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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自有天意

爱自有天意

喜欢的人是警察,我喝醉后给他跳了一段《黑猫警长儿童舞》,还不依不饶地问:「黑猫警长,你的尾巴呢?」

一

房租到期后,房东狮子大开口要涨价,我只好重新找房,没想到还真找到一个价格低、地段好的房子。

好友开着车来帮我搬家,到达新的小区后,刚一下车,就发现小区隔壁的幼儿园一阵骚动。

孩子们原本在操场活动,突然闯进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暴徒,挥舞着长刀冲向孩子们,还好保安拿着钢叉及时赶来。

孩子们吓作一团,几位老师手忙脚乱地护着他们往教室跑。

我目睹了整个过程,吓得腿都软了,头脑却异常冷静。

暴徒身手敏捷,眼看保安不敌,我摁住惊慌的好友,沉着地嘱咐她:「别叫,你先报警然后去小区喊人。」

「好,好!」她急忙拿起手机打电话。

我打开后备厢,找出擀面杖,趁暴徒和保安搏斗的时机,悄然绕到他身后,举起擀面杖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打了下去。

暴徒似有察觉地伸手格挡,只听一声痛叫,长刀落地,暴徒抬眸看向我,目光锐利似剑。

我被看得发怵,铆足了力气又打过去,被他轻松躲开。

一旁的保安大叔非但不上前帮忙,反而用方言焦急地冲我大喊:「宴席宴席!」

「快来帮忙啊!」危险还没解除吃什么席啊?是想感谢我吗?现在也不是感谢的时候啊!你再不过来帮忙就要吃我的席了!

暴徒见我势单力薄,居然嚣张地摘下了口罩。

竟还颇有姿色,我盯着他那张俊秀的脸,整颗心拔凉拔凉的,这都把真面目给我看了,是要杀人灭口啊。

早知道就不逞英雄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你戴上口罩,你快戴上!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演习,小姑娘,我们是在演习!」

啊?我还在虚张声势地挥舞着擀面杖,对上暴徒含笑的眼眸,眼泪瞬间涌出:「吓死我了!不早说!你们演习,你们演习也不用演得这么真吧!吓死我了!」

「暴徒」走上前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语带笑意:「摸摸头,吓不着。」

我这才有勇气和他对视,惊魂未定地问:「你受伤了吗?我刚才打你用了好大的力气。」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被打的右臂,脸上表情未变,语气轻松道:「没事。」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脸上还挂着泪,「那我走了哦,我还搬家呢!」

「好,你去忙吧。」

我刚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

挺拔的青年站在和煦的阳光里,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弯着眼睛大声对我说:「小妹,你今天很勇敢,你很棒!」

我破涕为笑。

走出幼儿园就看到好友趴在栅栏边笑得捶胸顿足。

我抓着她的肩膀「马景涛式」咆哮:「你怎么才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出丑!」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小区喊人,他们跟我说是演习,我马上就跑过来找你了,结果你已经打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压制住打死她的冲动,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一辈子很短暂,很快就过去了。

好友帮我归置完东西后就离开了,我一个人躺在新家的大床上,又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突然觉得很幸运,最近遇到的都是好人。

房东涨价,本以为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没想到遇上一个热心又爽快的房东林阿姨,房子也很好,房租还比市场价低一半。

合租的室友是林阿姨的儿子,叫傅琛,是个警察。

林阿姨说他工作忙,经常不在家,今天我来的时候他也不在,估计以后也不常碰面,也不会有什么矛盾。

今天误会一场打了那个小哥,他也没怪我,还夸我勇敢。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胡思乱想着就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了傍晚,朦胧间被一阵说话的声音吵醒。

「你说你怎么就没留个电话?她打伤你就要负责啊!唉,煮熟的儿媳妇都飞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道:「那小姑娘都被吓哭了,你还想碰瓷?」

「怎么是碰瓷?她把我儿子打伤了,还不该赔给我做儿媳妇吗?」

我陡然转醒,匆忙走出卧室就看到白天的「暴徒」手臂上打着石膏被高高吊起,与房东林阿姨站在客厅。

他怎么来了?我脑子还有些迷糊,下意识地关切道:「你手臂怎么了?断了吗?」是来找我赔偿吗?

他看到我也愣怔了一下,随后急忙解释道:「没事没事,只是骨裂,没断。」

「对不起啊,都怪我……」道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不会吧!不会吧!」林阿姨兴冲冲地看着我,眼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小暖,我儿子的胳膊是你打的?」

「嗯。」我自责地低下头,他怎么会是林阿姨的儿子呀,怎么就这么巧。

傅琛替我解围:「没事没事,只是骨裂。」

「怎么没事啊!医生都说了再不好好休养这条胳膊就废了!」

林阿姨严肃地看着我:「小暖你不知道,他之前出任务的时候这条胳膊就受伤了,后来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好了,我们幼儿园刚好进行防暴演习,我就让他演一下暴徒,结果又被你打坏了,医生说如果休养不好的话这条胳膊就废了,而且就算好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我的头越埋越低,愧疚得说不出话。

「妈!」傅琛用眼神制止她。

「我又没有胡说,这是医生的原话嘛。」

林阿姨说着就擦起了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哀婉:「阿琛全须全尾的时候都找不着女朋友,现在成了杨过更找不着了。而且我又这么忙,哪有时间照顾他!这可怎么办呀!」

「我有,」我急忙抬头,殷殷道,「我有时间!我照顾他。」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了。」林阿姨马上眉开眼笑,拿起包从沙发上起身,「儿子,那我走喽,以后听小暖的话。」

她又转过头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儿媳妇儿再见,你什么时候把他胳膊养好,我什么时候改口 ,如果好不了或者留下后遗症,你就给我做儿媳妇。」

说完志得意满地哼着小调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油然生出一种上当的感觉,小声嘀咕:「怪不得房租那么便宜呢。」她是想空手套儿媳妇呀。

傅琛偏过头,一本正经地教育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被骗了吧。」

我臊眉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寻求安慰。

结果他郑重其事地问我:「你下载反诈 A 了吗?你这么好骗现在就下载一个吧。」

二

我和傅琛开始了鸡飞狗跳的「同居」生活。

翌日一大早,就有几位同事来看他。一进门就问:「老傅,听说你胳膊又断了,怎么回事啊?」

傅琛用余光瞥了我一眼,答非所问地扯着话,我担心我在他们会不自在,索性躲进厨房切水果。

不一会儿,同事中的一个大高个儿晃了进来,状似无意地与我搭话:「傅哥真是寸,胳膊本来都好了,我们都等着他来上班了,结果又受伤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低声说:「都怪我,要不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就上去帮忙……」

「等等!」大高个眼冒精光,「你说傅哥胳膊是你打的?」

「是啊。他没说吗?」

「哦,说了,没那么详细,你具体说一下。」

我只好又将事情讲了一遍,大高个听完后仿佛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一蹦三尺高兴奋地跑到客厅宣布:「听我说听我说,他那胳膊不是摔的,是被女孩打的!」

聒噪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一群人露出求知若渴的眼神,在沙发上排排坐,大高个儿坐在中间声情并茂地将事情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遍。

傅琛坐在另一侧,睁圆了眼珠瞪我,一副看叛徒的神情。

我朝他无辜摊手,我也不知道这事儿不能说啊。

众人吃完瓜后满意离去。只留下气鼓鼓的傅琛,与我大眼瞪小眼。

吃饭的时候也极不配合,他伤了右臂,吃饭也艰难,我只能端着碗喂他:「好了好了,别气了,我跟你保证我以后一定不乱说了。」

他这才纡尊降贵一般张嘴喝汤。

唉,发愁,我这保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到了晚上又来了一波同事看望他,比上午的还过分,一进门就喊:「傅哥,听说你被女朋友打了!哥几个来看看你,女朋友呢?」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端着水果的我。

不是,上午那群人在单位怎么编排的呀,我怎么就成他女朋友了!

我放下果盘,急忙摆手:「别看俺,不关俺的事,俺只是他妈给他雇的小保姆!」

傅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又一次背叛他的我。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对不起了傅琛,你还是一个人社死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夫妻都这样,何况咱俩。

刚要躲进卧室,就听有人问:「嫂子干什么的?练家子啊?」

耳边传来傅琛咬牙切齿的声音:「干保姆的。」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光灯一样照向我。

傅琛,你好毒!

三

我浓烈的愧疚之情在与傅琛朝夕相处间消耗殆尽。

他真难带,怪不得林阿姨急着转手。医生让他静养,可他一刻也闲不下来。

我的工作是画漫画,原本还庆幸他工作忙,不会打扰我。

结果我窝在沙发椅上画漫画,他就蹲在我脚边,自下而上望着我,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小暖,我真的好想玩滑板,我已经好久没玩了,平时太忙,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了。你就让我去吧,小暖,小暖!」

他微微仰着头,眸如秋水,拉着调喊我的名字,尾音上扬,仿佛在撒娇。

我狠心拒绝:「不行,你手臂还没好,再摔一跤怎么办!」

他退而求其次:「那我不玩,我教你。」

说着就起身用没受伤的左臂拉我:「走吧走吧,你成天窝在房间画漫画,也不出去晒太阳,都快成蘑菇了。我教你,特别简单。」

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令人难以拒绝,我稍一迟疑就被拉了出去。

傍晚的公园格外热闹,嬉笑的孩子,甜蜜的情侣,下棋的大爷,兴致勃勃聊着八卦的大妈,平凡可亲。

傅琛像只撒欢的小狗,将滑板往地上一放,便迫不及待地跳上去滑了起来。

我活像个操心的老母亲,跟在他屁股后头大喊:「慢点,慢点!傅琛!别摔了!」

这个逆子!

他行云流水地滑了个来回,又滑到我面前转着圈,一脸骄傲地问:「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厉害,」我的心情也被感染,「你快下来,让我试试。」

我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

「站稳喽!」他扶着我的手臂,耐心地讲解,「身体重心移到脚上,膝盖弯曲,往前滑。」

我扶着他有惊无险地滑了一段路,成就感爆棚。

「好玩吧?」

「嗯嗯。」我笑着抬眸,就看到漫天晚霞都映在他的眸中,温柔如风。

四目相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静谧流转。我有些羞赧地移开视线,松开抓着他的手:「我自己试试。」

结果刚滑出去,就摔了下来,倒地之前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

就听傅琛倒吸一口凉气,面容扭曲地问我:「小暖,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当我媳妇?」

我低头一看,抓的居然是他受伤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傅琛的胳膊啊,你一定要坚强,我和傅琛都需要你!

不能玩滑板,他又盯上了下棋,跃跃欲试。

我怀疑地问:「你会吗?」

「马走日,象走田,兵卒过河横竖走,士象不离老王边,车行直路炮翻车,」傅琛抬着下巴,唇角轻扬,像只得意的小狗,「我小学的时候,就是象棋比赛冠军。从小到大,未有敌手。」

这么厉害啊,那一定要露一手。

棋盘前围着十几个大爷,我拉着傅琛奋力地挤到前面,刚好一盘棋下完。

我对输了的大爷说:「大爷,让我朋友试试呗,他可厉害了,都没怎么输过。」

大爷通情达理地让出座位,傅琛矜持地坐下,好整以暇地摆好棋子,那动作,那神情,一看就是高手。

我与有荣焉地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大杀四方。结果刚开局他就凑到我耳边低声问:「第一步怎么走?」

是想迷惑对手吗?我狐疑地帮他走了第一步。到了第二步,他又紧皱眉头,沉思良久,迟迟不走棋。

对手嫌他慢,还是旁边十几个老头帮我们走完,最终惨败。

他们复盘了一下对傅琛说:「你媳妇第一步就走错了,第一步就不应该飞象。」

我正要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就听傅琛老大不高兴地反驳:「我媳妇儿才走了一步,怎么能怪她,明明就是你们瞎指挥!」

就是,我擅长飞象局,第一步飞象有什么错。

几个老头也很不服气,于是我俩又和他们下了一盘,结果输得比刚才还惨。

我和傅琛夹着滑板,在他们的取笑声中灰溜溜地回了家。

傅琛再也没提下棋这回事。后来我们的日常就成了我在书房画画,他在旁边捣乱。

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一顿丰盛的午餐,傍晚结伴去公园散步,竟也悠然自得。

一个月之后,我陪他去医院复查,比他还紧张。

傅琛安慰我:「没事儿,你紧张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你嫁给一个残疾人。」

我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说:「你吃了我的炖排骨、炖乌鸡、炖鱼头,你要是不争气,我就把你胳膊卸下来!」

他拉下我的手缓缓握住,眉眼含笑地注视着我,温柔应道:「小暖把我照顾得这么好,我一定会康复的,别紧张。」

这还差不多。我垂眸拨了拨头发,藏起发烫的耳垂。

医生说傅琛的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护士给他拆了石膏。

傅琛喜气洋洋,像只解了枷锁的猴子,恨不得在诊室翻个跟头,兴高采烈地对我说:「我明天就能去上班了。」

我却仍旧担心,他是刑警,要执行的都是危险的任务,要是再受伤可怎么办呀。

只好再三向医生确认:「大夫,他胳膊彻底好了吗?不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差不多好全了,不过平时也要注意,你不用过于紧张。」

「那他现在就能剧烈运动吗?不需要再过一段时间?」

傅琛伸手拉我,带着安抚的意味,被我烦躁地推开,不满道:「你就是太性急了,上次刚好一点你就非要……」

我陡然停住话头,想起他不喜欢我在外人面前提那件事,只好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问医生:「大夫,他能剧烈运动吗?」

我强调:「我说的是那种非常剧烈的运动。」

年轻俊朗的骨科大夫扶了扶金边眼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平静地说:「就算他没有受伤,夫妻生活也不宜太过激烈。」

我听得目瞪口呆,脸霎时通红,傅琛还在呐呐地解释:「她说的不是……」

大夫已经叫下一个病人进来了。

一路无言,回到家之后,我越想越觉得委屈,话里有话地对傅琛说:「我可真是吃不着羊肉,还惹得一身骚。」

傅琛转头就买了二斤羊肉,晚上吃火锅的时候,见我胃口不佳,还奇怪地问:「怎么不吃啊?你不是说想吃羊肉吗?」

我想吃的是羊肉吗!此羊肉非彼羊肉!

