着擀面杖,对上暴徒含笑的眼眸,眼泪瞬间涌出:「吓死我了!不早说!你们演习,你们演习也不用演得这么真吧!吓死我了!」

「暴徒」走上前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语带笑意:「摸摸头,吓不着。」

我这才有勇气和他对视,惊魂未定地问:「你受伤了吗?我刚才打你用了好大的力气。」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被打的右臂,脸上表情未变,语气轻松道:「没事。」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脸上还挂着泪,「那我走了哦,我还搬家呢!」

「好,你去忙吧。」

我刚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

挺拔的青年站在和煦的阳光里,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弯着眼睛大声对我说:「小妹,你今天很勇敢,你很棒!」

我破涕为笑。

走出幼儿园就看到好友趴在栅栏边笑得捶胸顿足。

我抓着她的肩膀「马景涛式」咆哮:「你怎么才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出丑!」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小区喊人,他们跟我说是演习,我马上就跑过来找你了,结果你已经打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压制住打死她的冲动,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一辈子很短暂,很快就过去了。

好友帮我归置完东西后就离开了,我一个人躺在新家的大床上,又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突然觉得很幸运,最近遇到的都是好人。

房东涨价,本以为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没想到遇上一个热心又爽快的房东林阿姨,房子也很好,房租还比市场价低一半。

合租的室友是林阿姨的儿子,叫傅琛,是个警察。

林阿姨说他工作忙,经常不在家,今天我来的时候他也不在,估计以后也不常碰面,也不会有什么矛盾。

今天误会一场打了那个小哥,他也没怪我,还夸我勇敢。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胡思乱想着就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了傍晚,朦胧间被一阵说话的声音吵醒。

「你说你怎么就没留个电话?她打伤你就要负责啊!唉,煮熟的儿媳妇都飞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道:「那小姑娘都被吓哭了,你还想碰瓷?」

「怎么是碰瓷?她把我儿子打伤了,还不该赔给我做儿媳妇吗?」

我陡然转醒,匆忙走出卧室就看到白天的「暴徒」手臂上打着石膏被高高吊起,与房东林阿姨站在客厅。

他怎么来了?我脑子还有些迷糊,下意识地关切道:「你手臂怎么了?断了吗?」是来找我赔偿吗?

他看到我也愣怔了一下,随后急忙解释道:「没事没事,只是骨裂,没断。」

「对不起啊,都怪我……」道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不会吧!不会吧!」林阿姨兴冲冲地看着我,眼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小暖,我儿子的胳膊是你打的?」

「嗯。」我自责地低下头,他怎么会是林阿姨的儿子呀,怎么就这么巧。

傅琛替我解围:「没事没事,只是骨裂。」

「怎么没事啊!医生都说了再不好好休养这条胳膊就废了!」

林阿姨严肃地看着我:「小暖你不知道,他之前出任务的时候这条胳膊就受伤了,后来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好了,我们幼儿园刚好进行防暴演习,我就让他演一下暴徒,结果又被你打坏了,医生说如果休养不好的话这条胳膊就废了,而且就算好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我的头越埋越低,愧疚得说不出话。

「妈!」傅琛用眼神制止她。

「我又没有胡说,这是医生的原话嘛。」

林阿姨说着就擦起了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哀婉:「阿琛全须全尾的时候都找不着女朋友,现在成了杨过更找不着了。而且我又这么忙,哪有时间照顾他!这可怎么办呀!」

「我有,」我急忙抬头,殷殷道,「我有时间!我照顾他。」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了。」林阿姨马上眉开眼笑,拿起包从沙发上起身,「儿子,那我走喽,以后听小暖的话。」

她又转过头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儿媳妇儿再见,你什么时候把他胳膊养好,我什么时候改口 ,如果好不了或者留下后遗症,你就给我做儿媳妇。」

说完志得意满地哼着小调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油然生出一种上当的感觉,小声嘀咕:「怪不得房租那么便宜呢。」她是想空手套儿媳妇呀。

傅琛偏过头,一本正经地教育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被骗了吧。」

我臊眉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寻求安慰。

结果他郑重其事地问我:「你下载反诈 A 了吗?你这么好骗现在就下载一个吧。」

二

我和傅琛开始了鸡飞狗跳的「同居」生活。

翌日一大早,就有几位同事来看他。一进门就问:「老傅,听说你胳膊又断了,怎么回事啊?」

傅琛用余光瞥了我一眼,答非所问地扯着话,我担心我在他们会不自在,索性躲进厨房切水果。

不一会儿,同事中的一个大高个儿晃了进来,状似无意地与我搭话:「傅哥真是寸,胳膊本来都好了,我们都等着他来上班了,结果又受伤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低声说:「都怪我,要不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就上去帮忙……」

「等等!」大高个眼冒精光,「你说傅哥胳膊是你打的?」

「是啊。他没说吗?」

「哦,说了,没那么详细,你具体说一下。」

我只好又将事情讲了一遍,大高个听完后仿佛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一蹦三尺高兴奋地跑到客厅宣布:「听我说听我说,他那胳膊不是摔的,是被女孩打的!」

聒噪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一群人露出求知若渴的眼神,在沙发上排排坐,大高个儿坐在中间声情并茂地将事情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遍。

傅琛坐在另一侧,睁圆了眼珠瞪我,一副看叛徒的神情。

我朝他无辜摊手,我也不知道这事儿不能说啊。

众人吃完瓜后满意离去。只留下气鼓鼓的傅琛,与我大眼瞪小眼。

吃饭的时候也极不配合,他伤了右臂,吃饭也艰难,我只能端着碗喂他:「好了好了,别气了,我跟你保证我以后一定不乱说了。」

他这才纡尊降贵一般张嘴喝汤。

唉,发愁,我这保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到了晚上又来了一波同事看望他,比上午的还过分,一进门就喊:「傅哥,听说你被女朋友打了!哥几个来看看你,女朋友呢?」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端着水果的我。

不是,上午那群人在单位怎么编排的呀,我怎么就成他女朋友了!

我放下果盘,急忙摆手:「别看俺,不关俺的事,俺只是他妈给他雇的小保姆!」

傅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又一次背叛他的我。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对不起了傅琛,你还是一个人社死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夫妻都这样,何况咱俩。

刚要躲进卧室,就听有人问:「嫂子干什么的?练家子啊?」

耳边传来傅琛咬牙切齿的声音:「干保姆的。」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光灯一样照向我。

傅琛,你好毒!

三

我浓烈的愧疚之情在与傅琛朝夕相处间消耗殆尽。

他真难带,怪不得林阿姨急着转手。医生让他静养,可他一刻也闲不下来。

我的工作是画漫画,原本还庆幸他工作忙,不会打扰我。

结果我窝在沙发椅上画漫画,他就蹲在我脚边,自下而上望着我,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小暖,我真的好想玩滑板,我已经好久没玩了,平时太忙,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了。你就让我去吧,小暖,小暖!」

他微微仰着头,眸如秋水,拉着调喊我的名字,尾音上扬,仿佛在撒娇。

我狠心拒绝:「不行,你手臂还没好,再摔一跤怎么办!」

他退而求其次:「那我不玩,我教你。」

说着就起身用没受伤的左臂拉我:「走吧走吧,你成天窝在房间画漫画,也不出去晒太阳,都快成蘑菇了。我教你,特别简单。」

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令人难以拒绝,我稍一迟疑就被拉了出去。

傍晚的公园格外热闹,嬉笑的孩子,甜蜜的情侣,下棋的大爷,兴致勃勃聊着八卦的大妈,平凡可亲。

傅琛像只撒欢的小狗,将滑板往地上一放,便迫不及待地跳上去滑了起来。

我活像个操心的老母亲,跟在他屁股后头大喊:「慢点,慢点!傅琛!别摔了!」

这个逆子!

