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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诅咒嫁衣

第 5 节 诅咒嫁衣

我是个主播,粉丝寄给我嫁衣,要求穿上吹箫。

舍长阻止我说那是给死人穿的。

校花嘲笑她封建迷信,穿上了嫁衣。

第二天校花当着我的面跳楼自杀。

自杀前,头发里探出一张鬼脸朝我诡笑。

“下一个,轮到你了。”

1

我叫祝余,今年大一。

在网上算是小有名气的才艺主播。

今天收到粉丝寄来的快递,里面是一件诡异的中式嫁衣。

和传统嫁衣不同,这件裙摆上绣满了暗红色的古怪纹路。

暗红色绣纹的裙摆在宿舍白炽灯下散开,似缓慢流动的鲜血,让人隐隐不安。

弹幕都在起哄。

我只好硬着头皮将其抖开,展示给镜头看。

寄包裹的粉丝说自己胃癌晚期,医生断定活不过三个月。

他希望我能满足他的最后一个心愿,穿上嫁衣盖上盖头吹一曲《囍》。

这么诡异的要求,我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

弹幕也都在骂。

【神经病吧,正常人谁会寄这种东西,八成是变态!】

【主播赶紧报警!】

【好恐怖啊,该不会是想搞冥婚降头之类的东西吧,主播小心啊!】

当然也有反对的声音。

【楼上都有病吧,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不就一破衣服嘛,主播人美心善,就当 COS 了把新娘子呗?】

原本和我开视频的舍长,看到嫁衣时脸色骤变。

“赶紧扔掉!这叫冥服,是给死人穿的!

“有人要拿你给厉鬼做替死鬼!”

她话音刚落,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蹿天灵盖。

我尖叫一声,惊恐地把衣服扔开。

同时一声嘲笑在背后响起。

目睹了全程的校花高明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她平日素来和舍长不对付,两人简直是热油锅里倒冷水——见面就炸。

听说二人还是发小,也不知道关系怎么会变得如今这么糟。

高明月自然不会放弃任何羞辱舍长的机会。

她翘着刚做的小一千的法式美甲,斜睨了屏幕里的舍长一眼。

红唇微勾毫不犹豫地穿上嫁衣,甚至把盖头也盖上了。

做完这一切,她得意洋洋地在视频前转了几圈。

阴阳怪气地嘲讽。

“鬼呢?

“怎么没来找我啊!

“还替死鬼,我看你这大学是托关系进来的吧!”

我看到视频里舍长的嘴张了张。

虽然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

“煞笔——”

2

高明月是第二天早上死的。

当时我正站在窗边化妆。

窗外人声喧哗,还掺杂着几声惊恐的尖叫。

我好奇地凑到窗边,恰好对上从楼上一跃而下的高明月。

她穿着那身血红嫁衣,脸颊画得宛若上坟用的纸人。

高明月面庞扭曲,脸色铁青,眼底是极度的惊恐。

我手里的镜子“啪”地震惊落地,碎片四散。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她试图把手伸向我。

我颤抖着猛扑到窗边,伸手去拽。

指尖擦过嫁衣冰冷滑腻的面料。

那一瞬我清晰无比地看到她头发下探出一张惨白的死人脸。

那脸正直勾勾地盯着我,露出诡异的笑。

指尖嗖地缩回,高明月眼神瞬间怨毒。

“砰!”

她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四肢扭曲成古怪角度。

殷红的血从身下向四面八方蔓延,配上嫁衣宛若盛开的花。

楼下围观人群顷刻炸了,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

我死死盯着高明月摔得四分五裂的脸。

喉咙干涩得仿佛被攥住,挤出恐惧的呜咽。

高明月死了!

她穿着那身嫁衣死了!

舍长……舍长说的都是真的!

楼下高明月的尸体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方向。

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见死不救。

我再也忍不住,趴跪倒地拼命呕吐,哆嗦着拨通了舍长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我眼睛发直,近乎呓语。

“舍长,高……高明月死了!”

3

电话那头的舍长毫不意外,只淡淡道。

“厉鬼会杀死一切碰过嫁衣的人,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

“如果不处理,不出三天,你会和高明月一个下场。”

我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忙口齿不清地问她怎么办。

舍长声音依旧和平时一样冷淡。

“我已经让我表妹去找你了。

“她家祖上是赶尸人,自幼跟着长辈学湘西秘术,她会告诉你怎么办。”

我感动得涕泗横流。

说实话我和舍长关系一般,前几日还因为生日礼物的事大吵一架。

她来自湘西大山,听说家里十分重男轻女。

高中刚毕业家里就张罗着要拿她换彩礼,给哥哥娶媳妇。

舍长宁死不屈,硬是靠打零工赚够了三年的学费。

但也仅仅够学费,她平时吃饭全靠一块钱的馒头和食堂免费的汤。

结果开学不到三个月,舍长就因为低血糖晕倒,送去校医室好几次。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趁她过生日私下和几个舍友商量,一起办了张新饭卡,我们各自掏两千充卡,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舍长。

高明月一分没拿,反而似笑非笑地警告我小心被狗反咬一口。

生日那天,面对我们的礼物,舍长勃然大怒。

她红着眼愤怒质问我们凭什么看不起她!

那天之后她就孤立了我们全宿舍……

对于她这次肯帮忙,自己真的完全没想到。

挂断电话前,舍长语气严肃。

“记住,这三天无论你听到谁叫你名字,都绝对不能回答!”

