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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偷偷笑我

不许偷偷笑我

同学聚会上被问到女友时,校草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

「有过。」

「被始乱终弃了。」

我一口酒喷在地上,尴尬得快把头塞到胳肢窝里去了。

1

我小心窥觑着严甚。

KTV 里的灯光掠过他弧度完美的侧脸,阴影横在挺直的鼻梁,往下是沾染了酒液的好看薄唇。

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正静静看着酒杯里的深红液体晃荡。

突然,拿着酒杯的手一顿,深邃的眼眸直直朝我望来。

我心跳一滞。

立马假借着托腮的动作,遮住了半边脸。

啊啊啊啊蠢死了简直,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

这时,一位剃着寸头的男生拎了一个空酒瓶说:「光喝酒唱歌多没意思啊,整点好玩的。」

空酒瓶横在地面打了个旋。

「老规矩,转到谁,喝酒 or 真心话大冒险。」

说罢,我们一群人围坐在一起。

玩了几轮,当瓶口对准严甚时,我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呼吸都一滞,一直偷看严甚的两个女生也瞬间兴奋又紧张。

严甚拿着酒杯的手指细长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根部还有一颗小痣。

他用食指指腹轻柔抚过杯身,面对众人的目光,喝完了最后一点酒。

我坐的位置可以清晰看见严甚微仰的修长脖颈,以及吞咽酒液时性感滚动的喉结。

那薄唇似乎也更亮、更红了。

见严甚喝了酒,我周遭的人都不约而同有些可惜。

我表示深刻地理解他们——毕竟窥探高岭之花的欲望是谁也抑制不住的,

更别说严甚长得一副神赐的好模样,却偏偏高中时从未谈过恋爱,连稍微上心的女生都无,简称「绯闻绝缘体」。

越是干净的人,越让人有八卦的欲望。

不可否认,方才我也是有些期待的。

严甚眨眼眨得极其缓慢,耳尖有丝红晕,连往日的清冷感都消退不少。

我猜他是有些微醺了。

就在众人想再来一轮时,严甚开口了:

「真心话。」

字正腔圆,清润悦耳。

却蓦地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上局转的是寸头男,他一脸兴奋地问道:「有女朋友吗?」

这话问完,室内仿佛按下静音键般都屏息等着严甚的反应。

而我不一样,我在心中含泪祈祷。

严甚没立即回答,用极其隐晦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就像个藏在深林里的猎物,甫一被察觉,浑身一战栗,不用抬头都能感知到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严甚语气淡淡,神色也淡淡:

「有过。」

我捂着耳朵,神色痛苦。

「被始乱终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哇的一口酒喷在地上,尴尬得想要把脑袋塞在胳肢窝里。

2

一切的罪恶来源于那个让我深通恶绝的夜晚。

毕业的兴奋刺激了神经,喝到最后分不清是脑袋更涨还是胃更胀。

陈宓枕着抱枕在一边哭嚎:「呜呜呜高中三年……不仅恋爱没谈过,连告白都没告过……」

萧悦玲劝慰她道:「现在告白也来得及。」

陈宓含泪抬头:

「可是我没喜欢的人啊……」

「随便挑一个长得帅的告白也行,反正不亏……」

此时,正在沙发上挺尸的我,直邦邦地一跃而起:

「挑什么挑?要挑就挑最帅的那个!」

陈宓一脸迷茫看着我,萧悦玲则是一脸震惊。

我看着手机屏幕,像是看着旋转的万花筒。

虽然艰难,但还是精准地点了熟悉的名字。

我按住语音就是一堆乱轰:「严甚严甚严甚我喜欢你好久了嘿嘿……你好帅啊……

「可以当我男朋友吗?嘻嘻嘻。」

说完我恍惚记起,自己似乎忘记自报家门了,于是又发了一条:

「我!是!江!笙!笙是……那个竹字头加生活的生。」

另一个包厢内,周陈鹏正兴奋着呢,心想终于让这小子输了一次了,虽然靠的是作弊。

「说好了啊,输家要答应听到的第一条请求,无论是什么。」

严甚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周陈鹏那句「脱光了去隔壁包厢转一圈」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就见严甚手机叮咚一声,后者拿出点了几下。

随之就听到了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迅速告白。

谁啊这是?!抢在老子前面了靠!

之后反应过来,八卦分子隐隐作乱。

但又遗憾想着,依着严甚的性格,游戏是游戏,感情是感情,就算是因为游戏惩罚他宁愿学狗叫也不会去告白或接受告白。

做戏玩笑也不行。

正这么想着,周陈鹏就看见他理智有原则的好兄弟,红着耳尖,一副微醺的模样,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会儿。

接着打了个「好」字。

周陈鹏一拍脑袋,吼道:「我靠!」

「严甚你干了什么?!」

严甚轻飘飘看他一眼,镇定道:「游戏惩罚。」

屁的游戏惩罚!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还当场冷了脸。

与此同时,我拿着手机,看到那一个「好」字,怔愣了几秒。

反应过来后,全身汗毛立起,酒瞬间醒了。

我的脑袋飞速转动,在手机上打了一大段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严甚同学刚刚我在玩游戏,是开玩笑的,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干出这么蠢的事,竟然直接告白了!!!

至于答应了什么的,当然是因为严甚心地善良不忍我尴尬,或者是打错字了。

毕竟我和他,高中三年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果然,我看到了严甚的回复:

「没事。」

我拿着手机,仿佛是还没得到谅解的罪人,还是尴尬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也想通了。

别说暑假基本碰不上面,

就是暑假一过,我南下你北上,咱们谁也见不了谁。

3

「啊啊啊啊!!!所以他是这么说的?」

我的脸埋在被子里,嗡声道:「嗯。」

陈宓拍了我的背一把,道:「我说你啊你,干嘛说实话啊?要是我就将错就错顺理成章和他在一起……开玩笑,那可是严甚诶……」

严甚……

我知道他是严甚。

站在人群中都如鹤立鸡群,闪着光的严甚。

我翻了个身道:「我才不要呢……」

要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才能在一起吧。

如果真答应了,那我和严甚算什么呢?

但很快,我也没精力去思考关于严甚的事了。

我妈托关系帮我找了个家教兼职。

我加了雇主的微信,通过聊天我感知到对面是个知书达理、气质温和的女性,很有好感。

她有个正在读五年级的儿子,很聪明但比较顽劣,找家教是想让他暑假期间安分点。

我欣然答应,表示理解。

作为我这一辈最大的姐姐,熊孩子都不知道应付了多少个。

可以说游刃有余,信手拈来。

出于礼貌,我忍住好奇心没有去看雇主的朋友圈。

而我也在之后完全悔不当初。

魏女士,也就是我的雇主,发给我一串号码,说是她儿子的号码,让我上课之前打一下,她有可能不在家。

我存了号码,感叹一下,现在小孩真是人人都配了一副电话手表。

准备了好几天,今天下午就要去上课了。

我深吸一口气,随即挤出我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打了过去。

电话甫一接通,我就夹着嗓子一通讲:

「嗨~亲爱的辰辰小朋友,我是你的笙笙老师~接下来一个月,负责你的教学哦,希望我们相处愉快,老师人很好哒~」

随即,电话那边安静了起码半分钟。

我在怀疑打错了时,终于才传来声音:

「笙笙老师,我是严甚。」

清润悦耳,语气淡淡,十分熟悉。

我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肯定是打错了!

4

在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了一遍后再度听到熟悉的声音时,事实证明没打错。

我纠结地在房间里打着转,最后还是踩着点到了雇主家里。

早就答应好的事情,我不可能再临时爽约,再说为了这次教学我也准备了很久。

魏女士家在一个高档小区里,照着地址找到时,我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皮肤白嫩、一脸严肃的小男孩。

看起来正是读五年级的年纪。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说嘛,应该是魏女士不小心把号码发错了。

我干巴巴笑着打了个招呼,在门口换了拖鞋。

只见小男孩板着脸,哒哒哒走到一间房门前。

我不知所以,只以为是将要进行教学的书房,跟着他走了过去。

小男孩直接把门打开,说道:「哥哥,那个阿姨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让小男孩改口别叫我阿姨时,就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整眼的活色生香。

颀长帅气的男生,露出肌肉线条优美的胸膛,宽肩窄腰,一毫不差一分不少。

腰间堪堪系了一块白色浴巾,往上侧面还有一小颗朱砂痣。

浸湿的刘海向下垂,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看过来。

啊啊啊啊怎么是严甚,还是没穿衣服的版本!!!

我「啊」了一声迅速捂住眼睛,慌乱说了好几句「不好意思」,飞快跑到客厅。

留下一脸平静的严甚和幸灾乐祸的小男孩。

后者双手抱臂,一脸得意道:「你要是敢跟妈妈告状说我吃了四个奶酪棒,我就告诉妈妈你不穿衣服在女孩子面前羞羞!」

严甚神色淡淡,丝毫不为所动:

「你可以说。

「看她会相信谁。」

说罢,便把一脸不可置信的小男孩关在门外。

我在客厅里宕机又重启。

严辰严甚,严甚严辰。

啊啊啊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他们是亲兄弟啊!!!

5

来都来了,跑是不可能跑的。

我只能靠着我那点稀薄的,作为临时家教老师的职业素养,拿着教材继续为严辰上课。

这小孩儿正一脸不服气地坐在他的位置上。

我现在算是回过点味来了。

严甚在家里洗澡挺正常的,我来家里上课挺正常的,唯一的意外就是严辰这小子。

看那小臭脸,估计是不想上课故意带着我去找严甚,年轻的女老师羞愤离开才是他的目的吧?

许久没遇到这么鬼精又调皮的熊孩子了。

我的好胜心稍微转移了我的羞耻心。

装作没看到他的臭脸,拿出教材上课。

魏女士没说错,严辰是很聪明,一点就通,这堂课上得属实轻松。

想到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严甚,我有些怀疑他们家就是基因好,个顶个的聪明。

严辰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走神的人:

「阿姨,要是不继续上课,我就玩 iPad 去了。」

我回神,伸手捏了捏严辰的脸颊:

「不许喊阿姨,要喊善良美丽的大姐姐。」

自从知道他俩是兄弟后,我越看严辰就越觉得他像严甚,简直就像严甚缩小版。

此时,肆意捏着严辰软软的小脸蛋,心里有些飘飘然。

直到门被轻轻叩响。

我像个生锈的机器人咯吱咯吱转过头,看到端着两杯牛奶站在那里的严甚。

偏偏严辰这熊孩子还一脸委屈道:「善良美丽的大姐姐,你为什么要捏我的脸啊?」

啊啊啊啊!!!

之前我说的话,严甚都不会听到了吧?!

6

严甚换了一身黑 T,端着一杯牛奶放在严辰面前:

「不许倒掉,要喝完。」

随后右手那杯递到我的面前。

我正准备忐忑接过,就听到严甚低沉的声音:

「笙笙老师,你的。」

我手腕一颤,差点把牛奶打翻。

幸好严甚端着牛奶的手及时往后撤,才逃过一劫。

等牛奶稳稳地在我的手心时,他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慢点喝。」

我匆匆和严甚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

脑中无故回想起之前真心话大冒险时,我一口酒喷出来的事。

谢谢,尴尬值已经满了呜呜呜。

严甚靠近时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清新淡雅,并不浓烈,却足够勾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

看着严甚慢慢开口:

「要吃水果吗?」

我张了张嘴刚想拒绝。

「有车厘子。」

我把嘴闭上了。

之后的时光就在边炫车厘子边教书中度过。

在我正讲解题目时,严辰突然一脸嫌弃地望着我:

「你算错了,我没错!」

我有些慌乱道:「哪里……」

严辰用手指着我写下的草稿,说道:「56 除以 8 明明等于 7,你写的 8。」

我看着草稿眉头微蹙,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口有动静。

严甚站在门边,一只手抬了起来,显然刚打算敲门。

严辰这时抱着手臂一脸鄙视道:「妈妈请的什么老师啊?阿姨,你真的高中毕业了吗?怎么除法都会算错?」

我顿时脸上像火烧般,莫名其妙涌起一股难受。

也不是如之前的尴尬害羞,而是难以言齿的羞愧。

好丢脸……

其实只不过是算错了,只要笑着承认错误就行了。

明明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至少不要在严甚面前……

我仿佛回到去年的某一天,老师把我喊上讲台,再将试卷狠狠摔在桌上:

「全班就你一个人不及格!江笙!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都快高考了还不知道收点心?!」

严甚因为成绩好,总是坐在前排。

他坐得很直,深黑的眼眸里不染情绪,只会静静地看着人。

感受到那道熟悉的视线时,我咬牙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下来。

真是好糟糕,竟然在他面前这样。

最后我是边流着泪边捡起飘到地上的试卷慌乱回到座位的,

都不敢路过严甚身边。

一年的时间,我的成绩早已不会不及格,老师也会拍着我的肩说进步很大。

可控制不住的自卑还是逐渐蔓延。

他一定觉得我糟糕透了。

他现在都开始怀疑为什么要请一个成绩这么差,连除法都算不好的人当家教教他的弟弟吧?