他行云流水地滑了个来回,又滑到我面前转着圈,一脸骄傲地问:「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厉害,」我的心情也被感染,「你快下来,让我试试。」

我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

「站稳喽!」他扶着我的手臂,耐心地讲解,「身体重心移到脚上,膝盖弯曲,往前滑。」

我扶着他有惊无险地滑了一段路,成就感爆棚。

「好玩吧?」

「嗯嗯。」我笑着抬眸,就看到漫天晚霞都映在他的眸中,温柔如风。

四目相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静谧流转。我有些羞赧地移开视线,松开抓着他的手:「我自己试试。」

结果刚滑出去,就摔了下来,倒地之前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

就听傅琛倒吸一口凉气,面容扭曲地问我:「小暖,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当我媳妇?」

我低头一看,抓的居然是他受伤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傅琛的胳膊啊,你一定要坚强,我和傅琛都需要你!

不能玩滑板,他又盯上了下棋,跃跃欲试。

我怀疑地问:「你会吗?」

「马走日,象走田,兵卒过河横竖走,士象不离老王边,车行直路炮翻车,」傅琛抬着下巴,唇角轻扬,像只得意的小狗,「我小学的时候,就是象棋比赛冠军。从小到大,未有敌手。」

这么厉害啊,那一定要露一手。

棋盘前围着十几个大爷,我拉着傅琛奋力地挤到前面,刚好一盘棋下完。

我对输了的大爷说:「大爷,让我朋友试试呗,他可厉害了,都没怎么输过。」

大爷通情达理地让出座位,傅琛矜持地坐下,好整以暇地摆好棋子,那动作,那神情,一看就是高手。

我与有荣焉地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大杀四方。结果刚开局他就凑到我耳边低声问:「第一步怎么走?」

是想迷惑对手吗?我狐疑地帮他走了第一步。到了第二步,他又紧皱眉头,沉思良久,迟迟不走棋。

对手嫌他慢,还是旁边十几个老头帮我们走完,最终惨败。

他们复盘了一下对傅琛说:「你媳妇第一步就走错了,第一步就不应该飞象。」

我正要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就听傅琛老大不高兴地反驳:「我媳妇儿才走了一步,怎么能怪她,明明就是你们瞎指挥!」

就是,我擅长飞象局,第一步飞象有什么错。

几个老头也很不服气,于是我俩又和他们下了一盘,结果输得比刚才还惨。

我和傅琛夹着滑板,在他们的取笑声中灰溜溜地回了家。

傅琛再也没提下棋这回事。后来我们的日常就成了我在书房画画,他在旁边捣乱。

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一顿丰盛的午餐,傍晚结伴去公园散步,竟也悠然自得。

一个月之后,我陪他去医院复查,比他还紧张。

傅琛安慰我:「没事儿,你紧张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你嫁给一个残疾人。」

我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说:「你吃了我的炖排骨、炖乌鸡、炖鱼头,你要是不争气,我就把你胳膊卸下来!」

他拉下我的手缓缓握住,眉眼含笑地注视着我,温柔应道:「小暖把我照顾得这么好,我一定会康复的,别紧张。」

这还差不多。我垂眸拨了拨头发,藏起发烫的耳垂。

医生说傅琛的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护士给他拆了石膏。

傅琛喜气洋洋,像只解了枷锁的猴子,恨不得在诊室翻个跟头,兴高采烈地对我说:「我明天就能去上班了。」

我却仍旧担心,他是刑警,要执行的都是危险的任务,要是再受伤可怎么办呀。

只好再三向医生确认:「大夫,他胳膊彻底好了吗?不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差不多好全了,不过平时也要注意,你不用过于紧张。」

「那他现在就能剧烈运动吗?不需要再过一段时间?」

傅琛伸手拉我,带着安抚的意味,被我烦躁地推开,不满道:「你就是太性急了,上次刚好一点你就非要……」

我陡然停住话头,想起他不喜欢我在外人面前提那件事,只好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问医生:「大夫,他能剧烈运动吗?」

我强调:「我说的是那种非常剧烈的运动。」

年轻俊朗的骨科大夫扶了扶金边眼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平静地说:「就算他没有受伤,夫妻生活也不宜太过激烈。」

我听得目瞪口呆,脸霎时通红,傅琛还在呐呐地解释:「她说的不是……」

大夫已经叫下一个病人进来了。

一路无言,回到家之后,我越想越觉得委屈,话里有话地对傅琛说:「我可真是吃不着羊肉,还惹得一身骚。」

傅琛转头就买了二斤羊肉,晚上吃火锅的时候,见我胃口不佳,还奇怪地问:「怎么不吃啊?你不是说想吃羊肉吗?」

我想吃的是羊肉吗!此羊肉非彼羊肉!

吃完火锅后,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傅琛凑过来假模假式地给我捶了两下肩膀,就直奔主题:「小暖,我们明天吃手擀面好不好?」

好你个头!我发现傅琛就像一只恃宠生娇的小坏猫,一开始我给他做饭的时候他还很不好意思,总是说「随便做点吧」「不用这么麻烦」,现在都会点餐了。

我第一次给他做手擀面时,他一边吃一边感慨这个擀面杖擀出来的面真劲道,怪不得打得我那么疼。

我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告诉他:「那是因为我手劲大,所以面才劲道,同理,你被打疼也是因为我手劲大。」

我歪头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突然就生出了捉弄他的心思。

我倾身凑到他面前,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含笑温柔道:「傅琛,我看你挺喜欢我的,林阿姨也满意我,不如……」我顿住,做出一副娇羞的表情,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他果然睁圆了眼,喉头滚动,紧张又期待地盯着我。

我缓缓靠近他,语气暧昧道:「不如,我和你妈拜个把子,你认我当干妈吧。」

「宋暖!」短短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

傅琛的神情从少男怀春迅速转换到金刚怒目。

我靠在沙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琛恼羞成怒,猛虎扑食一般欺身压过来钳住我的下巴,眼睛危险地眯起,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我笑弯了眼,刚要再重复一遍,防盗门突然被推开,林阿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阿琛,快来接一下东西,小暖……」

声音陡然停住,林阿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亲密的姿态。

傅琛急忙放开我:「妈,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林阿姨已经放下东西,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我忘了敲门,你们继续。」而后捂着眼睛迅速退了出去。

我和傅琛面面相觑。

四

傅琛开始上班后我们见面的时间急剧减少,他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大费周章。

明明是好事,可我居然有些怀念他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明明就是个麻烦精啊,怎么会那么想念?

