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 节 装脏

第 1 节 装脏

佛像、神像大家都见过吧?

那你们可知道,泥胎木塑的神像其实只是空有形而无神。

老一辈的工匠在制作完神像之后,还会请专门的道士来作法装脏。

这装脏,就是将碧玉、宝石、五谷、朱砂等材料塞进佛像神像内,当作“内脏”。

装脏之后,作法请神,佛像神像才会灵。

只不过我上面提到的都是次等或者中等的装脏材料,最上等的……还属活人的内脏。

在 2009 年,我在西南一个村庄里当支教老师的时候,就见证了一起因为装脏而引发的血腥惨案。

1

快毕业的我因为看到新闻里报道山区儿童学习不易,感触之余果断选择前往山村支教。

虽然条件艰苦,但山区的小孩都特别听话,这让我教导的时候内心都充斥着满满的成就感。

可就是这段支教经历,让我的心里永远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2

为了不暴露这个山村的名字,我就称呼它为 Y 村吧。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着阴雨的下午。

因为下雨,所以我提前给学生们下课了。

再之后,我回到学校分配的教师宿舍开始看书休息。

可等到天黑之后,大概是十点的时候,其中一个学生的家长找到学校来。

那是一个年纪大概已经 70 岁的老奶奶,她说她家孙女一直没回家,担心之下才找到学校来。

我很疑惑,因为 Y 村不大,挨家挨户都是认识的,放学回家总共不会超过半个小时,怎么会有学生直到现在还没回家?

我安抚了下老奶奶,然后立马叫上学校的教职工一起寻找失踪的学生。

几乎快要走遍整个 Y 村的时候,我们终于在一条偏僻小路上发现一点踪迹。

可最后找到的,只是一具倒在田野里,已经被掏空内脏的尸体……

3

“死者刘小芸,18 岁,女,高三学生,死亡时间推断为昨晚 6 点至 7 点期间,致死原因是脑后遭受猛烈钝击,造成严重颅脑死亡……事后,凶手利用利器将死者剖开,然后取走器官……从案发现场的痕迹来看,田野并非第一案发现场,由于下雨,导致脚印等痕迹也无法判断……”

这件事影响很大,县里立马派来了警员进行调查,并且根据现场的线索开始验尸和判断分析。

当时我看到尸体的第一瞬间就立马呕吐了出来,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其余人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不管是家里做过农活的,还是天天在学校里值夜的保安,都是当场吐了出来。

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员名叫王斌,是个经验老到的警员,他说即使是他,也没见过这么凶残的画面。

他当时就是抽着烟,拿着法医的鉴定报告,在我面前宣读的。

我问:“这……这到底是谁做的啊,她,她才 18 岁,而且学习又努力,明明她有更好的人生……”

刘小芸是班上学习最用功的学生之一。

她家的情况我也了解过。

父母外出打工,家里只有一个 70 岁的奶奶在带着她。

平时除了上学,她还要回家帮忙收拾家里的两亩农田,并且收来的农作物卖掉之后,赚来的钱还得给奶奶买药治病。

可现在,这么勤奋的一个小孩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器官都不全了。

王斌抽了一口烟之后说道:“不知道,现在凶手还没有线索出现,但从尸体痕迹来看,这应该是一起有预谋的犯罪,这也是我来找老师你的原因,刘小芸平时除了回家,待得最多的就是学校,所以我想找你问问平日里刘小芸的表现如何?是否跟其他人有什么争执不和?”

“没有,小芸平时很内向,话不多,但学习是最用功的……放学之后也是立马就赶回家,说要照顾自家奶奶……”

我很惭愧,没法给警员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烟雾缭绕之间,王斌继续说道:“拿走内脏的行为有些不对劲……我猜测,这很有可能跟什么古老祭祀相关,但目前没有其他线索,只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所以我也想问一下老师,毕竟你是从大城市来的,你在支教期间,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宗教或者祭祀活动吗?”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支教经历,并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宗教活动,于是说道:“没有……只是 Y 村这边大家平日里都会拜一些神佛之类的,而且对于自己的习俗,还有红白喜事会办得比较热闹。”

其实这些都是无用信息,对王斌在破案这件事上没有太多帮助。

王斌听后没有出现任何失望的表情,甚至眼里似乎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道:“那男女关系呢?有什么男生跟刘小芸走得比较亲近吗?”