吃完火锅后,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傅琛凑过来假模假式地给我捶了两下肩膀,就直奔主题:「小暖,我们明天吃手擀面好不好?」

好你个头!我发现傅琛就像一只恃宠生娇的小坏猫,一开始我给他做饭的时候他还很不好意思,总是说「随便做点吧」「不用这么麻烦」,现在都会点餐了。

我第一次给他做手擀面时,他一边吃一边感慨这个擀面杖擀出来的面真劲道,怪不得打得我那么疼。

我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告诉他:「那是因为我手劲大,所以面才劲道,同理,你被打疼也是因为我手劲大。」

我歪头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突然就生出了捉弄他的心思。

我倾身凑到他面前,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含笑温柔道:「傅琛,我看你挺喜欢我的,林阿姨也满意我,不如……」我顿住,做出一副娇羞的表情,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他果然睁圆了眼,喉头滚动,紧张又期待地盯着我。

我缓缓靠近他,语气暧昧道:「不如,我和你妈拜个把子,你认我当干妈吧。」

「宋暖!」短短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

傅琛的神情从少男怀春迅速转换到金刚怒目。

我靠在沙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琛恼羞成怒,猛虎扑食一般欺身压过来钳住我的下巴,眼睛危险地眯起,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我笑弯了眼,刚要再重复一遍,防盗门突然被推开,林阿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阿琛,快来接一下东西,小暖……」

声音陡然停住,林阿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亲密的姿态。

傅琛急忙放开我:「妈,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林阿姨已经放下东西,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我忘了敲门,你们继续。」而后捂着眼睛迅速退了出去。

我和傅琛面面相觑。

四

傅琛开始上班后我们见面的时间急剧减少,他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大费周章。

明明是好事,可我居然有些怀念他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明明就是个麻烦精啊,怎么会那么想念?

傍晚到了散步的时间,我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好友杨晴打来电话,叫我陪她去酒吧找人。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酒吧,十分好奇,兴冲冲地就赶过去了。

酒吧里灯光炫目,人声鼎沸,杨晴拉着我像两只兔子一样左突右撞,也没找到她要找的人,倒是意外遇上了我们大学时候的学长和他的朋友们。

索性坐下叙了会旧,学长说起从前的一件趣事,我们被逗得开怀大笑。

不知何时,嘈杂的酒吧突然安静下来,我疑惑地抬头一瞥,发现原本在舞台上激情演奏的乐团不知何时下场,取而代之的是几位穿着整齐制服的警察。

原来是警察来酒吧宣传反诈 A,我已经下载,是以心不在焉地听着。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被人盯着的森然,我戒备地环视四周,与前方一道凌厉的视线相撞。

灯光闪烁,那人神色莫辨。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自祈祷千万不是他,可定睛一看,舞台最中央那个挺拔修长的身影不是傅琛是谁?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制服的样子,雄姿英发,朗目星眉,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明明拒人千里之外,却叫人痴迷。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彼其板屋,乱我心曲。

我正认真欣赏着他的身姿,冷不防对上他冰冷的眼神,一阵心虚,默默地躲在了杨晴的身后。

和大家热烈互动的正是那天套我话的大高个。

傅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大高个顺着他的目光搜寻到我,眼睛一亮兴奋地冲我招手:「那个穿着绿裙子的小姑娘,过来。对,就是你!」

我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顶着众人的目光头皮发麻地走上舞台。

大高个把话筒举到我面前:「这位小妹妹,你下载反诈 A 了吗?」

同行的警察认出我,都向傅琛投去揶揄的目光,我也用余光觑着他,怯怯道:「下载了。」

「那你说说遇到危险的时候,遇到骗子,遇到各种危急的情况,应该拨打哪个电话?」

傅琛就站在我身侧,冷冰冰地瞧着我,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冷淡的眼神看过我。

我被看得发怵,不由得打了个磕巴:「。」

话音刚落,傅琛就冷冷道:「我们的号码是三个字,不是五个字。」

「好的,小妹妹,」大高个瞥了眼面色不虞的傅琛,笑着对我说,「请你不结巴地、流畅地再说一遍。」

我气沉丹田,大声道:「110!」

「好的,作为奖励,送给你一顶头盔。」

不知谁推了傅琛一把,他踉跄得撞上我的肩膀,大高个反应极快道:「好,这位警察小哥也送给你了。」

全场气氛瞬间达到高潮,众人在台下纷纷起哄:「我也下载好了,也给我一个!」

「我下载好了,我叫我全家都下载,我八十岁的奶奶也下载,我也要一个!」

大高个一行又和群众互动了一波,送完十个头盔后,在热烈的气氛下离开了,走之前还说了句:「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们一下场,我也急忙拉着杨晴离开,结果被学长的一个朋友拉住要联系方式。

我只好拿出二维码让他扫,一抬眼就看到傅琛鹰一样的目光又扫过来。

完了,他真的生气了。

我回到家之后又过了十几分钟傅琛才回来,一张俊脸拉得老长。

「你回来啦!」我讨好地给他倒水,「渴不渴?」

傅琛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杯,仰头一口气喝完。

然后走到厨房,拉出两把椅子,摆成面对面的方向。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尖利的声音。

我鹌鹑一样低眉顺眼地坐在他面前,傅琛气势汹汹地坐下,用审视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抱臂冷冷道:「你是自己交代,还是让我问,你知道,这个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交代,我全交代!」我积极配合,「事情是这样的,傍晚的时候,天气特别好,我想出去散步,可是你不在,我又懒得去……」

「说重点。」

「然后我就接到了杨晴的电话,叫我陪她去酒吧找人。」

「她叫你去你就去吗?」傅琛脸色阴沉,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我。

我急忙辩解:「她不是去喝酒,她是去找她男神,你不知道,她特别喜欢那个男生,但是对方特别高冷,冰山一样冷。她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说男神去酒吧了,就想假装偶遇。」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是第一次去,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当然要陪她了。」

「哼,」傅琛冷哼了一声,目光似剑,「宋暖,撒谎要讲逻辑,我就应该把你对着人家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拍下来,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那男的高冷。」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生气是嫌我对别的男生笑啊。搞了半天,傅警官是在吃醋啊。

傅琛一拍桌子,蹙眉严厉道:「严肃点,继续交代!」

「你说得对,」我忍不住弯起唇,「因为我们压根就没找到她男神,走的时候遇到了大学时候的学长,就和他们聊了一会儿。」

「哦,」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松懈下来,悻悻道,「你和他在一起就那么开心啊。」

「那是因为他讲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你要不要听?你听了也要笑的!」

傅琛又冷哼了一声,傲娇地扭头:「我才不听。」

「那算了。」我起身要走,被他拉住手腕,「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给那个男生微信?」

他抿着唇,自下而上凝视着我,语气明明很严肃,眼神却流露出委屈。

「那是因为他的朋友都在,我不想让他难堪,我加上他和他说清楚之后就把微信删了。」我拿起手机递到他面前,俯身问,「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傅警官?」

傅琛瞪了我一眼,脸色稍霁,起身脱制服,

我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问:「傅琛,你吃饺子蘸醋吗?」

「当然蘸了,」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不蘸?」

「你吃饺子要蘸醋,吃面也加醋,傅琛,」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真的,好爱吃醋。」

傅琛挂衣服的动作一顿,耳垂霎时通红,我踮起脚在他耳边吐字殷殷:「晚安,傅警官。」

傅琛垂眸,长睫颤动,扔下一句「快去睡」,便落荒而逃。

一夜好梦。

五

杨晴告白遭拒,哭天抹泪地给我打电话,我只好去她家陪她一醉解千愁,没想到几杯酒下肚,就酩酊大醉。

最后的记忆是傅琛开车把我接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时头还有些疼,傅琛难得休假,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我无精打采地小口喝着粥,傅琛坐在我旁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

不知看到了什么,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

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

我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傅琛抬起头靠着椅背,眼神微妙地看着我,饶有兴致道:「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

我顿时醋意横生,勺子一放大声质问他:「谁啊?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姑娘就坐在你面前,你还去看别人?」

他叹了口气,佯装为难:「可是她也很可爱,跟你一样可爱。你要不要看?」

我气呼呼地接过手机,蹙眉看过去,嗯?怎么是我?

视频中的我醉醺醺地站在沙发上仿佛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心,激情澎湃地唱着《黑猫警长》的儿歌,并辅以动作。

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唱到「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耳朵竖得像天线,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时,

我瞪着眼睛左手比划着天线,右手模拟着闪电。

唱到「你磨快了尖齿利爪到处巡行,你给我们带来了生活安宁」,

还热情地和傅琛互动:「观众席的朋友我们一起来!」

而傅琛正忙着录像,整个视频里都是他咯咯咯的笑声,最后笑岔了气还咳嗽了几声。

儿歌唱完,视频戛然而止,但更丢脸的还在后面。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表演结束后,傅琛把我扶下来,谁料我还没站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搂住他,疑惑地问:「黑猫警长,你的尾巴呢?」神情一派无辜。

傅琛的笑容僵在脸上,弯起的笑眼一点点睁大,眼珠瞪得滚圆。

我还在锲而不舍地找尾巴。

他吸了口气,一副不堪受辱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宋暖!」

话未说完,我已经识时务地放开他,不满地撇嘴:「真小气,小气鬼。」

过了几秒,又和他商量:「看看腹肌?」

傅琛气得呼吸急促,伸手拉我入怀,箍着我的腰凶狠地警告:「宋暖,别再撩拨我,别以为我真的不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眸中的羞恼逐渐转变为危险的欲念。

而我神思混沌,误以为这是许可,居然眼睛一亮:「那你快脱!」

饶是这样傅琛也没把我怎么样,还忍辱负重地帮我洗了脸,哄我睡下。

他怎么不打死我!他如果打死我,我今天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如果我有罪,可以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想起所有的事,羞耻而死。

前段时间是六一儿童节,隔壁的幼儿园每天都在排练《黑猫警长》的节目。

没想到会给我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还激发了我大 ai 迷的潜质。

傅琛也是!昨天为什么要穿运动裤!还是松紧的!要是和平常一样穿系着皮带的制服裤,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得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耍流氓,我已经觊觎傅琛到这个地步了吗?

呜呜呜,我的声名,我的形象,我的美貌,我美好的道德,我的灵魂全都毁了!