傍晚到了散步的时间,我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好友杨晴打来电话,叫我陪她去酒吧找人。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酒吧,十分好奇,兴冲冲地就赶过去了。

酒吧里灯光炫目,人声鼎沸,杨晴拉着我像两只兔子一样左突右撞,也没找到她要找的人,倒是意外遇上了我们大学时候的学长和他的朋友们。

索性坐下叙了会旧,学长说起从前的一件趣事,我们被逗得开怀大笑。

不知何时,嘈杂的酒吧突然安静下来,我疑惑地抬头一瞥,发现原本在舞台上激情演奏的乐团不知何时下场,取而代之的是几位穿着整齐制服的警察。

原来是警察来酒吧宣传反诈 A,我已经下载,是以心不在焉地听着。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被人盯着的森然,我戒备地环视四周,与前方一道凌厉的视线相撞。

灯光闪烁,那人神色莫辨。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自祈祷千万不是他,可定睛一看,舞台最中央那个挺拔修长的身影不是傅琛是谁?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制服的样子,雄姿英发,朗目星眉,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明明拒人千里之外,却叫人痴迷。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彼其板屋,乱我心曲。

我正认真欣赏着他的身姿,冷不防对上他冰冷的眼神,一阵心虚,默默地躲在了杨晴的身后。

和大家热烈互动的正是那天套我话的大高个。

傅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大高个顺着他的目光搜寻到我,眼睛一亮兴奋地冲我招手:「那个穿着绿裙子的小姑娘,过来。对,就是你!」

我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顶着众人的目光头皮发麻地走上舞台。

大高个把话筒举到我面前:「这位小妹妹,你下载反诈 A 了吗?」

同行的警察认出我,都向傅琛投去揶揄的目光,我也用余光觑着他,怯怯道:「下载了。」

「那你说说遇到危险的时候,遇到骗子,遇到各种危急的情况,应该拨打哪个电话?」

傅琛就站在我身侧,冷冰冰地瞧着我,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冷淡的眼神看过我。

我被看得发怵,不由得打了个磕巴:「。」

话音刚落,傅琛就冷冷道:「我们的号码是三个字,不是五个字。」

「好的,小妹妹,」大高个瞥了眼面色不虞的傅琛,笑着对我说,「请你不结巴地、流畅地再说一遍。」

我气沉丹田,大声道:「110!」

「好的,作为奖励,送给你一顶头盔。」

不知谁推了傅琛一把,他踉跄得撞上我的肩膀,大高个反应极快道:「好,这位警察小哥也送给你了。」

全场气氛瞬间达到高潮,众人在台下纷纷起哄:「我也下载好了,也给我一个!」

「我下载好了,我叫我全家都下载,我八十岁的奶奶也下载,我也要一个!」

大高个一行又和群众互动了一波,送完十个头盔后,在热烈的气氛下离开了,走之前还说了句:「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们一下场,我也急忙拉着杨晴离开,结果被学长的一个朋友拉住要联系方式。

我只好拿出二维码让他扫,一抬眼就看到傅琛鹰一样的目光又扫过来。

完了,他真的生气了。

我回到家之后又过了十几分钟傅琛才回来,一张俊脸拉得老长。

「你回来啦!」我讨好地给他倒水,「渴不渴?」

傅琛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杯,仰头一口气喝完。

然后走到厨房,拉出两把椅子,摆成面对面的方向。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尖利的声音。

我鹌鹑一样低眉顺眼地坐在他面前,傅琛气势汹汹地坐下,用审视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抱臂冷冷道:「你是自己交代,还是让我问,你知道,这个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交代,我全交代!」我积极配合,「事情是这样的,傍晚的时候,天气特别好,我想出去散步,可是你不在,我又懒得去……」

「说重点。」

「然后我就接到了杨晴的电话,叫我陪她去酒吧找人。」

「她叫你去你就去吗?」傅琛脸色阴沉,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我。

我急忙辩解:「她不是去喝酒,她是去找她男神,你不知道,她特别喜欢那个男生,但是对方特别高冷,冰山一样冷。她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说男神去酒吧了,就想假装偶遇。」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是第一次去,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当然要陪她了。」

「哼,」傅琛冷哼了一声,目光似剑,「宋暖,撒谎要讲逻辑,我就应该把你对着人家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拍下来,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那男的高冷。」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生气是嫌我对别的男生笑啊。搞了半天,傅警官是在吃醋啊。

傅琛一拍桌子,蹙眉严厉道:「严肃点,继续交代!」

「你说得对,」我忍不住弯起唇,「因为我们压根就没找到她男神,走的时候遇到了大学时候的学长,就和他们聊了一会儿。」

「哦,」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松懈下来,悻悻道,「你和他在一起就那么开心啊。」

「那是因为他讲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你要不要听?你听了也要笑的!」

傅琛又冷哼了一声,傲娇地扭头:「我才不听。」

「那算了。」我起身要走,被他拉住手腕,「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给那个男生微信?」

他抿着唇,自下而上凝视着我,语气明明很严肃,眼神却流露出委屈。

「那是因为他的朋友都在,我不想让他难堪,我加上他和他说清楚之后就把微信删了。」我拿起手机递到他面前,俯身问,「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傅警官?」

傅琛瞪了我一眼,脸色稍霁,起身脱制服,

我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问:「傅琛,你吃饺子蘸醋吗?」

「当然蘸了,」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不蘸?」

「你吃饺子要蘸醋,吃面也加醋,傅琛,」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真的,好爱吃醋。」

傅琛挂衣服的动作一顿,耳垂霎时通红,我踮起脚在他耳边吐字殷殷:「晚安,傅警官。」

傅琛垂眸,长睫颤动,扔下一句「快去睡」,便落荒而逃。

一夜好梦。

五

杨晴告白遭拒,哭天抹泪地给我打电话,我只好去她家陪她一醉解千愁,没想到几杯酒下肚,就酩酊大醉。

最后的记忆是傅琛开车把我接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时头还有些疼,傅琛难得休假,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我无精打采地小口喝着粥,傅琛坐在我旁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

不知看到了什么,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

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

我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傅琛抬起头靠着椅背,眼神微妙地看着我,饶有兴致道:「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

我顿时醋意横生,勺子一放大声质问他:「谁啊?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姑娘就坐在你面前,你还去看别人?」

他叹了口气,佯装为难:「可是她也很可爱,跟你一样可爱。你要不要看?」

我气呼呼地接过手机,蹙眉看过去,嗯?怎么是我?