我捏着笔,左手掐着大腿才强忍着逃跑的欲望。

闹钟突然响起,我匆忙关了闹钟,勉强笑道:「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胡乱把书装进袋子,我垂着头从严甚身边迅速经过。

严甚眉头深深皱起,转身欲追上来却又顿住脚步,看向室内的严辰:

「喂。」

严辰别扭地抬头。

「不许再欺负她。」

严辰又垂下头,干巴巴「哦」了一声,

想到什么,马上抬起头来:

「你干嘛那么护着她,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严甚微蹙眉,走近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想些什么……高中不准早恋。」

严甚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严辰的脸,让他抬起头:

「记住,别再欺负她,不然……」

严甚静静地看着他,两人深邃的眉眼都十分相似。

「我会生气。」

7

我心慌意乱,更加路痴。

绕了半天才找到小区出口。

一边复盘着刚才的事,一边吐槽自己。

严辰这小孩儿虽然有些顽皮,但没有坏心,倒是自己这样一副受打击的模样跑走,倒是像受欺负了似的。

真是……

太尴尬了。

尴尬到一辈子都不想和他们再见面的地步。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和严甚有关的事都能变得尴尬。

我刚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就听到严甚的声音:

「我送你。」

我一时紧张,像耍杂技般把手机左手丢右手,右手丢左手,最后总算稳住:

「不用了不用了,我家离得近,打个车就好……」

说着我打开软件准备打车,身后就有人靠近。

一股清冷的、熟悉的气息包围着我,严甚平缓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给我的手机熄了屏,再轻轻拿走放在我的书袋里:

「乖。

「听话。」

明明还在迟疑,身体却不由自主顺从。

等坐上严甚的车时,尴尬和别扭又重新覆盖上来。

我揪着衣角捏捏按按,试图打破车内沉静的气氛。

「那个……你考了驾照啊?」

这是问的什么废话,没拿驾照能开车吗?!

严甚眼尾微微弯起弧度,边观察路况边道:「上个月拿到的。」

开车间隙他看我一眼问道:「不怕?」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问坐他的车怕不怕。

若是换个人来问我指定点头了,但因为开车的人是严甚,却完全不会。

他身上仿佛天生就有让人感到沉稳舒心的气息,开车不缓不急,刹车时都毫无感觉。

车内中央的后视镜里映着严甚深邃澄净的眉眼。

等红绿灯的空隙,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点,微俯身按开手套箱:

「有糖,你找找。」

我下意识偏头看去时,只瞧见他专注的侧脸。

没敢乱翻,只拿了一颗最外面的,上面印着略陌生的日文。

是巧克力,入嘴甜蜜。

等它在嘴里慢慢化完,车也停了下来。

看到车窗外熟悉的家,我在心底纠结了几番离别该说的话却毫无头绪,索性想先去解安全带,

却意外碰上携着清新凉意的另一只手。

我惊得立马收回,方才触碰的皮肤似乎在隐隐发烫。

「笙笙老师。」

这称呼让我心里再度一囧,脚趾忍不住抓地。

「我感到抱歉。」

严甚侧头静静看着我,往日淡漠的声线此时透露出几分真挚。

「不是因为严辰。」

我心乱如麻,等着他的下文。

「是我,我让你感到尴尬难堪了。」

几句话如清风徐徐,轻易平静我心底难耐不安。

严甚眼睫半掩,声线低沉些许:

「若你想辞去家教的工作……」

我一急,脱口而出与十分钟之前完全相反的想法:

「没有,我没这个想法。」

忍着羞耻,我慢慢回答:「我,挺喜欢……这个工作的,会继续好好做下去的。」

严甚抬眸,缓缓俯身靠近,而我下意识紧张地往后缩。

但他只是往我手心放了一颗巧克力:

「笙笙老师,明天见。」

8

一回家,我就直直扑在床上,边尖叫着边疯狂打滚。

啊啊啊啊啊!!!

直到气喘吁吁,我才停下来,脸埋在被子里,闷闷想着。

马上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啊,起码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做好心理建设,就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去复习明天的课程。

之后的几天,严辰都十分安分,安分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每次我都感觉他就要不耐烦地开口鄙视我了,最后都给憋回去了。

有时我莫名感觉严辰这小孩儿委屈得都要哭了。

在一次我正给他改题时,严辰双手抱臂,一脸笃定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我手一顿,接着继续改题:

「小孩子家家,想七想八干什么?」

严辰偏头,也不知和谁赌气的模样:

「反正我哥是不会喜欢你的!他有喜欢的人!」

我不自觉微蹙眉,放下笔,走神了几秒才把习题给他:

「就先给你改到这里,错了一道题,自己先看看。」

看着严辰又抬起来的头,我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更正吧。」

兼职的日子一天天过得平静,我已经渐渐摸清了严辰的小脾气,也习惯了严甚清冷的气息。

习惯每次讲完一个知识点时,偏头就能看到放在手边的水果。

习惯每次上完课都忍不住答应让严甚送我回家。

这周的最后一天教学,我看天气预报上写着下午有雨,就打算提前一小时过去。

可还是在下车时下了雨。

明明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才会下雨的。

我有些后悔自己因为嫌麻烦就没带伞。

雨愈下愈大,等我冲到严辰家里时头发湿了大半。

出了电梯,却迎面碰上正换好鞋拿着伞准备出去的严甚。

他微皱眉,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听不出情绪:

「看来是我迟了。」

我捋了捋头发,尴尬地笑笑。

其实没有迟,是我来早了半小时。

严甚接过我手里的书袋,俯身拿了拖鞋放在我脚前。

我开始不可抑制地瞎想,刚刚他是见下雨了打算去接我吗?

坐在沙发上,抿下一口温热的牛奶时,头发上突然覆上了一条白毛巾。

柔软干燥,还有西柚香气。

覆在毛巾上的还有严甚的手。

我看着面前靠近的人,一慌乱,开口想说什么就被严甚打断。

「闭眼。」

我下意识闭上,下一秒,毛巾温柔地抚过眼皮。

等我再睁开,看到的是严甚微沉的眼眸,思绪不可抑制地飘远。

其实我知道,严辰说得没有错,严甚有喜欢的人。

没人知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高二体育课后,我要收布置的英语作业,收到严甚的作业时发现以往总是摆着教材、习题的桌面,今日却有一个例外。

压在数学教材下,露出一点边角的属于一个陌生女孩的眼睛。

我才知道,在课堂上一直严谨认真的严甚,也会悄悄地在纸上画下另一个女孩的模样。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抽出来仔细看时,一只手拿起一边的教材盖住了画。

我一惊,抬头看见上完体育课回来的严甚,额头还冒着汗。

他抿着唇,往日不动神色的眼眸此刻沉下来,直直盯着我。

声音也又冷又硬:

「你看了吗?」

9

耳朵隔着毛巾被不轻不重揉了一下,我蓦地回过神来。

同时惊恐地瞪大眼睛,捂着头上毛巾往后退:

「我、我我自己来。」

严甚挑了挑眉没作声,拿了一件家居服给我:

「家里给客人备用的,新的。」

饶是我想矫情地说拒绝也不行,因为身上湿哒哒的实在难受。

家居服是粉色的,我进了厕所,关上浴室的门换上了。

换好从浴室出来时,透过厕所的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到人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意识到什么,一动,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换好了?」

刚刚被揉过的耳朵似乎又燃起了热度。

我红着脸点头,犹豫再三开了门。

门的遮挡消失,两人凑得很近,我抬眼就可以看见严甚精致的锁骨,往上喉结凸起,性感又显眼。

我连忙移开视线。

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严甚垂眸,淡淡道:「我来拿换下的衣服。」

拿什么?什么衣服?谁的衣服?

我一时间大脑宕机。

直到严甚进来,伸手要拿我换下的衣服,我才反应过来,害羞又尴尬地想去阻止。

转个身却左脚绊右脚,差点原地跌倒。

严甚反应极快,单手攥住我胳膊,右手按在我腰侧后的墙上。

宽阔的肩挡住了我的视线,仿佛拥抱般的姿势,我稍偏头就会蹭过严甚的喉结。

属于严甚清冷气息萦绕身周,耳侧上方就是他平缓的呼吸声。

心脏怦怦跳,脑袋成了一团糨糊。

还在懵逼时,听到一声轻笑,含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江笙,下雨了你不知道躲吗?」

这话题来得突然,也成功分走我的注意力。

我被问得猝不及防,讷讷道:「下得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而且,天气预报也不准。

说完才意识到现在两人别扭暧昧的姿势,连忙挣了挣被握住的手臂,严甚很快松开了。

我站直退到一边。

只觉得空间里属于严甚的气息越来越浓郁,而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严甚神色如常拿起我换下的 T 恤和牛仔裤。

「下次记得打电话。」

「我来接你。」

......

等我给严辰上完课,雨也停了。

我的衣服早被严甚烘干了,湿漉漉的变得干燥温暖。

我就换上了。

穿过的家居服直接被严甚拿去洗了,我连开口都来不及。

之后照旧是严甚送我回家。

不过这次到家后,严甚没有立马打开车锁,而是问道:「明天有空吗?」

我内心被这约会邀请般的语气搞得十分紧张,面上却有些为难:

「周末……我要去外婆家,可能没空。」

我揉着书袋手提带,看着车窗外一只猫跑过。

夜幕将临,严甚的声音仿佛也杂糅了缠绵的温柔:

「下周可以吗?去看电影。」

和严甚相处时,总是很难有什么想法,大脑一片空白。

我听见自己胡乱应着,就匆忙下了车。

惊得本来蹲在路灯下悠闲舔爪爪的猫咪迅速逃走。

10

高中教室外的走廊上,洁白的瓷砖墙围住了我三年的青春时光。

朝窗外看去,除了白色墙壁,就是栏杆外的湛蓝清澈天幕,以及玻璃上倒映的严甚的侧脸。

应该是高二时。

我记得有次由于有几人拖着作业没交,赶在老师规定的时间前我才迟迟收齐。

厚厚的一叠,垒得老高,勉强用下巴抵住。

我抱着作业连上三楼,绕到老师办公室。

快到门口时,作业像被挤压过狠的沙拉酱瓶,从中间那一叠开始往下掉。

我抱着手里余下的几本还在发愣,就有人出现在视线内。

穿着校裤的腿笔直修长,站在地上的作业堆旁边。

我抬眼。

是刚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严甚。

他平静的视线在我和作业上扫过。

我在心底懊恼。

呜呜呜呜。

这是中了什么诅咒吗?怎么每次丢人的时候严甚都在场。

我侧身往旁站,好让严甚通过。

想等他走了再去整理作业。

却见严甚蹲下,将作业一本本捡起来叠好。

他动作不急,有折起来的书角都会仔细抹平。

我连忙蹲下来,跟他一起,讷讷说了一句「谢谢。」

严甚动作不停,依旧慢慢捡着。

他低着头,垂下的刘海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

「蒋老师不在办公室,她下节课是七班的,现在应该在七班教室。」

清润动听的嗓音,耐心解释着。

我下意识看他一眼又低头,闷闷「嗯」了一声。

我把作业往他那边叠,等终于捡完时,正打算去抬,严甚却比我更快。

他抱着高高一叠作业,模样比我不知轻松了多少。

「我去送吧。」

说完,严甚抱着作业下楼。

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追在他身后。

宽大的蓝白校服穿在严甚身上十分合身,宽阔的肩挡住了我整个视线,却也成了我的目光所及。

下楼时偶尔瞥见的侧脸,比朝阳的光辉更甚。

我追着他,下了三层楼梯,绕了半个走廊。

清风徐徐,吹在我们两人身上,我看见严甚的衣角摇曳。

「校草」这个称号是大部分女生给封的。

在或焦躁或枯燥乏味的三年里,严甚像一棵沉静的榆树,只需坐在那里,就叫人心神安定。

而在他身侧得以乘凉的不只我一个。

他只是存在我的青春里,却轻易占据了所有。

11

这天严甚不似以往在我教学时就离开房间,而是捧了一本书坐在一边读。

认真专注的侧脸就如高中时,丝毫未变。

虽然面上不觉,但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地飘远。

总是从面前的习题上,飘到静坐着的严甚身上。

心里算着 30 除以 5 却等于严甚。

等好不容易讲完中场休息时,我装作无意从严甚身边经过。

靠近了往封面一瞥,却猛然一惊,抢过他手中的书。

这不是我的书吗?!

高中时手机被爸妈没收了,一节又一节地连课,每天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餐后那半小时。

我为了打发时间,跟着陈宓一起买了一本言情小说,结果才看了 1/3 就被班主任发现没收了。

看着扉页上工工整整的「江笙」两个字,回想起书里描写的香艳场面,我羞红了脸。

假装和这本书毫无关系的我,理不直气不壮地假惺惺问道:「这书是你的啊?」

严甚解释道:「拿毕业证时,老师把以前没收的东西都给我了。」

他抬眸,看着我。

「我都物归原主了。」除了这本。

我当初是因为陈宓推荐才买的,说是男女主甜蜜恋爱,买回来才发现内容实在黄暴。

被老师没收后,我还心惊胆战了好几天。

没想到最后在严甚这里了。

等等。

他还看了!!!

在严甚伸手想拿回时,我拿着书的手往后缩。

臊得满脸通红,却强装镇定道:「没收了。」

严甚挑了挑眉,也没戳穿这书就是我的事实。

「什么时候还我?」

我脑里都是糨糊,顺着他话道:「等毕业后。」

严甚起身。

他身材颀长,比我高了一个头,站起时有些许压迫感。

严甚声线沉缓道:「我已经毕业了,笙笙老师。」

我视线飘忽,酥麻感从右耳蔓延至半边脸。

「那就等上……」

我突然意识到,等上了大学,我们就估计不能见面了。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我莫名闭了嘴,没继续说下去,沉默着把书都收进袋子里。

收拾好后往外走,在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时又停住:

「今天不用送了,我爸会接我。」

我转身看着他,抿了抿嘴说了一声「谢谢」就离开了。

在楼下给我爸回完消息,刚准备推门离开,却听到身后略急切的脚步声。

回头看是匆匆赶下来的严甚。

他稍微有些气喘,微微冒着汗。

我怀疑他没坐电梯,是从楼梯跑下来的。

以为是有什么急事,我停在原地等他开口。

却见严甚平复呼吸后,睁着那双深黑的眼眸静静看着我。

如湖面般平静的眼底似乎荡起一丝波纹:

「明天见,江笙。」

12

明天是周末,按照约定,我们明天确实会见。

严甚没说错,我也没听错。

但偏偏这短短几字,却硬是让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江笙睡觉!!!