我没来得及问回答了会怎样,电话被啪地挂断。

学校还在放假,舍友们回来至少要三天后。

也就是说今晚我必须一个人在宿舍,熬到舍长表妹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坐立难安。

脑子里浮现的全是高明月跳楼时,头发里钻出来的那张鬼脸。

我有种预感,她今晚一定会来找我。

为了缓解恐惧,我开了直播。

弹幕一如之前一样活跃。

【主播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我就说你室友吓唬你吧!】

【就是!笑死,什么怨鬼替身,我看她是小说看多了。】

我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哎,那个漂亮小姐姐回来了!】

【她身上怎么还穿着嫁衣,该不是剧本演上瘾了?】

我浑身猛地一颤。

穿过嫁衣,还长得好看的,我们宿舍只有高明月。

可是她今儿早明明……

我恐惧地咽了口口水,颤声问。

“你们说的那个漂亮小姐姐现在在哪里呀。”

一个叫可利鸭的弹幕飘过。

【就站在你身后啊,她正低头盯着你呢。】

刺骨的寒气直冲后脑勺。

我吓得全身发麻,想动又不敢动,全身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镜头里明明只有我一人,可第六感却隐约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缓缓靠近自己的脖子。

余光里一撮黑发从肩膀垂下。

冰冷的气息打在耳后,激起全身鸡皮疙瘩。

牙齿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个叫高明月的血红弹幕从屏幕飘过。

【嘻嘻,回头啊,我正盯着你呢!】

刹那无数的血红弹幕铺天盖地从屏幕滚过。

仿佛屏幕漫出鲜血。

一片血红中,里面映出高明月那张四分五裂的脸。

她四肢扭曲地趴在我身边,头发里挤出那张鬼脸。

它青灰色的鬼手正死死抓住我肩膀,恐怖的鬼脸露出狰狞的笑,正动作迅速地朝我身上爬。

理智瞬间断了。

我惨叫着握紧桌上的剪刀起身一阵乱戳,声嘶力竭。

“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我害的你,你去找寄衣服的人啊!”

带着颤音的怒吼在空荡的宿舍回荡。

白炽灯下宿舍寂静一片。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

高明月下铺的床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上。

床下两双血红色的帆布鞋,鞋尖正对我的方向。

4

我敢对天发誓,开播前地上绝对没有任何鞋!

弹幕纷纷滚动。

【主播没事吧?】

【怎么像中邪了?】

【大半夜的别搞这出啊,吓死了!】

我吓得浑身颤抖。

去拉宿舍的门,却发现怎么都拽不开。

明明没上锁……

那感觉就像有谁在外面把门拉住了。

现在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攥紧剪刀,强忍恐惧颤颤巍巍伸手去拉帘子。

如果里面真有“奇怪”的东西,自己就直接一剪刀扎过去。

指尖碰到冰冷滑腻的布帘缓缓拉开,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唰!”

床帘被猛地拉来。

里面竟空空如也。

我怔在原地。

“嘭!”

身后浴室的门被突然风大力吹上。

吓得我一蹦三尺高,差点原地去世。

但很快我反应过来——宿舍窗户一直是关着的,哪儿来的风!

弹幕也被我搞得紧张兮兮。

纷纷在问怎么回事。

有弹幕就解释昨天的嫁衣事件,末了嘲讽。

【就一件破衣服而已,这傻子主播竟然还当真了。】

一个叫作 Z 大吴彦祖的账号。

【可是昨天穿嫁衣的女生真的跳楼了。

【她是我们校花,叫高明月。是学校的名人。

【学校很多人都看到了……】

弹幕炸了。

一部分质疑我俩合伙演剧本。

还有一部分开始刷起【无意冒犯,恶灵退散】。

此刻的我已经没有精力和他们解释了,整个人神经绷到极致。

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浴室门。

里面传出哗啦的水声以及模糊的女人哼唱声。

我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攥紧剪刀护在胸前,踮着脚往宿舍门口挪。

我盘算着宿舍门板单薄,实在打不开自己就直接把它撞开!

眼看着要挪到门口,浴室里的歌声骤然停下。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小雅吗?”

浴室里传出模糊的女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眼泪差点狂飙,试探叫出声。

“媛媛?”

媛媛是高明月的上铺室友。

浴室里她“嗯”了一声,继续道。

“小雅麻烦帮我拿下浴巾,就在高明月床上。”

高明月跳楼的事,被学校第一时间封锁。

想必小雅还不知道。

我抿唇决定等她出来,再告诉她这个噩耗。

硬着头皮拿走高明月床上的浴巾,敲响浴室门。

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里面并没有涌出热气,反而透出阵阵阴寒。

心里莫名涌上一种不安。

一只青白消瘦的手从浴室门缝里探出。

手机消息提示几乎同时响起。

宿舍 302 媛媛:【烦死了,今天又没抢到票,估计要晚两天才能回学校。】

宿舍 302 媛媛:【@小雅,宝贝你回去了吗?到时候能不能帮我签个到?】

她紧接着发了一张自己穿着睡衣,正蓬头垢面吸泡面的照片。

刹那间我血液近乎凝固。

她根本没回来,那浴室里的是……

我僵硬抬头。

高明月狰狞的脸隐匿在门缝的阴影里。

她眼神充满恶毒,脸色惨白得仿佛刷了白漆。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手上冰冷滑腻的触感袭来,我仓皇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哪儿是浴巾,分明是那件嫁衣!!!