这个问题当时算是让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警员会去询问这种八卦的消息。

可王斌接下来一句话,直接让我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尸检报告还有一则,除开被挖走的内脏……刘小芸肚子里的胎儿,也被拿走了。”

胎儿……

4

警员王斌的话让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刘小芸才 18 岁,可肚子里早就有一个已经 6 个月大小的胎儿了。

只不过因为她平时穿着的衣服很宽大,再加上她来到学校很内向,几乎都没人发现她肚子的异常。

“胎儿……怎么会……”

王斌神色也有些沉重,他重新拿出一根烟点上:“没错,胎儿,这些痕迹是从死者的子宫情况鉴定出来的,可现在内脏不见了,胎儿也不见了,这不得不让我疑惑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继续道:“如果是因为仇恨杀人,那杀掉刘小芸之后抛尸就完了,从尸体的情况来看,这也不会是激情犯罪,但为什么会把内脏拿走呢……”

这个问题,也困惑着我。

王斌眼神有些凶厉地说道:“不管是谁,让一个花季少女怀孕,都是禽兽一般的行为,更别说她遭遇这样的惨案了,组里分析,这可能是让刘小芸怀孕的人害怕事发,所以谋划了这么一起凶杀案。”

他的眼神看得我毛毛的。

我知道,王斌当时是在怀疑学校里的人,尤其是学生们。

毕竟高中的学生,正是荷尔蒙爆炸的年纪,只需要稍微点一把火,可能就会犯下后悔终生的错误。

以前我总以为高中的老师会比较好当一些,可后来发现我错了,高中生正处于三观健全的年纪,但他们的不可控性比起孩童时代又强上几分,有时候,这也让我操碎了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相信我的学生们……”

王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说道:“沈老师,我知道你相信你的学生们,可这是在办案,所以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当然,我们也会派人对学校里所有人都询问一遍,争取找到凶手。”

这件事,连校长都极其看重,而我自然没有什么话说。

王斌和他的同事们展开了一对一询问,试图收集有用的证据,同时还分派人手去梳理刘小芸平时的关系网,分析是否可能跟某些人存在矛盾。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作案的凶器。

Y 村虽然不大,但想要藏一件东西实在再简单不过,王斌警员一时间也没法快速收集回证据。

再加上案发那天下着小雨,雨水冲刷掉大部分痕迹,即使是一些试剂也没法清晰地还原出血迹或者脚印。

我以为,线索就在这里断掉了,可没想到,王斌他们真在学校里问出了一点东西。

5

我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在这里,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以外,还有王斌和他的两个同事。

王斌看到我来了,然后说道:“沈老师,周成这个同学你了解多吗?”

周成?

周成是我带的学生当中一个学习不怎么用功的孩子,他顽皮捣蛋,又因为父母离异,从小被爷爷带大的他天生带着一股野劲。

但想到刘小芸这件事,我下意识觉得跟周成没有关系,我也按照平时对周成的了解,对王斌简单说了一下他的信息。

王斌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淡淡地拿出了他们彻夜调查出的结果。

校长对我点了点头,这让我当时心里就是一沉。

我拿着王斌的同事递过来的纸质报告,一一翻看了下去。

6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周成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尾随刘小芸一段路。

其他学生当周成对刘小芸有意思,每次都是笑嘻嘻地打趣。

周成也不反驳,只是闷着头跟在刘小芸后面。

刘小芸似乎也没在意,只是任由周成在后面跟着。

王斌警员也对周成询问过了。

周成只是闷闷说了一句:“我……我喜欢小芸,想跟她一起回家……”