在床上僵硬着趴了十分钟,我终于妥协,起身下床。

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钢笔。

这笔本来是严甚的,被我扫地时不小心摔坏了。

彼时严甚坐在窗边,窗帘随风飘摆,阳光从他脸上掠过又复返。

听我解释道歉完并表示重新赔他一支时,也只是淡淡道:「没事,不用。」

最后我还是重新买了一支,严甚也没说什么,收下了。

而这支摔坏的钢笔却被我偷偷藏着,一直到现在。

其实第一天拿到这支钢笔时,在深黑透亮的光滑笔身上,对着光能看到严甚使用后留下的指纹印迹。

只是这印迹最后还是消失了。

我看着钢笔发了会儿呆,又躺在床上去了。

第二天六点就醒了,之后睡不着了,一直紧张到下午两点到达电影院。

严甚比我提前到。

他身材颀长,侧脸轮廓完美,挺直的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此时正插兜站在电影院门边,低头看手机。

刚想打招呼,手机就振动了几下。

是严甚发来的消息:

「我在电影院门口。」

「你到了吗?」

我打完字刚准备发出去,耳侧就响起熟悉的声音:

「笙笙老师」

我脸一红,转身往后退,连忙和严甚拉开距离,干巴巴地打了招呼:

「嗨。」

严甚挑挑眉,走近后微微俯身,镜片后的眼眸如深潭般宁静又神秘。

这样的视线让我紧张又无法躲避。

我飞快眨着眼,看着严甚眼尾微弯起一点弧度。

「很可爱。」

缠绵低沉的声线,直白又坦诚。

我像个烧水的锅炉,轰的一下冒出的热气都要顶开盖子了。

心脏像个记不清舞步的舞者,胡乱跳着。

我摸上耳垂上的樱桃耳环,想说点什么转移难为情的情绪:

「是、是耳环吗……」

严甚正垂眸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听到问话后偏头看向我:

「是你。」

等我彻底懵逼,转身看向一边时,又听到身侧严甚的声音:

「耳环也可爱。」

我稀里糊涂进了电影院,稀里糊涂看着严甚买了票,听到严甚问要喝奶茶吗也稀里糊涂地说了要……

等严甚进去奶茶店时才反应过来。

我懊恼得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本来都想好若是严甚买电影票,我就去买奶茶的。

江笙啊江笙,你怎么搞的啊?!

我深吸口气,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刚刚走在严甚身侧,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淡淡香味,也根本不敢偏头看他。

没过一会儿,严甚买好奶茶回来了,我接过堆满奶油和坚果的纸杯。

我慢慢抿了一口,清甜不腻的奶茶入口还有茶香。

为了不让气氛太尴尬,我鼓起勇气问道:「那个……你戴眼镜是近视吗?」

说实话,严甚戴眼镜很好看,帅气又斯文,淡淡看过来时那双眼眸隐在反光的镜片下却更加摄人心魄。

他食指指腹点了点眼镜架:

「嗯,100 度,怕等下看不清。」

我不自觉按开手机屏幕又熄屏,犹豫着道:「电影是 3D,可能会不太方便。」

严甚似乎有些意外:

「是吗,我没仔细看。」

可是这电影不是你说喜欢看,期待很久了才约我一起吗?

怎么是不是 3D 都不知道啊?

我在心底疑惑着,就听见严甚手机铃声响起,他微皱眉头,含着丝丝歉意:

「抱歉。」

我笑道:「没事,你快接吧。」

我看着严甚慢慢走远,站在远处人少的地方接起了电话。

他背挺得很直,严肃的侧脸显得不可接近。

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么想着,我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等他时,身后有人略带惊喜地喊了我的名字:

「江笙?」

「是你吗?」

我转身,看见一个留着柔顺的长发,满脸笑意的女生。

她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短裙下两条腿又长又直,笑起来温婉动人,见我转身看来还轻轻招了招手。

我认识她,是隔壁班的班长阮欣媛。

阮欣媛慢慢走近问道:「我刚刚瞧见严甚了,他是和你一起的吗?」

她说话不紧不缓,语速适中,听起来很舒服。

高中时我见过很多次,她和严甚一起站在台上,话筒传开的声音一如今日般悦耳。

我点了点头:

「是一起的,我们来看电影。」

阮欣媛那双漂亮的眼笑得更弯了,灯光映在她眼中就像闪烁的星光。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连忙摇头否认:

「没有没有,我们没在一起。」

她微微歪了歪头道:「那也好,毕竟你们一个大学在北方,一个在南方,那真要在一起就惨了。」

她轻轻一笑,露出嘴角梨涡,用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我先走了,朋友还在等呢,下次再聊。」

阮欣媛说罢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笑着回头:

「对了,你是喜欢严甚是吧?我跟他录的同一所大学,如果你想追他,我可以帮你。」

我看着她走远,指甲却不自主地抠着手机壳。

其实我跟阮欣媛不是很熟,只是说过几句话。

就连成绩榜上,我和她也像差着银河。

阮欣媛的名字总是和严甚靠得很近。

她成绩很好,一直都是年级前五。漂亮又温柔大方,人缘也很好。

也喜欢严甚。

她没有和严甚多说过一句话,也从未见到严甚就脸红,没写过情书,没表过白,没被别人起过哄。

但我知道她喜欢严甚。

她每次站在严甚身边都如此理所当然,也熠熠发光。

直到那天我看到严甚桌面的画,再回想起阮欣媛的眼睛,我才知道原来这份喜欢不是单向的。

13

昏暗的电影院内,屏幕上的光像白雾般映在脸上。

我像是绕进层层叠叠的迷宫,因看到墙壁上美丽的蔷薇花所欣喜,直到现在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出路。

因为,已经有人根本不需要通过迷宫直直地朝宝藏走去。

而我是淘汰的那一个。

严甚看着屏幕的侧脸专注安静,我如之前无数次一般,小心地看他。

刚要收回的目光,严甚却看了过来。

他微微凑近,低声道:「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昏暗的环境,严甚的声音显得十分温柔。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

这场电影我一点也没看进去,脑袋里七七八八浮现的都是高中时的回忆。

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我走到过道边想要离开,

突然一条手臂横在我身前,手放在我肩上带着我后退。

刚刚我站着的地方,有一个小孩飞快冲过。

身后是炙热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

等我缓过神后,手臂就松开了,身后的人也退开了。

我迅速说了一声「谢谢」,就往外走。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我们站在电影院门口,

严甚手里还端着我忘记拿了的没喝完的奶茶。

放在杯壁的手指细长白皙,我盯着无名指上的那颗小痣发着呆。

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同,深沉又幽暗。

我记得透过他的肩可以看到昏黄的路灯,一驶而过的汽车,结伴而行的情侣。

我记得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记得他专注地看着我。

记得我小声地说我可能要辞职,因为大学开学之前要去舅舅家住,不能再帮严辰补习了。

我记得我最后说的一句话:

「严甚,我们以后别见面了吧。」

14

我当然没有去舅舅家住,都是我编的。

想起那晚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只觉得荒谬。

真是好奇怪的一句话,又矫情又尴尬。

估计严甚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同样理由我给严甚的母亲——魏女士也发去了一遍。

她表示理解,并把两周补习的工资发过来了。我没想要,结果她直接打在我妈的卡上了。

魏女士是个好人,但我骗了她。

这一周我一直缩在家里,在我把电视里免费的电影看得差不多时,陈宓来找我了。

刚开始我还因为她来了高兴,直到她兴冲冲说:「诶诶江笙你听我说!我花钱让大师给你用塔罗牌算过,严甚铁定喜欢你!」

我又突然觉得陈宓来了不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当然,最后陈宓还是获得了在我床上打滚的机会。

我面无表情摆着我表弟留在房里的积木:

「他不喜欢我。」

就算他没有喜欢的人,也绝对不可能喜欢我。

陈宓不依了:

「怎么不可能?」

我没应话,指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说:「你刚刚手机发短信,说你中了一千万。」

陈宓连起身都懒得起,直接笃定道:「不可能,这么好的事肯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哦。」

我抠着衣服上的线头:

「那严甚也肯定不会喜欢我。」

这么好的事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怎么可能呢?

除了妄想,也没有别的词形容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留给严甚的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高中三年,我只是普通的同学之一,普通到日后同学聚会见了面估计都想不出名字的那种普通。

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见面。

我也没有勇气继续如常和他见面。

这么想着,我抬起头,却看见一脸担忧的陈宓。

「笙笙,你怎么了?」

「我……」

没怎么啊……

伸手往脸上摸,却触到一手湿润。

我有些许惊慌和迷茫。

「我怎么,哭了啊……」

陈宓待了几秒,迅速下床给我拿纸。

我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闷声道:「陈陈,我不知道为什么,好难过啊……」

陈宓抱着我,抬起我的脸,轻轻擦去眼泪。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难过啊……」

我埋在陈宓颈侧:

「我该,怎么办啊……」

15

最后我哭得陈宓也跟我一起哇哇大哭,家也不想回了,直接在我这里留宿一晚。

我牵着陈宓的手,枕在柔软的枕头上,半晌才听到她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刚才哭……是不是因为严甚啊?」

许久,我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一半。」

陈宓翻了个身,面对我:

「另一半是因为什么?」

我眼前晃过高中时的种种。

「另一半是觉得自己很垃圾、很废物。」

不好看,成绩不好,性格也不够大方。粗心大意,丢三落四,有时连一些基本的小事都不能做好。

严甚的温柔和体贴,让我满心欢喜,害羞紧张的同时也总让我胆战心惊,惶惶度日。

「我觉得……我不够优秀,如果我优秀的话……」

我嘴一抿,泪意又上涌。

「呜——那严甚就会喜欢我了……」

「我也、嗝、能和他,考考同一所大学了……」

陈宓连忙起身,又冲去拿纸巾。

「诶诶诶你别哭啊,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我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对不起……我忍不住呜——」

过了很久,哭声又开始了双重奏。

第二天,我把同样肿着眼睛的陈宓送走。

两人都是低着头走路,生怕被别人看到眼睛丢人。

我庆幸父母上班上得早,在冰柜里冰了两个铁勺,就往眼睛上敷。

之前数学不及格老是被说时,晚上回家也经常躲房间里哭,早已哭出点经验了。

大概等下午就差不多消肿了。

高中时总期盼着放假,真有了大把的时间让我挥霍,反而不知道干啥了。

索性躺在床上睡觉,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拿出手机一看,已经九点了。

怎么这么晚了啊,睡了这么久,简直太恐怖了……

我点开软件,发现有几条陈宓的未读消息:

「笙笙,虽然但是,我真不是迷信,这塔罗牌真挺准的!」

「我帮你找人又算了一遍,严甚真的喜欢你啊,你不要不相信!」

「还有别哭了,你是我姑奶奶我真怕了,别哭了,实在不行我把我哥介绍给你 QAQ」

我弯了弯嘴角,刚打算回复,手机屏幕上就来了电话。

看到熟悉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迟疑了许久,久到铃声快要响完,我才按了接听,放在耳边:

「是我,严甚。

「我在楼下。」

16

我赤脚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果然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严甚怎么来我家楼下了啊啊啊啊啊!!!

我紧张得咬住手,听着严甚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好像惹人生气了。」

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有足够的耐心:

「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生。

「容易害羞,紧张时喜欢咬手。」

我连忙像触电般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

「你知道……要怎么哄她开心吗?」

严甚静静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的心脏像是吃了跳跳糖,闹个不停。

开不了口,也发不了声。

往日淡淡的语气,透过电话变得温柔又耐心,仿佛哄着小孩:

「她会喜欢烟花棒吗?」

我刚听到问话,就看见严甚点燃了一支烟花棒,在沉寂的夜里悄然绽放,灿烂热烈。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却不知道怎么回。

直到烟花棒燃尽,只余路灯的昏黄。

耳边的电话又传来严甚的声音:

「她会喜欢巧克力吗?我带了五种口味的。」

说罢又轻笑道:「应该是喜欢的,高中时经常会看到她去商店买巧克力。」

是说的我吗……

在我心乱如麻时,电话那边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直到路灯都开始闪烁,严甚才缓缓开了口:

「她会……喜欢严甚吗?」

楼上传来关门声,桌上的闹钟在嘀答嘀答响,银色的月辉洒在飘动的窗帘上。

我仿佛看到方才早已燃尽的烟花又重新亮起,直接在我脑中绽放。

楼下严甚侧了侧身,面对着窗户方向:

「你知道我说的是你对吧,江笙。

「一直都是你。」

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不是,喜欢别人吗?

「我看到了,那幅画……」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画得好看吗?」

我实话实说,闷闷道:「好看……」

他仰头,看着缓缓飘动的窗帘:

「那次在办公室门口,你不小心弄掉了作业,抬眼看我时的模样,我怎么也忘不掉。

「我鬼迷心窍,偷画下来了。」

我的头靠在窗户玻璃上,看着楼下的人咬着手指,思绪一片混乱:

「可是……我看见了,你还生气了。」

严甚的语气里带了点自嘲:

「一个偷画别人,还差点被发现的男生,除了紧张惊慌什么也不剩了。」

他柔和了声线,语气里有懊悔:

「吓到你了?」

窗帘都快被我揉成麻花了,我又欣喜又害羞,又紧张又不敢相信。

我想不出什么应对方式,嘴里却还固执道:「那不是我……」

画的不是阮欣媛吗?

「我眼睛……」没那么好看。

长得也不算漂亮,高二时成绩更是一塌糊涂。

手机另一边陷入了沉默,久到我的心沉到谷底,久到我想挂断电话。

严甚的声音才轻柔响起:

「江笙,你有好好看过自己的模样吗?」

我透过泪水看着窗外他的身影。

「我看过。」他说。

严甚的声音像是要融入温柔的月色里:

「笙笙,我看过。

「看了很多遍。

「一直忘不掉。」

高中时窗外的盛绿随风而动,玻璃上映着的侧脸。

害羞又尴尬的模样,努力又胆小的模样。

如此轻而易举成为他的所有。

严甚站在路灯边,却听不到手机里的一丝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见一个人从单元门里冲过来。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沾着泪痕。

严甚一直僵硬紧张着的左手这才放松下来。

「我还以为……」

你不会再见我了。

17

我看到严甚张了嘴,但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刚才一时冲动跑下来,真的见到人了尴尬又别扭。

啊啊啊啊啊!!!