5

我脑袋发麻,喉咙挤出干涩的惨叫。

也许是恐惧激发了潜力。

我竟然轻松拽开之前怎么都打不开的宿舍门。

一把甩掉手上的鬼嫁衣,惨叫着连滚带爬地冲出宿舍。

手机一直在直播,直播间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此刻弹幕疯狂刷。

【无意冒犯,恶灵退散。】

【无意冒犯,恶灵退散。】

【无意冒犯,恶灵退散。】

我一鼓作气地冲出学校,直到跑到警局门口才恢复理智。

警察肯定不会相信这种事,报警也白报,说不定还会被怀疑精神出问题。

而且自己现在跑了,舍长表妹去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更糟糕的是,舍长曾叮嘱自己,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自己刚刚那算是答应吗?

纷乱的思绪如乱麻般在脑海里纠缠。

我提心吊胆地给舍长打去电话求助,却始终显示通话中。

宿舍自己是无论如何不敢回去了。

我决定今晚在酒店住一晚。

在微信上告知舍长刚刚发生的一切,让表妹到了后联系我一声,她依旧没回消息。

我垂头丧气地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决定明天一早就从宿舍直接搬走。

过度的恐惧刺激,加上剧烈运动。

我躺在酒店松软的床上,很快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我隐约觉得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滴在脸上。

迷迷糊糊抬手抹了把。

空调漏水了吗?

睡眼惺忪地伸手要去按前台铃。

突然意识到什么,动作猛地顿住,僵硬扭头缓缓往上看。

黑暗中,扭曲古怪的人形挂在头顶的天花板。

我们对视上的那一瞬。

月光下惨白的面孔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猛地朝我凑近。

四分五裂的脸几乎要贴到脸上。

冰冷地呼吸打在鼻尖。

高明月翻白的眼转了转,猩红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她来找你了。

“嘻嘻,你跑不掉的。

“我,们,都,要,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惨叫着猛地坐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熟悉的天蓝色床帘随风浮动。

我惊魂未定,恍惚意识到自己竟还在宿舍。

直播也开着。

弹幕纷纷刷屏。

【主播你终于醒了。】

【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昨天播着播着竟然睡着了。】

【下次还是别穿着嫁衣直播了,大晚上怪瘆人的。】

嫁衣?

什么嫁衣?

我茫然地看向镜头里的自己。

一身火红似血的嫁衣,好好地穿在自己身上。

裙摆是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

正是高明月穿着跳楼的那件!

脖子隐隐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头发钻出来。

难以描述的惊悚感死死掐住脖子,我支离破碎地惨叫着倒地挣扎,试图撕掉嫁衣。

冰冷的东西从脑后钻出来,滑腻地贴在脸上。

漆黑没有瞳孔的眼睛,紧贴着脸皮斜视着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两只青色的手从头发探出,轻松地拖着我往窗户方向爬。

它要杀了我!

就像杀死高明月一样杀了我!!!!!

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又因为极度恐惧发不出任何声音。

“嘭!”

宿舍门被狠狠撞开。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用围巾遮着半张脸的女孩大步冲进来。

她大力把我按倒在地,嘴里随即被塞了把味道古怪的干草。

“嚼碎,咽下去!”

她死死捂住我的嘴,厉声命令。

我下意识地把嘴里的东西嚼碎咽下。

刹那间一股恶心的味道涌上来,从嘴里喷射而出。

墨汁般散发着浓郁腐臭味的液体,在接触地面一瞬黑雾蒸腾。

其中甚至隐约可见扭动的黑色线虫。

已经吐到没东西可吐的我,直接干呕。

恨不得把自己的胃吐出来,洗干净再塞回去。

女生介绍自己叫何星星,是舍长表妹。

她个子小小,一双大大的眼睛洋娃娃般精致。

和舍长描述的一顿饭五碗,力大如牛的表妹判若两人。

不过我总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何星星见我一直打量她,羞涩地向上拉拉围巾。

一直打不通电话的舍长也在这时发来信息。

【我去给你查寄这件冥衣的人了。

【用这么邪门的手段,只能祖上是赶尸人传下来的。

【刚好我们邻村有个赶尸人王婆,我去找她,她说村里有个叫何庆有的刚死了老婆,据说是被他活生生打死,害怕被报复,第二天就带着入殓的嫁衣来下咒。

【他老婆李翠兰,应该就是那只厉鬼。

【表妹要是到了,你让她直接带你去我发的地址。

【只要找到李翠兰的尸体,把嫁衣混着尸体烧了就能解除。诅咒不除,三天内你必死!】

鉴于刚刚那恐怖的一幕,我恨不得现在就立马飞过去。

当即订好机票,匆忙拉着何星星踏上去湘西的路。

6

何家村地处偏僻,山路不通

我俩先坐飞机到湘西苗寨,然后搭乘公交出租甚至摩的,终于辗转找到了舍长所说的何家村。

村子建在河边,二层吊式的木质吊脚楼几乎“插”满岸边。

这是湘西这边的特色土家建筑。

材质以杉木为主,一端延伸悬空,下面用柱子支撑。

只是奇怪的是,这里村民十分很警觉。

我俩进村后,无数双眼睛警惕地黏在身上。

我们背过身去后,他们还会凑到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些什么。

何星星神情犹豫。

偷偷把我拉到一旁。

“姐姐这村子有点不对劲,我们走吧,我再想别的办法驱鬼。”

我抿唇,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小脸,不由心软。

果然还是小孩子。

我反过来拽紧她的手,挨家挨户敲门地问。

每一家听到李翠兰名字时,女人们会眼神隐晦地上下打量我几眼。

支支吾吾伸手指了个方向,就赶紧关门上锁。

男人则表情古怪,既像兴奋又紧张,就差把看热闹写脸上了。

搞得我心底一阵嘀咕。

这李翠兰的老公该不是什么村霸吧?