这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刚上高一的学生,正是处于青春萌动,春心躁动的时候。

但王斌却不这样认为。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淡淡道:“但根据我们调查来的信息,周成这样的行为已经持续了 3 个月左右,但我们询问了其他同学,从描述来看,周成跟刘小芸并不像是谈朋友的样子。”

除去学生们的口述外,王斌自然也找了更多人调查,这包括了周成的家庭情况以及人际关系。

调查依旧在进行,只不过目前来看,周成的行为在王斌的眼中,显得比较有嫌疑。

周成来自单亲家庭,家中有一个游手好闲的父亲,周望东。

他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因为受不了周望东的家暴而选择离婚回娘家。

周望东也不找个正经的活计,反而整天在村子里找人打牌,以及帮衬一些散活维持生计。

这些不是让王斌怀疑周成的主要原因,而是因为一直跟着刘小芸的周成,在刘小芸遇害那天没有继续跟着她,反而转头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回了家。

王斌说道:“周成的行为不像是个爱恋女生的男生,刘小芸就是在回家路上遇害,那么 3 个月以来一直跟着刘小芸一起放学的周成为什么在这一天没有选择继续跟着刘小芸呢?”

这也是我的困惑点,但我也问了王斌警员,是否从周成那边得到更多信息。

王斌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周成说他就是那天有其他同学邀约一起去家里吃饭,我也询问了其他学生,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他的眼神有些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校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之前我经常在路上碰到一个女同学,她跟刘小芸走得还挺近的,沈老师,程慧这个学生你有印象吗?”

程慧,在我印象里的确是一个跟刘小芸走得挺近的学生。

但在班级上教学的时候我发现程慧对刘小芸总是带着一股敌意,所以我下意识觉得两人应该算不上什么好朋友。

王斌因为校长这一提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让校长麻烦叫程慧来一趟。

之前的问询当中,由于周成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所以对于程慧这名同学,王斌的印象确实没有太多。

7

程慧来了,看得出来,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大人,她有些害怕。

王斌问她跟刘小芸关系好不好,结果这一问似乎让程慧有些气急败坏地跳脚。

“怎么可能!我跟那个贱……跟她关系才不好哩!要不是有她在,我的成绩肯定能在班上再前进一两名!”

王斌将疑惑的目光看向了我,我拉着王斌在一旁小声解释了一下。

因为刘小芸的视力不是很好,当初我为了照顾她的学习,把她从后排调到前排,正好跟程慧做了同桌。

程慧觉得刘小芸的到来影响到了她的成绩,所以来找过我一次,但我考虑到刘小芸的视力问题,还是让程慧再相处看看。

后来我发现两人相安无事,于是也渐渐忘了这件事。

王斌若有所思地问道:“程慧之前的同桌是谁?”

我说道:“程慧之前跟周成当同桌的。”

王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时候,还待在办公室里的程慧突然说道:“刘小芸就是个小人啊!她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活该会遭这样的报应!”

我惊讶于自己的学生程慧会对同班同学有这样的认知。

可王斌却像是抓住什么一样,立马追问道:“刘小芸抢走了你的什么?”

但程慧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立马闭嘴不说了。

王斌看了我一眼,我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程慧,这不是小事,你把你知道都说出来,不然你爸妈也会知道这件事的。”

一提到程慧的爸妈,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来,程慧的爸妈似乎对她一直都不好,因为对于她的爸妈来说,他们更想要一个男孩。

程慧犹豫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开口道:“她……从我身边把周成抢走了……”

我心中有疑惑,怎么程慧还跟周成扯上关系了?这班上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这个做老师的不知道的?

叹了口气,我用老师的口吻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程慧说周成早就跟她谈朋友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周成几个月前对她态度变得不咸不淡,反而开始更加关注刘小芸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看我的眼里还有着埋怨。

我当然知道这埋怨是指我调换座位这件事。

但王斌作为一个老刑警,立马就抓住这里面的重点,问道:“周成是几个月前开始关注刘小芸的?”