怎么衣服没换,头也没梳,妆也没化,还哭得眼睛都是肿的就这么跑下来了啊!!!

我用指甲掐了掐掌心,忍住逃跑的欲望,迅速道:「我们先到前面去,不然等下我爸可能会看到。」

江总每晚都会趁着李女士睡着后偷偷在窗边抽会儿烟。

说完就往前面跑,等足够远时才停下来。

严甚不远不近地站在身后。

我转身看着严甚,听着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靠着最后仅存的一点勇气一鼓作气扑进他的怀里。

鼻间是严甚清冷的气息,耳边是同样剧烈的心跳。

我闷着声音道:「我、我也喜欢你。」

头顶上方传来严甚的声音,意外的有点哑。

「我很紧张。」怕你不喜欢我,或者不会下来。

我心想我也是,超级超级超级紧张。

我没好意思说,其实我右手紧张得都有点麻。

我感到严甚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被他触碰到的地方瞬间就变得滚烫。

明明那么凉爽的夜晚,却变得好热。

在我最后的一点勇气消逝殆尽时,我慢慢从严甚怀里退开。

嘴里还讷讷解释:「太热了……」

严甚眼里充盈着笑意,用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嗯。」

我睁大眼,忍住去摸额头的冲动,小声地抗议着:「别……」

严甚眼尾弯的弧度都极其惑人,关于他的一切都仿佛施了咒。

他偏头又用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侧脸:

「别什么?」

我害羞又郁闷,张嘴想要说话,却见严甚又凑上来。

这次是眼睛。

黑暗中是他温热的唇,低沉磁性的声音:

「嗯?」

我这次学乖了,坚决不说话也不开口。

「笙笙。」他低声唤道。

我没忍住抬眸,望进他又深又沉的黑眸里,蛊惑般被他带进了旋涡。

「我喜欢你。」他道。

接着同样柔软温热的唇贴上了我的。

我迷醉在他的温柔里渐渐放松。

严甚半合着眼,看着面前人微颤的眼睫,眼底染上笑意。

他握住怀里人的手,食指指腹从她手腕内侧一点一点往上蹭,像是对待细脆的瓷器般。

我没忍住痒,张嘴轻哼一声。

严甚等待已久,舌尖长驱直入,触碰到我的。

最后回到家时我都是心慌胆颤的,不仅眼睛是肿的,嘴也是。

18

之后严甚也经常偷偷和我去约会。

为什么是偷偷,是因为我觉得我爸妈应该还没准备好,还有就是我在严甚母亲魏女士那里撒的谎还没有撤销。

但严甚听到我的理由时,说魏女士不是问题。

我一脸疑问。

他挑了挑眉解释道:「你以为你是怎么来我家做家教的?」

我懵逼道:「我妈和你妈认识?」

严甚捏了捏我脸上的肉:

「错了,是我妈认识你。」

等结婚后我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根据魏女士亲口描述:

「让你做家教是严甚这小子自己提的,他居心不良。」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而当陈宓知道我和严甚在一起的事情后,震惊程度比我本人也没少多少。

最后离开时扯着我的手说道:「我早就告诉你,塔罗牌特别灵!

「江笙,你竟然真的泡到严甚了,简直赚大发了!!!」

每次看到严甚时,我也觉得我赚了。

接吻时我也总是紧张得不行,等结束脖子上就像顶了个番茄似的。

严甚就会在我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蛊惑道:「笙笙老师,这样不行。

「要多练习。」

而我在严甚温柔又偶尔不温柔的吻下越来越适应,偶尔也会红着脸去吻他。

我也经常想过自己是不是太不矜持了,可是每次看到严甚什么都忘记了,只想扑进他香甜的怀里。

严甚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甚至有点上瘾。

可是直到后来,我们都用一样的洗发水、沐浴露和香皂时,我也还是觉得严甚身上的气味更好闻。

某日去学校周围散步时,我突然想到之前的数学老师。

「虽然他脾气不好,说话也有点毒,但的确是个好老师。」

「每次都会帮我在作业和试卷上的错题边列出公式,写下正确思路。我后来数学考得还不错,有一半也是因为他。」

身侧的严甚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偏头看他一眼,开玩笑道:「怎么,难道不算他的功劳?」

严甚挑了挑眉。

我看着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态度,啥意思?

难道不是数学老师写的?

可不是他写的,还会是谁写的?

难不成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写的?

不可能吧?

而严甚的表现让我想到新的一种可能。

我停住脚步,仔细分辨着严甚的神色,嘴里念叨着:「不会吧……」

严甚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我,没作声。

「是真的?」

真的……是你写的?

这段时间,我早就摸透严甚偶尔的暗语。

不否认就是默认。

我猛然想起,我的试卷和作业上出现红色标注那天,正是我考不及格被老师在讲台上骂哭之后。

当时我还好一阵感动,在我考出糟糕的成绩后,没想到老师还锲而不舍一对一帮我。

之后学数学也更加努力,不想辜负老师的期望。

那些红色标注,一写就是一年多。

我咬了咬唇,又捏紧拳头,还是没忍住涌上来的酸涩。

我人倒在严甚怀里,眼泪浸湿他衣服,声音闷闷的:

「你好阴险。」

严甚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唇:

「是,我是很阴险。」

19

昨天贪凉吃了冰西瓜,这几天都在闹肚子。

我头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肠胃竟然那么脆弱,连带着吃东西也毫无胃口,整天在床上躺尸。

严甚去医院守着他的奶奶,听说是下楼梯时不小心摔着了。

看电影那天,严甚就接到了电话,等我们分开后去了医院。

在医院陪护了一周,之后才有时间来找我。

我在床上打了个滚,有点愧疚又心虚。

早知道出了这种事,当时那些话怎么也不该说的。

我懊恼得直想咬被角。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我滚过去打开锁屏。

是严甚发来的信息:

「笙笙老师,下来拿一下外卖。」

我一跃而起,下床拉开窗帘,和楼下的人对上目光。

路灯下,身高颀长的男生抬眼看来,眼眸温柔清澈。

我弯起眉眼,拿着手机就往外跑。

躺在沙发上看谍战片的江总瞟过来几眼:

「干什么去?」

我连忙敛起笑容,故作自然道:「渴了,想去楼下买包豆奶。」

江总把头收回来,「哦」了一声就没管了。

我窃笑着快速下楼,出单元门后,拉着严甚站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呀?」

严甚屈指轻轻敲了我脑门一下,嘴角含笑:

「来探病。」

我嘻嘻笑着,心里甜蜜。

想到什么又担忧地问:「奶奶身体还好吧?」

严甚摸摸我的头发,声音轻柔:

「恢复得不错,后天出院。」

说完他提起手里的东西给我看,一个深蓝色保温饭盒。

我眨了眨眼,瞧着这饭盒有点熟悉。

「这不是你高中时用的吗?」

严甚挑了挑眉,没否认。

「熬了一点养胃的粥。」

我眼睛一亮道:「你熬的吗?」

严甚眼含笑意点点头。

我当即决定,就算里面装的是黄连,我也要一边微笑一边大肆夸奖着吃得一干二净。

拧开盖子,就闻到一阵甜香味。

我挖了一勺放入口中,口感细腻,温度适宜。

其实就是普通的小米南瓜粥,再怎么煮也不能好吃到哪里去。

但我莫名就感觉超级无敌致命好吃爆了。

严甚也蹲在我身边,静静地看我一口一口吃着。

吃了一点后,感觉有点饱了,速度也慢下来了。

但要是不吃了又感觉好浪费,更别说是严甚特意为我煮的了。

再艰难塞了一口后,严甚突然伸手摸我的肚子,温暖的掌心覆在上面。

我下意思一缩肚子。

严甚拿过我手中的汤匙和饭盒:

「行了,你已经饱了。」

我一时不知要因为被摸了圆滚滚的肚子羞涩,还是要逞强说我没饱可以吃完。

严甚的眼眸在我脸上流连了几秒:

「沾到嘴角了。」

什么?

我还没听清楚也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严甚突然逼近。

温热贴上嘴角,心动比羞涩来得更快。

呼吸交缠中,我看着严甚半合着眼,神色专注认真。

嘴角沾的那点粥早没了,但现在没人再关心。

严甚的唇齿一直缠绵在嘴角,我忍不住微微偏头,让他亲到我嘴上。

直到听到一声轻笑声,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脸红着就想往后缩。

严甚的手却放在我的头后,让我后退不能。

只能与他唇齿相依,极尽缠绵。

20

在知道我一直以为严甚画的是别人后,他的表情是奇怪的:

「理由?」

理由太多了好不。

比如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没想过癞蛤蟆吃天鹅肉这种事。

但这种话我肯定说不出来,只小声胡编乱造:

「我眼睛没那么大,睫毛没有那么长……」

我说得挺心虚的,连和严甚对视都不敢。

他也没反驳。

「我的错,画技不精。」

听到这话,更心虚了……

隔了这么久,我早已忘记画的模样,当初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

连全貌都不曾看到,但画得绝对不算难看。

笔触细腻,线条流畅得我都怀疑严甚是不是学过素描。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渐渐到了快开学的日子 。

在要去外地上学的前一天,我哭得稀里哗啦。

严甚低声哄了我好久。

我边哭边抽气道:「对、对不起,我忍不住。」

「呜——可是我就是舍不得你……」

那天,严甚在送我回家之前,抱了我很久:

「笙笙,没事的。

「虽然我们隔了很远,会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际遇,但我们都在各自为未来努力。

「总有一天会相遇,自此之后不惧离别。」

21

我第二天上了高铁,掏出平板却发现一张夹在保护套缝隙里的纸条。

纸上是一位女生的画像,正是我当初在严甚桌面见到的那幅。

我初见时只觉女生眼睛好看,却根本没想过是自己,也不敢想。

后面甚至以为是阮欣媛。

但其实看到全部,就能很清楚地分辨出自己的模样。

纸上不是之前的铅笔画,严甚用钢笔又描了一遍。

窗外景色飞逝,阳光从纸面上掠过。

我发现最底下还写了一行字:

「今夜静谧无声,而我最爱你。」

番外:

1

看见严甚时,我刚下楼,正准备去食堂吃早餐。

他站在不远处,身材颀长,引人注目。一身驼色呢子大衣,颈间是浅灰围巾,清冷矜贵。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情不自禁扑到他怀里了,鼻间是严甚身上熟悉的香味。

「你怎么来了?」我闷声撒着娇。

严甚解下围巾给我系上,声音低缓温柔。

「不开心?」

我没抑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语气尽量保持矜持。

「开心。」

不是一点点开心。

简直开心爆了好不好!!!!!!!

于是本来去食堂吃玉米鲜肉肠粉的计划,改成和严甚挤在一起吃麻辣牛肉面。

理由很简单。

「严甚你快尝尝,这是我们学校最好吃的牛肉面,真的绝了!」好吃的东西,当然要用来投喂男朋友啦!

其实这面我已经吃了一周,从疯狂喜欢到有点腻味。

但和严甚一起吃却又觉得好吃不少。

他吃面很斯文,几乎没有声音。眼睫低垂,薄唇染上红色的辣油时,竟然还有些好看。

我捂住严甚冻得有些微红的耳朵,低声问他:「好吃吗?」

「好吃。」

他擦干净嘴,又拿了一张纸来帮我擦嘴角的油。

之后轻声道:「就是有点辣。」

我偷笑。

平时就算在宿舍里闲得发慌,也懒得在外面转上几圈。

今天我却恨不得带着严甚把整个城市都绕一遍。

半张脸埋在严甚的围巾里,左手偷偷和他在大衣口袋里牵手。

走得有些累了,我们才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我靠在严甚身上,手里捧着热奶茶,看着嘴里呼出的白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提到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发生的事,我想到什么笑了笑。

「其实我以前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好,无论是成绩还是性格。也完全没有想到你会喜欢我。」

毕竟有时我都不太喜欢自己。

而严甚太耀眼,太优秀。

当然现在不一样了。

曾经艰涩难言的事情,现在我却可以笑着轻松说出口。

我想着弯了嘴角,在严甚身上蹭了蹭,开玩笑似的。

「不过我好歹有自知之明。」知道哪里不足,哪里仍需努力。

在走向未来的道路上,没有跟丢严甚的步伐。

我抬头去看严甚,却发现他目光沉沉,眉心微微凝结。

「怎么啦?」我笑着握住他的手。

严甚没说话,侧身将头靠在我肩上,闭了闭眸。

我看不清他神色,略微有些紧张。

「怎么了?」我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半晌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笙笙,我很喜欢你。」

这句告白来得突然,我心慌的同时也抑制不住心动。

怎么......突然说这个?