沿着村民指的方向,我们一路走到村子最后排。

那是整个村子里唯一的土屋。

屋子破破烂烂,布满裂纹的大门虚掩着。

我刚要抬手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冲出来撞我腿上。

身后的何星星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那小孩不哭不闹,一双眼直勾勾上下扫视着我。

半晌他突然伸出沾满泥土的小手,拽了拽我衣服下摆,吸了口清鼻涕好奇道。

“妈妈!你是来做我妈妈的吗?”

我沉默片刻,强行把衣摆从他脏兮兮的手里抽出。

原本洁白的 T 恤上印了一大团脏爪印。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话没问完,踉跄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一个蓬头垢面,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摇晃出门。

见到我的那瞬,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盯住猎物的狼。

我皱眉,悄悄把兜里手机页面切换成紧急报警,面上带着微笑。

“请问这是李翠兰家吗?”

“是,找她什么事?”

李庆有满不在乎地叼着烟,斜眼朝我背后扫了一眼。

何星星瞬间害怕地抱住我。

“爹,她是妈妈吗?”

那小孩拉着男人问个不停。

李庆有不耐烦地朝地上吐了口黄痰,朝他屁股就是一脚。

“滚!”

那小孩也不哭,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自己玩去了。

李庆有朝我笑笑,露出一嘴发黄的牙。

“进来说。”

我瞬间后退两步。

李庆有眼神立马不悦,冷哼一声。

我反应过来尴尬开口。

“我是李翠兰表妹的同学,替她捎点东西给翠兰姐,请问她在家吗?”

来之前我已经打探清楚。

这个李翠兰无父无母,只有一个远方表妹。

巧的是我们刚好在一所学校,只是平时少有交集。

来之前我联系到了她。

她神情诧异地告诉我李翠兰根本没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发信息。

李翠兰还说等寒假就给自己买票,让自己去何家村参加外甥生日。

分别时,她迟疑开口。

“何家村根本没有邻村,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舍长。

难道她只是单纯地想骗我去何家村?

目的是什么?

所以我决定先弄清楚问题的关键——李翠兰现在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李庆有脸皮抽搐几下,恶狠狠丢下一句。

“不认识,赶紧滚!”

木门嘭地擦着鼻尖砸上。

我抿唇地无语地摸摸鼻尖。

扭头对上何星星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硬着头皮准备敲门。

7

敲了没几声,李庆有突然猛地拉开门。

三白眼凶恶地盯着我俩,手举砍刀凶神恶煞。

“妈的,再敲老子砍死你!”

刀刃擦着鼻尖过去,我几乎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门再一次被狠狠砸上。

我惊魂未定地与同样惊恐的何星星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

“要不……我们去村子里打听打听?”

何星星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迟疑地点点头。

于是我俩挨家挨户敲门。

每当提到李翠兰,他们都面色骤变,不由分说地关门赶人。

直到天黑,我抱着装嫁衣的书包,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鬼地方一天只有一班车,想离开得等到明早。

我俩连今儿晚住哪儿,都成了问题。

好在一个路过的好心老婆婆看我俩可怜,决定收留我俩一晚。

昏黄的钨丝灯下,她眯缝着眼上下打量我。

“你也是来这里解咒的?”

“也?”

我惊讶出声。

难道被诅咒的不止我一人?

不对!她怎么知道这件事!

老婆婆嗤笑一声,面色如常淡淡道。

“是来找李翠兰的吧?

“死心吧,她跟野男人私奔,被她男人捉回来剁碎了喂猪,连骨头都碾碎了扔茅坑。

“我劝你俩明儿一早就赶紧走,否则……”

她抿唇,目光幽幽瞥了眼门口。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

只见一指宽的门缝外,李庆有布满红血丝的三白眼正死死盯着我。

老婆婆面色如常地拉下门帘,隔断了恐怖的视线。

她说自李翠兰死后就不断有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找到他家。

但凡进去的就再也没出来过。

不是没有人报警。

警察来了后把他家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连根毛都没找到。

失踪的姑娘家属也来闹过几回,全被李庆有拿砍刀追给吓跑了。

他是个酒蒙子,发起疯来连狗都能咬死,村里没人想得罪。

我脑袋发蒙。

李翠兰竟然尸骨无存……这可糟了。

无措地看了眼一旁的何星星。

她同样眉头紧皱,似乎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

晚上,我俩被安排在二楼睡觉。

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我盯着头顶的木梁发呆。

一旁的何星星突然戳了戳我。

我诧异看去。

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何星星用眼神示意我朝门口看。

房间是中空的格子门,中间糊着发黄的纸。

透过纸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握着刀站在门外。

门框下露出一双破旧的杂牌运动鞋。

是李庆有!!!

我心跳如鼓,握紧藏在兜里的水果刀。

如果他敢进来,自己就和他拼了!