程慧说她也记不清楚了,反正就是最近几个月的事。

见问不出更多的细节,王斌就让程慧先回去了。

校长这个时候说:“周成那小子就算不是凶手,跟这件事也脱不了干系,王警员,要不先把这小子抓起来严刑拷打一下,也好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我很不喜欢校长这副只是为了给个说法的态度。

因为学校里死了一个学生,所以他的校长位置十分不稳,这几天警员们也无法找到更多线索,那场阴绵小雨洗去了大量痕迹,再加上 Y 村里的道路年久失修,路上多是泥泞,这让收集线索展开异常困难。

持续几天毫无进展,Y 村的人都很着急,生怕这个杀人凶手就隐藏在自己身边。

校长当然也很急,但他不敢埋怨王斌这些从县里来的警员,所以只能催促一下赶紧抓住有嫌疑的周成,让案件的侦查能得到一点进展。

可王斌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吐出一口烟雾说道:“不急,待我再想想。”

8

我不知道王斌在等什么,但就在 Y 村人心惶惶的第四天,王斌再次找上了我。

这一次,他希望我能跟着他一起去见几个人。

我询问是谁,王斌回答说:“是周成,以及他的父亲,周望东。”

原来那天问完程慧之后,王斌对于周成的怀疑就达到了一个高度。

再加上取证十分困难,凶手的各种行为显得十分老练,但在详细的尸检报告面前,王斌说他似乎看到一个惯犯老手在雨夜里笨拙地行凶。

“所以,凶手可能不止一个。”

只不过无论是残留在尸体上的 DNA 痕迹,还是作案之后的凶器,以及离开时的痕迹,都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一样。

所以王斌才会做起了复杂且繁琐的问询工作。

他自己也苦笑道:“要是证据足够,这个时候我已经带上兄弟们去抓人了,哪还用这样一个个走访啊……”

至于现在,王斌也是得到了更多的证据,更加认定周成与刘小芸遇害一事有联系。

我有些疑惑,于是问道:“你是怎么得到更多的证据?”

王斌笑了笑,小声说道:“我用了一点不正当的办法,我回县里去调查了一下周成和他父亲周望东的信息,有一些发现。”

在王斌的诉说当中,我得知了周成家里更多的情况。

原来周成的母亲是当初周望东找人买来的,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被拐卖进山村的妇女!

除此之外,周望东这人还爱赌博,10 年前因为赌博和涉黄被抓进去关了一段时间,周成的母亲也是趁着这段时间逃掉的,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家暴而逃回了娘家。

更让我惊异的是,周望东以前干过皮条生意,他拉来的嫖客,嫖的都是他当初花钱买回来的妻子。

我磕磕巴巴地说道:“周……周望东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他的老婆吗?”

王斌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呸了一口说道:“我找当年负责这起案件的同事问了下,周望东那王八东西因为身体有问题,一直没法让老婆怀孕,再加上是花钱买来的,他成日赌博,欠下的赌债足够他断手断脚,缺钱之下,他觉得买老婆这件事让他很亏,于是便想起这档子主意。”

我迟疑地说道:“那周成……”

王斌耸了耸肩,说出了他的猜测。

周成大概率也不是周望东的亲生儿子,而是某个嫖客留下来的种,但对于 Y 村来说,最怕的就是吃绝户。

周望东是周家一根独苗,当初他的老父亲只要有个儿子能用来延续香火就是了,在这样的教导下,周望东对于周成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没多少在意。

周望东出来之后,老母亲去世了,老婆也趁机跑了,只留下靠着爷爷抚养到大的周成。

王斌恶狠狠地说道:“当年不知道是怎么判的,居然才判了十年,周望东这种人渣要是还不知悔改的话,这一次,我要送他进里面把牢底坐穿。”

于是,我跟着他一起来到了 Y 村唯一一个派出所,见到了周望东。

9

周望东的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叫嚷着警员不抓坏人反而抓起平民老百姓,他要去找 Y 村的村长告状,如果村里不管,那就到县里,县里不管,那就再告到市里!

王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气严厉地说:“周望东你这个畜生,你以为你以前干的那点事没人知道吗?你再给老子在这里叫唤,信不信我把你那些老底都给翻出来!你当真以为你自己的脑瓜子不会挨枪打是不是?”