视频中的我醉醺醺地站在沙发上仿佛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心,激情澎湃地唱着《黑猫警长》的儿歌,并辅以动作。

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唱到「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耳朵竖得像天线,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时,

我瞪着眼睛左手比划着天线,右手模拟着闪电。

唱到「你磨快了尖齿利爪到处巡行,你给我们带来了生活安宁」,

还热情地和傅琛互动:「观众席的朋友我们一起来!」

而傅琛正忙着录像,整个视频里都是他咯咯咯的笑声,最后笑岔了气还咳嗽了几声。

儿歌唱完,视频戛然而止,但更丢脸的还在后面。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表演结束后,傅琛把我扶下来,谁料我还没站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搂住他,疑惑地问:「黑猫警长,你的尾巴呢?」神情一派无辜。

傅琛的笑容僵在脸上,弯起的笑眼一点点睁大,眼珠瞪得滚圆。

我还在锲而不舍地找尾巴。

他吸了口气,一副不堪受辱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宋暖!」

话未说完,我已经识时务地放开他,不满地撇嘴:「真小气,小气鬼。」

过了几秒,又和他商量:「看看腹肌?」

傅琛气得呼吸急促,伸手拉我入怀,箍着我的腰凶狠地警告:「宋暖,别再撩拨我,别以为我真的不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眸中的羞恼逐渐转变为危险的欲念。

而我神思混沌,误以为这是许可,居然眼睛一亮:「那你快脱!」

饶是这样傅琛也没把我怎么样,还忍辱负重地帮我洗了脸,哄我睡下。

他怎么不打死我!他如果打死我,我今天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如果我有罪,可以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想起所有的事,羞耻而死。

前段时间是六一儿童节,隔壁的幼儿园每天都在排练《黑猫警长》的节目。

没想到会给我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还激发了我大 ai 迷的潜质。

傅琛也是!昨天为什么要穿运动裤!还是松紧的!要是和平常一样穿系着皮带的制服裤,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得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耍流氓,我已经觊觎傅琛到这个地步了吗?

呜呜呜,我的声名,我的形象,我的美貌,我美好的道德,我的灵魂全都毁了!

我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刚要删除视频,被傅琛一把抢过举到头顶。

「你干嘛?你留着这个干嘛?」我警铃大作,兔子一样跳起来,抓着他的手臂去够手机。

「这么珍贵的视频我当然要留着了,我看你以后听不听话。」傅琛无赖地看着我,满眼笑意。

我又羞又恼,他比我高一个头,手机左手换到右手,我上蹿下跳也抢不到,气得推了他一把。

傅琛一个趔趄撞到后面的沙发腿,拉着我齐齐倒在沙发上。

我撑着他的胸膛支起身,也顾不得坐在他腿上的暧昧姿势,急忙伸手够手机。

傅琛胸腔振动,一边笑一边喊:「小暖,你先起来,起来我给你!」

「我才不信呢!你个讨厌鬼!」

慌乱中谁也没听到开门的声音,直到林阿姨兴冲冲地走进客厅,我还趴在傅琛身上,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

林阿姨与我们大眼瞪小眼,而后熟练地捂住眼睛后退:「对不起,我又忘了敲门,你们继续。」

走出去后又扒着门框探头道:「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楼下超市的鸡蛋今天打六折,快去买。」

傅琛非但不解释,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育林阿姨:「妈,再一再二没有再三。」

林阿姨赶忙离开。

我真的要羞耻而死,火冒三丈地瞪着始作俑者,越想越气,一跺脚跑回了卧室。

傅琛还跟在后面扯着嗓子贱兮兮地喊:「小暖,你跺得地板都晃了,待会儿楼下的邻居该找上来了。」

呜呜呜,我趴在床上还能听到傅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打开手机想刷微博消消气,就看到反诈 A 静静地待在屏幕一隅,仿佛和傅琛一样在嘲笑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地卸载了它,开始刷微博,半晌后刷到一条网友分享感情经历的微博。

博主是个刚结婚的女孩,洋洋洒洒几百字,讲述了她和男友经历八年恋爱长跑,克服重重困难,最终修成正果的故事。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拳拳情意令人动容,获得了很多网友的赞和留言。

故事中博主提到在他们因为异地分手后,她曾经找过当地的一位大师算姻缘,大师告诉她,对方就是她的正缘,也正是在大师的帮助和鼓励下,她才坚定了男友就是对的人,此后矢志不渝,不离不弃。

好几个网友在微博底下询问大师的联系方式,博主贴心地一一回复,还有网友现身说法,证明那个大师的确算得很准。

理智告诉我不靠谱,但我还是忍不住心动,半信半疑地加上了那个联系方式。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八卦图,朋友圈也没有多余的信息,似乎很神秘。

我还没说话,他便发来消息:「居士是否为情所困,需要我解惑?」

这么厉害!我什么都没说他就算到了!

我给他发去我和傅琛的生辰八字,满怀希冀地请求道:「我想算一下我和这个人的姻缘。」

忐忑不安地等了半晌,大师发来了消息:「居士和这位公子乃天定良缘,佳偶天成。」

果然是大师!算得好准!

「但是,」

怎么还有但是?

「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辛苦。」

怎么还唱起来了?

他又描述了一下我们的性格特征,都说得很准,最后总结道:「你今年命犯太岁,诸事不顺,所以姻缘才迟迟没有进展。」

我着急地问:「那要怎么化解?」

大师说:「上一个问题一千块,请居士先结账。」

我立马给他转了一千,继续追问道:「大师,有办法化解吗?」

大师很热情:「当然有了,我从业十年,撮合的情侣没一千也有八百。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们会在一起。」

我学乖了一次,先问价:「要多少钱啊?」

「五万。」

这么多!我刚要讲价,他又补充道:「一口价,讲价是对你们感情的亵渎,说明你心不诚。心不诚则万事不成。」

见我迟疑,他又道:「你今晚付钱,我今晚做法,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非你不娶。」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傅琛抱着我的腿深情示爱,浑身畅快。

可是,要五万诶,我还要攒钱买房呢!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放弃。

我对大师说:「算了,本来他就喜欢我,说不定他明天就跟我表白呢,要是我花了这五万让您做法,到时候都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您做法的缘故。」

大师发来一串无语的省略号,我还准备说一句「感谢您为我指点迷津」,结果发出去之后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鲜红的感叹号仿佛在嘲笑我,我陡然清醒过来,我被骗了!

怎么办怎么办?报警!对,我要报警!我从床上跳起来就要去找傅琛。

手都握住门把手了,突然冷静下来,我要和傅琛怎么说?

我被网上的大师骗了,因为我找他算我和你的姻缘?

杀了我吧!

可是一千块啊!能吃好几顿火锅!

我艰难地抉择,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一千块,毕竟我在傅琛面前已经够丢人了,我不想再丢人丢到姥姥家。

姥姥要是知道我这么蠢,一定气得活过来。

算了算了,不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

我画漫画也挺赚钱的,一千块很快就赚回来了。

自我安慰了一番,总算好受了些。

我又老老实实地把反诈 A 下载回来。

走出卧室,就看到傅琛躺在沙发上在看《黑猫警长》动画片。

这个讨厌鬼,简直就是讨厌局局长!

我一千块的损失也是因为他!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就是不表白!