何星星死死拉住我,眼神示意我不要冲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人影消失。

一阵窸窣声后,外面响起大门合上的吱呀声。

黑暗中何星星凑到我耳边,软软的声音小声响起。

“姐姐,我刚收拾桌子时看到婆婆的信件,收件人叫王婆。”

黑暗中我震惊地瞪大眼,连呼吸都急促了。

舍长说过村里唯一的赶尸人姓王!

这村子叫何家村,以何姓为主,王姓属于外来,必然不会太多。

所以她就是那个和李庆有狼狈为奸,给其他人下咒的王婆!

黑暗中我呼吸猛地急促。

那我们这波,岂不是直接送货上门!

8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舍长发来微信。

【忘了说了,你们去了千万别直接问,容易被盯上。】

我:【……如果我已经问了呢?】

那边显示了好几遍输入中。

半晌发来一句。

【需要我替你报警吗?】

我犹豫半晌,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

【舍长,你说何家村是你邻村,可是我问过了,这整座山只有何家村一处村子。】

那边回复得很快。

【我们村子很小,而且三年前发生了一场山火,全都迁到镇上了。

【怎么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急忙反驳。

她淡淡发来一句。

【不信你就走,反正被厉鬼盯上的不是我。】

之后再发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现在的我哪儿敢不信她,要是找不到李翠兰的尸体,自己后天就得死。

我叹了口气,按灭手机。

身侧的何星星悄悄推了推我,示意起身。

黑暗中她声音压得极低。

“要想施咒,必须要有尸体做媒介。

“王婆从一开始就在撒谎,说不定尸体就藏在她家某处。”

一想到自己可能和尸体共处一室。

吓得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毛汗。

我俩摸索着往楼下走。

土家吊楼通常楼上住人,楼下饲养牲畜。

可王婆家却被改成了杂物室,里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纸,以及三四个祭祀用的纸人。

其中两个画着通红的脸蛋子,手电光里漆黑的眼睛闪动着诡光。

一旁的旁边墙上拴了两根铁链。

地上放了个瓷碗,里面的食物已经发黑发臭。

我担忧地靠近何星星低头和她咬耳朵。

“该不会养狗了吧?”

何星星身体僵了僵,看了地上的铁链一眼摇头。

“狗脖子哪有那么粗,这是用来锁人的。”

我瞪大眼,敢情这王婆还敢搞非法拘禁!

幸好跑得快,要不锁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我和何星星了!

一层看着不大,我俩走了好一会,竟连头都没看到。

微弱的手机光在黑暗中穿梭。

突然,何星星的手猛地一紧。

“姐姐前面!”

距离我们三四步远处,数十个穿着红嫁衣,妆容恐怖诡异的人站在那里。

我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尖叫。

何星星移开视线,似不忍直视。

“这就是冥衣。

“想要做成,需要死者生前拥有极大怨念。

“可以说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个女人被残忍虐待,在她们快断气时穿上冥衣,锁入棺材连续七日灌服锁魂汤,最后硬生生被熬死。”

我不解。

“可我和李庆有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寄给我?”

黑暗中何星星没有回头。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幽灵般飘忽。

“也许……让你来何家村,就是他本来的目的。”

9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我抿唇看向何星星。

一直萦绕心头的怀疑,再也忍不住问出口。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祖上是赶尸的。

“但你姐说你从小就去镇上生活了,你又为什么会对何家村的事这么清楚?”

就像一直住在这里一样……

当然后面这句话我没说。

何星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姐姐,有些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一定会让你平安出村的。”

我挫败地垂下肩,任命地跟在她身后。

但愿吧。

10

又走了不知多久。

一缕月光照下。

我震惊地看着眼前无比空旷的山洞。

冰冷的月光从头顶篮球大的洞口照下。

照亮下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数十口棺材。

王婆竟然直接把地下挖穿,连通这个山洞!

怪不得走了那么久都到不了头。

看着那黑压压的棺材。

我终于知道那些失踪的女孩去哪儿了……

何星星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低声咒骂了句。

“这群畜生!”

我注意到每个棺材上都写了名字。

但诡异的是,所有的名字都是李翠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11

头顶的洞口隐隐传出呜呜的号角声。

何星星瞬间脸色大变。

“糟了,王婆发现我们不见了!”

她拉着我动作熟练地找到洞口,朝外窥探。

漆黑的田垄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在不断聚集,几乎燃尽半边天。

王婆的怒吼穿透夜色,遥遥传到洞口。

“人跑了,赶紧追!

“你们去西边!庆子你带人去东边村口!

“剩下的小孩给我去地里、河边!”

脚步声、犬吠声、叫骂声撕裂夜空。

这一刻沉睡的小山村如同苏醒的猛兽,冲我们展露真正的獠牙。

我心脏猛地下沉。

这下真糟了。

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竟然都在做和王阿婆一样的勾当!

狗叫声由远及近。

有人正匆匆朝我们这边赶来!

何星星大力拽我回山洞,一把推到棺材前。

刚好是三个“李翠兰”中的一个。

“进去!”

“哦。啊?”

我不敢置信。

何星星表情焦急,直接上手把我往里按。

“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把我按进去后,自己也跟着跳进来。

下一秒棺材板在头顶啪地合上。

黑暗笼罩全身,狭窄的空间里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棺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恶臭。

反而飘荡着一股浓郁刺鼻的中药味。

感受着后背明显属于人类的僵硬起伏,我死死闭眼心里疯狂默念。

“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大姐我也是逼不得已,无意冒犯,你千万不要找我算账啊啊啊啊啊!”