警员这层身份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周望东嗫嚅几下嘴巴,最后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闭嘴。

王斌的目光看向了我,他点了点头之后,便把周望东带出房间拉到了外面。

等他们两人走后,我便上前坐在了一个沉默的少年面前。

“周成,别紧张,王斌警员他们只是在查一些事情,但老师相信,你是个好孩子,对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不让眼前这个沉默的孩子受到什么惊吓。

经过我的劝导,周成总算是开口了,就这样,我先是跟他聊了一些家常关心一下,然后慢慢将话题引导到刘小芸死亡的事件上去。

可哪知道,周成听到这话之后,眼神先是躲闪了一下,然后小声地抬头说了一句话,让我心中惊骇不已。

“老师……我爸,是个杀人犯。”

10

周望东被作为犯罪嫌疑人控制起来了。

当时他一直叫嚣着,说周成是个白眼狼,要打断周成的腿。

对于周成的说法,派出所的态度十分认真,立即开始询问周成更多的细节。

面对这么多人的询问,周成说出的话前后逻辑有些混乱,最后还是王斌让我拿着他们的问题跟周成沟通。

可能因为我是支教老师,所以周成在面对我的时候,情绪比较稳定。

原来周望东当年被放出来之后,就立马找到了自家儿子。

由于周望东这个人爱赌博,并且脾气又暴躁,所以对周成一直都是打骂方式教育。

这造成了周成调皮顽劣的性格,但同时又对周望东从心底深深惧怕,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

“我爸他……以前经常让我去跟踪别人,邻居家的王姨,猪肉铺老板的女儿二娃,还有……刘小芸。”

我有些疑惑:“他让你跟踪她们做什么?”

我敏锐地发现一点,周望东让周成跟踪的人,都是女性。

周成摇了摇头,脸色怪异又恐惧地说道:“我,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跟着,然后把她们的行动路线告诉他就行……他还说我是个小孩子,她们不会特别在意我。”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然后呢?”

周成开始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再也没看到过王姨和二娃,现在连小芸都看不到了……”

这个消息是突破性的,但也让我心里寒毛竖起。

我立马出去找到王斌,告诉了他这些。

王斌听后,神色变得暴躁起来,骂道:“Y 村一年到头总有一两个失踪的人,你说的王姨和二娃都跟前几年失踪的人对上号了。”

但对于这些事,王斌还是很谨慎的,更重要的是,一方的供词没法起到决定性作用,只能提供出一个线索。

于是在王斌的劝诫下,我又回去找到了周成,询问周成是否知道王姨和二娃的下落。

但周成对此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周望东让他跟踪那些女性,至于后续做什么,周望东从来都不会提起一句。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而周望东那边又一直说自己是平民老百姓,要去市里法院告王斌,并且还要让派出所赔钱!

就在王斌开始从头梳理周望东身边一切关系的时候,刘小芸在外打工的父母,回来了。

11

“赔钱!你们给我赔钱!我花这么多年时间养的闺女,还指望她嫁个好人家能多回点彩礼,结果现在呢!我早就说了,不该让她上学,就在田里干活就够了,都是你们这些人,说什么孩子都得上学,还免费的!现在给我赔钱!这事没个十万块,我跟你们没完!”

刘小芸的父亲,刘建国在派出所门口大骂。

原来他是先去了一趟学校,没找到人之后打听得知大家都到了派出所这边,于是立马跑过来闹事。

我听着刘建国的话,只觉得一阵心寒。

这人回来之后只是去看了自己惨死的女儿一面,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跑来索要赔偿。

在他眼里,女儿到底是自己的儿女,还是一个投资工具?

王斌已经被周望东的难缠搞得有些心烦意乱,现在看到闹事的刘建国之后更加烦躁。

“你女儿是被人杀害了!跟学校有什么关系?”

刘建国大声说道:“怎么没关系了!我把女儿交给学校不就是让他们看着的吗!现在好了,女儿也没了,彩礼也没了,我跟你们说,我打听过了,去年隔壁村结婚都是给女方家彩礼 8 万的,我女儿还上过学,你们至少得赔我十万!”