我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对他说:「给我一千块,请注意,是给,不是借。」

傅琛眨了眨眼,坐起来干脆利落地给我转了五千块,并且关切地问:「怎么了?五千够吗?」

我突然就有些委屈,垂眸讪讪道:「没事。」

明明很关心我啊,怎么就是不表白。

他将我的肩膀转过来,捧起我的脸认真地说:「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啦。」

六

休假结束,傅琛又投入繁忙的工作。

好几天不见人影,我只知道他们在办理一桩棘手的案件。

晚上去警局给他送换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整个办公楼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忙碌。

傅琛连轴转了好几天依旧神采奕奕,他忙得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我放下东西后就离开了。

刚走出办公楼,一众警察突然鱼贯而出。傅琛也在其中。

不知案情有了什么进展,他们马上就要去执行任务。

我的心揪起来,对他喊:「别受伤!」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傅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上了车。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我开了客厅所有的灯,又打开电视,窝在沙发上等他。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上一次这么难挨还是姥姥去世的时候。

每分每秒都被我难以控制地延伸出各种悲惨的结局,各种血腥的场面。

睡意和恐惧将我撕扯,我的心仿佛被吊起来,下面是沸腾的油锅。

我一面煎熬,一面恐惧。

睡意浓重,意识却无比清醒。

由爱故生怖。

原来傅琛在我心里已经如此重要,他竟然已经像姥姥一样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睡意朦胧间听到开门的声音,还未将来人看清,便落入一个露浓霜重携着冷风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将我包围,我的心终于落下。

傅琛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鼻尖脸颊沁凉,神情疲惫如倦鸟归巢。

我回抱住他,委屈地落泪:「你怎么才回来?我好担心你。」

傅琛沉默地将我抱得更紧,直到感觉到颈间的湿润我才发现他也在哭。

良久之后,他哽咽着说:「小暖,我师父受伤了,还在抢救。」

所有的安慰都苍白无力,我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他回来见了我一面,又急匆匆地走了。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

凌晨五点,天光暗淡,只有微弱的晨曦。我静静地站在窗前,直到太阳升起,天光大亮,所有黑暗都无处遁形。

经此一事,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可傅琛却开始毫无预兆地疏远我。

他不耐烦地叫我不要再给他发微信,分享一些琐碎无聊的小事;开始不接我的电话,甚至在半夜回家后,摇醒因为等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我。

劈头盖脸地指责:「宋暖,你为什么要等我?你能不能认清我们的关系?我们只是房东和租客,你为什么总要做一些毫无必要的事自我感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有压力?我每天已经够累了!」

我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我闭上眼朝他张开手臂,他似乎叹息了一声,而后就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俯身将我抱回了卧室。

一觉睡到天亮,我才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吃早餐的时候不确定地问:「傅琛,你昨晚是不是凶我了?还是我做了一个梦?」

傅琛低头喝豆浆,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我随手就将杯里的豆浆泼到他脸上,傅琛避之不及,震惊地看着我。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要和我大声说话,尤其是我睡觉的时候。」

傅琛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演了一出哑剧:她怎么这样!不过我喜欢,但我不能喜欢她,呜呜呜。头顶仿佛飘着一朵乌云。

最后默默地洗了把脸,黯然神伤地去上班了。

他小时候一定没少看偶像剧,自我感动的到底是他还是我啊。

我下午去工作室和编辑沟通漫画出版事宜,回来后就听到林阿姨问傅琛:「你和小暖怎么样了?」

傅琛淡淡道:「就那样。」

林阿姨恨铁不成钢:「你是男孩子,难道还等人家小姑娘主动吗?」

就是!我才不主动呢。

「我不会和她在一起,我不想连累她。」

「你是不是傻?」林阿姨气急,「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你问过她吗?」

「可我不愿意。」

纵然我理解他的苦衷,但听到这五个字还是感觉到深刻的失望。

仿佛从悬崖坠落,我以为他会接住我,可他却负手而立,作壁上观,冷眼看着我摔得粉身碎骨。

我推开门,谈话声戛然而止,林阿姨和傅琛齐齐看向我。我捕捉到傅琛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与痛惜。

林阿姨借故离开。

我开门见山地问:「傅琛,你一辈子都不会结婚吗?还是,不会跟我结婚?」

傅琛垂着眼睛,哑声道:「我一辈子都不会结婚。」

他甚至不敢看我,巨大的失望将我吞噬,云接不住我。

但我也没有很伤心,因为我刚刚收到一笔从业以来最高的稿费。

有钱还怕没男人吗?可笑。

我回了卧室,认真梳理了一下我们之间的事。

我二十岁时,棱角分明,浑身是刺,被辜负就要歇斯底里,就要恩断义断,不肯承认自己不被爱,偏要勉强,偏要求一个公平,偏要对方清清楚楚地说出难以承受的诛心之论,而如今我二十四岁,已经明白了如果求不得圆满,那就留一份体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坚定不移的被爱,我要炽热浓烈的喜欢,我要我爱的人像我爱他一样爱我,我要永不辜负。

其实承认自己不被爱之后会很轻松,可我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傅琛喜欢我,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或许更甚。

他望向我的眼神永远欢喜明亮,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难受时,他恨不得以身代我,他永远将我挂在心上。

他只是不够勇敢,因为爱我,所以怯懦。

我都明白,但我还是很失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还是老的辣。

第二天,林阿姨来找我,兴冲冲道:「小暖,我给你介绍个男孩子吧,我同事的外甥,刚从国外回来,在一家大公司任职,年薪百万,温文尔雅,比你大三岁,长得那叫一个俊,阿姨给你看看照片。你满意的话就见一面。」

傅琛坐在沙发上,听到我们的对话后,依旧无动于衷地喝着茶。

我失落地收回视线:「算了,林阿姨,我最近挺忙的,而且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话音刚落,林阿姨就把对方的照片摆在了我眼前。

这么帅!我不由得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照片,期待地问:「他真长这样?」

傅琛的帅是剑眉星目,正气俊朗,而这个人是凤眼薄唇,古典邪肆的帅。

林阿姨说:「听说他不上相,本人比这还帅。」

「明天吧,我明天就有空。」

林阿姨调侃:「你最近不是很忙?」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阿姨 ,他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帮我打听打听,越详细越好。」

见我真的感兴趣,林阿姨的笑容逐渐消失:「那什么,小暖,我听说他性格不太好。」

「没关系,性格可以磨合,再说了也不是非要谈恋爱,认识一下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林阿姨一脸懊恼地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心满意足地起身,就看到傅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目露凶光。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又看向林阿姨,诘问道:「大公司是哪家大公司?你看他们的财务报表了?近几年是在盈利还是亏损?大公司可能明天就倒闭了。

「照片是可以 P 的,你又没见他本人,怎么知道他本人更好看?万一长得歪瓜裂枣呢?他说自己年薪百万就年薪百万?你看他工资条了?」

他说着还不善地瞥了我一眼,又继续道:「你这么不负责任,她又那么好骗,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阿姨淡然地喝了口茶,掀起眼帘对傅琛说:「滚!」

七

年薪百万的帅哥叫左立,长相气质正好是杨晴喜欢的那款,我加上他之后聊了两句,发现他喜欢的女生也刚好是杨晴那个类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二天,我带着杨晴去赴约,两人果然相谈甚欢。我吃完小蛋糕后就借故离开,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

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在商场逛了一圈,又去公园消磨时间,看大爷们下棋。

我从傍晚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傅琛的一通电话或是一句关心。

直到明月西悬,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我才失落地回了小区。

傅琛应该已经下班了,我不想回家面对他,索性坐在花园的亭台里吹风。

皓月当空,清冷的余晖洒在地上,仿佛结冰的湖面,而我就像那个于万籁俱寂中独钓寒江雪的老翁。

世人皆温情,只我茕茕孑立,无依无靠。

傅琛真的喜欢我吗?我突然就不敢确定,他之所以怯懦是因为太喜欢我,还是不够喜欢我。

可他又有什么错?我相信某个时刻,他一定也曾为我动心,但成年人片刻的心动抵不过权衡利弊,抵不过惨淡现实。

他有他的顾虑,他既然已经做出抉择,我就不该勉强。我应该去找合适我的人,而不是勉强他改变自己。

我想通了,月亮都在鼓励我。

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酸痛,今天穿着高跟鞋走了好几公里,脚都仿佛不是我的了。

我脱下鞋,犹豫地摸出手机,点开傅琛的微信想叫他下来接我,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没有发出去。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落花:算了,算了吧。