「所以,请你多喜欢自己一点。」

严甚抬头,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沉静,但不自觉遗漏出的情意缠绵。

我看着他,像心甘情愿落在网上的猎物。

「不许诋毁我喜欢的人。」

落在耳侧的吻轻柔温暖。

「就算是你也不许。」

2

严甚是今晚十一点的飞机,但他硬是要九点就先把我送到宿舍。

而我想要送他上飞机,再自己回去的提议也被否决。

「怎么那么赶啊?」我小声抱怨。

严甚垂眸,手背轻轻抚过我的侧脸。

「抱歉,我太忙了,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解释道。

不是埋怨严甚陪我的时间少,只是一想到十一点上机后,又是要坐两三个小时,等他回到学校都是凌晨了。

我一直知道严甚很忙,估计连今天的时间都是他挤出来的。

虽然见面真的很开心,但让他这么累,我又觉得不是很开心了。

因为想见面,我提过一次说要去严甚的城市找他。

严甚拒绝了。

然后在明明很忙,排满事情的周末,他硬是通宵挤出一点时间来找我。

那天严甚只待了三个小时就走了。

后来我也不敢再说什么去找他的话了,怕严甚又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见我。

这么想着,我靠在严甚身上小声道:「忙的话,不来找我也没关系。」

严甚眼尾微弯。

「有关系。」声音低沉温柔。

「我会想你。」

3

回校的车程略长。

等我从车窗外移开视线,去看严甚时,发现他闭眼靠着座椅,似乎已经睡着了。

昏暗的路灯偶尔略过他的侧脸,眼下有淡淡青色,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将呼吸都放轻了。

盯着他看了几分钟,明明正闭着眼的人,突然将头放在我肩上蹭了蹭。

「快到了?」声音微哑。

「还有一会儿。」我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分钟后,我们才到了学校。

严甚把我送到教学楼下,我们站在隐蔽的角落聊着天。

他把我的头发别在耳后,指尖绕着我的头发就像安抚我杂乱的心绪。

月色如海,静谧温柔。

一如严甚的眼神。

「......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和我分享。」

「想见面了,就跟我说,我来找你。」

我心想,我才不会说想你呢。

好不容易在一起,喜欢的人过劳猝死了我找谁哭啊。

「机票太贵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严甚轻笑。

「没事,我找了兼职,不用为我省钱。」

温热的吻落在我的嘴角。

「有事不要隐瞒我,要给我对你好的机会。」

严甚垂眸,声音含笑:「笙笙老师,可以吗?」

我笑着小声嗯了一声。

我们磨蹭到实在没有时间磨蹭了,严甚才跟我告别,打算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摸着颈间的围巾想到什么,喊住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好笑道。

严甚又走回来,静静看着我。

「抱歉,我忘了。」

他把我拥入怀里。

「笙笙,我喜欢你。」

我愣了三秒,才脸红着反应过来。

「不是这个,你搞错了。」

话音刚落,严甚的唇就覆上来,温柔缠绵。轻易撬开唇齿,舌尖在上颚一扫而过。

半晌才退开,声线低沉微哑。

「是这个吗?」

直到我和他对上视线,才明白严甚是故意的。

他轻笑一声,指腹抹了一下我的嘴角。

「围巾留着吧。」

「笙笙。」他低声唤道。

「今晚也要记得想我。」

顾晏娶了我,让我做我妹的替身,我答应了。

一年后,我提出离婚,他却突然笑了,还撕毁了离婚协议,眼眶泛红地质问我:「是不是我要更像那个男人一点儿,你才不会离开我?」

1.

我和顾晏结婚一年了。

他秘书告诉我,顾晏为了给我准备结婚纪念日惊喜,今天很早就下班了,还说整个公司的女人都羡慕我,羡慕我拥有顾总这么一个爱老婆的高富帅老公。

我听着,差点就信了。

要不是一年前,那死冤种娶我的时候,亲口对我说:「你妹妹走了,那你就代替她,嫁给我。」

我 TM。

那一刻,我差点没把当时穿着的人字拖鞋,直接摔在他脸上泄气!

没错,这一切都是假象,我现在只是我妹的替身而已!!!

我这悲催的操蛋人生。

2.

回到家里,果不其然,地上摆满了他买的各式各样的奢侈品,桌上还摆放着蓝莓蛋糕。

那是我这辈子最讨厌但是却被我妹妹爱得不得了的蛋糕口味。

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恶心。

强忍住不适,我走到客厅,抬眼便看见了顾晏。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帅得一塌糊涂。

目光直直地落到我身上,很是炙热。

我知道他现在看到我,就跟看到他白月光一样。

嗯……在发……qig。

「老公。」

我突然朝他跑了过去,抱住他,很是矫情的撒娇:「老公抱抱。」

演戏,我也会。

他一个没稳住,身子微微有些往后仰,但还是很快稳住重力,一把搂住了我,把玫瑰放在桌子上,又腾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发:「今天怎么这么招人疼?嗯?」

招人疼?

为了我爸,我还可以更招人疼。

我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还顺带亲了亲他的脸颊,软着嗓子娇媚道:「当然是谢谢老公为我准备的一切。」

「嗯,你喜欢就好。」

顾晏似乎很喜欢我对他撒娇。

他嘴角漾着笑,伸出了手将我的碎发拢到耳后,低低地在我耳边说:「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快乐,老婆。」

接着,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抱着我,一路往卧室走。

中间没停止过亲吻。

我顺势将我包裹严实的衣服领子往下拉了拉。

他抬起眸子,盯着我,失笑:「怎么这么迫不及待?」

「青青不就是这种穿衣风格吗?」说这话的时候,我人已经被他温柔地放在了沙发上,「喜欢吗?」

顾晏脸色一下就变了,在听到「青青」两个字之后。

我妹的名字,「沈青青」三个字,在他那里,从来都是禁忌。

从无例外。

他倏地从我身上起来,很是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坐在那里,低气压十足。

「怎么,戳到你心事了?」我明知故问。

「陆欢欢,你真的很没有情趣。」

他看着我,硬邦邦地甩下这么一句话后,摔门而出。

情趣?

和一个心里装着白月光的男人,我谈什么情趣?!

真可笑。

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回进沙发里。

3.

我和顾晏从小一起长大。

但是和他青梅竹马的,不是我,而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沈青青。

我爸在和我妈离婚后,入赘了沈家,生下了她。

而我则一直和我妈妈生活在棚户区,相依为命,每天为生活而辛苦奔波。

10 岁那年,我妈车祸意外去世了,我爸这才把我带回了沈家。

在沈家,我第一次见到了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和我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是个没有任何烦心事的富家大小姐。

精致得像个芭比娃娃,在大家众星捧月下生活。

在沈家,我也认识了那个不管她怎么耍大小姐脾气,怎么折腾,都百般包容她的顾晏。

「喂,我给你说,顾晏是我的男人,你别打他的主意。」

当我踏进这家的第一天起,沈青青就居高临下地警告我了。

「那还真是抱歉,你想多了,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没理她,继续擦地板。

「你!」

她叉着腰,很是生气,走之前还故意把水桶里的水给打翻了,阴阳怪气道:

「哟,真是对不起了,得麻烦姐姐再重新打扫一遍,我妈好像说过,你把卫生打扫干净了,才能吃饭,现在已经快 12 点了,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午饭。」

我和她的关系从来就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因为寄人篱下,所以只能忍。

从来到这个家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我都想逃离开这个地方。

我很烦她,也更烦天天过来找沈青青的顾晏。

「我来找青青去买衣服,她说她想逛街。」

「我来找青青去游乐场玩,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我来找青青,她让我过来帮她辅导功课。」

……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我被他们差遣过来做家务的时候,那个穿着一身高贵的贵公子,都要跑到我身边来,问我青青在哪儿。

「顾晏少爷是吗?沈青青卧室在二楼左边第二间,你可以直接上去找她,如果联系不上,可以打电话,不用来问我。」

我真的很烦他。

「哦。」他一脸不屑,「你不是在这里吗?问你不是更方便?」

我瞪着他,真想我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这还不够。

他还要来羞辱我。

每次回来之后,都要把那些沈青青买了,但是又不要的奢侈品牌衣服丢给我,让我穿。

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垃圾回收站。

自尊心被撕得四分五裂。

顾晏比我大一岁,他学习成绩很好,可是最后,他留在了本地,读了个 985 大学。

沈青青告诉我说,顾晏都是为了她,因为舍不得她,所以才留在了本地,打算等着她毕业,然后一起去国外念书。

是吗?

我听了之后,内心毫无波澜。

他去哪里念书,关我屁事。

很快,第二年,我也高考了。

我刻意报考了北京的大学,那里离这里很远。

我发誓,再也不要回来了。

在高铁站,我爸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很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妈妈,让我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他会抽时间来看我。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虚伪,想甩开他的手。

可是,想到每次我被沈阿姨还有沈青青欺负,他又在旁边护着我,还有偷偷来我房间看望我。

我心情就很复杂。

脑海里,只剩下我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去找你爸吧,他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现在,沈青青抛下顾晏走了,而我却成了沈青青的替身,回到了这个我这辈子最不想回来的地方。

4.

第二天一大早,沈娟(沈青青的妈)就气冲冲给我打了个电话,质问我是不是又哪里得罪了顾晏,所以他才莫名其妙中止了和沈氏的合作。

我心酸地想,沈家大小姐在顾晏心里可真是非一般的存在呀。

不愧是相恋多年的青梅竹马。

我还记得上一次,顾晏差点把沈氏搞死,就是听到沈青青出国嫁人的消息。

我躺在床上,想死。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微信端口又发送来了一条消息,是我爸发来的,安慰我。

「欢欢,你沈阿姨的话,别太放在心上了,公司的事情我会帮忙去处理。」

他去处理?

隔着屏幕,我仿佛都能听到我爸被她老婆大声训斥的声音。

我和他保证过,在和顾晏婚姻存续这段时间,我不会让他为难沈氏。

所以,在经过一系列挣扎之后,我还是妥协了,没皮没脸地给顾晏打了电话过去。

可是,他没接。

给他发微信,他也没回!

妈的

这男人……

万般无奈。

我就只能厚着脸皮去公司找他。

5.

听秘书说,顾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老公。」

我穿着性感黑色小吊带,去敲他办公室的门。

我记得以前,沈青青最爱穿这种性感露肩装。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一皱,用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电话。

我抿紧唇,心里也有些胆怯,想着可能来得不是时候,手落在门把上,心和手一样的凉,就准备出去。

他看着我,一个眼神示意,让我先坐沙发上。

我:……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迟疑地坐了过去。

等了半晌,他终于结束了公事,然后眸光沉沉地盯着我。

像是知道我来的目的,正等待我开口。

我脑子一热,直接冲了过去,坐在他大腿上,勾着他脖子:「老公,贴贴。」

「别搞这一套。」

他低声斥责我,扒拉开我的手,低声道:「怎么,现在知道错了?特意来公司找我?」

我知道屁的错呀。

不就是念了你白月光的名字,戳了你伤心事了吗?

就要这样报复我。

我真的……

哎,形势比人强,只能低着头。

我脑袋往他肩膀里拱了拱,闷声道:「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提……」

接下来「沈青青」三个字就要说出口,我立马闭紧了嘴巴。

他脸色舒缓了些,刮了刮我的鼻头,莫名来一句:「别惹我生气,我们一直这样好好过下去,好吗?欢欢。」

我被他圈在怀里,身体微微一阵。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的名字,欢欢。

很不适应。

我抿了抿唇,准备从他身上下去了。

「干嘛,不准动。」

他圈着我,又把我抱坐在腿上。

「不是,这样不方便,你不是要办公吗?」

我随便找借口,我现在心烦,不想和他演戏了。

「我喜欢抱着你。」他盯着我,很是温柔。

我深吸了一口气:「嗯,好,抱一会儿,我一会儿要回家了。」

他抵我的肩膀,声音闷闷地:「嗯,一起回家。」

我:……

顾晏去取车了,我一个人在停车场等他。

刷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简单四个字。

「我回来了。」

我心不由得颤了一下。

我知道是他。

简易。

被我所有通讯方式都拉黑的前男友,简易。

他……回来了。

6.

「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顾晏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拉着我的手,眉头微蹙:「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我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他握着我手的力度又加大了一些,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吊带裙上,语气颇为严厉:「下次不要穿这么单薄的衣服,容易着凉不说,而且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衣服,还是不喜欢我?

他又怎么会喜欢我呢?

我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揣测,只是淡淡答道:「好。」

「你小心开车。」

「嗯。」

很快到了沈家。

刚到门口,用人林妈就跑了过来,左顾右盼,说话声音很小声:「顾少爷没一起来?」

「他去停车了,阿姨。」

林妈松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到一边说:「欢欢,简易回来了,你知道吗?」

「嗯。」

林妈是简易的妈妈。

从我来到沈家,我就认识了同在沈家一起长大的简易。

沈青青和顾晏是青梅竹马。

我的竹马是简易。

我不知道我有多幸运,在我悲惨的年少时期,有那么一个像光一样的少年陪着我。

他会帮我辅导功课。

他会在我想妈妈的时候,带我出去看星星。

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一整个晚上。

……

他和顾晏一样大,是同一级的同学。

他很优秀、很帅气、很善良,还有……

他很爱我。

那年,在顾晏留下来,选择在本地读大学的那年,他考上了清华。

第二年,我也报考了和他同一所学校。

因为他说,他会在北京等我,我们两个会在其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没有沈家、没有那些难过的过去,只有我们两个人,重新开始。

可是,在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却轻易地松开了他的手,抛弃了他。

「简易,他对你……」林妈叹了一口气,「那孩子重情义,我担心……」

「阿姨,你放心,我现在已经和顾晏结婚了,我不会和简易有来往,不会给他造成麻烦。」

「我知道……」林妈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眼眼泪唰唰地掉,「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唉,命运捉弄人,怪不得人,怪不得人。」

「阿姨……」我想上去安慰她。

「陆欢欢,都是你干的好事!」

啪的一巴掌。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

沈娟从屋里冲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往我脸上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你这是在干嘛。」

我爸在一旁吓得不轻,连忙阻止沈娟进一步动作。

她声音很是大声:「你说我干嘛,要不是她,顾晏能停了跟咱们的合作。」

说着又扬起了手,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突然被一个手掌用力地握住,停在半空。

「谁让你动手打我老婆的?」

低沉的声线,警告意味十足。

说话的人是顾晏。

7.

脸上火辣辣地疼,舌尖抵着下颚,嘴角出血了!

她下手从来都是这么狠。

我木然地捂着脸,受下这一切,眼睛看着我爸。

他窝窝囊囊地站在一边,不吭声。

心被扎得厉害。

我心死地闭紧了眼睛。

「你怎么样了?」

顾晏迈着大长腿疾步走了过来,我抬头看着他,竟瞧见他眸深如墨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担忧。

是错觉吧?