王斌哪会理会他,叫人把他赶走了。

结果到了傍晚的时候,刘建国又跑了回来。

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打听到王斌警员把周望东带走了,于是他似乎咬定周望东就是凶手一样。

“我就知道!是这个缺心眼的家伙对我女儿动的手!他杀了我女儿,那他那栋房子和田地都得归我才行!”

看到他这副贪婪的样子,我心里第一次开始对于支教行为是否正确开始动摇起来。

王斌很疲惫,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

周望东的信息还需要费心费力去排查,他现在只想快点打发走刘建国。

可刘建国不依不饶,继续吼道:“还有那些卖神像赚的钱,都得归我!毕竟那可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听到这里,王斌愣了下,问道:“什么神像?”

刘建国依旧骂骂咧咧,三句离不开钱,对于王斌的话也没有理会。

我看了一眼王斌警员,迟疑一会儿说道:“好像是每家都会在家里供奉一尊神像,他可能……说的是这个。”

王斌连忙抓住刘建国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刘建国似乎被激动的王斌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起了原委。

原来周望东除了每天打牌之外,私底下还偷偷跟一个卖佛像的贩子有来往。

之前几次过年回村的时候,刘建国有一次瞥见了两人一起扛着佛像送到村长家里去。

那个时候刘建国就认定两人是一起卖佛像的。

而在他的认知当中,卖佛像,能挣大钱。

王斌这才反应过来,喃喃了一句。

“怪不得找不到凶器,原来遗漏了这一点……”

那一晚,王斌带着派出所的所有警员前往相关几人家里,收来了所有的佛像以及神像。

可在敲开这些木塑又或者泥雕的佛像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12

佛像里面,还藏着各种各样的发黑的肉块。

我闻到一股恶臭传来,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王斌反而上前几步,用戴着手套的手翻看了一下,然后说道:“似乎是某种鸟类的器官……”

不是人的器官,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大家也意识到,刘小芸在被杀害之后,为什么凶手还要残忍地取走她的内脏。

“这是什么习俗?”

王斌脸色不是很好看地问道。

我回忆起一些知识,开始给王斌讲解起来。

Y 村的人,之前已经提到过了,对于一些红白喜事都很看重,并且对于每个节日都异常虔诚尊敬。

除此之外,每家每户都会请一尊佛像或者神像摆在家里。

据说 Y 村在几百年前是个富裕之地,大家都希望 Y 村能像从前那样,每人都是富人,是权贵。

可民间在制作这些神像的时候,往往还会在神像内部放上装脏之物。

神佛有了五脏六腑,才能显灵。

这是所有 Y 村人的共同想法。

只不过装脏物一般都是玉石或者檀木,但这动物器官,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作为重案警员的王斌已经抓住了线索,他着急忙慌地领着所有人连夜冲入 Y 村,挨家挨户地收集起神像佛像。

其间自然少不得村民的阻扰。

虽然过程很辛苦,但最终王斌还是将全村的佛像神像都收拢在一块空地上。

我也跟着熬了一宿。

看到王斌站在这些造型怪异的佛像神像面前,他一边抽烟,一边纳闷道:“沈老师,你说大家伙这一天天都在拜些什么?要是神佛有灵,不早就回应他们了吗?这么多年下来,Y 村有没有进步,难道他们就没一点看在眼里?”

我回答道:“他们就是觉得村子在一天天变好啊,科技越来越进步,卖出去的农作物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下乡来修水电、建基站,这在他们眼里,就是神佛显灵了啊。”

王斌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我的话。

他抽完烟,大手一挥,让人把这些神像佛像,全都砸了。

碎了一地的木屑和石渣扬起满天灰尘,周围还有许多村民因为供奉多年的神佛被砸而哭号。

可空地前的众人看着神像佛像里散落出来的物件,都保持了沉默。

除了一些宝石檀木五谷这些常规装脏物外,还有零散几个,明显是人体器官的发黑事物。

王斌咬着牙说道:“查,今天给我往祖宗上三代查,这 Y 村,吃人不吐骨头啊!”