外面脚步声渐渐集中。

最后在山洞外聚集。

我紧紧缩在棺材里,全身紧张到僵硬,生怕下一秒他们就要冲进来开棺搜查。

王婆阴沉的声音模糊地穿透棺材板。

“一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继续给我找!”

几声脚步响起,似乎有人进了山洞。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啧啧,何庆有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不愧是亲儿子,王婆可真是什么好事都想着你。

“之前就给你搞个什么省状元的,这次听说还是个大学生,长得贼拉漂亮,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男人们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管她什么大学生,等抓到人,老子先把她腿打折,直接拖到村口轮一遍。”

何庆有的声音阴鸷。

男人们瞬间兴奋,呼哨声不断。

我听得后脊发凉。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该害怕身下的尸体,还是外面的活人了。

不行!我得报警!

颤抖着摸出手机。

这才发现有三个未接电话,竟全是舍长的。

她在微信疯狂找我。

【你现在在哪儿?

【我表妹给我回电话,她根本没找到你!

【你现在究竟和谁在一起!】

我怔住。

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何星星。

竟然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下一秒,她严肃质问。

【你是不是有人叫你名字时回答了?

【如果是,那你小心!伪装成我表妹的就是女鬼!】

12

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仔细想想自己确实在宿舍浴室时,回答过高明月。

密密麻麻的刺骨寒意从尾椎升起。

我终于意识到,棺材里始终只有自己一人的呼吸声。

幽幽蓝光映在何星星脸上,显得无比苍白。

她盯着我,眼珠一眨不眨。

“姐姐,怎么了?”

我艰难地摇头。

“没事。”

舍长信息一条接一条。

【女鬼会引诱你成为她的替死鬼!千万不能相信她!

【你现在很危险!

【你在哪里?我立刻去找你!】

我刚想告诉她自己的位置,让她赶紧报警。

棺材外突然重重一响。

吓得我手一颤,手机没拿稳,直接滚到身侧的缝隙里。

好在外面的人似乎并没注意到。

我不敢看何星星,装模作样地摸索寻找手机。

“姐姐,有人和你乱说了什么吗?”

何星星的声音幽幽贴着耳畔响起。

我全身汗毛都快炸了。

从感情上我不愿相信何星星是女鬼,可理智告诉我身旁的这个女孩没有任何呼吸,甚至胸口连正常的起伏都没有。

而且自从她出现后,那个女鬼就离奇消失了……

原本我以为何星星做了什么,现在想想如果她就是那个女鬼呢?

刹那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混合着恐惧,逼得我几乎要发疯。

黑暗中我隐约听到一声轻叹。

何星星沉默地把手机递给我,一同递来的还有一张照片。

我垂眼不敢看她,慌乱地接过。

那是一张全家福。

时间太久,照片泛黄,一家四口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人脸被抠掉了。

某些地方的习俗会给去世的人陪葬全家福,去世的人的脸则要被抠掉。

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此刻我的精力全被照片中的人吸引。

照片中坐着的四人,一个是王婆,另一个是何庆有,至于剩下两个……

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照片里。

我瞳孔剧颤。

那是一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

几乎每天都能看到!

舍长——林招娣!

虽然照片里的她才十来岁的样子。

但那标志性的蘑菇头和性冷淡脸。

自己绝不可能认错!

手机再次弹出消息。

【你说你藏在哪儿?

【我和警察已经到了,你赶紧出来!】

一通微信电话跟着打来。

是舍长。

我仓皇挂断。

她又打我又挂。

来回了三四次后,手机终于安静。

我心惊胆战,庆幸还好没有告诉她自己藏身的位置。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了。

舍长只发了一条信息。

【你往上看。】

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我僵硬地抬头往头顶看去。

两只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见我看她,那双眼睛弯出恶毒的弧度。

“找到你了。”

下一秒,沉重的棺材盖被人一把掀开。

刺目的火光包围了我。

舍长在人群中冲我冷漠地勾唇。

何庆有粗壮的手臂拽着我的头大力往外拖,狰狞的脸上火光跳动,仿佛地狱爬出的恶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惨叫着竭力挣扎。

何星星阴沉着脸从棺材里站起,沉默地看着我被拖走。

周围的人都熟视无睹,仿佛谁都看不见她。

掉在地上的手机被接通,传出问询的声音。

可是我再也没办法回答。

何庆有举起沙包大的拳头朝我狠狠挥下。

剧痛后,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昏迷前的唯一想法是——自己完了!

13

我被何庆有锁在猪圈里。

那天被打晕后,警察当晚就找来了。

只可惜我被他们藏进棺材。

警察一无所获地离开。

现在我即将嫁给何庆有,做他孩子的后妈。

外屋传来林招娣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说过只要骗个人回来和哥结婚,就不把我嫁出去换彩礼!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王婆声音淡淡。

“不结婚可以!给我二十万,就当你这些年的抚养费。”

“我还在上学,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那就老老实实嫁人!”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撞开。

双眼红肿的舍长冲了出来。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厌恶地别开眼。

她看到我,目光闪了闪,表情从愤怒转变为高高在上地嘲弄。

“你那什么眼神?恨我?!

“别人都没被骗,就你中招,还不是因为你够蠢!怪谁?”