我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刚要删除视频,被傅琛一把抢过举到头顶。

「你干嘛?你留着这个干嘛?」我警铃大作,兔子一样跳起来,抓着他的手臂去够手机。

「这么珍贵的视频我当然要留着了,我看你以后听不听话。」傅琛无赖地看着我,满眼笑意。

我又羞又恼,他比我高一个头,手机左手换到右手,我上蹿下跳也抢不到,气得推了他一把。

傅琛一个趔趄撞到后面的沙发腿,拉着我齐齐倒在沙发上。

我撑着他的胸膛支起身,也顾不得坐在他腿上的暧昧姿势,急忙伸手够手机。

傅琛胸腔振动,一边笑一边喊:「小暖,你先起来,起来我给你!」

「我才不信呢!你个讨厌鬼!」

慌乱中谁也没听到开门的声音,直到林阿姨兴冲冲地走进客厅,我还趴在傅琛身上,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

林阿姨与我们大眼瞪小眼,而后熟练地捂住眼睛后退:「对不起,我又忘了敲门,你们继续。」

走出去后又扒着门框探头道:「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楼下超市的鸡蛋今天打六折,快去买。」

傅琛非但不解释,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育林阿姨:「妈,再一再二没有再三。」

林阿姨赶忙离开。

我真的要羞耻而死,火冒三丈地瞪着始作俑者,越想越气,一跺脚跑回了卧室。

傅琛还跟在后面扯着嗓子贱兮兮地喊:「小暖,你跺得地板都晃了,待会儿楼下的邻居该找上来了。」

呜呜呜,我趴在床上还能听到傅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打开手机想刷微博消消气,就看到反诈 A 静静地待在屏幕一隅,仿佛和傅琛一样在嘲笑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地卸载了它,开始刷微博,半晌后刷到一条网友分享感情经历的微博。

博主是个刚结婚的女孩,洋洋洒洒几百字,讲述了她和男友经历八年恋爱长跑,克服重重困难,最终修成正果的故事。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拳拳情意令人动容,获得了很多网友的赞和留言。

故事中博主提到在他们因为异地分手后,她曾经找过当地的一位大师算姻缘,大师告诉她,对方就是她的正缘,也正是在大师的帮助和鼓励下,她才坚定了男友就是对的人,此后矢志不渝,不离不弃。

好几个网友在微博底下询问大师的联系方式,博主贴心地一一回复,还有网友现身说法,证明那个大师的确算得很准。

理智告诉我不靠谱,但我还是忍不住心动,半信半疑地加上了那个联系方式。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八卦图,朋友圈也没有多余的信息,似乎很神秘。

我还没说话,他便发来消息:「居士是否为情所困,需要我解惑?」

这么厉害!我什么都没说他就算到了!

我给他发去我和傅琛的生辰八字,满怀希冀地请求道:「我想算一下我和这个人的姻缘。」

忐忑不安地等了半晌,大师发来了消息:「居士和这位公子乃天定良缘,佳偶天成。」

果然是大师!算得好准!

「但是,」

怎么还有但是?

「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辛苦。」

怎么还唱起来了?

他又描述了一下我们的性格特征,都说得很准,最后总结道:「你今年命犯太岁,诸事不顺,所以姻缘才迟迟没有进展。」

我着急地问:「那要怎么化解?」

大师说:「上一个问题一千块,请居士先结账。」

我立马给他转了一千,继续追问道:「大师,有办法化解吗?」

大师很热情:「当然有了,我从业十年,撮合的情侣没一千也有八百。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们会在一起。」

我学乖了一次,先问价:「要多少钱啊?」

「五万。」

这么多!我刚要讲价,他又补充道:「一口价,讲价是对你们感情的亵渎,说明你心不诚。心不诚则万事不成。」

见我迟疑,他又道:「你今晚付钱,我今晚做法,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非你不娶。」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傅琛抱着我的腿深情示爱,浑身畅快。

可是,要五万诶,我还要攒钱买房呢!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放弃。

我对大师说:「算了,本来他就喜欢我,说不定他明天就跟我表白呢,要是我花了这五万让您做法,到时候都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您做法的缘故。」

大师发来一串无语的省略号,我还准备说一句「感谢您为我指点迷津」,结果发出去之后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鲜红的感叹号仿佛在嘲笑我,我陡然清醒过来,我被骗了!

怎么办怎么办?报警!对,我要报警!我从床上跳起来就要去找傅琛。

手都握住门把手了,突然冷静下来,我要和傅琛怎么说?

我被网上的大师骗了,因为我找他算我和你的姻缘?

杀了我吧!

可是一千块啊!能吃好几顿火锅!

我艰难地抉择,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一千块,毕竟我在傅琛面前已经够丢人了,我不想再丢人丢到姥姥家。

姥姥要是知道我这么蠢,一定气得活过来。

算了算了,不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

我画漫画也挺赚钱的,一千块很快就赚回来了。

自我安慰了一番,总算好受了些。

我又老老实实地把反诈 A 下载回来。

走出卧室,就看到傅琛躺在沙发上在看《黑猫警长》动画片。

这个讨厌鬼,简直就是讨厌局局长!

我一千块的损失也是因为他!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就是不表白!

我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对他说:「给我一千块,请注意,是给,不是借。」

傅琛眨了眨眼,坐起来干脆利落地给我转了五千块,并且关切地问:「怎么了?五千够吗?」

我突然就有些委屈,垂眸讪讪道:「没事。」

明明很关心我啊,怎么就是不表白。

他将我的肩膀转过来,捧起我的脸认真地说:「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啦。」

六

休假结束,傅琛又投入繁忙的工作。

好几天不见人影,我只知道他们在办理一桩棘手的案件。

晚上去警局给他送换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整个办公楼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忙碌。

傅琛连轴转了好几天依旧神采奕奕,他忙得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我放下东西后就离开了。

刚走出办公楼,一众警察突然鱼贯而出。傅琛也在其中。

不知案情有了什么进展,他们马上就要去执行任务。

我的心揪起来,对他喊:「别受伤!」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傅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上了车。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我开了客厅所有的灯,又打开电视,窝在沙发上等他。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上一次这么难挨还是姥姥去世的时候。

每分每秒都被我难以控制地延伸出各种悲惨的结局,各种血腥的场面。

睡意和恐惧将我撕扯,我的心仿佛被吊起来,下面是沸腾的油锅。

我一面煎熬,一面恐惧。

睡意浓重,意识却无比清醒。

由爱故生怖。

原来傅琛在我心里已经如此重要,他竟然已经像姥姥一样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睡意朦胧间听到开门的声音,还未将来人看清,便落入一个露浓霜重携着冷风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将我包围,我的心终于落下。

傅琛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鼻尖脸颊沁凉,神情疲惫如倦鸟归巢。

我回抱住他,委屈地落泪:「你怎么才回来?我好担心你。」

傅琛沉默地将我抱得更紧,直到感觉到颈间的湿润我才发现他也在哭。

良久之后,他哽咽着说:「小暖,我师父受伤了,还在抢救。」

所有的安慰都苍白无力,我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他回来见了我一面,又急匆匆地走了。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

凌晨五点,天光暗淡,只有微弱的晨曦。我静静地站在窗前,直到太阳升起,天光大亮,所有黑暗都无处遁形。

经此一事,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可傅琛却开始毫无预兆地疏远我。

他不耐烦地叫我不要再给他发微信,分享一些琐碎无聊的小事;开始不接我的电话,甚至在半夜回家后,摇醒因为等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我。

劈头盖脸地指责:「宋暖,你为什么要等我?你能不能认清我们的关系?我们只是房东和租客,你为什么总要做一些毫无必要的事自我感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有压力?我每天已经够累了!」

我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我闭上眼朝他张开手臂,他似乎叹息了一声,而后就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俯身将我抱回了卧室。

一觉睡到天亮,我才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吃早餐的时候不确定地问:「傅琛,你昨晚是不是凶我了?还是我做了一个梦?」

傅琛低头喝豆浆,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我随手就将杯里的豆浆泼到他脸上,傅琛避之不及,震惊地看着我。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要和我大声说话,尤其是我睡觉的时候。」

傅琛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演了一出哑剧:她怎么这样!不过我喜欢,但我不能喜欢她,呜呜呜。头顶仿佛飘着一朵乌云。

最后默默地洗了把脸,黯然神伤地去上班了。

他小时候一定没少看偶像剧,自我感动的到底是他还是我啊。

我下午去工作室和编辑沟通漫画出版事宜,回来后就听到林阿姨问傅琛:「你和小暖怎么样了?」

傅琛淡淡道:「就那样。」

林阿姨恨铁不成钢:「你是男孩子,难道还等人家小姑娘主动吗?」

就是!我才不主动呢。

「我不会和她在一起,我不想连累她。」

「你是不是傻?」林阿姨气急,「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你问过她吗?」

「可我不愿意。」

纵然我理解他的苦衷,但听到这五个字还是感觉到深刻的失望。

仿佛从悬崖坠落,我以为他会接住我,可他却负手而立,作壁上观,冷眼看着我摔得粉身碎骨。

我推开门,谈话声戛然而止,林阿姨和傅琛齐齐看向我。我捕捉到傅琛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与痛惜。

林阿姨借故离开。

我开门见山地问:「傅琛,你一辈子都不会结婚吗?还是,不会跟我结婚?」

傅琛垂着眼睛,哑声道:「我一辈子都不会结婚。」

他甚至不敢看我,巨大的失望将我吞噬,云接不住我。

但我也没有很伤心,因为我刚刚收到一笔从业以来最高的稿费。

有钱还怕没男人吗?可笑。

我回了卧室,认真梳理了一下我们之间的事。

我二十岁时,棱角分明,浑身是刺,被辜负就要歇斯底里,就要恩断义断,不肯承认自己不被爱,偏要勉强,偏要求一个公平,偏要对方清清楚楚地说出难以承受的诛心之论,而如今我二十四岁,已经明白了如果求不得圆满,那就留一份体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坚定不移的被爱,我要炽热浓烈的喜欢,我要我爱的人像我爱他一样爱我,我要永不辜负。

其实承认自己不被爱之后会很轻松,可我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傅琛喜欢我,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或许更甚。

他望向我的眼神永远欢喜明亮,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难受时,他恨不得以身代我,他永远将我挂在心上。

他只是不够勇敢,因为爱我,所以怯懦。

我都明白,但我还是很失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还是老的辣。

第二天,林阿姨来找我,兴冲冲道:「小暖,我给你介绍个男孩子吧,我同事的外甥,刚从国外回来,在一家大公司任职,年薪百万,温文尔雅,比你大三岁,长得那叫一个俊,阿姨给你看看照片。你满意的话就见一面。」

傅琛坐在沙发上,听到我们的对话后,依旧无动于衷地喝着茶。

我失落地收回视线:「算了,林阿姨,我最近挺忙的,而且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话音刚落,林阿姨就把对方的照片摆在了我眼前。

这么帅!我不由得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照片,期待地问:「他真长这样?」

傅琛的帅是剑眉星目,正气俊朗,而这个人是凤眼薄唇,古典邪肆的帅。

林阿姨说:「听说他不上相,本人比这还帅。」

「明天吧,我明天就有空。」

林阿姨调侃:「你最近不是很忙?」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阿姨 ,他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帮我打听打听,越详细越好。」

见我真的感兴趣,林阿姨的笑容逐渐消失:「那什么,小暖,我听说他性格不太好。」

「没关系,性格可以磨合,再说了也不是非要谈恋爱,认识一下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林阿姨一脸懊恼地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心满意足地起身,就看到傅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目露凶光。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又看向林阿姨,诘问道:「大公司是哪家大公司?你看他们的财务报表了?近几年是在盈利还是亏损?大公司可能明天就倒闭了。

「照片是可以 P 的,你又没见他本人,怎么知道他本人更好看?万一长得歪瓜裂枣呢?他说自己年薪百万就年薪百万?你看他工资条了?」

他说着还不善地瞥了我一眼,又继续道:「你这么不负责任,她又那么好骗,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阿姨淡然地喝了口茶,掀起眼帘对傅琛说:「滚!」

七

年薪百万的帅哥叫左立,长相气质正好是杨晴喜欢的那款,我加上他之后聊了两句,发现他喜欢的女生也刚好是杨晴那个类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二天,我带着杨晴去赴约,两人果然相谈甚欢。我吃完小蛋糕后就借故离开,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

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在商场逛了一圈,又去公园消磨时间,看大爷们下棋。

我从傍晚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傅琛的一通电话或是一句关心。

直到明月西悬,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我才失落地回了小区。

傅琛应该已经下班了,我不想回家面对他,索性坐在花园的亭台里吹风。

皓月当空,清冷的余晖洒在地上,仿佛结冰的湖面,而我就像那个于万籁俱寂中独钓寒江雪的老翁。

世人皆温情,只我茕茕孑立,无依无靠。

傅琛真的喜欢我吗?我突然就不敢确定,他之所以怯懦是因为太喜欢我,还是不够喜欢我。

可他又有什么错?我相信某个时刻,他一定也曾为我动心,但成年人片刻的心动抵不过权衡利弊,抵不过惨淡现实。

他有他的顾虑,他既然已经做出抉择,我就不该勉强。我应该去找合适我的人,而不是勉强他改变自己。

我想通了,月亮都在鼓励我。

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酸痛,今天穿着高跟鞋走了好几公里,脚都仿佛不是我的了。

我脱下鞋,犹豫地摸出手机,点开傅琛的微信想叫他下来接我,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没有发出去。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落花:算了,算了吧。