13

神像里的装脏物各式各样。

但其中有几尊神像里,摆放着明显是人类脏器的黑色腐败肉块。

至于刘小芸丢失的内脏以及那个刚刚成形的婴儿,也在一尊高大的神像当中被找到了。

我不知道那些人家是怎么忍受这些东西腐败之后散发出的恶臭味,但很显然,Y 村的人十分相信这种有了装脏物之后的神像。

王斌也顺利地在其中一尊神像里找到了几件有着乌黑血迹的刀具和锤子。

东西被送去检验,这很有可能是杀死刘小芸的直接凶器!

村长被王斌叫了过来,并且他还跟县里以及市里申请了大量的人员。

Y 村这些人,都涉嫌藏匿人体组织。

至于刘建国提到的那个神像贩子,王斌没有找到。

对方似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提前跑路了。

王斌已经跟市里汇报了情况,正在全力抓捕他。

而周成的父亲,周望东在见到这些凶器之后,原本叫嚣的神色瞬间慌了神,开始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在王斌的审问下,周望东也终于说出了实情。

就是他,杀死的刘小芸。

14

原来周望东在出狱之后,依旧不思进取,整日沉溺在赌博当中。

可惜赌博这种事,十有九输,剩下的一赢是庄家故意放的水。

周望东很快就把自己老父亲留下来的一点钱输光了。

家里的农田也没人打理,于是在一次巧合下,他结识了 Y 村里的神像贩子,张明。

张明说普通的神像卖不出几个钱,但加了好的装脏物的神像能卖个几千块钱。

但装脏物有讲究,最下乘的就是一些木材,其次是一些金银财宝。

至于最上乘的,就是动物的内脏了。

周望东说,神像只是空壳,有了内脏之后才能显灵。

所以他就动了心思,想跟张明一起合作做这个神像的生意。

张明就让周望东去收集装脏物,把神像的价格抬高,赚其他人的钱。

一开始还是一些牲畜的脏器,可到了后面,有一天张明找到周望东说:

“有一笔大生意,你愿不愿意干?”

张明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路子,说认识了一些城里的有钱人。

这些有钱人极其虔诚,但对于请来的神像又有高要求。

不能拿普通的装脏物应付,需要用最上乘的装脏物!

这最好的装脏物自然是人的器官。

可周望东哪有本事去弄来这些?

一开始,村里有谁去世,周望东就去混吃席,他也不随白事红包,就硬吃,顺便观察死掉的人最后下葬在哪。

那个时候还流行土葬,人死之后吃个席,守灵三天之后就挖土下葬。

等下葬之后,周望东和张明就趁着黑夜的时候跑去挖开人家的坟然后把尸体挖开。

这样的事情,周望东跟张明做了许多次,也赚了很多钱。

可惜周望东这人死不悔改,依旧去赌博。

钱没了之后,他就找上张明,说还要去卖神像。

可 Y 村就这么大,也不会天天有人去世。

周望东这人就把这歹毒心思放在那些独自一人生活,又或者年幼的人身上。

先是由周成去观察这些目标的行动轨迹,再由张明和周望东这两个成人趁着雨天或者晚上的时候去谋杀目标。

就这样做了几次之后,张明又接到一个更大的单子。

这个单子,要一个完整的婴儿作为装脏物!