我强行压下怒火。

“我从来没有欺负过你,为什么要害我!”

林招娣脸皮剧烈抽搐一下,没有说话。

学校里我不仅没有欺负过她,甚至还处处帮助,甚至她的助学金也是我让在教育局上班的爸爸帮她走关系才拿到的!

而这些她明明都知道。

不感恩就算了,竟然还要害我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

林招娣自言自语,突然古怪地笑出声。

“我妈眼里从小只有我哥那个废物!

“我年年学校第一,但她却宁愿给我哥那个倒数第一砸钱,都不愿让我上学。

“我才十六岁他们就要把我卖给五十多的瘸子换彩礼!

“是我跪在雪里,磕头磕得满脸血,才说服他们让我读完大学。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努力吗!”

她表情似哭非笑,颤抖的声音里藏着无尽怨毒。

“可是你们这群贱人凭什么!就因为投了个好胎,就过上了我努力一辈子都过不上的生活!

“你们有什么资格同情我!可怜我!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高高在上地施舍我时,我都恨不得把你杀了!全杀了!”

说完这些,她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像是要拼命压下什么。

半晌她站直身体,脸上又恢复一开始的嘲弄和轻蔑。

“现在好了,你终于和我一样了!

“林雅晴你就乖乖等着嫁给我哥,不断生孩子,永远被困死在这个破村子里吧!”

14

我被锁在猪圈的三天。

王婆把我牵到河边,一脚踹进去要求洗干净。

湿漉漉地回去后,炕上摆着一件崭新的红嫁衣。

何庆有的孩子蹲在一旁吸溜着鼻涕,盯着我笑嘻嘻。

“爹说以后你就是我新妈。

“你要每天伺候我,给我做好吃的好玩的,还要带我去赶大集。

“我会盯着你的!要敢跑,就让我爹打断你的腿!继续锁猪圈里!”

我厌恶地别开眼,余光偷偷打量能逃跑的地方。

王婆和何庆有一早开着二手面包车去镇上买晚上婚宴用的东西。

要和我一同出嫁的还有林招娣。

听说要嫁的是村里六十多岁的村长。

已经打死了三任老婆。

林招娣穿着同样的嫁衣鼻青脸肿地缩在隔壁屋的炕上,嫁衣下密布暧昧痕迹。

昨晚何庆有半夜偷偷摸进她房间,出来后她就这样了。

林招娣头发凌乱,目光涣散,不断重复。

“我要把你们都杀了,都杀了!”

俨然已经疯了。

我别开眼,生不起丝毫同情。

明明自己也是弱者,却只会把刀对准比自己更弱的人。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嘭!”

房门被突然撞开。

浓郁的酒气飘进来。

何庆有喝得面色酡红,嘿嘿笑着朝我抓来。

我身体瑟缩几下,又柔顺地展开。

何庆有见状更兴奋。

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扑上来。

就是现在!

我掏出一直藏在头发里的水果刀,朝他右眼狠狠扎下。

目露恨意,咬牙切齿。

“去死吧!畜生!”

温热的血喷到脸上。

我不仅不松手,反而用力旋转。

死死把刀身按进去。

何庆有捂着脸凄厉惨叫。

穿着喜庆的王婆冲进来大骇,抬手就要扯我头发。

“贱人!”

我一脚踹开她。

“你他妈才是贱人!”

拔出刀,我牛犊般往外冲。

男人们早早去山上打猎,院子里只有零星几个来帮忙做饭的女人。

其中一大半都和我一样是被骗来的。

她们面露迟疑。

“愣着干吗!给我抓住这个贱人!”

王婆怒吼着,表情像要活撕了我。

女人们不敢违背她的命令,纷纷举起勺子、擀面杖朝我围拢。

突然远处传来男人的呼喝。

“着火了!都快来救火!”

滚滚浓烟从藏尸山洞的方向升起。

女人们不安地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抓我还是该去救火。

王婆见状一把抢过身边人手里的菜刀,万分凶狠地朝我胸前用力砍来。

我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菜刀逼近。

“嘭!”

一辆咆哮的二手东风径直撞飞王婆,嘎吱停在我面前。

15

何星星脸色惨白,虚弱地半趴在驾驶室。

“姐,赶紧上来!”

我迟疑片刻,跳上了车。

刚还痴傻的舍长猛地扑到窗边,泪流满面拼命拍窗。

“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你当牛做马补偿!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后背僵了一瞬,抿唇用力踩下油门。

何庆有捂着右眼,仿佛一头发怒的公狮撞开众人,一把拽住车门。

他左手拎锤框框砸。

“妈的臭婊子!

“老子要让全村男人睡烂你,再把你剁碎了喂狗!”

破碎的挡风玻璃四散。

轰鸣的面包车冲进人群,响起无数惨叫,女人们四散逃离。

何庆有紧紧扒在车窗,狰狞的脸紧紧贴在上面。

他一个用力半身挤进驾驶舱,拼命和我争夺方向盘。

眼看何庆有马上要钻进来。

一旁的何星星似乎下定某种决心,突然划开自己手掌,在脸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原本拼命往里挤的何庆有不知为什么僵住,震惊地瞪大眼。

“你竟然……”

“姐!踹他!”

何星星尖叫。

我抬腿狠狠一脚踹何庆有脸上。

他一个不察被踹出车厢。

右手却还死死拽着车门不撒手,整个人被车带着狂奔。

我立马去掰他手指,何星星接过方向盘。

“是你!