一双熟悉的白色运动鞋映入眼帘,我惊讶地抬眸,对上傅琛复杂的眼神。

我分不清那是心疼还是厌烦,心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怎么不回去?」

我自下而上望着他,努力克制着委屈:「脚疼。」

他站在月光下,静静地与我对视,眸如寒星,眼底情绪翻涌,面上却不显分毫。

片刻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妥协一般蹲在了我面前。

我从善入流地爬上他的背。

周遭静谧无声,夜风清凉,我趴在傅琛宽阔的背上,甚至能听到他怦怦怦的心跳声。

爱究竟是什么?我上一刻想通,下一刻又沦陷。

理智让我远离他,心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看见他就欢喜,就生出不该有的期盼。

可我真的应该及时止损了。

回到家,傅琛将我放在沙发上。

满室昏暗,他不去开灯,反而问我:「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月光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无比柔和,仿佛在引诱我靠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刻画出他的眉眼。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他真人真的比照片帅,公司短时间内也不会倒闭,不过我把他介绍给了杨晴,他俩比较投缘。」既然决定放弃,就不必再试探,再隐瞒。

傅琛垂眸,沉默着。可能我又让他感觉到压力了吧。

我无声地笑了笑,温柔道:「傅琛,晚安。」

不必再为难,我可以收回我的喜欢。

八

林阿姨又来找我。

她拿着几张照片还有一摞简历一样的资料,对我说:「丫头,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娃俊是俊,但听说性格不太好,你如果真的想谈朋友,就看看这几个吧。」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都比傅琛优秀。」

我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中夹杂着感动,又有些委屈。

原来我对你的爱意已经人尽皆知,而你却把它当成是负担。

林阿姨见我红了眼睛,也难受起来:「好孩子,别哭,别哭……」

我本来还能把眼泪逼回去,被她这么一安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林阿姨为了开解我,非要和我把酒问青天,一醉解千愁。

几杯酒下肚,她向我诉说这些年来独自抚养儿子的艰辛,我和她倾诉爹不疼娘不爱无依无靠的孤苦。

傅琛回来时,刚好是我们抱头痛哭的尾声。

林阿姨满眼含泪拉着我说:「小暖,既然我们这么投缘,何不结为异姓姐妹?」

我迟钝地眨了眨眼,开心地附和:「好啊!」

说着便相扶着在落地窗前跪下,傅琛目瞪口呆,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口穿过客厅跑了过来,大喊:「不可以!」

他扶起我,林阿姨又跪下去,扶起林阿姨我又跪下去。

林阿姨不满地推开他,愤怒地质问:「为什么!」

我也帮腔:「为什么!」

傅琛眼神躲闪,嘴唇翕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眼看我们又要跪下,傅琛憋红了脸,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喊:「你俩不能结拜!」

他着急地对林阿姨说:「以后我和宋暖结了婚,她就是你儿媳妇,你俩怎么能姐妹相称?妈,你清醒一点!」

林阿姨沉吟片刻,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没关系,我们各论各的。你叫她姨,我叫她儿媳妇。」

我竖起大拇指,大着舌头对她说:「姐姐,你真聪明!」

傅琛还要阻止,被我和林阿姨合力踹到一边。

我们重新跪下,双手合十,虔诚道: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今天,我林玉,」

「我宋暖!」

「结为异姓姐妹,日后有福同享!」

「有打折的鸡蛋一起抢!」

「有忤逆的儿子一起打!」

说完之后朝着月亮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傅琛瘫坐在一旁,绝望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醒来后,才发现额头都磕肿了。

傅琛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剥着茶叶蛋,阴阳怪气:「有些人可真是没有自知之明,酒量那么差还三天两头要喝酒,喝一次疯一次。」

我面无表情地抢过他剥好的茶叶蛋:「好外甥,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傅琛抬眸,缓缓瞪圆了眼,一副羞愤的表情:「你,你,你!」

「你什么你!叫姨。」

傅琛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俊秀的脸上清楚地写着「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心情大好,悠然地坐下吃早餐。

刚喝了口粥,就听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昨晚说了什么?」

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剥着茶叶蛋,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耳边又回响起那句余音绕梁的话:「以后我和宋暖结了婚,她就是你儿媳妇!」

我不由得看向傅琛,他希望我记得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在试探我,大概是担心我会把他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当真。

我轻笑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我只记得有个人哭着喊着不让我们结拜,最后被我们踹了几脚才闭嘴。」

他仍旧不动声色地剥着茶叶蛋,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一个如释重负的动作。

我的心沉到谷底,原来我的存在真的让他这么有压力啊。

九

市里发生了一起重案,傅琛又开始忙碌起来。

临走前他买了一大堆食物填满冰箱,又买了好几百的零食水果,苦口婆心地嘱咐我:「我不在家你也要好好吃饭,别将就。」

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地敷衍道:「好。」

「有事的话就给我发微信,我可能回复得不及时,但我看到就会回复你。」

自从他说我们只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后,我就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什么消息了。

我抬眸觑了他一眼,好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找你。」

他愣了一下,弯腰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没事也可以找我。」

我轻笑了一声,没有应答,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没有告诉他这个月房租到期后我不打算续租了。

新出版的漫画大卖,再加上我这两年攒的钱,已经足够买一套小房子了。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再被人指着鼻子骂:「这是我家,你滚出去。」也不用再拿着沉重的行李搬来搬去。

我终于可以实现了。

房屋中介的效率很高,跑了十几天后,我就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看房那天刚好隔壁在搬家,其中一个男人的背影似曾相识。

中介小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我说:「那人是隔壁的房主,本来应该是你的邻居,不过,」

小哥的语气中七分同情三分调侃:「他也是遇人不淑,那房子本来是他的婚房,结果结婚前撞见未婚妻出轨,就在他们的婚床上。后来闹得人尽皆知,婚事也吹了,他嫌那房子脏,要卖出去。」

天底下还真是不缺倒霉蛋,我和小哥一阵唏嘘。

看完房子离开时,刚好与那人碰面。

「宋若男!」他惊讶地大喊。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叫过这个名字了,一时间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激动道:「宋宋,真的是你!」

「方言!」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怪不得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原来是我的大学好友方言。

老友重逢,喜不自胜。

方言拉着我去吃火锅,席间聊起彼此的近况。

他倒是毫不避讳地说起未婚妻的事,我还在绞尽脑汁地在组织安慰之语,他一挥手,不用你安慰我,都过去了,我已经想通了。一如年少时的洒脱。

他静静地看着我,沉默了半晌,终还是问出口:「你毕业后为什么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和所有的人都断了联系?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个月。」

我愧疚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垂眸不知如何应答。

正为难之际傅琛打来了电话,兴冲冲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这才想起他昨天任务结束,和我说今天一起吃饭。

我满口答应了,结果今天遇到方言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傅琛,我遇到一个好朋友,现在已经吃上了,你自己吃吧。」