「没事。」

我强撑着。

「这叫没事?」

他脸黑得彻底,粗粝的指腹抚上我受伤的脸颊,小心查看。

沈娟立马变了脸,走上前,唯唯诺诺道:「顾晏你误会了,这孩子从小被我骄纵惯了,我还以为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导致咱们的合作……」

「我们的合作和她没关系。」顾晏强行打断她的话,伸出手臂搂着我,可我还是觉得冷得厉害,「这个项目本身就有问题,明天我会派人过来对接。」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我,说道:「我妻子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被打骂习惯了,应该麻木才对,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痛。

我强忍住泪:「爸,我们先走了。」

「嗯,好,你们先回去。」

他这才走上前来,看我。

路上,一路无言。

「陆欢欢,让我看看你的伤。」

顾晏在后面叫我。

我今天不想和他纠缠,直接绕过主卧,走到客房。

他突然大跨步走上前,堵在了门口,按着我的肩膀,声音很哑。

「陆欢欢,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顾晏。」

我抬起头来,这是我结婚后第一次这么叫他:「我从小到大受的伤比这还要多,你不是也清楚吗?」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强撑道:「所以我没事。」

「陆欢欢!」他语气染着怒意。

「就算是演员是不是也有休息的时候。」我盯着他的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今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绕过他走进屋。

他立马跟了上来。

我转身,手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握成拳头,语气近乎恳切:「拜托!」

「我……」

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我从他英俊的眉眼中,竟瞧出一种叫同情的情绪。

是同情……

也对,像他那样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高高在上的人,对我应该是同情。

我心里的思绪一下子溃了堤。

猛地推开他的手,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趴在门边,大哭。

手机端,我爸这才给我发来了消息。

「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哭着哭着就笑了。

看看。

看看这个看着我被打,不对,应该是从小看着我被打,但是每次,是每一次,最后却只会在我受伤之后,像做贼一样,偷偷关心我的父亲。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妈,如果你还在世上,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还要继续为了他委屈求全吗?

我好想离开这里。

真的,好想。

「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两个人重新开始。」

这是在巷子口的顶楼,简易对我说的话。

巷子口的星星,很漂亮。

8.

我把衣柜里挂满的性感吊带裙、低胸衣服、超短裤……

那些沈青青喜欢的所有款式,统统都收了起来,丢进了回收室。

手上五颜六色的指甲油擦掉。

对着盥洗台上的镜子,抽出纸巾,狠狠地将嘴唇上艳红的口红颜色,擦干净,再擦干净。

……

最后,我苦涩地笑了。

这才是我才对,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该死的沈青青。

早上,我随意穿了一身休闲装搭配牛仔裤,准备出门,甚至连妆都没化。

其实,我本身就不爱化妆。

只不过,这一年来,为了扮演好沈青青这个角色,为了扮演好顾晏妻子的角色,我天天都化着精致的妆,从无例外。

而现在,我累了。

「起来,就吃早饭吧。」

客厅蓦然传来声音,是顾晏!

我有些诧异,他今天竟然还没有出门去上班,现在已经早上 10 点了。

晨光一寸一寸交织在他的脸上。

他腰上系着围裙,松松垮垮的,可那股自带豪门贵公子卓然出众的气质,却未减一分。

只是眼底被疲惫倦满。

顾晏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视线微微一怔,在看到我这一身穿着打扮后。

不过只是晃神的一瞬,他还是走了过来,搂着我的腰,低低道:「脸上的伤好些了吗?我看看。」

他的温柔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割着我的神经。

痛,持续不断的痛。

「顾晏。」我捉住他即将抚上来的手,情绪克制,「你看清楚了,我不是沈青青。」

他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姿态暧昧:「我知道……」

呼吸喷洒在我的耳骨:「一直不清楚的是你,欢欢。」

这是他这一年来,第二次叫我的名字,欢欢。

大概率是看到我昨天被沈娟当着众人的面打,所以心生怜悯。

我顿时感觉自己更可怜了。

尤其还是在他面前。

「我先去上班了。」

我强忍住那股锥心的痛,挣脱开他的手。

他也没阻拦我,只是递给我一盒包装精美的小蛋糕。

「我亲手做的饭不吃,小甜点总该吃点吧,这是我昨天晚上特意出去买的蓝莓蛋糕,你尝尝。」

轰!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我瞥了一眼。

啪的一声,把蛋糕摔在地上。

我仰起头,红着眼,朝他大声说。

「顾晏,就算你把我当成沈青青的替身,也可不可以请你顾虑一下我的感受。」

我声音克制不住的发颤:「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蓝莓蛋糕,沈青青小时候老是喜欢逼我吃这个,你知道原因吗?」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臂上:「因为她就是知道我妈是为了给我买蛋糕才出车祸去世的,所以她才一直作弄我,我真的恨透了她!

「求你别在我心上捅刀了,行吗?」

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了。

「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顾晏大概也没料到我会这么失控地哭,深墨的瞳眸瞬时暗了下来。

就在他想把我搂在怀里的那一刹那,我挣脱开了他的手。

跑了出去。

到了公司,情绪始终稳定不下来,正准备想向领导请假半天,出去透透气。

同事王琳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告诉我说,有个帅哥来找我。

他说他叫简易。

9.

我没想过他居然会来公司找我。

办公室会议室。

高挺的男人卓然立在窗边,温润清俊。

他似乎清瘦了不少。

这个傻子!

他怎么现在身上还穿着我当初给他在某宝买的 29.9 的白色 T 袖。

不嫌掉价吗???

简易抬眸看到了我,幽深的瞳眸里闪过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只不过一秒,便随即抑制了下去,唇畔微扬。

他说:「好久不见。」

「不久,只是一年而已。」

我用笑意掩饰尴尬。

「是吗?」他苦涩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太想你了。」

「简易!」

我垂下眉:「我已经结婚了。」

他不应该再来找我,我们也不应该再有任何纠缠了。

「我知道。」

他漠然地吐出这三个字,走到我面前。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倏地捞起我耳边的碎发,语气是抑制不住的生气。

「沈娟又打你了?」

看!

这就是简易。

什么都瞒不过他。

就像小时候,我被沈娟和她女儿各种欺负,关小黑屋、做错事情挨打,我爸闷不吭声地站在一边围观。

连林妈在保姆房间给我上药的时候,都义愤填膺地骂我爸。

「怎么会有这么当爹的?看着自己亲生女儿被欺负,被挨打了之后,才默默送上关心,他老婆打你的时候,他是在旁边当死人吗?」

只有他像个大哥哥一样,懂我的心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欢欢,人靠妥协是得不到爱的,哪怕这个人是你爸,还是你觉得这么做,你心里的负罪感会轻一些?」

我从来就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哪怕和我妈当初生活在棚户区,我也很有脾气。

可是,我妈去世了,是因为我才去世的。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当世上唯一一个最爱你的人,因为你的不懂事,嚷嚷着想要吃蓝莓蛋糕,她为了满足你的小愿望跑去给你买,结果被撞到血肉模糊地送进医院。

弥留之际,拉着你的手,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叮嘱你,让你去找你的爸爸。

我想,就算我被我爸打死了,也应该受着。

我妈的遗体被蒙上白布,推出 ICU 病房,放进太平间。

我站在旁边,我就明白了,我这一生都背着十字架在活着。

不是为了想抓住他,只是想弥补我妈妈。

或者更自私地说,只是为了我自己。

好像这样做,我心里的罪恶感就会减轻很多。

因为,我一直都最听我妈的话。

鼻尖酸酸的,我藏住自己的情绪。

「没有,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顾晏的妻子,她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想也是,顾晏在你身边,他怎么都会保护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不过,年少的时候,他的确也很看不惯沈青青欺负我。

顾晏总是会黑着脸凶她。

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们总归不是一路人。

简易停顿了两秒,估计觉得在上班时间一直找我谈私事不太好,他说:「我在楼下咖啡馆等你下班。」

我明白他的心思,立即义正词言地拒绝:「我不会去的。」

「那好,那我在家的巷子口的顶楼等你。」

他总有办法让我妥协:「我会一直等到你来为止。」

「简易!」

我知道他绝对会这么做。

我语气很低很低:「我们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无比坚定,一字一顿道:「我会带你离开的。」

10.

我很犹豫,最后我还是去了咖啡馆。

在巷子口等我一晚上的这种傻事,他真的做得出来。

「我给你买了消肿的药,你擦擦。」

我一来,简易就递给我了一袋东西,里面装着几种药。

他总是对我这么好,我很愧疚。

他看我迟迟没有动作,语气带着自嘲。

「1 年前,你告诉我说,你不能和我结婚了,为了救沈氏,你要嫁给顾晏,因为你爸来求你了。

「我一直都明白,你从来都没有从你妈妈去世那件事中走出来,甚至这一辈子都没办法走出来了,所以哪怕你爸对你不好,你也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因为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这些,我都理解,可是,做到这一步,是不是已经够了?」

他抬起头,双目猩红,几乎是顿了好几秒,才又声音喑哑地道。

「还是你爱上顾晏了?因为他对你也很好,一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会说这种话。

我和顾晏之间,好像永远和爱牵扯不上关系。

我们之间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我在年少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

刚到沈家时,他估计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存在,总是喜欢过来找我玩,好像故意要惹我生气一样。

「干嘛?」

顾晏来敲我的门。

「明天是我的生日,邀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他明明只有 15 岁,却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霸总气质十足。

穿着一身低调的名牌装,立在我这个负二楼潮湿的用人房间门口,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我不去。」

我没好气地说。

他眼神闪过一丝失落,随后不在意地挑眉。

「那行,你不去的话,过几天出去旅游,我就自告奋勇告诉我妈,把你也带上。」

「你!」

有钱人总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带着孩子出去见识市面,两家的大人也总是结伴一起。

有钱人总是和有钱人在一起玩。

顾晏的妈妈也是位气质绝佳的豪门千金,每次她过来商量孩子夏令营的事儿,都会热心肠地主动问我。

「欢欢这次也一起去吧?」

这时候,沈娟总是会保持她在外一贯的善良大度的名媛风范,朝我母爱情深地看过来,非常虚假地搭腔问一句。

「欢欢,一起吧?」

我知道我只要答了一句:「好呀,可以。」

她肯定急得要跳脚了。

不过,我真的没有兴趣戳穿她。

于是,我只淡淡回了一句:「阿姨,我不是很想出去。」

顾晏的妈妈就很是失落:「哦,那好吧,现在孩子也大了,我尊重你的意见。」

顾晏看到我没说话,就知道他的邀请成功了。

他笑得很开心。

他其实一直都很高冷,我不知道我答应他,去参加他生日宴会,能让他这么开心?!

这么有成就感???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

顾晏站在门口,再三叮嘱我:「明天一定要来哟。」

临走之前,还特意补充:「对了,你也得给我准备个生日礼物,就跟上次简易那家伙过生日,你给他画的卡片一样。」

他提起简易就一副心情不爽的样子。

我给简易画的卡片,是我画了 3 个小时,彩绘的海贼王!!!

我不想给他画,怼他说:「那么多人给你送礼物,还缺我这份?」

他皱着眉头:「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

见我半天没搭话,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足足吃瘪了两分钟,才凑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该不会还想要空手来吧?」

我:……

11.

他一个有钱大少爷,还缺一个礼物吗?

我真是无语。

他还真是不知道画一张卡片要花多少时间!

我又不想出去夏令营,我又没钱给他买礼物,我就只能给他画卡片。

想了半天,我决定给他画一张,个人人物画像。

哼,老是板着一张臭脸。

眉毛给他画得粗粗的、唇瓣给他画得薄薄的,还有那梳得露出额头的大背头……

我知道他的生日宴会举办得很隆重,邀请了很多的朋友,全是一个圈子的富二代们。

我一下子灰了心,也没兴趣去参加,本想趁早把礼物交给他后就直接走人,结果在花园里碰到了沈青青。

她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晚礼服,手里端着一个蓝莓蛋糕。

我当做没看见,打算绕过她走。

「你去哪儿?」

在我和她擦身一瞬间,她就从我手里抽走了卡片。

一看之后,很是生气。

「陆欢欢,你要不要脸呀,你还画顾晏哥。」

说着把手里的卡片,撕了个粉碎,抛在半空中。

「你干什么?那是我给顾晏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真的很生气,那是我画了一个下午的成果。

她赤裸裸地嘲笑我。

「就你!你也配给顾晏哥送礼物,一张画你也拿得出手,顾晏哥的房间里摆满了大家送他的昂贵礼物,谁像你这么寒碜呀。」

我那颗可怜的自尊心呀,摇摇欲坠。

听了心里很难受,但是她说的是事实,我无力反驳,是我自不量力了。

我准备走。

啪的一下。

她把蛋糕重重地砸在我脸上,满脸的蓝莓奶油顺着脸颊往下滴。

「你干嘛?」

简易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把把她推倒,青筋暴起。

「沈青青,你赶紧给她道歉!」

她大概被简易暴怒的样子吓到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伸出了中指,指着我。

「道屁的歉,你妈都被你害死了,你还好意思在这里给别人过生日,深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扫把星,滚吧你!」

轰!!!

心里的痛楚一下子被轻易击中,混着杂草的奶油沾在嘴唇上,无比地锥心。

「你真的是在找死!」

简易巴掌扬在半空中。

我想冲上去把她按在地上打的,我是想冲上去把她按在地上狠狠地打的。

凭什么,凭什么她这么欺负我。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呢,我妈的确是被我害死的。

席卷而来的痛楚将我重重包围,那股锥心的负罪感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好像麻木到对一切议论也熟视无睹了,我垂下眸,淡淡对身边的男生说。

「简易,我们走吧。」

「欢欢!」

我热泪涌了出来:「简易,我想走。」

简易抿了抿唇,很不甘心,但还是顺从了我的话,把我扶了起来,带我去清洗干净。

我一个人回到卧室。

又有人在敲门。

「你怎么没来?」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敲门的人是顾晏。

可是现在是正午 12 点!