一双熟悉的白色运动鞋映入眼帘,我惊讶地抬眸,对上傅琛复杂的眼神。

我分不清那是心疼还是厌烦,心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怎么不回去?」

我自下而上望着他,努力克制着委屈:「脚疼。」

他站在月光下,静静地与我对视,眸如寒星,眼底情绪翻涌,面上却不显分毫。

片刻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妥协一般蹲在了我面前。

我从善入流地爬上他的背。

周遭静谧无声,夜风清凉,我趴在傅琛宽阔的背上,甚至能听到他怦怦怦的心跳声。

爱究竟是什么?我上一刻想通,下一刻又沦陷。

理智让我远离他,心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看见他就欢喜,就生出不该有的期盼。

可我真的应该及时止损了。

回到家,傅琛将我放在沙发上。

满室昏暗,他不去开灯,反而问我:「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月光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无比柔和,仿佛在引诱我靠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刻画出他的眉眼。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他真人真的比照片帅,公司短时间内也不会倒闭,不过我把他介绍给了杨晴,他俩比较投缘。」既然决定放弃,就不必再试探,再隐瞒。

傅琛垂眸,沉默着。可能我又让他感觉到压力了吧。

我无声地笑了笑,温柔道:「傅琛,晚安。」

不必再为难,我可以收回我的喜欢。

八

林阿姨又来找我。

她拿着几张照片还有一摞简历一样的资料,对我说:「丫头,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娃俊是俊,但听说性格不太好,你如果真的想谈朋友,就看看这几个吧。」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都比傅琛优秀。」

我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中夹杂着感动,又有些委屈。

原来我对你的爱意已经人尽皆知,而你却把它当成是负担。

林阿姨见我红了眼睛,也难受起来:「好孩子,别哭,别哭……」

我本来还能把眼泪逼回去,被她这么一安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林阿姨为了开解我,非要和我把酒问青天,一醉解千愁。

几杯酒下肚,她向我诉说这些年来独自抚养儿子的艰辛,我和她倾诉爹不疼娘不爱无依无靠的孤苦。

傅琛回来时,刚好是我们抱头痛哭的尾声。

林阿姨满眼含泪拉着我说:「小暖,既然我们这么投缘,何不结为异姓姐妹?」

我迟钝地眨了眨眼,开心地附和:「好啊!」

说着便相扶着在落地窗前跪下,傅琛目瞪口呆,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口穿过客厅跑了过来,大喊:「不可以!」

他扶起我,林阿姨又跪下去,扶起林阿姨我又跪下去。

林阿姨不满地推开他,愤怒地质问:「为什么!」

我也帮腔:「为什么!」

傅琛眼神躲闪,嘴唇翕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眼看我们又要跪下,傅琛憋红了脸,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喊:「你俩不能结拜!」

他着急地对林阿姨说:「以后我和宋暖结了婚,她就是你儿媳妇,你俩怎么能姐妹相称?妈,你清醒一点!」

林阿姨沉吟片刻,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没关系,我们各论各的。你叫她姨,我叫她儿媳妇。」

我竖起大拇指,大着舌头对她说:「姐姐,你真聪明!」

傅琛还要阻止,被我和林阿姨合力踹到一边。

我们重新跪下,双手合十,虔诚道: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今天,我林玉,」

「我宋暖!」

「结为异姓姐妹,日后有福同享!」

「有打折的鸡蛋一起抢!」

「有忤逆的儿子一起打!」

说完之后朝着月亮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傅琛瘫坐在一旁,绝望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醒来后,才发现额头都磕肿了。

傅琛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剥着茶叶蛋,阴阳怪气:「有些人可真是没有自知之明,酒量那么差还三天两头要喝酒,喝一次疯一次。」

我面无表情地抢过他剥好的茶叶蛋:「好外甥,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傅琛抬眸,缓缓瞪圆了眼,一副羞愤的表情:「你,你,你!」

「你什么你!叫姨。」

傅琛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俊秀的脸上清楚地写着「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心情大好,悠然地坐下吃早餐。

刚喝了口粥,就听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昨晚说了什么?」

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剥着茶叶蛋,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耳边又回响起那句余音绕梁的话:「以后我和宋暖结了婚,她就是你儿媳妇!」

我不由得看向傅琛,他希望我记得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在试探我,大概是担心我会把他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当真。

我轻笑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我只记得有个人哭着喊着不让我们结拜,最后被我们踹了几脚才闭嘴。」

他仍旧不动声色地剥着茶叶蛋,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一个如释重负的动作。

我的心沉到谷底,原来我的存在真的让他这么有压力啊。

九

市里发生了一起重案,傅琛又开始忙碌起来。

临走前他买了一大堆食物填满冰箱,又买了好几百的零食水果,苦口婆心地嘱咐我:「我不在家你也要好好吃饭,别将就。」

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地敷衍道:「好。」

「有事的话就给我发微信,我可能回复得不及时,但我看到就会回复你。」

自从他说我们只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后,我就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什么消息了。

我抬眸觑了他一眼,好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找你。」

他愣了一下,弯腰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没事也可以找我。」

我轻笑了一声,没有应答,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没有告诉他这个月房租到期后我不打算续租了。

新出版的漫画大卖,再加上我这两年攒的钱,已经足够买一套小房子了。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再被人指着鼻子骂:「这是我家,你滚出去。」也不用再拿着沉重的行李搬来搬去。

我终于可以实现了。

房屋中介的效率很高,跑了十几天后,我就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看房那天刚好隔壁在搬家,其中一个男人的背影似曾相识。

中介小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我说:「那人是隔壁的房主,本来应该是你的邻居,不过,」

小哥的语气中七分同情三分调侃:「他也是遇人不淑,那房子本来是他的婚房,结果结婚前撞见未婚妻出轨,就在他们的婚床上。后来闹得人尽皆知,婚事也吹了,他嫌那房子脏,要卖出去。」

天底下还真是不缺倒霉蛋,我和小哥一阵唏嘘。

看完房子离开时,刚好与那人碰面。

「宋若男!」他惊讶地大喊。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叫过这个名字了,一时间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激动道:「宋宋,真的是你!」

「方言!」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怪不得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原来是我的大学好友方言。

老友重逢,喜不自胜。

方言拉着我去吃火锅,席间聊起彼此的近况。

他倒是毫不避讳地说起未婚妻的事,我还在绞尽脑汁地在组织安慰之语,他一挥手,不用你安慰我,都过去了,我已经想通了。一如年少时的洒脱。

他静静地看着我,沉默了半晌,终还是问出口:「你毕业后为什么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和所有的人都断了联系?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个月。」

我愧疚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垂眸不知如何应答。

正为难之际傅琛打来了电话,兴冲冲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这才想起他昨天任务结束,和我说今天一起吃饭。

我满口答应了,结果今天遇到方言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傅琛,我遇到一个好朋友,现在已经吃上了,你自己吃吧。」

电话那头,傅琛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嘱咐我:「那你吃完就回来,我有事情和你说。」

我随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方言问我:「男朋友?」

「是我房东。」

我沉吟片刻,和他诚恳地道歉:「方言,对不起啊,我那个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手机也丢了,我担心给你们带来麻烦,所以买了新的手机之后也没有联系你们。」

我思忖了半天,还是无法如实相告,只能告诉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

后来又聊起大学时候的旧事,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其间傅琛发了好几条关心的消息,都被我无视。

方言送我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将我送到小区楼下,告别时突然抱住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我之前想如果有一天让我遇到你,一定要狠狠地骂你一顿。可今天遇到你,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这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事。没良心的宋宋,我原谅你了。」

我回抱住他,动容道:「我也是,方言,我今天遇到你也特别开心。」

其实那个时候,我和方言的关系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我喜欢他,可那种浅薄单纯的喜欢在面对险恶世事时并不足以让我依赖他。

我自顾无暇,只能放弃他,可在我心中他始终是那个明亮的少年。

我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也只有遗憾没有后悔。

还未等我收拾好心情,就听背后传来讥讽的声音:「你这么舍不得怎么不把他留下?」

傅琛从暗处走出,眼底怒气翻涌,面上却有股阴森的冷静。

他眸如寒星,直勾勾地盯着我,冷哂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我在家里等了你一晚上,你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我歪头看着他,觉得格外好笑,他有什么可生气的,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姿态。

我勾唇笑道:「不然呢,难道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傅琛的神情愈发阴骛,我视若无睹地上楼。

经过他时被它 一把扯进怀里,傅琛捏着我的肩膀,润泽的眸中兼容了被辜负的委屈和愤恨。

他红着眼睛,颤声问我:「你那天明明听到了我说的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原来他也会伤心,我竟然觉得畅快。

「我是听到了,那又怎么样?傅琛,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就要把你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奉为金科玉律?」

「不是,不是随口一说!」他急忙解释。

「那是什么?」

他嗫嚅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如果喜欢我,为什么连一个正式的告白都不愿意给我;如果不喜欢我,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垂眸自嘲一笑,我居然还是会失望,我竟然还有期待。

我挣开他的桎梏,平静道:「还是我来说吧。傅琛,你忙碌的这段日子,我不再特意等你后才发现,按我正常的作息,我们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一直都是我在维系这段感情,但其实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

傅琛的表情慌乱起来,「小暖,都是我不好……」

「是,都是你不好,」我打断他的话,缓声但坚定道,「傅琛,你对我不好,我不要你了。如果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才轻视我,那你以后可以平等地看我了。」

他受伤地望着我,泪水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语气无比认真:「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你。」

我毫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有再争辩,径直上了楼。

回到家开了灯之后惊奇地发现茶几上居然摆着一大捧玫瑰,我心有感应地走进厨房,果然,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中间放着一个大蛋糕。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傅琛的生日。

菜已经彻底冷掉,油凝固在一起,排骨汤,红烧鲈鱼,狮子头,土豆炖牛腩,都是我爱吃的,他还买了玫瑰。

所以,我福至心灵,他今天催我回家是要跟我表白?

我的老天鹅,完了完了完了,狠话说早了。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碰上这么个主。

他拿我放风筝呢,一会松一松,一会儿拉一拉!

我怎么就那么没出息,他给点甜头就忍不住雀跃。

我郁闷地走出厨房,就看到傅琛杵在客厅,耷拉着眼睛,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我看着他就来气,走进卧室刚要甩上门,他像狩猎的狮子一样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他撑着门,执拗地盯着我,仿佛讨要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件极为重要的珍宝,目光像一张网,牢牢地将我缚住。

宋暖啊宋暖,你怎么就被他吃得死死的!明知该拒绝,又忍不住心软。

我气得胸口起伏,咬牙恨恨地瞪着他,眼睛一眨,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立马慌了神:「你哭什么?」

我委屈地瞪着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嚷:「傅琛,我恨死你了!我明天就搬走!」

「你敢!」他伸手想要碰我,被我狠狠地打了回去。

傅琛不躲不避,挨了一下后顺势抱住自己的胳膊,拧着眉头叫道:「好痛,我肯定是旧伤复发了,我明天就去医院做检查,你等着,我要残疾了你得伺候我一辈子!」

我跳起来狠狠地捶了他两拳,又踹了他一脚,奋力把他推了出去,锁上了房门。

被他气得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天亮了之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结果还没睡了两个小时就被吵醒,傅琛不知发什么神经,一大早就在厨房噼里啪啦地洗菜剁肉,我烦躁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傅琛又做了一桌子菜,满眼期待地注视着我。

我刚要动筷,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后,我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对方约我去见面,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后,才发觉手心一片濡湿,背后已经冷汗涔涔。

傅琛紧张地看着我,拉着我的手乞求道:「别走,小暖,我有话对你说。」

我烦躁地抽出手,起身换衣服:「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有些东西似乎我终其一生拼尽全力都无法摆脱。

我和那人约在郊外的一家咖啡馆。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出租车才抵达,刚走进咖啡馆,他便跑过来惊喜地拉住我:「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宋宇脸上洋溢着无比真诚的笑容,仿佛找到我真的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淡漠地看着他,也虚伪地笑着和他寒暄:「你好像长高了点,大学毕业了吧,找到工作了吗?」