这一次,算是难倒两人了,因为 Y 村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哪户人家的小孩不是好几人同时看着的,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去下手。

可这个时候,周望东得知儿子的一些事情,于是计上心头。

15

刘小芸,被周成强奸了。

我的学生周成对我撒了谎,他并不是爱慕刘小芸,也不是听信自己老爹的话去跟踪刘小芸。

完全是因为几个月前,刘小芸有一次因为给周成送课本前往周成家中,家里没人的时候,周成对刘小芸施暴。

年少火旺的周成完全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也可能是平时 Y 村的学校里很少教育这些事情。

就这样,刘小芸被周成玷污了。

事后,周成十分害怕,他把哭泣着的刘小芸锁在家中,然后跑去告诉了自己的父亲周望东。

根据周成的供词来看,当时的周望东先是回家检查了一下刘小芸的情况。

然后跟周成说让他先出去等一下,然后再进来。

等周成再进屋的时候,刘小芸已经不哭了,反而是身上有着大量的瘀青。

周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望东说已经没事了,刘小芸一个女生肯定不敢把这件事往外说的,她家就一个老太婆,说出去的话,她那在外打工的父母也不会再要这个女儿了。

一个刚上高三的女生,面对这样的事,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更别说她内心其实一直渴望父母的爱。

所以,刘小芸最后选择了沉默。

而周成也更加肆无忌惮,在他眼里,有自己父亲周望东在背后撑腰,刘小芸更加不敢反抗。

所以其实周成每次跟着刘小芸一起回家,都是半途抓着刘小芸前往附近的田地里施暴。

在程慧眼里,原本对自己好好的周成突然抛下她不管,正是因为周成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刘小芸身上。

但是,刘小芸怀孕了。

周成很害怕,再度找上了周望东。

周望东警告刘小芸以后都穿宽大的衣服,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害怕周望东父子的刘小芸只能被迫答应。

与此同时,周望东找到张明, 开始寻找要婴儿当作装脏物的神像买家……

直到那个下雨天, 周望东和张明觉得时机成熟,于是从一尊神像里取出他们的常用利器, 找上了刘小芸……

16

我很难说出当时得知全部事件的时候, 我是怎么样一个心情。

作为一名支教老师,我对每个学生的状态没有办法全部关注到,但事后回想起来,刘小芸生前确实表现出一些不正常的状态。

可惜当时的我没有注意到。

我也更加没有想到,年轻的周成居然同样继承他父亲的恶, 并且将这份恶, 用在了刘小芸身上。

王斌在审问的时候, 因为太愤怒动手打了周成和周望东。

两人被他打得浑身是血, 虽然在那之后王斌被停职了一段时间,但他只是满不在乎地说道:“只是停职就能把那两个人渣打趴下,那也值了。”

Y 村里家里有人类脏器当作装脏物的人也都被抓了起来。

他们知道神像里有这些人类脏器,可他们不在意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只知道, 有人类脏器的神像更像“人”, 这样就有了七情六欲,更能听懂他们的祈求来庇护他们。

我只觉得他们很愚昧。

王斌同样没有对这些人留情, 全部抓了起来。

至于张明,在外逃窜了一个月,在一家旅馆休息的时候被抓了起来。

至此,除了那些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上张明的富人们,所有涉案人员, 全部被抓捕在狱。

主要行凶者张明和周望东, 因为涉嫌杀人以及毁坏尸体等罪行, 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强奸刘小芸的周成, 作为从犯,被判处无期徒刑。

其余购买有人类脏器神像的 Y 村村民,被判处 3 至 10 年不等的罪行。

作为刘小芸的父亲刘建国,被赔偿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这让他很开心, 很快就忘掉自己死去的女儿。

只有刘小芸的奶奶, 那个 70 多岁的老人,因为刘小芸的事整日伤神,没过几个月就因为忧郁成疾而去世。

在发生这些事后, 我没有坚持完我的支教, 而是提前结束, 回到了城市当中。

警员王斌当时意味深长地说道:“沈老师,愚昧的地方,靠教育是救不起来的, 只有冲击,才能打醒他们。”

Y 村的故事,让我以后看到神像或者佛像都觉得里面藏匿着许多古怪的东西。

高居香案之上的神明们是否知道人们拿着这些污秽之物在肆意构建他们在俗世间的身躯呢?

我, 不知道。

我只知道,刘小芸出生在 Y 村是她的不幸,希望她下辈子能出生在好人家。

没有赌鬼杀人犯,没有带着恶意的同学, 没有贫瘠的生活,没有冷血选择沉默的村民邻居,更没有……那个没有发现她状态不对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