宴会主角应该在宴会上才对!!!

他额头还沁着汗,仿佛累极了,面带着愠色,一字一顿又重复刚才的话:「你怎么没来?」

「我不想去可以吗?」

「陆欢欢!」

他动怒了。

「我刚看到你和简易走在一起了,你宁愿和他玩,也不参加我的生日宴会,是吗?你那么喜欢那小子。」

我想起刚才我和沈青青的冲突,看了他一眼,一声冷笑。

「我想我应该有选择自己朋友的权利。」

「陆欢欢!」

他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没礼貌地直接啪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顾晏在外面不死心地又敲了很久的门,见我没动静,就走了。

我能想象到高高在上的顾少爷的愤怒。

我不想哭的,但是没忍住。

为了我那薄如纸的自尊心,还有那从未消退的罪恶感。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和顾晏连朋友都做不成。

从那之后,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而他呢,似乎也在躲着我。

还和沈青青两个人出双入对,越走越近了。

贵公子是不能吃闭门羹的,我理解。

可是,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毛病。

只要我一和简易走近,他就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警告我说,不要老是和他一起玩。

我:……

他真的应该好好去医院检查下脑科了。

回忆渐渐收拢。

所以,我和顾晏之间怎么会存在爱呢。

我心里冷笑着。

「我买房子了,欢欢。」

简易突然说。

「北京的房子,我可能买不起,不过我用两年的积蓄,在老家德阳买了一套房子,上次你和我一起回家时,你说很喜欢这里,所以我就买了。」

他眼睛里面带着光,拉着我的手说。

「那个位置很好,阳台很大,很适合晚上看星星,欢欢,和我一起走吧。」

12.

我出去兜兜转转了很久,才坐上回家的车子上。

我没有告诉简易,我已经拟好离婚协议了。

这一次,我会离开的,不过是以我自己的方式。

一个人,离开。

我妈去世给我造成的打击太大。

我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爱人的资格和权利了。

凭什么要让一个无比阳光的大男孩无条件地治愈我呢。

这不公平。

他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回到家里,一片漆黑。

一股浓烈的烟味袭入鼻腔,很难闻。

我打开灯,赫然看到顾晏坐在客厅里等我,脚下一堆的烟蒂。

莫名地,低气压十足。

他平常不抽烟的!

「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面无波澜地开腔,却让我心底莫名有些虚。

「我一个人出去透了透气。」

我走了进来,掠过了他,径直往客房走。

「是一个人出去透气,还是和简易一起?」

凉薄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他知道简易回来了???

我兀的醒悟过来,转过身,很是气愤:「顾晏,你跟踪我?」

「跟踪?」

他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站起身来,唇畔泛起一层薄薄的冷笑。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担心你,所以开车去公司看你,结果却撞上了你和简易在一起,你会信吗?」

「顾晏……」

他瞳孔有些破碎,低沉的语气带着自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会信的,欢欢,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我对你的好,哪怕这一年来,我们结婚了,你睡在我的枕边,你的眼里就只有简易,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如此颓丧的模样。

不,应该是见过,在沈青青走了之后,我去顾家求他,求他救沈氏。

他也像现在这样,从未有过的挫败。

对于一个替代品,他也可以如此情深深重吗?

我心里泛起苦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蓦然看到桌子上还摆放着几盒擦伤药。

我心里特别自欺欺人的浮现了一个念头,是给我买的吗?

「你打算和我离婚了是吗?」他突然从桌子上抽出了离婚协议,几乎是死死地捏在手上。他说,「我今天不小心在客房看到了。」

心脏像被一根绳索紧紧勒住,随后骤然紧缩。

本是想安排好一切,再找他谈的,不过,现在……

我勉强维持住那颗颤抖的心。

「是的,从结婚那天起,你也知道了,我们的婚姻不会长久,我想要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和简易吗?」

名贵西装裤包裹的长腿朝我迈了过来,一双猩红的瞳眸直直地盯着我,锋利如刀。

周遭的气息也变得如同冰窖。

我抿紧唇,将眼神避开,漠然道:「这个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是吗?」

他突然就笑了,笑得凉薄,笑得讽刺。

然后,下一秒。

当着我的面,一下一下撕毁了离婚协议。

碎片的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如同我现在不断坠落的心脏。

「你疯了吗?」我瞬间慌乱,朝他吼。

「也许,这次真的是疯了。」

他眼眶泛红地质问我,「是不是我要更像那个男人一点儿,你才不会离开我?」

他在说什么???

我感到很不理解。

「欢欢……」

我转过脸,没有去看他。

他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个大力,蓦然把我抵在墙角,侵略性的吻重重地落下,恨不得将我拆食入腹,我用手去推他,却徒劳无功。

「顾……晏……」

一个名字也被喊得支离破碎,最后呜咽入肚,「你……你冷静一点儿。」

过了良久。

他终于放开了我,手臂仍是圈着我,好看的睫毛半垂着,头抵着我的额头,指腹抚上我的脸颊,一寸一寸的,语气是罕见的低声下气。

「不要离开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去沈家,我们以后不去了好不好?你不要离开我,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这改变不了什么的,顾晏。」

我红着眼眶对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是沈青青,你爱的人也不是我,我们放过彼此好吗?」

我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猛地握住手腕,他的眼睛里揉碎了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良久。

我才听到他嗓音沙哑地道。

「陆欢欢,我爱的人一直是你,自始至终。」

13.

(顾晏)

我叫顾晏,沈青青是我的邻居。

我讨厌别人说我们是青梅竹马。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我足够了解她。

我厌恶她欺软怕硬,仗势欺人的嚣张性格。

可无奈,她总是喜欢黏我,让我觉得很烦。

就算黑着脸凶她,她还是第二天厚着脸皮来找我。

她怎么那么烦人!

我刻意和她保持距离,甚至眼不见为净,所以很少去沈家,直到那天沈叔叔的生日。

为了躲她,我很早就从宴会上出来了,却在院子里看到一个清秀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破衣服,在那里扫地,非常勤快。

我有些好奇。

走上前,开玩笑地说:「你是沈叔叔家雇用的童工吗?」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样的眼神。

寒冷,寡淡。

她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有一道鲜红的巴掌印,很明显是被人打的。

她面无表情,没有说话,又低着头扫地。

我视线微怔,晃神间拉住她的手,想关心她:「你……」

「你干什么?」

简易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粗鲁地推了我一把,然后朝那个女孩温柔地道:「欢欢,我们走。」

我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叫欢欢。

简易是我的同学,我俩成绩差不多,包揽年级第一、二名。

不过,我和他关系谈不上好,不是因为竞争关系的原因,可能纯属于我们生长环境不同,没话可聊。

我一直以为她和简易一样,是哪个用人的孩子,直到后来,我才听沈青青尖酸刻薄地说起。

「她是我爸和前妻生的,她把她妈妈克死了,现在来投奔我爸,她简直就是一个只会浪费米饭的扫把星,我都不知道我妈是怎么同意把她领进门的,你以后看着她,绕道走,沾晦气。」

我听了她这番话,真是连她脸都不想看到,免得恶心自己。

从那以后,我经常往沈家跑,不是想看沈青青,而是想去见她的姐姐——陆欢欢。

可是,她总是不理我,不管我怎么逗她,甚至还故意招惹她,她都对我板着脸,不理我。

她好像对任何人都很冷漠,除了简易。

为什么?

那家伙也顶多比我多认识她一个月罢了。

14

(顾晏)

她在沈家过得并不好。

我知道沈阿姨和沈青青还经常欺负打骂她,而她爸也清楚地知道,却对此选择漠视。

我知道她被欺负,很心痛。

我每次都对跟屁虫沈青青严重警告。

「你要再敢欺负你姐姐,你就别来找我了。」

她就老是阳奉阴违,扯着她那个调子说:「我才没有欺负她呢。」

那一刻,我心彻底死了。

我对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说这种话,不是对牛弹琴吗?

我就又只能跑去找欢欢,劝她。

「她欺负你,你不能打她吗?」

她在外面拼凑的板凳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回我,好像对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因为那样,我下次会被打得更惨。」

我看着她,忍了忍,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温声道:「陆欢欢,要不你来我家吧。」

我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欺负了。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和自嘲。

「顾晏,你要资助我吗?可是我不是孤儿,我有爸爸的。」

说着,直接收拾板凳,走人了。

她的背影显得很落寞。

我:……

她好像真的很不喜欢我,不想理我。

所以,没办法,我只能选择最笨的办法,把沈青青困在我身边,她才没机会对欢欢出手。

「你就在我家写作业吧。」

我怕她放学一回去,又指使欢欢做这做那。

马上要期末考试了。

「我带你出去逛街吧,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去。」

我不想你回家,这句话我差点就说出口了。

去了商场,为了拖住她,我又不想陪她,我就直接把我妈给我的附属卡也拿给她了,让她随便去买东西。

她当然……很高兴。

然后,我一个人兜兜转转去挑适合欢欢的衣服。

我不敢让沈青青知道,我去找她姐,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因为这个,去欺负她姐姐的。

就像上次,在我的生日宴会上,我去找欢欢,问她为什么没来我的生日宴会,结果在回去的路上,我却在花园里找到那些我的个人画像的碎纸屑一样。

那一刻,我心如刀割。

我天真地想,我把我这份暗恋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等到我们都长大了,我就可以告诉她,我对她真实的感受,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带着她离开沈家。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暗恋,却把她推向了另外一个男人。

高考毕业那年,我没有去北京读大学,没有选择去留学,最后我选择留在了这里,报考了当地一个也很不错的 985 大学,陪着她。

那天,6 月 8 日的晚上。

我去她房间找她,手里捏着 15 岁那年,她送给我的画卡,我想和她正式表白,说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你送给我的卡片,我一张一张都捡起来,粘贴好了,保存到现在,你看看。

进去后,却发现她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儿?」

我下意识有些慌,语气很急地问她。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看着我,第一次这么平和。

「我要去北京了。」

「北京?」

我知道简易考上了清华。

她要去北京找简易。

「嗯。」她语气很淡,「我打算离开这里了,虽然成绩还没有出来,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我会在北京读大学,然后在那边生活。」

手里的画卡被我紧紧捏住,指尖泛着白。

我不敢问出接下来的话,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终于要离开这个家了,只是不是和我,而是和另外一个男人。

她朝我笑了笑,这笑容真是久违了,却灿烂得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脏。

「听青青说,等她一毕业,你们要一起出国留学了,提前祝你们一路顺风,顾晏。」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和她一起出国留学!!!

可是,此刻,现在,我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在这场三角恋中,我一直都是一个旁观者,一直都是。

「嗯。」

良久。

我终于听到我心死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15)

(顾晏)

欢欢去北京了,而我像个鬼一样在这座城市游荡。

我经常去巷子口的顶楼看星星。

我知道以前,简易老是偷偷带着她去。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宝藏地方还是我告诉简易的。

她更不知道,其实每次他们去,我也都一直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这四年里。

我经常去北京偷偷看她。

她从校园里面出来,总是笑得很开心,不像在沈家。

只是,她的旁边永远都站着简易,而不是我。

毕业后,我接替了我爸的位置,开始管理顾氏。

沈青青来公司找我,要求我给她一个说法。

在欢欢走了之后,我就直接和她摊牌了。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请你自重。」

是她一个人,单方面扬言自己是我女朋友。

在被我态度强硬地拒绝了几次之后,她终于大怒,冲进我的办公室,砸了我的电脑。

「顾晏,其实这些年,你对我这么好,都是因为陆欢欢对吗?

「对吗?

「我看到你手机里的照片了,全是她!你根本就是利用我的对不对?」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歇斯底里地质问我。

我内心没有丝毫的起伏,直接承认。

「没错,我爱的人一直都是欢欢,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她情绪一下子失了控,冲出门:「我要去 ha 了那个贱人!」

我一步走上前,狠狠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摔进沙发里。

警告她:「如果你不想沈氏破产,最好别招惹她,否则,我会直接让你变成穷光蛋!」疯子!

「你,你好样的。」

她情绪很是激动,披头散发的,踉跄地站了起来,冷笑出声。

「可是怎么办呢?你那么爱她,她就要和简易结婚了,我今天听我爸和简易他妈在那里商量了,等陆欢欢一毕业,他们就要结婚了。

「就算没有房子,租房子住,他们也要结婚了,你没机会了,顾晏。

「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得到她。」

……

像是有把重锤在狠狠地,狠狠地锤击着我的脑袋。

她要结婚了?

我坐在那里,久久都不能消化这句话。

她要结婚了?

很快,沈青青就出国了,听说还随便找了个人结婚。

我天天在家里借酒消愁,因为陆欢欢要和简易结婚了。

这时候,沈氏项目出了问题,只有顾氏才能帮到他。

可是怎么办?

我并不想出这个手,甚至还恶毒地往上踩了一脚。

如果不是这对母女,我不用花精力和沈青青周旋,我可以和简易公平竞争,不一定会输给他。

没过多久。

陆怔上门来找我了,苦苦哀求我别让沈氏破产。

我说:「可以,让陆欢欢来找我。」

这世上,只有她爸爸才能让她乖乖现身。

我很清楚。

果不其然,她很快就来了。

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其实也不是,上个月,我才偷偷去北京看了她。

她还是那么漂亮。

只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婚戒,实在看着膈人。

我以前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她都不要。

她只喜欢吃简易给她买的棒棒糖。

她问我,要怎么样才能够救沈氏。

我说:「行呀,代替你妹妹,嫁给我。」

抱歉了,欢欢。

只有这种方式,我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请你也看看我吧。

爱你的人,不止有简易……

16.

「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沈青青的替身,是为了不让她欺负你,所以我才故意和她走得这么近。」

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直浮现的都是顾晏最后对我说的话。

「你现在知道我爱的是你,如果你还是想离开,我会放你走,给你自由。」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晏对我的爱,如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简易一样。

我只知道,我想走的心,从未消退过。

一周后,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一趟。

家?