「我打算考公务员,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爸妈都很挂念你。」他一脸关切地望着我。

我垂眸搅拌着咖啡,淡淡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我找了赵老师,要到了你现在的手机号。」他有些心虚地观察着我的表情,「这都两年了,你还在生爸妈的气吗?姐,你走之后,他们就后悔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闻言惊讶地抬头:「才两年你们就把我那三十万都花光了?」如果还有钱花他们是不会找我的。

他急忙解释:「我们没乱花。家里翻修了房子,爸去年得了肾结石,糟了老大罪,也花了不少钱……」

「我没兴趣听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我打断他的卖惨,不耐道,「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回去看看他们,不管爸妈对你做了什么,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姐,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爸妈他们都很想你。」

「呵,」我冷笑出声,「这个我信,毕竟我是他们的提款机嘛。」

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格外温和:「宋宇,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姐。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是恶心,我只要一想到他们,还有跟他们有关的人和事我就觉得恶心。

你真的把我当姐姐吗?那他们骗走我全部积蓄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他们把我关在房间里逼着我嫁给那个死肥猪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你作为既得利益者,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不觉得很虚伪吗?」

宋宇被我说得满脸通红,张嘴想辩驳又说不出话,沉默了半晌才呐呐道:「爸妈是对你不够好,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宋宇,我今天来呢,不是为了跟你讨论他们对我好不好,我来见你,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联系我,你们就当我死了。否则,你也知道我的脾气,」

我温和地笑了笑,缓声道:「直系亲属犯罪,你考公务员政审肯定过不了。」

他一个激灵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我,脸霎时惨白。

他知道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这家咖啡还不错,你多喝几杯。我就不陪你了。希望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我起身施施然离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各路行人行色匆匆,不知奔往何处。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内心一片悲怆。有人父母慈爱,家和事兴;有人茕茕独立,孤苦无依。可又能怨得了谁呢?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被抛弃、被欺骗、被厌恶、被利用,我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吗?

雨势渐密,我拿起包挡着头,想要找个避雨的地方,举目四望,才发现不知走到了何处,周遭一片陌生的景观。

踟蹰间傅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起我的手就在雨中奔跑起来。

风雨迎面吹打着我的脸,也吹走了我所有自怜自艾的情绪,我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傅琛拉着我跑到一个公园的亭子里,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湿答答的很是难受,我却畅快地笑起来:「你一直跟着我吗?那你都听到了?」

傅琛沉默地看着我,眸中氤氲起蔼蔼雾气,雨珠顺着他的头发滴落。

我们两个像两只落汤鸡,在这么狼狈的时刻,我却涌起了空前的倾诉欲。

我始终没办法对着方言说出难堪的家事,却在这一刻很想告诉傅琛。

我转头望向亭外连绵的雨幕,缓缓道:

「我很倒霉的,父母嫌我是女孩子,我生下来三个月就被他们丢给了姥姥和姥爷,我是被姥姥和姥爷辛辛苦苦养大的。

他俩本来身体就不好,又要操心我。我初中的时候,姥爷去世了,姥姥撑到了我高考,我成绩还没出,她也走了。」

我只要一想到姥姥和姥爷,心就绞着疼,眨了眨眼逼回眼泪,继续讲述:「我爸妈本来不让我上大学,是姥姥把买药的钱攒下来给了我当学费。

我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画漫画了,赚了不少钱,我妈骗我说我爸生病了,要做手术,我就把我所有的稿费,还有姥姥给我的钱都给了他们。

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认可我,接受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想给我弟弟买房。再后来我毕业了,他们把我骗回去,关在房间里,逼着我嫁给一个又肥又丑的男人。

因为那个男人答应给他们五十万彩礼。我打碎了玻璃,从二楼跳下来才逃走。」

原来那些难过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我可以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另一个人听,久到我已经想不起当时的绝望和恐惧。

「我那个时候一分钱也没有,和我高中的班主任借了五百块钱坐火车去邻市投奔杨晴。他们一直在找我,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才让他们放弃找我的吗?」

我回眸望向傅琛,却撞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捂着胸口,整个人都在抖,眸中流露出深刻的痛苦、心疼和怒火。

「我和杨晴找了几个男生不停地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让他们帮我还债,否则就弄死我。他们说,我是死是活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傅琛就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肩膀被他箍得生疼,可疼痛让我无比安心。

我拍了拍他的背,故作轻松道:「你不用可怜我,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也过得挺好的?」

他将我抱得更紧,哽咽着说:「我没有可怜你,我心疼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的脸埋在我颈边,我浑身冰冷,唯有颈间温热。

傅琛静静地抱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心疼地看着我,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恨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他们!怎么可以!」

我扯出一个哀婉的笑,捧起他的脸给他擦眼泪:「好啦,都过去了。」

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受了很多。

骤雨初歇,天空仿佛两张画轴,东边乌云压境,西边晚霞绚烂。

傅琛带我来到一个墓园,他拉着我走在泥泞的路上,走过青翠松柏,最后停在了一个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年轻英武,有着与他相似的面容。

傅琛掏出手帕跪在墓碑前认真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污迹:「这是我爸,他也是警察,我十岁那年牺牲的,那年他三十四岁。」

他的声音很哑,仿佛揉了把沙子在嗓子里:「小暖,你不懂,你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上个月,上个月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师父被捅了一刀,差一点就救不回来,我只要一想到师母那天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就好像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

我真的害怕,我不敢想有一天我躺在里面,你会不会像师母那样。」

他佝偻着腰,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听到他低哑的哭声,心如刀割:

「我舍不得让你受这样的罪。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每天都要担惊受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可能就连你生孩子我都不能陪在你身边。」

他垂下手,抬眸苦涩地望着我:「可我,可我又想照顾你,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我又担心他们照顾不好你。可是,可是,我,我又怕你跟着我有一天,有一天真的成为遗孀,我就是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我俯身抱住他,泪流满面:「可是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傅琛,我都可以这么勇敢,为什么你不行?」

「我只求你一件事,请你好好珍惜我。」

他将我扣进怀里,温柔地吻掉我的眼泪,嘴唇贴着我的脸颊哑声说:「没有人会不珍惜自己的宝贝。」

多年来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浑身的刺都被他拔光。我伏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天地之大,我终于有了归处。

番外一

我和傅琛领养了一只退役警犬,叫「疾风」,是只威风凛凛的德牧,但我家最狗的不是疾风而是傅琛。

我从认识他开始就不停地社死,我认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丢人丢到警察局。

那天我接到傅琛的电话,他也不说什么事儿,只是忍着笑对我说:「你来警局一趟,有好事儿。」

我听到他语气中难以压抑的笑意,还以为真的是什么好事儿,挂了电话屁颠屁颠就赶过去了。

还真是一件好事。

之前在网上招摇撞骗的那个神棍落网了,审问后才发现有多名受害者。

我作为受害人之一被叫来做笔录。

但傅琛故意没告诉我,我到了之后和他的同事们打招呼,还奇怪为什么大家都笑容微妙看着我。

直到我被领进询问室,接待我的是他的同事,坐在桌子前支着胳膊捂着嘴,听我详细地讲述事情的经过以及受骗的心路历程,忍笑忍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尴尬得头皮发麻,生无可恋地做完笔录就要夺路而逃,被傅琛眼疾手快地抓住,半拖半抱地带回办公室:「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等我一会儿!老公带你去吃火锅。」

呜呜呜,我老公明明是人,为什么就是不干人事!

等就等吧,他还时不时看我一眼,而后发出噗嗤噗嗤的偷笑声,唯恐我没发现。

我忿忿:「你是在嘲笑受害者吗?」

他一本正经:「这位家属,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同事们也在笑,揶揄道:

「不容易啊,小暖为了傅琛付出了多少。」

「你被骗的是最少的,有一个五十岁的阿姨被骗了三十万。」

他师父还特意过来跟我说:「小暖同志,以后可要提高警惕啊!傅琛惹你生气了你可以打他嘛,怎么能卸载反诈 A 呢?」

呜呜呜,我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番外二

我每次问傅琛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不是左顾而言他,就是一脸傲娇地让我猜。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说不对。

我再追问他就敷衍道:「反正比你喜欢我早。」

哼,谁知道呢。

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我费力地把他扶到床上,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试探他:「傅警官,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本来已经躺下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气呼呼地瞪着我说:「笨蛋,我对你一见钟情啊!」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醉意朦胧地凑过来亲了我一口,抵着我的鼻尖:「你懂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我心里开出了花儿:「为什么?」为什么第一眼就喜欢我?

「你当时那么害怕但还是冲上来阻止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他蹭了蹭我的脸颊,回味似的轻笑道,「而且还那么好看,打人都那么好看。」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片温柔。

傅琛突然开始煽情:「小暖,我真的特别感谢你,真的,老婆,谢谢你那么勇敢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爱我。」

他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感动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我唱:「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我虽然也很感动,但实在哭不出来,我忙着给他录视频,笑得肚子疼。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拿我唱《黑猫警长》的视频威胁我!

原来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喜欢我了。我还记得那个清晨,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我举着擀面杖心惊肉跳地砸向他。

原来,爱自有天意。

高考结束第一天,我弟跟别人约架,打进了医院。

受伤的是我们省的状元,一个无敌乖巧可爱的学霸男生。

为了表示歉意,我把我弟胖揍了一顿。

结果三个月后,这个乖巧学霸领着一帮人在后街跟我们学校的学生干架。

「谁 TM 敢抢我们兄弟的篮球场?!」

哦莫?!乖巧学霸人设翻车了?!

 一

我弟又打架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一下子没找到他,反倒先在医院走廊看见了一个打电话的男生。

「没事,就被揍了两拳,那小子下手挺狠。」

那男生面对着墙壁,声音沙哑,像带着哭腔似的。

说完之后还缩了一下鼻子。

我偷偷看了一眼,只见他抬手摸着眼睛。

清秀精致的眼尾立马红了一圈。

整个人表情看起来十分脆弱无辜。

好可怜,都被人打哭了。

这男生跟我弟年纪差不多大。

我生了怜悯之心,拿了一包纸巾递给他。

「那个,弟弟,你没事吧?」

面壁的男生被人打断说话,诧异地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发现这男生还挺高。

他低着头我才堪堪到他的眉骨位置。

也正因此我能直视到他的眼睛,蒙了一层水渍显得格外清澈透亮。

他茫然看向我时眼神懵懂,有种莫名的奶狗感。

我将纸巾往前递了递。

他咳了一声,清嗓正要说话。

我弟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了: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那我走了。」

我弟捂着腮帮子,点头哈腰出了医生诊室的门。

一转身看见我所在的方向,卑微的表情立马翻脸:

「好啊,周淮扬!你居然还在?!别走!有种再打一架!」

他怒气冲冲地指着我冲了过来。

我正纳闷,身后的男生就把我往旁边一拉。

我弟直接扯住了他的衣领。

男生眉眼微垂,声音沙哑少了几分气势:

「我不和你打。」

「你凭什么不跟我打?」

我弟语气凶巴巴的,俨然恃强凌弱的恶霸样。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跳了出来,

给了我弟一个爆炒栗子:

「张南星,你给我闭嘴!」

张南星捂着头「啊」了一声,正要生气,

看见是我,立马僵了一下,偃旗息鼓:

「姐……」

在他这声姐叫出来之后,我明显感觉到身上落了一道惊讶的视线。

不用看,肯定是我身边这个男生的。

哎,真是不好意思。

路边随手安慰的男孩子居然是被自己亲弟弟打的受害者。

「那个,我弟弟他性格比较冲动。」

我从男生旁边走到我弟那。

周淮扬看了我一眼,静静的,没说话。

我觉得有些尴尬,

「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对了,你哪受伤了?医药费我们出。」

张南星跳脚了:「姐!你看他像受伤的样嘛?受伤的是我!」

「可闭嘴吧你,一天到晚给我惹事,就不能安分点?!」

我转头瞪着张南星。

自小血脉的压制让张南星不敢反抗,

站到一边话也不敢说,哀怨地瞪着周淮扬。

周淮扬说:「不用了,我没事。」

「没关系,我们加个微信好吧,要是你有什么事直接微信联系我就行,实在对不起!」

我掏出手机。

周淮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加了。

我赔着笑,揪着我弟的耳朵出了医院的门。

二

医院门口,张南星大喊大叫。

说他已经十八岁了还被人揪耳朵很没有面子。

我气笑了。

「你跟人打架就很有面子是不是?!你说,你为什么打架?」

「那小子抢我装备!」

他还很有理。

手不停地比划着试图让我明白。

「装备各凭本事抢,你打人家干嘛?还把人家打哭了。」

张南星气愤的动作一停,惊讶地看着我。

「周淮扬哭了?不是吧?周淮扬居然会哭?」

「怎么了?男孩子也是人,哭怎么了?人家那么乖乖巧巧的一个男孩子,看着就听话懂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不怕疼,天天把打架挂嘴边?」

正好出租车到了。

我推了一把张南星让他赶紧上车。

张南星显然有话要说。

但看我气愤的表情,那些话还是咽进了肚子里。

我准备上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周淮扬。

他表情,嗯……怎么说呢?