电话那头,傅琛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嘱咐我:「那你吃完就回来,我有事情和你说。」

我随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方言问我:「男朋友?」

「是我房东。」

我沉吟片刻,和他诚恳地道歉:「方言,对不起啊,我那个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手机也丢了,我担心给你们带来麻烦,所以买了新的手机之后也没有联系你们。」

我思忖了半天,还是无法如实相告,只能告诉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

后来又聊起大学时候的旧事,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其间傅琛发了好几条关心的消息,都被我无视。

方言送我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将我送到小区楼下,告别时突然抱住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我之前想如果有一天让我遇到你,一定要狠狠地骂你一顿。可今天遇到你,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这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事。没良心的宋宋,我原谅你了。」

我回抱住他,动容道:「我也是,方言,我今天遇到你也特别开心。」

其实那个时候,我和方言的关系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我喜欢他,可那种浅薄单纯的喜欢在面对险恶世事时并不足以让我依赖他。

我自顾无暇,只能放弃他,可在我心中他始终是那个明亮的少年。

我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也只有遗憾没有后悔。

还未等我收拾好心情,就听背后传来讥讽的声音:「你这么舍不得怎么不把他留下?」

傅琛从暗处走出,眼底怒气翻涌,面上却有股阴森的冷静。

他眸如寒星,直勾勾地盯着我,冷哂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我在家里等了你一晚上,你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我歪头看着他,觉得格外好笑,他有什么可生气的,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姿态。

我勾唇笑道:「不然呢,难道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傅琛的神情愈发阴骛,我视若无睹地上楼。

经过他时被它 一把扯进怀里,傅琛捏着我的肩膀,润泽的眸中兼容了被辜负的委屈和愤恨。

他红着眼睛,颤声问我:「你那天明明听到了我说的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原来他也会伤心,我竟然觉得畅快。

「我是听到了,那又怎么样?傅琛,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就要把你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奉为金科玉律?」

「不是,不是随口一说!」他急忙解释。

「那是什么?」

他嗫嚅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如果喜欢我,为什么连一个正式的告白都不愿意给我;如果不喜欢我,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垂眸自嘲一笑,我居然还是会失望,我竟然还有期待。

我挣开他的桎梏,平静道:「还是我来说吧。傅琛,你忙碌的这段日子,我不再特意等你后才发现,按我正常的作息,我们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一直都是我在维系这段感情,但其实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

傅琛的表情慌乱起来,「小暖,都是我不好……」

「是,都是你不好,」我打断他的话,缓声但坚定道,「傅琛,你对我不好,我不要你了。如果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才轻视我,那你以后可以平等地看我了。」

他受伤地望着我,泪水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语气无比认真:「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你。」

我毫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有再争辩,径直上了楼。

回到家开了灯之后惊奇地发现茶几上居然摆着一大捧玫瑰,我心有感应地走进厨房,果然,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中间放着一个大蛋糕。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傅琛的生日。

菜已经彻底冷掉,油凝固在一起,排骨汤,红烧鲈鱼,狮子头,土豆炖牛腩,都是我爱吃的,他还买了玫瑰。

所以,我福至心灵,他今天催我回家是要跟我表白?

我的老天鹅,完了完了完了,狠话说早了。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碰上这么个主。

他拿我放风筝呢,一会松一松,一会儿拉一拉!

我怎么就那么没出息,他给点甜头就忍不住雀跃。

我郁闷地走出厨房,就看到傅琛杵在客厅,耷拉着眼睛,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我看着他就来气,走进卧室刚要甩上门,他像狩猎的狮子一样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他撑着门,执拗地盯着我,仿佛讨要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件极为重要的珍宝,目光像一张网,牢牢地将我缚住。

宋暖啊宋暖,你怎么就被他吃得死死的!明知该拒绝,又忍不住心软。

我气得胸口起伏,咬牙恨恨地瞪着他,眼睛一眨,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立马慌了神:「你哭什么?」

我委屈地瞪着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嚷:「傅琛,我恨死你了!我明天就搬走!」

「你敢!」他伸手想要碰我,被我狠狠地打了回去。

傅琛不躲不避,挨了一下后顺势抱住自己的胳膊,拧着眉头叫道:「好痛,我肯定是旧伤复发了,我明天就去医院做检查,你等着,我要残疾了你得伺候我一辈子!」

我跳起来狠狠地捶了他两拳,又踹了他一脚,奋力把他推了出去,锁上了房门。

被他气得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天亮了之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结果还没睡了两个小时就被吵醒,傅琛不知发什么神经,一大早就在厨房噼里啪啦地洗菜剁肉,我烦躁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傅琛又做了一桌子菜,满眼期待地注视着我。

我刚要动筷,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后,我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对方约我去见面,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后,才发觉手心一片濡湿,背后已经冷汗涔涔。

傅琛紧张地看着我,拉着我的手乞求道:「别走,小暖,我有话对你说。」

我烦躁地抽出手,起身换衣服:「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有些东西似乎我终其一生拼尽全力都无法摆脱。

我和那人约在郊外的一家咖啡馆。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出租车才抵达,刚走进咖啡馆,他便跑过来惊喜地拉住我:「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宋宇脸上洋溢着无比真诚的笑容,仿佛找到我真的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淡漠地看着他,也虚伪地笑着和他寒暄:「你好像长高了点,大学毕业了吧,找到工作了吗?」

「我打算考公务员,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爸妈都很挂念你。」他一脸关切地望着我。

我垂眸搅拌着咖啡,淡淡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我找了赵老师,要到了你现在的手机号。」他有些心虚地观察着我的表情,「这都两年了,你还在生爸妈的气吗?姐,你走之后,他们就后悔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闻言惊讶地抬头:「才两年你们就把我那三十万都花光了?」如果还有钱花他们是不会找我的。

他急忙解释:「我们没乱花。家里翻修了房子,爸去年得了肾结石,糟了老大罪,也花了不少钱……」

「我没兴趣听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我打断他的卖惨,不耐道,「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回去看看他们,不管爸妈对你做了什么,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姐,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爸妈他们都很想你。」

「呵,」我冷笑出声,「这个我信,毕竟我是他们的提款机嘛。」

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格外温和:「宋宇,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姐。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是恶心,我只要一想到他们,还有跟他们有关的人和事我就觉得恶心。

你真的把我当姐姐吗?那他们骗走我全部积蓄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他们把我关在房间里逼着我嫁给那个死肥猪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你作为既得利益者,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不觉得很虚伪吗?」

宋宇被我说得满脸通红,张嘴想辩驳又说不出话,沉默了半晌才呐呐道:「爸妈是对你不够好,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宋宇,我今天来呢,不是为了跟你讨论他们对我好不好,我来见你,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联系我,你们就当我死了。否则,你也知道我的脾气,」

我温和地笑了笑,缓声道:「直系亲属犯罪,你考公务员政审肯定过不了。」

他一个激灵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我,脸霎时惨白。

他知道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这家咖啡还不错,你多喝几杯。我就不陪你了。希望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我起身施施然离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各路行人行色匆匆,不知奔往何处。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内心一片悲怆。有人父母慈爱,家和事兴;有人茕茕独立,孤苦无依。可又能怨得了谁呢?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被抛弃、被欺骗、被厌恶、被利用,我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吗?