多讽刺的一个字。

听说沈家项目在上次问题还没解决的情况下,又捅了更大的娄子。

我对顾晏说,我想回沈家看看。

他有一丝错愕,不过很快就恢复如昔。

他担心我一个人受欺负,他说他要和我一起去。

路上。

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欢欢,我尊重你做的所有的决定。」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的侧颜,思绪复杂。

我很久都没有这么静静地,静静地看过他了。

小时候,因为沈青青,因为身份悬殊,我老是躲着他,见到他就跑。

原来他侧面的五官,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我猜想他已经知道我做了决定了。

没错,我是专门回去告别的。

不是向我的爸爸告别,而是向我的过去告别。

我要走了。

在花园里,我见到了我爸。

他穿着一身价值非凡的衣服,老板派头十足。

当他听到说,我要和顾晏离婚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问我,之后怎么办?而是脱口而出沈氏要怎么办?

我当时就笑了。

我第一次这么坦诚地对他说出我的心里话。

「我在沈家生活了 10 年,感谢您养育了我这么久,虽然这是为人父亲最基本的责任,小时候,每次我被欺负,我多希望爸你能挺身而出,可是你最后都没有,哪怕是一次。

「你永远只会在我被打之后,默默送上药膏,我那时就在想,这种父爱,要着有什么用呢?

「我妈是因为我才去世的,我一直都很愧疚,所以我把这种愧疚转移到您身上,也因为年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我就像溺水的人一样死死抓着您这块木头。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我想如果我妈妈知道,原来你并不像她那样爱我,估计她死前不会把我托付给你的。」

「欢欢。」

我爸试图来拉我的手。

我抹了一把泪:「爸,我要走了,以后咱们就各过各的吧,不要彼此打扰了。」

我离开了沈氏,彻底和我的过去告别了。

我和顾晏的离婚手续也很快就办妥了。

我在家里收拾东西。

我的行李并不多,在找护照的时候,居然在床头柜上,翻到了我当年送给顾晏的卡片。

其实,卡片放的位置很明显。

只不过,在这里住的一年里,我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越矩,更别提主动去翻他的东西了。

胶水将几乎无完整的碎片一一粘好,像个贵重物品似的,被他的主人好好保存在箱子里,完好无损。

「这个?」

我有些疑惑:「这个不是被沈青青撕掉了吗?」

「我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了,找到了它。」他唇畔带着凉凉的笑,「可惜,撕得太碎了,找了整整一下午才找齐。」

「顾晏。」

说实话,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对我是这种心思。

我一直认为他爱的是沈青青。

他漂亮的眼睛里仿佛含着泪花,估计看到我快要哭了,故意岔开话题,指着画里的图像逗我说。

「你看看你,你把我画得太丑了,我鼻子怎么会是这样。」

我扑哧笑出了声。

接下来,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抿紧了唇,手握着行李箱,想对他说再见。

他双手插进西装裤里,突然抬起了头,凝眉问我。

「明天就走吗?」

「嗯。」

他脸上带着不舍,顿了几秒后,怔怔地望着我:「是和简易一起吗?」

这次,我没有直接回答他。

17.

顾晏说,我不想和你说再见。

而我……还是走了。

我出发去了榕城,一个人。

没有告诉简易,也没有告诉顾晏。

是时候,我该一个人生活了。

就像简易说的,我早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那个地方,是我和妈妈唯一去旅游过的城市,对我有非凡的意义。

小时候,我妈为了要供养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在咖啡馆打工。

她总是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也开个咖啡馆,悠闲过生活。」

帮她捏着肩膀的小手一顿,我扑倒在她身上,心疼地说:「那以后等我长大挣钱了,一定给妈妈开个咖啡馆。」

她笑了笑,眉眼间的皱纹拢着。

她明明才 30 岁出头,那张原本漂亮的脸却已经被艰苦岁月给磨平了。

她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子:「你这孩子,嘴甜哟。」

我工作时间并不久,手里的现金有限,在网上通过中介从其他投资人手里转收了一半咖啡馆的股权。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我应聘了一家大公司的并购审计,白天上班,晚上去咖啡馆帮忙。

不累。

因为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甚至觉得很充实。

每天忙忙碌碌。

闲暇时,我偶然看到新闻,我才知道沈氏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了。

我把我爸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他无奈,中途只能用陌生手机给我打电话,发短信,求求我帮忙。

对此,我统统选择了无视。

其实,我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能有什么办法呢。

最关键的是,我再也没有要帮忙的理由了。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

周末一大早。

「欢迎光临。」

听到门声响,我下意识地热情招呼。

抬起头,便看见了顾晏。

他一点都没有变化,甚至比之前更加俊朗逼人了。

我慌张的张了张口:「……顾晏。」

我没想过他会来。

他还是那样,目光炙热地看着我,眸子里仿佛带着无限的柔情。

只是这一次,我很清楚,他看着的人是我,而不是透过我的眼睛,去寻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好久不见了,欢欢。」

我放下手里正在清洗的咖啡杯,表情很是错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朝我笑了笑,帅气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只要想找,就一定能找到。」

他告诉我说,他其实就是这家咖啡馆转让一半股权的老板,所以他来了。

我:……

抱歉,我还真是低估了有钱人的能力了。

我在吧台收拾东西,继续擦杯子,因为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和他说些什么。

他是一半的老板,那又怎么样?

我那一半也是按照市场价买的。

我又没占他一分钱便宜。

他朝我走了过来,嘴角漾着浅浅地笑,很认真地道:「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欢欢。」

他虽然没明说是什么机会,但是他都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了。

我又不是二傻子。

我说出我的心里话:「顾晏我不值得,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去喜欢那些和你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才对,你没必要花精力来追求我,我们……差太多了。」

这也是我从小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他家世好,长得好,能力突出,一出现就是全场的焦点。

而我呢,只是个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观众罢了。

我说的话没错,不过,他好像误解了,硬是从我话里听出了另外一层含义,他朝我勾了勾嘴角。

「那你的意思是你还是喜欢我的?只是碍于我们俩的身份对吗?」

我:……

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瞪他,好话歹话都听不出来。

我只好转移话题:「你留在这里,公司怎么办?」

顾晏一直都很忙,以前结婚的时候,他就经常出差,公事缠身。

不过,不管回来的有多晚,路程有多远,他都会回家来。

去外地出差,毫无例外,每一次都会给我带礼物。

只不过,我理所应当地忽视了,以为是沾了沈青青的光。

他无所谓地朝我笑了笑。

「因为有钱,所以高价聘请了职业经理人处理了。」

我:……

18.

他就这样留下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他除了脑力劳动好,体力劳动也很优秀。

他把咖啡馆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老板颜值的问题,顺带着把销售额也提上去了。

就离谱。

见惯了顾晏在办公室指点江山的场面,现在看着他这修长的手指还能够拉花,我还真是叹为观止。

这可是我学了 1 个月的拉花技术,我才掌握了皮毛而已。

「怎么,嫉妒?」

他朝我挑了挑眉,戏谑地笑了笑。

「切。」

我对此很鄙视。

他把我拉了过来,靠着他,我脸一下就红了,很紧张:「干嘛。」

他语调微扬:「教你。」

他垂着头,表情很专注:「你每次咖啡都倒着太多了,只需要三分之一,然后要把杯子倾斜 15 度。」

他盯着我,宠溺地笑了笑,然后手上 z 字形轻微摇晃奶壶:「像这样,好了。」

他动作一气呵成,把做好的咖啡端给我。

「给你喝。」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心形的图案。

我心,莫名跳得有些快。

晚上,迎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我腿挺累的,坐下来休息。

顾晏端了一杯热牛奶给我:「我早就让你坐下来休息休息了,非不听。」

我接过牛奶,想起以前结婚的时候,顾晏也总是会像现在这样,给我热牛奶喝。

由于我长期失眠,因为我妈妈。

我晚上在书房很晚不睡,他也会过来抱我,像哄小孩子一样,把我抱回寝室睡觉。

我瞬间觉得心里很暖:「没事儿,我怕你说我这个合伙人偷懒。」

「你这叫卷。」他欠扁地说。

我:……

「好了,不逗你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抽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拿出手机,点开视频。

「是顶楼的星星!」我雀跃地说。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那是简易经常带我去的地方。

顾晏瘪瘪嘴,语气莫名有些酸。

「这地儿,最先是我带我们班的同学去的,我说这个地方,楼层高,看星星视角好。」

「哦。」我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经常去,喜欢看顶楼的星星?」

他看着我,淡淡道:「你俩晚上经常翻墙出去,你腿短,还老是摔倒在地上,他又笨,还总是接不住你,动静太大了。」

我:……

我把他手机拿了过来,细细观赏,托着腮说:「真好看。」

看着看着又觉得遗憾:「可惜不能看真的星星,只是视频上的。」

顾晏朝我靠近了些:「这地儿也有个顶楼,看星星很漂亮,比巷子口顶楼的星星还好看,今天天气好,有星星,一会儿我带你去。」

「好。」

我高兴地点了点头。

抬头间,看到了门口不知停留多久的男人。

是简易。

19.

当初我出发去榕城之前,特意和简易见了面。

我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我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地址,可他还是猜出来了。

因为我和他说过,我和我妈妈最美好的回忆在榕城。

他像个大哥哥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去吧,去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我知道他后来又回北京上班了。

「好久不见了,简易。」

再次见到他,我发现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结果开场白却苍白得就只剩下这个了。

他和我并肩走着,在夜色中定定地看着我,眼尾染着温和的笑意。

「其实并不久,我实际上每周末都会过来,只是没有来打扰你罢了。」

我有些错愕,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但又不知道一时之间应该说些什么,于是,最后又垂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他继续说:「除了我,还有顾晏,他也每周末来看你,也像我一样,没进去打扰你。」

枯黄的落叶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飘在地上。

小城市的夜晚格外的安静,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倒映着我俩的影子。

好像小时候的无数次,我俩在这样的夜晚走着,谈心。

走到一个岔路口,简易突然顿住了脚步,和煦的笑容在夜色中晕染开来。

他表情很淡:「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去 A 国了,公司那边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派遣我去,以后我不能时时刻刻来看望你了。」

我记得小时候,因为经济条件的限制,我们两个不要说没有出过国,甚至连家的那座城市都没有迈出过。

我和简易老是窝在一间用人房那间小小的房间里,拿着一个地球仪在那里憧憬着未来。

「我以后一定要去 A 国。」

从童年到年少,他总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心意从没有变过。

我问他为什么。

他眼里闪着憧憬的光芒。

「我以后想学工业电子,A 国在这个领域一直发展领先,我想出去学习见识一下。」

我听不懂什么叫工业电子,他又耐心十足地给我解释了半天,最后,我淡淡哦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不过,我想是很厉害的东西就对了,就像简易一样。

「那是你的梦想,恭喜你,简易。」我笑着对他说。

「嗯。」

他低了低头,问我:「那你呢,和顾晏怎么样了?」

20.

「他是咖啡店的老板。」我说。

他低头笑了笑,声音很轻很轻。

「如果我说,我很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了,你信吗?这家伙,从小时候开始,看到我就跟斗牛看到红布似的,你瞧,就像现在这样。」

简易挑了挑眉,示意我看后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角拐弯处,顾晏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们。

颀长的身形,在昏黄灯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寂静夜色里。

默默等待着。

「今天的星星可真美呀。」简易手插在裤兜里,回过神来,抬头望了望天空。

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的。

我笑着附和说:「是呀,很美。」

「你知道吗?家里巷子口的顶楼,最开始是顾晏让我带你去的。」

我几乎是错愕地望着他的眼睛。

怎么会???

「那天,你不小心弄坏了沈青青的裙子,她欺负你,顾晏看到你一个人在花园里哭鼻子,火急火燎地跑来敲我的门,我还以为他家里着火了,结果他说,让我先带你去顶楼透透气,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带她去?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我抿紧了唇,摇了摇头。

说实话,小时候因为身份地位还有沈青青的原因,我真是像避毒蛇一样避开他。

「他说他要去应付沈青青,因为她还要找你算账,而且他说你根本不喜欢他,他去了,只会让你哭得更凶。」

我听了,我真是没想到他会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因为从小我和他真的好话都说不到两句。

简易估计看到我的脸色有些窘迫,顿了顿,才又继续说。

「你知道吗?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每次见到他都会不自觉脸红,哪怕是小时候,你总是躲着他,可是又会在后面不自觉偷偷地看着他。

「但是你从来没对我这样,你对我总是很恭敬、很平和,像是对待自己哥哥一样。」

苦涩的笑僵在他的脸上:「或者你对我的爱,本身就是亲情多一点儿,只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简易。」

天凉了,风呼呼地吹,刮着脸颊微微有些痛。

他走上前来,把我拥入怀中,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发,在我耳边低低地说。

「一定要幸福,欢欢。」

「去吧,他在等你。」

……

我和简易挥手告了别。

刚回头,顾晏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面前。

想起简易刚才对我说的话,我的脸更囧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轻轻笑着问我。

「不知道。」

我往前走,装傻。

「哦……不知道?」他拖着调子,「可是简易都和我说了。」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反问他:「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故意逗我说:「不告诉你。」

我:……

「不告诉我算了。」

我恨恨地往前走。

「别。」

顾晏小跑了几步,才跟上了我的步伐,勾出星星点点的笑:「他叮嘱我好好照顾你。」

我:……

我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莫名很是紧张,一顿心理建设后,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理他,然后继续走。

顾晏突然上来牵着我的手,掌心很是温热,仿佛灼烫了我的心脏。

我心跳得很是厉害。

「约好了要去顶楼看星星的,要一起吗?」

他的爱意毫不收敛,一双漂亮的眸子灼灼地望着我。

很久很久。

我终于听到了内心最真实的回答。

我点了点头,说:「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