像是一言难尽,被人戳到了短处,看起来有些尴尬的那种。

我没想到这人居然在我身后。

也不知道刚才我说他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此刻面对他看过来的眼神,我扯出一个笑,然后立马钻进了车子里。

三

我弟今年高考。

三年高中生涯逼得他都淡出鸟来了。

没想到高考结束第一天他就和人打架。

果然,脱缰的野马还是不能让他太放纵。

我跟我爸妈汇报了我弟高考结束后第一天的战绩。

他们当即寄来了四六级和雅思书。

「反正他也没事干,让他暑假把雅思考了,楠楠,你监督着他。」

「好嘞。」

我转头就把这一堆试卷和英语书籍甩到了张南星的面前。

张南星哀嚎了几声:「这个家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那你走吧。」

我敞开大门。

我妈二胎要得早,张南星才小我四岁。

但从小到大,我弟最怕的不是我爸妈,而是我。

张南星哀嚎声戛然而止,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端着书回了房间。

小样,我还治不了他?

张南星在家待了几天,因为我明令禁止他再干像上次一样的事情,

所以每到晚上十点,他必须乖乖回家,

就连网吧都不让他去。

有天我提前下班,回来之后没有看见他,

立刻就打了一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了。

「上啊!从左边输出!」

「干什么吃的你们,赶紧推塔啊!」

「哎呦,一群狗队友,带不动。」

网吧嘈杂的背景音,肯定有张南星一份功勋。

「张南星?你在哪呢?」

「我操!我姐!」

张南星冒出了一句国粹。

紧接着手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好家伙,居然敢挂我电话?

真以为我找不到你是吧?

我拦了辆车直奔张南星的学校。

不是在学校找他,而是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找他。

张南星这倒霉孩子有点欠揍。

读书的时候老师不让上网打游戏。

高考一结束,但凡他能出现的网吧,绝对是学校附近。

美名其曰:虽然你不喜欢,但是你也干不掉我,毕竟我已经毕业了。

到了张南星的学校,我站在马路边茫然了一会。

因为我还真不清楚附近哪里有网吧。

就在这时,我看见路边卖报纸的小卖部前站着一个男生。

「你好,同学,请问你们学校附近的网吧在哪?」

我直接走了过去。

那男生听见声音转过头。

我这才发现是熟人。

周淮扬。

上次在医院见到过。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

但我始终对这个男孩子红着眼圈哑着声音说「我不和你打」的样子印象深刻。

周淮扬看着我,我这才发现他居然是单眼皮。

薄薄的一层,眼睫毛又细又密,柔柔软软的头发蓬松散着。

还真是乖巧小弟弟。

「哦,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张南星的姐姐。」

我挂出友好的笑容。

面前的弟弟点点头,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腼腆、羞涩。

嗯,正常。

我笑着:「那个,我来找张南星,他去网吧打游戏了,你知道这附近哪有网吧吗?」

「知道。」

周淮扬点点头,朝着我指了指马路对面。

「这里过去,50 米,他在 35 号电脑。」

「哦,好。」

周淮扬居然给我报出了张南星准确的位置。

我有些惊讶,为了表示感谢,

我从小卖部拿了一排 AD 钙奶塞到周淮阳的怀中。

「谢谢啦,姐姐请你喝牛奶。」

周淮扬:「……」

四

我果然在对面网吧 35 号电脑找到了张南星。

这小子正摸着鼠标带着耳机激动地喊打喊杀。

察觉到我的到来之后,他跟受惊的老鼠一样。

「哎呀,姐,你就让我打一局嘛,就一局。」

「你雅思单词背了吗?都马上上大学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你懂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

「少年?我看你小屁孩差不多?」

张南星耷拉着脑袋跟在我的后面听我训斥。

我们出来之后又碰到了周淮扬。

看着他怀中抱着的 AD 钙奶,我莫名升起一种欣慰。

「你看看人家,同样是高考结束,人家在报亭看报纸关心国家大事,再看看你。」

张南星的表情立刻变得震惊无比。

「你搞错没有?这小子十分钟前还在我隔壁打『王者』!」

张南星太大声了。

我怕周淮扬听到,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周淮扬经过我们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找到了?」

咦?他居然对我说话?

「嗯嗯,找到了,谢谢你。」

「不客气。」

周淮扬露出一个浅浅柔和的笑。

他眼睛微微弯起,真情又青涩。

唉,但凡张南星有周淮扬一点听话就好了。

我叹口气,没发现张南星瞪着周淮扬的眼神都要冒出火来了。

张南星回到了家,他就跟断了翼的鸟儿一样,

天天哀怨地望着樊笼外。

「我觉得没有哪一个高考生会有我这么惨了。」

「我也觉得没有哪一个姐姐会有我这么惨了。」

他怨一句,我也跟着怨一句。

出门买菜伺候这位大爷的时候,

我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之前的高中语文老师。

她亲切地拉着我的手,询问我的近况。

「你该大学毕业了吧?在哪里工作?」

「还没呢,我留在本校读研了,现在暑假实习。」

「好啊好啊,要是我家孩子有你厉害就好了。」

我倒是知道语文老师有一个儿子,

好像和张南星一般年纪。

果不其然,话题顺利从我的毕业去向转移到了语文老师的孩子身上。

语文老师说她的儿子今年正好也高考。

「有你这么优秀的老师母亲,他一定会考出好成绩的。」

「唉,别说了,高考那几天他生病感冒了,考完了也没见好。」

这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好在这时候,语文老师突然眼睛一亮,

「哎,淮扬,过来。」

淮扬?

好熟悉的名字!

我转过头,只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抱着篮球走过来。

薄薄的单眼皮,好看的一双眼睛里是清清浅浅的光。

周淮扬?!

他是我语文老师的儿子?!

五

周淮扬来到面前。

语文老师已经和他聊起来了。

「干什么去了?一身汗?」

「刚打完篮球。」

「你的感冒才刚好,赶紧上去换件衣裳擦下汗,别又生病了。」

周淮扬「哦」了一声。

很听妈妈的话。

他正要走,又被老师叫住。

「哎,等等,这是妈妈之前的学生,叫姐姐。」

周淮扬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

就莫名带着几分揶揄。

我正要说我们之前见过面,

我弟弟还把他打哭了。

没想到周淮扬直接开口了。

「姐姐好。」

他声音清澈透亮,

是这个年纪独特的质感,格外好听。

这声姐姐叫得我实在有点臊。

我呵呵地笑着,都不敢看周淮扬。

语文老师非得拉着我去她家喝杯水。

她家小区和我家就是两隔壁,离得很近,

也才十分钟路程。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老师一块回了她家。

开门的是周淮扬。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好像还洗过澡洗过头,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着更加稚嫩清秀。

看见我跟在他妈后面,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水。」

老师转头就进了厨房。

留下我跟周淮扬小弟弟在客厅。

啊这……

我尴尬了半晌,决定打破沉默。

「听说你高考的时候感冒了?」

「嗯。」

「真可怜。」

「……」

周淮扬看我的眼神变成惊讶。

我连忙解释,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算了,我也不知道解释什么。

好在这时候老师端了水出来,

不至于让气氛更加尴尬。

「楠楠,我过几天要带学生去集训,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一下淮扬啊?」

「啊?」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周淮扬坐在我对面,闻言也看了过来。

「也不用太麻烦,每天给他送餐饭就好,男孩子饿不死就行。」

「我能点外卖。」

周淮扬插了句话。

「外卖不健康。」

眼看着老师母子俩要因为吃饭的事情争论起来,

我赶紧应了下来。

六

反正家里也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张南星。

做一个人的饭也是做,两个人的饭也是做。

语文老师外出集训的第一天,

我带着饭盒敲开了周淮扬家的门。

他挂着耳机,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没看错应该是在打游戏。

我提提手上的饭盒,

「我来给你送饭,老师之前交代我的。」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将手机盖住。

耳机里传出一声怒吼,

「卧槽!谁他妈挂机!」

我:「……」

这该死的熟悉的冤种弟弟的声音……

「谢谢姐姐,进来吧。」

周淮扬脸上挂着几分被大人抓住的心虚。

漆黑亮汪汪的眼睛飞快扫了我一眼。

我:……

算了算了,男孩子嘛,打游戏,正常。

他就坐在我对面吃饭。

一口一口,吃相格外好看安静。

我看见他垂下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到底了也没见他抬头看我。

临出门前我问了一句:

「对了,你明天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随便,姐姐做的我都吃。」

嗯,真好养活。

我笑眯眯地点点头。

第二天我再去送饭的时候,周淮扬的门开得很快。

「今天没打游戏?」

「没,在学习。」

「都高考完了还这么认真,真不错。」

我夸奖了一句。

周淮扬弯了弯嘴角和眼睛。

给他送饭的次数多了,

我和周淮扬也从一开始的礼貌客气到渐渐熟悉。

七

带队集训的老师偶尔发消息给我,

问我周淮扬的近况。

我都如实奉告。

「这小子居然没跑出去打游戏,还在家学习?」

「嗯,可乖了,老师,你儿子真省心。」

「你说得我都不敢相信了,他很皮的,跟乖扯不上半点关系。」

「那可能高考结束之后就长大了吧。」

我猜测。

老师本来还要跟我说更多周淮扬的事情,

但她很忙。

这个电话进行不到十分钟就挂断了。

这几天天气有变化,晚上下起了雨。

我第二天去送饭,周淮扬过了好久才开门。

他一开门我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了。

一摸他额头才发现他在发烧。

「昨天打完球洗澡睡觉,晚上忘记盖被子了。」

周淮扬哑着声音解释。

一双眼睛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看起来格外柔软。

我带着周淮扬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一量体温居然 39。

「先吊盐水,晚上观察一下会不会再烧起来。」

医生叮嘱我去拿药。

我拿完药回来看见周淮扬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身边吊着一个吊瓶。

「姐姐……」

「别动,我去给你买点粥,是不是早上又没吃?」

周淮扬眨巴了两下眼睛,当做默认了。

我叹口气:「你呀。」

买完粥我跟他一块坐着等吊针结束。

四瓶盐水,吊完已经是下午了。

周淮扬一上车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你睡一会,到了我叫你。」

刚刚打吊瓶的时候就看见他忍着了。

周淮扬嗯了一声,闭眼歪头立刻就睡着了。

八

到家时周淮扬正好醒来。

坐在副驾驶看了一眼车外。

「这不是我家小区。」

「这是我家。」

担心晚上周淮扬又烧起来。

我干脆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周淮扬期期艾艾地看了我一眼:「姐姐,这不太好吧。」

这莫名其妙欲拒还迎的态度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你要是再烧起来怎么办?这两天住我家,等你好起来再回去,不然我不放心。」

我没想太多。

周淮扬跟在我的身后回了家。

其间我转去超市买了一袋钟薛高。

他困惑地看着我。

我解释:「待会能用上。」

出了电梯我摁响了家里的门铃。

开门的是张南星。

「哇塞!老姐,你居然给我买了钟薛高!爱你!」

他一把夺过袋子。

我笑眯眯地进了门。

周淮扬紧跟身后。

张南星终于注意到了他,

「等等,这小子为什么在这?」

「他生病了,这两天住我们家。」

张南星睁大了眼睛,

「你让他住我们家?和谁睡?我吗?!