雨势渐密,我拿起包挡着头,想要找个避雨的地方,举目四望,才发现不知走到了何处,周遭一片陌生的景观。

踟蹰间傅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起我的手就在雨中奔跑起来。

风雨迎面吹打着我的脸,也吹走了我所有自怜自艾的情绪,我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傅琛拉着我跑到一个公园的亭子里,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湿答答的很是难受,我却畅快地笑起来:「你一直跟着我吗?那你都听到了?」

傅琛沉默地看着我,眸中氤氲起蔼蔼雾气,雨珠顺着他的头发滴落。

我们两个像两只落汤鸡,在这么狼狈的时刻,我却涌起了空前的倾诉欲。

我始终没办法对着方言说出难堪的家事,却在这一刻很想告诉傅琛。

我转头望向亭外连绵的雨幕,缓缓道:

「我很倒霉的,父母嫌我是女孩子,我生下来三个月就被他们丢给了姥姥和姥爷,我是被姥姥和姥爷辛辛苦苦养大的。

他俩本来身体就不好,又要操心我。我初中的时候,姥爷去世了,姥姥撑到了我高考,我成绩还没出,她也走了。」

我只要一想到姥姥和姥爷,心就绞着疼,眨了眨眼逼回眼泪,继续讲述:「我爸妈本来不让我上大学,是姥姥把买药的钱攒下来给了我当学费。

我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画漫画了,赚了不少钱,我妈骗我说我爸生病了,要做手术,我就把我所有的稿费,还有姥姥给我的钱都给了他们。

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认可我,接受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想给我弟弟买房。再后来我毕业了,他们把我骗回去,关在房间里,逼着我嫁给一个又肥又丑的男人。

因为那个男人答应给他们五十万彩礼。我打碎了玻璃,从二楼跳下来才逃走。」

原来那些难过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我可以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另一个人听,久到我已经想不起当时的绝望和恐惧。

「我那个时候一分钱也没有,和我高中的班主任借了五百块钱坐火车去邻市投奔杨晴。他们一直在找我,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才让他们放弃找我的吗?」

我回眸望向傅琛,却撞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捂着胸口,整个人都在抖,眸中流露出深刻的痛苦、心疼和怒火。

「我和杨晴找了几个男生不停地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让他们帮我还债,否则就弄死我。他们说,我是死是活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傅琛就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肩膀被他箍得生疼,可疼痛让我无比安心。

我拍了拍他的背,故作轻松道:「你不用可怜我,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也过得挺好的?」

他将我抱得更紧,哽咽着说:「我没有可怜你,我心疼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的脸埋在我颈边,我浑身冰冷,唯有颈间温热。

傅琛静静地抱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心疼地看着我,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恨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他们!怎么可以!」

我扯出一个哀婉的笑,捧起他的脸给他擦眼泪:「好啦,都过去了。」

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受了很多。

骤雨初歇,天空仿佛两张画轴,东边乌云压境,西边晚霞绚烂。

傅琛带我来到一个墓园,他拉着我走在泥泞的路上,走过青翠松柏,最后停在了一个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年轻英武,有着与他相似的面容。

傅琛掏出手帕跪在墓碑前认真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污迹:「这是我爸,他也是警察,我十岁那年牺牲的,那年他三十四岁。」

他的声音很哑,仿佛揉了把沙子在嗓子里:「小暖,你不懂,你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上个月,上个月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师父被捅了一刀,差一点就救不回来,我只要一想到师母那天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就好像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

我真的害怕,我不敢想有一天我躺在里面,你会不会像师母那样。」

他佝偻着腰,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听到他低哑的哭声,心如刀割:

「我舍不得让你受这样的罪。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每天都要担惊受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可能就连你生孩子我都不能陪在你身边。」

他垂下手,抬眸苦涩地望着我:「可我,可我又想照顾你,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我又担心他们照顾不好你。可是,可是,我,我又怕你跟着我有一天,有一天真的成为遗孀,我就是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我俯身抱住他,泪流满面:「可是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傅琛,我都可以这么勇敢,为什么你不行?」

「我只求你一件事,请你好好珍惜我。」

他将我扣进怀里,温柔地吻掉我的眼泪,嘴唇贴着我的脸颊哑声说:「没有人会不珍惜自己的宝贝。」

多年来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浑身的刺都被他拔光。我伏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天地之大,我终于有了归处。

番外一

我和傅琛领养了一只退役警犬,叫「疾风」,是只威风凛凛的德牧,但我家最狗的不是疾风而是傅琛。

我从认识他开始就不停地社死,我认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丢人丢到警察局。

那天我接到傅琛的电话,他也不说什么事儿,只是忍着笑对我说:「你来警局一趟,有好事儿。」

我听到他语气中难以压抑的笑意,还以为真的是什么好事儿,挂了电话屁颠屁颠就赶过去了。

还真是一件好事。

之前在网上招摇撞骗的那个神棍落网了,审问后才发现有多名受害者。

我作为受害人之一被叫来做笔录。

但傅琛故意没告诉我,我到了之后和他的同事们打招呼,还奇怪为什么大家都笑容微妙看着我。

直到我被领进询问室,接待我的是他的同事,坐在桌子前支着胳膊捂着嘴,听我详细地讲述事情的经过以及受骗的心路历程,忍笑忍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尴尬得头皮发麻,生无可恋地做完笔录就要夺路而逃,被傅琛眼疾手快地抓住,半拖半抱地带回办公室:「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等我一会儿!老公带你去吃火锅。」

呜呜呜,我老公明明是人,为什么就是不干人事!

等就等吧,他还时不时看我一眼,而后发出噗嗤噗嗤的偷笑声,唯恐我没发现。

我忿忿:「你是在嘲笑受害者吗?」

他一本正经:「这位家属,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同事们也在笑,揶揄道:

「不容易啊,小暖为了傅琛付出了多少。」

「你被骗的是最少的,有一个五十岁的阿姨被骗了三十万。」

他师父还特意过来跟我说:「小暖同志,以后可要提高警惕啊!傅琛惹你生气了你可以打他嘛,怎么能卸载反诈 A 呢?」

呜呜呜,我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番外二

我每次问傅琛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不是左顾而言他,就是一脸傲娇地让我猜。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说不对。

我再追问他就敷衍道:「反正比你喜欢我早。」

哼,谁知道呢。

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我费力地把他扶到床上,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试探他:「傅警官,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本来已经躺下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气呼呼地瞪着我说:「笨蛋,我对你一见钟情啊!」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醉意朦胧地凑过来亲了我一口,抵着我的鼻尖:「你懂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我心里开出了花儿:「为什么?」为什么第一眼就喜欢我?

「你当时那么害怕但还是冲上来阻止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他蹭了蹭我的脸颊,回味似的轻笑道,「而且还那么好看,打人都那么好看。」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片温柔。

傅琛突然开始煽情:「小暖,我真的特别感谢你,真的,老婆,谢谢你那么勇敢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爱我。」

他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感动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我唱:「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我虽然也很感动,但实在哭不出来,我忙着给他录视频,笑得肚子疼。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拿我唱《黑猫警长》的视频威胁我!

原来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喜欢我了。我还记得那个清晨,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我举着擀面杖心惊肉跳地砸向他。

原来,爱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