不可能!我不可能和这小子共居一室的!我就算……」

我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

「雪糕还给我。」

「……」

张南星表情跟噎了苍蝇一样。

他将雪糕藏在身后,

「算了,也不是不能忍受,是吧,兄弟。」

周淮扬没说话。

其实我家有客房,我将周淮扬安顿好。

「姐姐,我要回家拿点东西。」

「晚点我陪你去拿,你先休息一下。」

我从冰箱里掏出一瓶旺仔牛奶递给他。

周淮扬嗯了一声,回到了客厅位置坐着。

「我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

周淮扬打开了电视。

全程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张南星偷偷摸摸来到我面前,

「姐,你是不是在牛奶里下什么东西了?」

「没有啊,怎么了?」

「周淮扬这小子怎么跟人魂穿一样,这 TM 太诡异了,他居然边喝旺仔边看 CCTV。」

我:「……」

九

周淮扬在我们家住了两天。

除了看电视,就是带着耳机听歌看书。

因为和贪玩的张南星形成鲜明对比。

惹得张南星愤愤不平。

天天在我面前晃悠。

「装,你继续装。」

「你雅思背了吗?」

「……」

被我一招制敌的张南星无语凝噎。

我突然想起语文老师说过周淮扬的雅思好像已经考过了。

「淮扬,你能不能帮我弟弟复习一下雅思呀?」

周淮扬还没来得及说话,

张南星便震惊地看向我。

让周淮扬教他雅思,还不如让他去死算了。

还没等张南星发作,

周淮扬就弯了弯眼睛,十分听话。

「好啊。」

张南星:「……」

从此,周淮扬多了一件事。

就是陪张南星一起看雅思。

张南星一开始还不情愿。

但男人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能臣服。

于是张南星一边过上了看不惯周淮扬,一边又得依靠周淮扬的矛盾生活。

「行了,你们去玩吧,我来收拾。」

吃好饭我让两个弟弟去休息。

刚站起来周淮扬就接过了我手上的碗筷,

「我来洗碗吧姐姐。」

这怎么行,周淮扬可是客人。

我拒绝。

周淮扬说:「我们都这么熟了,姐姐别总把我当外人。」

「不当外人,你还想当内人吗?」

张南星忍不住戗了一句。

我和周淮扬同时一愣。

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大爷似的张南星身上。

恭喜张南星喜提厨房一日游体验卡。

十

出高考成绩前一天。

周淮扬回了自己家。

张南星感叹自己终于逃离了他的折磨。

高考成绩出来后,张南星考了 701 分。

他得到了允许出去旅游的特权。

嘚瑟地在我面前晃悠。

我还没来得及揍他一顿,就听见隔壁小区传来了唢呐和锣鼓声。

晚上,我们小区业主群里传出了消息。

省状元就在我们隔壁小区。

叫周淮扬。

张南星的好心情持续了不到一天,被周淮扬破灭了。

可能他也没想到,

高考结束第一天打的人,是我们省的状元。

笑死,我更有理由揍他了。

接下来就是填志愿选学校选专业的事情了。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我收到了周淮扬的消息。

这才发现他也去旅游了。

「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只留了这么一句话给我。

再看看张南星的朋友圈。

啧啧啧,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过,多周淮扬一个弟弟也不错。

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张南星再乐不思蜀也得滚去新学校军训。

不过,他居然选了南方的学校。

而我读研的学校,在北方。

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上大学了,

整个人变得感性起来。

居然还担心我读研受欺负,

「有事你就给我和爸妈打电话,对了,周淮扬就和你在同一个城市,我已经拜托他照顾你了。」

我:「……」

说起周淮扬,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等我去学校开学报到的时候,

已经是九月中下旬了。

刚一出站我就看见了周淮扬。

几个月没见,他长高了不少。

穿着白色 T 恤戴着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个套耳氏耳机。

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等人。

俊秀的干净侧颜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上飞机前他就给我发了消息说要来接我。

我说不用,他也没回。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来了。

「周淮扬。」

我喊了他一声。

周淮扬抬起头,一双眼睛圆圆的润润的,跟黑珍珠似的又亮又水。

「姐姐。」

「好久不见,长高了呀?大状元。」

第一次见,他低头我才到他眉骨位置,

现在我得踮起脚尖才能拍到他的头。

周淮扬抿唇腼腆地笑笑,接过我手边的行李箱。

我们坐车回的学校。

之前张南星告诉我周淮扬选的学校和我同一个城市之后,我给周淮扬发过消息。

这才知道原来周淮扬的学校就在我的学校隔壁。

还真是缘分。

路上我问周淮扬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周淮扬说:「挺好的。」

「那就好,在学校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哦。」

「嗯, 知道了。」

十一

我还真不担心周淮扬。

他听话懂礼貌,是个很斯斯文文的男孩子。

学习又好,一看就是老师的宠儿。

周淮扬说要带我去吃饭。

我说:「我知道后街有家店挺好吃的,我带你去啊?」

我们学校后街离周淮扬学校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周淮扬拎着行李箱和我并排走着。

到了后街的一家烧烤店,我招呼他坐下,

「就是这里,老板炒的花蛤一绝!」

点完菜我和周淮扬聊天。

周淮扬的修养很好。

插不上话,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

柔软的前额发轻轻地吹着。

我正说到张南星选了南方的学校,

身后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淮哥!」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淮扬就被人揽住了肩膀。

「你也在这吃饭呀?我们聚餐也在这里,你还说不来。」

我茫然地看着周淮扬被勒得摇摇晃晃,

跟朵小白花似的。

「那个,同学,你先放开他。」

一群人这才注意到还有个我。

「这是……」

「这……」

「哦,我是周淮扬的姐姐,你们隔壁学校的。」

周淮扬正要解释。

我先开口了。

「淮哥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哇,姐姐你好,我是周淮扬的室友。」

那个人来和我握手。

还没握上,就被周淮扬啪的一下打掉。

「不是亲的。」

他补充了一句。

大家都愣了。

我倒是察觉出气氛的一点变化,连忙打圆场,

「嗯,对,周淮扬在学校还听话吗?」

嗯……

这大概是每个家长的通病了。

「听……听话?……哦哦!听话!听话,我们淮哥,姐姐你是不知道,可听话了,导师和院长都很喜欢他。

上次淮哥还带着我们和隔壁院打比赛呢,打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什么比赛?」

我好奇问道。

「篮球!篮球比赛!」

哦。

「我记得后街这有个公共篮球场,每天都很多人在这打篮球的。」

暑假的时候周淮扬就很喜欢去打篮球。

男孩子嘛,还是活泼阳光一些好。

我笑眯眯地看向周淮扬。

周淮扬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耳根居然红了。

「就,随便打打。」

十二

周淮扬的室友们没好意思打扰我们。

吃饭完周淮扬送我回学校。

「再见。」

「好好学习哦。」

周淮扬嗯了一声。

正式开学之后,我的课业也逐渐繁忙了起来。

周淮扬偶有和我联系。

大多是问我在干什么,然后说一句他在后街的篮球场打篮球,问我有没有空。

他发了好几条这样的消息给我,

我都没有时间答应。

等好不容易周五下午空闲了下来,

想起了周淮扬。

问问他在哪,结果他没回。

「楠楠,我要去后街打印资料,你去不去?」

咦,周淮扬没回,应该会在学校后街打篮球吧。

我准备去碰碰运气。

后街篮球场打篮球的人还是挺多的。

因为这块是公共区域,几个学校的人都有。

和我一块的同学打印完资料拉着我在观众席坐下。

大家都穿着便服。

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哪个学校的。

闲着无聊的时候室友拉着我谈八卦。

「前段时间这里有学生打架。」

「哦,为什么?」

「好像抢篮球场吧,这地方谁都能来,他们有时候会打比赛,赢了的就能拥有这个篮球场一段时间,打架好像是因为有人没遵守约定吧。」

室友一边看篮球场一边回答我。

我忽然想起上次碰到周淮扬的室友。

他们也说和同学打比赛,应该不会打架吧?

想想乖巧听话的周淮扬,

我立刻否认了自己的念头。

结果……

「谁 TM 抢我们兄弟的篮球场?!」

刚刚还一片和谐的篮球场忽然骚动起来。

大家集体往篮球场中央涌去。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室友已经见怪不怪了。

「估计又是为了篮球场打架吧,走吧走吧,别殃及了我们。」

她拉着我起身。

我们正准备离开,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了过来。

「就你们抢我们兄弟的篮球场?上次没打够?」

「周淮扬,你 TM 横什么横?!真以为哥几个怕你啊!」

等等!

周淮扬?

好耳熟的名字!

我刺激般立马转头。

这回我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抱着个篮球,

柔软的前额发梳了上去,额头上绑着一个红白色发带。

红白色球服,隽秀的眉,清亮漆黑的眼,就是眼神有点凶巴巴的。

他身后跟着一群气愤填膺的男生。

各个瞪大了眼睛扬着下巴气势十足。

「淮哥,只要你说一句,兄弟们就开打!」

「敢在我们淮哥头上动土,不想活啦?!」

「知道我们淮哥谁吗?新晋校中一霸!」

果然是刚从高中出来稚气未脱的一群少年。

这话说得就很中二。

那一刻,我以为看到了翻版的张南星。

搞错没有?!

乖巧弟弟变成问题小孩?!

十三

我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闪过以前认识的周淮扬。

第一次见他,被我弟打哭了,无辜可怜。

第二次见他,乖巧礼貌叫姐姐好。

给他送饭,每天都看见他在学习。

生病住我家那段时间,也是安安静静看书。

爱打篮球,阳光可爱,还喜欢喝旺仔牛奶!

所有的周淮扬此刻都变成了面前这个抱着篮球,眉眼桀骜冷淡的打架少年……

我:……

这就是塌房的感觉吗?

架最后是没打成。

两所学校的保安一来,大家就散了。

但多多少少有些不情愿。

周淮扬对面的人抬起手指头,

「行,小子,我记住了。」

周淮扬挑挑眉。

那表情我无数次在张南星脸上看到过同款。

意思是:老子怕你?

周淮扬带着自己的一帮兄弟转过身。

然后就看见了我。

我:「……」

火葬场莫过于此了吧。

回了宿舍我立马一个电话打给了张南星。

「喂,我问你件事,周淮扬以前是什么样的呀?」

张南星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终于非常激动地说:「姐!你发现他的真面目了是不是?!苍天有眼!我姐终于不眼瞎了!」

我:「……」

弟弟是亲的,只能打,不能打死。

接下来,张南星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我讲述周淮扬的真面目。

周淮扬是他们学校的学霸,

常年占据年级榜第一名。

因为他学习太好,加上老师又很喜欢他,

不少看不惯的学生都会私下里挑衅周淮扬。

周淮扬也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子,

谁敢来挑衅他就打谁。

高中三年,别说自己学校的人了,外校的人他都打过。

偏偏还都打赢了。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惹周淮扬了。

学习好不是重点,TM 学习好还会打架才是重点。

「你知道他生物学得多好吗?!拳拳到肉,把人揍得看不出伤又疼得厉害,可惨了!

上次我被他打的,疼了好几天。

还好他感冒了,我也揍了他两拳,不亏。」

张南星在那头得意洋洋。

他说的上次就是高考结束第一天打进医院那次。

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我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周淮扬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会被我弟打哭?

是因为他感冒了,缩鼻子是呼吸不通。

揉眼睛,眼睛通红是因为感冒难受。

我:「……」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周淮扬的信息。

「姐姐,我才看到消息,刚刚在打篮球。」

嗯……

一如既往的乖巧模式。

如果在这之前我们没有对上那一眼的话。

十四

周淮扬紧接着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我平时不打架的。」

「姐姐,你别生气了。」

哦,说起这个,

是因为周淮扬看见我之后。

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被室友拉走了。

周淮扬还以为我生气不理他。

「没有生气。」

我回了一条消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好久过去,结果一条消息也没有。

我一忙起来,也没当回事。

有天下课忽然就看见教学楼下的周淮扬。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

来这是来找我的?

果不其然,周淮扬看见了我。

「姐姐。」

他走过来。

跟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

我看见他手臂上有几道刮伤痕。

「怎么受伤的?」

「打篮球摔倒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没打架。」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让我眼皮子一跳。

一句话没说我就往前走。

周淮扬急了,跟在我身后。

「姐姐,我真没打架。」

我走到前面的小卖部买了个创口贴。

「手。」

周淮扬愣了一下。

创口贴贴在他受伤的位置。

「以后小心点。」

我叮嘱道。

周淮扬晶亮的眼睛抬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见我没生气,这才点点头。

嗯了一声之后他又问我:

「姐姐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啊。」

吃饭选的是一家环境挺好的中餐厅。

周淮扬就坐在我对面。

之前我就说过了,

周淮扬的吃相很好。

任何一个人看见他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有修养礼貌的男孩子。

这次也不例外。

但好像多了点拘谨。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为什么。

在周淮扬第三十六次看向我的时候。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周淮扬,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周淮扬愣住,呆呆地看着我。

我叹口气:「你以后别打架了,受伤了怎么办?」

「嗯!」

呆呆的周淮扬眼睛「刷」一亮,郑重地点头。

我默默地低下头吃饭。

这弟弟今天格外乖啊。

十五

吃完饭出商场时下雨了。

雨不大,但走回学校肯定会淋湿。

「你等我一下。」

周淮扬去而复返。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抬起头,正对上周淮扬弯弯的眼睛。

「走吧,姐姐。」

回学校的路平时走不远,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走了很久。

我们两并肩而行,肩膀难免碰到。

周淮扬呼吸很轻,我甚至察觉到他撑伞的手臂是僵直的。

他好像有点怕我。

到了学校,雨正好停了。

「好了,我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嗯,姐姐再见。」

我看着周淮扬离开,

这才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怎么回事?

搞得我也得轻轻呼吸。

周淮扬还是和往常一样,

空闲了就发一个消息给我。

看起来还是那个学习好听话乖巧的弟弟。

会打架的周淮扬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印象。

男孩子,至少得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只要他不成为伤害别人的利器就好。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周淮扬会听我的话。

可是!

没几天,我居然就打脸了!

我从周淮扬的室友那里得知周淮扬打架了,

还打进了教导处。

当我赶到周淮扬他们学校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见靠墙站着的周淮扬。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啊。

来之前我就了解了事情的起因,

还是因为上次篮球场的事情。

周淮扬他们打赌赢了篮球场,结果对方不乐意。

上次两校的保安来得及时架没打成,

这一次两边又打起来了。

「老师!他真的打得好狠!我感觉我受了内伤!我现在头都是晕的!」

办公室吵吵嚷嚷一团。

我看见叫嚷的那个人正是上次和周淮扬面对面挑衅的人。

他龇牙咧嘴,除了嘴角是青紫的,其他地方看起来没什么差别。

我想起张南星说的,

「周淮扬生物学得不错,打人专门挑肉疼的地方,就突然打那一下疼,事后又没什么,真叫人哭都没办法哭。」

一旁的老师很无奈。

「同学,医务室的医生已经给你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他们想要息事宁人。

安慰了一下那男生之后,又把周淮扬叫了过去呵斥了一顿,

然后让周淮扬道歉。

「凭什么要我道歉?」

周淮扬语气冷淡。

我愣住了,这浑身带刺的弟弟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打了人,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他先挑衅的我,打不赢还要我道歉吗?」

老师被周淮扬气得手发抖。

我赶忙上去将周淮扬拉开。

「那个老师,您好,我是周淮扬的姐姐,这件事情,我要求看监控。」

如果监控显示我弟弟有错,那我弟弟道歉,但如果是对方先挑起事端的,那应该对方道歉,没有谁弱谁有理的。」

十六

我态度坚决。

无论如何都要学校调出监控。

后来监控的确显示是对方故意撞到了周淮扬篮球队的人,并且言语挑衅才引发的这一事件。

周淮扬虽然打了人,却点到为止。

反倒是对方不依不饶。

真相大白,刚才还叫的男生已经没声了。

最后双方互相道了歉揭过了此事。

我拉着周淮扬走出了办公室。

「受伤没?」

前两天刚和他说不要打架,今天就跟别人干上了。

虽然也不是他的错。

「没有。」

他耷拉着眼皮子,表情比刚刚被打的那人还要无辜。

我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头。

「好了,没事了。」

「嗯。」

周淮扬顺着我的手蹭了蹭。

他柔软黑色的发擦过我的掌心。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淮扬就低下了头,将额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姐姐,谢谢你。」

他声音低低的,

像喝了最甜的旺仔牛奶,听得人心尖一颤。

我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心咚咚咚地跳着。

因为周淮扬突如其来的动作,

我的心跳和思绪全部被打乱。

晚上我睡不着。

正翻来覆去,隔壁床传来痴痴的笑声。

「你在看什么?」

我探出床帘看向对面。

室友带着一脸姨母笑看着我。

「校霸小狼狗为爱变奶,姐姐我可以!」

这句总结居然有点附和我此刻的心境。

我:「……」

打扰了。

自从察觉出我好像对周淮扬有禁忌的想法之后,

我面对他总有几分心虚。

好在周淮扬刚上大一比较忙。

找我的次数没有之前那样多了。

我正好也能借此缓缓。

周淮扬发消息给我的时候,正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姐姐,你在干什么?」

我最近课业比较空闲。

兼职找了一个家教。

下午七点之后要花两个小时工作。

等看到周淮扬消息的时候,正好结束坐上回校的地铁。

「我来接你吧。」

「不用麻烦了,地铁到学校就十分钟路,很快就到了。」

虽然是这样,但出了地铁口还是看见了周淮扬。

雪下得还挺大。

他穿着长长的大衣,裹着围巾,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在看见他的那一秒,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都安静了下来。

周淮扬还将围巾裹在了我的身上。

「好冷啊姐姐,你冷不冷?」

他的气息一下子充斥在我的鼻尖。

我呆呆地摇摇头。

他替我撑伞走过的那段日子,我会铭记一辈子。

十七

北方的冬天黑得比较快。

雪也下得有些勤。

周淮扬来接了我一个星期之后,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你真不用每天来接我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周淮扬没说话。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拒绝他,所以他薄薄的单眼皮下眼神是不高兴的。

第二天上完课我出地铁口的时候,

果然没见到周淮扬。

在失落的同时又有些自嘲。

晚上十点钟,回学校的这段路已经很安静了。

路灯暗暗的,两旁的小树林看起来有些阴森。

走着走着,我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悄悄往后看了一眼,才发现有个陌生人跟在我的身后。

我心下一惊,加快了步伐。

没想到跟在我身后的那个人居然追了上来。

我开始疯狂地朝着学校方向跑去。

就在差点被追上的时候,前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怒喝,

「你干什么?!」

周淮扬!

周淮扬指着我的方向。

身后那人脚步一顿,突然转身往反方向跑去。

周淮扬飞快来到我身边。

「姐姐,你没事吧?」

「周淮扬……。」

我眼眶瞬间一热。

「还好你来了。」

我有些后怕又有些委屈。

「对不起,我今天晚上有点事,来晚了。」

周淮扬安慰我。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居然抱住了周淮扬。

他整个人将我拢在了怀里,

连手都安抚地拍摸着我的头。

「还好我厚脸皮,不然今天对姐姐英雄救美的是别人怎么办?」

周淮扬打趣。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一时间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从他的怀中退开,我平复了情绪。

「我们回去吧。」

「嗯。」

周淮扬继续撑着伞。

我的步伐终于安稳和缓慢了起来。

这条路很安静,我还沉浸在刚刚的事情中,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对周淮扬说。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南星。

这小子,十天半个月不打一个电话给我,今天居然打了。

我接了电话。

张南星惯例跟我贫了几句嘴。

然后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刚刚做完兼职家教回来。

张南星不满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这么晚才回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不安全?」

要是他早一天打电话过来。

我可能不会在意。

可经历了刚刚的惊心动魄,我不得不承认张南星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我正要说话,

周淮扬把我往旁边扯了扯。

「小心路。」

他声音不算小,加上四周安静得很,

这句话准确无误地飘进了张南星的耳朵里。

「等等?你身边的该不会是周淮扬那小子吧?你们这么晚还在一块?」

「他来地铁口接我。」

「大晚上的还来接你,这小子是不是想泡你?!」

张南星气愤的话刚一出口,

我和周淮扬就同时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呢?挂了!回去再给你打!」

挂断电话,我才觉得自己这动作有些心虚。

周淮扬似乎要跟我说什么,

但到我的宿舍楼了。

我怕被周淮扬看穿,赶紧溜了上去。

十八

回到宿舍一颗心还扑通扑通地乱跳。

好不容易平复镇定下来。

打电话给张南星。

我跟他解释的过程破绽百出。

很快被张南星听出,一句话甩了过来,

「姐?你不会看上那小子了吧?」

我:「……」

果然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弟弟。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张南星率先反对了。

「不行!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周淮扬可是我死对头,你让死对头当我姐夫,你让我死了算了!」

我不气张南星,我就是羞。

「张南星,你胡说什么呢?」

就算我有这些小心思,不代表周淮扬也有。

结果张南星冷笑一声。

「姐,周淮扬就是对你图谋不轨!当初暑假在我们家住我就看出来的。

呸!这个男人还挺有手段。」

我:「……」

我直接挂断了张南星的电话。

蒙上被子,也蒙上自己乱糟糟的心。

经历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我决定将这份兼职的家教工作给辞了。

和雇主说明了原因之后,

对方也表示理解,并且让我上完明天最后一次课。

我答应了。

走之前特地发消息告诉了周淮扬。

周淮扬秒懂我的意思。

「好,那我到时候来接你,你早出站了就在地铁口等我就好。」

这句话瞬间让我的心头一暖。

结果事实是,我上完课一出雇主家的门,就在马路边看见了他。

「你怎么来这里了?」

「找你室友要的你兼职的地方,就直接过来接你了。」

他这话明晃晃地都是「我担心你」的意味。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脸烧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

我低着头往地铁的方向走。

晚上九点半的地铁人还是有点多。

我被挤来挤去。

周淮扬见了,直接侧转身面对我,将我护在一个角落里。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只看见周淮扬分明柔和的下颚线和清淡柔和的目光。

我忽然想起我和周淮扬的第一次见面。

好久前刚高考完的少年已经慢慢蜕变成长为大人了。

十九

出了地铁,周淮扬送我回宿舍。

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和周淮扬前后脚。

我踩着周淮扬的影子前进。

突然前面的影子停了下来。

我直接一头撞到了周淮扬的背上。

「怎么了?」

「下雪了,姐姐。」

我抬头一看。

还真是,又下雪了。

细细的雪花飘在空中,还没落地就融化了。

周淮扬忽然说:「听说下初雪会有很多人表白。」

我有些纳闷:「可初雪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对喜欢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表白都是合适的吧?」

嗯?

周淮扬忽然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的漆黑明亮。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呼吸一轻。

「你,要跟我表白吗?」

「姐姐会接受吗?」

周淮扬回答得很快,语气也很认真。

万一我摇头,那认真的眼神会耷拉下来,跟失落被抛弃的崽子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淮扬就说:

「我喜欢你,跟我交往吧,姐姐。」

我:「……」

拜托!为什么会这么苏?

这弟弟犯规!

周淮扬还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记得那天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我和周淮扬开始正式交往。

对我来说,周淮扬的身份是从邻家弟弟变成了男朋友。

对张南星来说,是从死对头变成了姐夫。

他放寒假回来就得知了这件事。

所有的哀嚎和反对在周淮扬陪他打了一场游戏之后突然转变。

我有些好奇,偷偷问周淮扬。

「也没什么,就是答应送他最新出的皮肤。」

我:「……」

果然是亲弟弟。

我和周淮扬的事情暂时只有张南星知道。

但是每年寒假暑假,周淮扬都会借口来我们家串门。

我一开始只当他想见我。

直到他大四毕业拿完毕业证之后直接坐到了我爸妈的面前。

「叔叔阿姨,其实我和楠楠已经交往三年半了,这是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

我:「……」

我爸妈:「……」

后来,周淮扬又如法炮制在他妈妈面前一通操作。

当高中的语文老师看着我和她儿子站在一块时,直接一扫帚打了过来。

「臭小子,妈妈的学生你也敢拐。」

周淮扬想毕业旅行,我请了假陪他一块。

「姐姐,你真好。」

在一起这几年,周淮扬很少叫我姐姐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男孩子的骄傲作祟。

他想证明在我面前的成长和担当。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现在。

「姐姐……」

周淮扬叫我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意识察觉到他在抚摸我的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什么事?」

周淮扬又叫了我一声姐姐,然后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累得只能点头嗯嗯地附和。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戴了枚戒指。

迷糊的思绪终于清醒。

我也想起来昨天晚上周淮扬说的。

原来是:姐姐,嫁给我好吗?

周淮扬比我晚醒一会。

习惯性地在我肩窝蹭啊蹭。

「姐姐,你醒了,昨晚累坏姐姐了。」

我:「……」

周淮扬清醒过来之后,我问他戒指的事情。

「昨天晚上你点了头的,该不会想反悔吧?」

周淮扬警惕地看着我。

「不许!」

我不禁失笑。

拜托,谁会拒绝又奶又甜的小狼狗呢?

旅行的最后一站,我们去了一间很有名的寺庙。

周淮扬和我写下了承载美好祝愿的红绸带。

祝姐姐和我,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祝我和周淮扬,岁岁今朝,年年今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