“你个臭婊子,竟然没死!”

外面何庆有喊得声嘶力竭。

我直接拿起车上的扳手,哐哐哐砸他手指。

何庆有惨叫着不死心地用另一只手拽住后面的车门,硬生生爬到了车顶。

他趴在天窗探出满是鲜血的脸,完好的眼珠狠毒地盯着我俩,每一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贱人你们死定了!”

何庆有一拳打碎玻璃,在尖叫声中伸手抓来。

“姐!抓住!”

何星星挤到我怀里,一脚踩下油门,立刻转身抱紧我的头。

下一秒蜿蜒的山路上,二手面包如同离弦之箭从小路猛地射出。

路边是足有六七米长的陡坡。

视线中所有颜色糅杂成一片浓绿。

剧烈地震动中,身体失控腾空。

车顶的何庆有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甚至听到车子压过血肉的噗嗤声。

车子一直滚到沟边。

何星星狼狈地踹开车门,把我拽出车子。

她伤痕累累,我除了几处擦伤完好无损。

最严重的是何庆有,他被碾得血肉模糊,倒在距我们三步远处。

只能看见胸膛微微起伏,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的状态了。

王婆被几人搀扶着朝我俩走来。

看到何星星时震惊出声。

“李翠兰!你没死?”

下一秒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不对,你竟然成煞了!”

何星星站直身体一把扯掉围巾,冷冷看向她。

“我叫何星星!”

我第一次看清她围巾下的脸。

那一瞬我突然想起这个名字为什么如此熟悉!

是她!

2019 年理科状元!被誉为天才少女的何星星!

年仅十五岁就发现了宇宙理论,被整个科研界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

听说在去大学报到的路上离奇失踪。

这些年她爸妈散尽万贯家财,四处寻找。

没想到她竟然已经……

还没来得及惋惜,她一把一本日记塞到我怀里。

“姐,你快走,我拦住他们!

“这本日记麻烦你帮我带给我爸妈,扉页有地址。”

我焦急地一把拽住她。

“你不跟我走?”

何星星红了眼眶,轻轻摇头。

“我是因为诅咒才会跟在你身边,现在诅咒解除,我撑不了多久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透明了。

“妈妈!”

小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是何庆有的孩子。

也就是说……

我面色复杂地看了眼何星星。

她看着摇摇晃晃朝自己扑来的孩子,微微抿唇,隐隐有些抗拒。

但看到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时,何星星还是迟疑地张开怀抱,她扭头看向我。

“姐,你能不能把这孩子一起带……”

下一秒,一把桃木剑狠狠贯穿她的胸口。

小孩握着剑,脸上是不属于五岁孩童的怨毒。

“去死吧贱女人!都是你我才会被村里人骂野种!

“你凭什么不要我!不要爸爸!

“你赶紧去死!我要换个更听话的妈妈!”

我想救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何星星被贯穿心脏。

刺耳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何星星脸上露出似笑非哭的表情。

她踉跄倒地,胸口被整个扎穿,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逸散,洞口越来越大。

我直接一脚飞踹。

小畜生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后冲我凶狠地龇牙。

我无措地抱起何星星。

她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何星星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

“姐姐对不起,我其实一开始只是想骗你到何家村报警救下其他女孩的。可一到何家村我就后悔了,但那时已经太晚了。我不该这么自私的,对不起,姐姐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她缩在我怀里哇哇大哭,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还仅仅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我伸手徒劳地试图捂住她胸口不断逸散的黑烟,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这些都是李招娣还有王婆他们做的,我为什么要恨你。”

“你,你别怕!我现在就想办法救你。我我……我再让那老太婆下一遍咒!她要不愿意我就把她头发薅光!”

何星星握住我的手摇头哽咽,她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要听不到。

“姐,带我去山头看星星吧。

“被他们锁在地窖的那些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再看一眼星空。

“我爸说我生下来……那晚群星璀璨……所以给我取名叫何星星。他希望我能像星星一样永远明亮……只可惜……”

何星星声音越来越弱。

我抬手狼狈地擦去眼泪,抱着她往山顶冲。

几名警察以为我刺激过度,试图阻拦,被我躲开。

我抱着何星星一路冲到山头。

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

她的身体近乎透明,小小的一团缩在我怀里,渴望地朝夜空伸出手。

夜风微拂。

怀里猛地一轻。

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

蹲在原地泣不成声。

这一晚何星星,永远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16

我被解救出何家村已经两个月了。

出院后,我第一时间把日记交给了何星星的父母。

两个年过半百的教授抱头痛哭。

他们收养的女儿正大着肚子,担忧地拉着丈夫的手守在老两口身边。

王婆以及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抓了。

据后来调查得知,他们用同样的借口诱骗女孩 42 人。

活下来的包括我在内只有 12 个。

这些女孩都被强行嫁给村民。

她们或许长相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但都有同一个名字——李翠兰。

在这里她们遭受种种虐待。

如同牲口般被随意践踏羞辱。

这个李翠兰死了。

下一个被诱骗来的女孩就会继续成为李翠兰活下去。

可笑的是,藏匿女孩尸体的山洞旁,是无数被随意掩埋的女婴。

何家村绑架案后来轰动一时。

作为绑架主犯的王婆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林招娣身为从犯,处无期徒刑。

她入狱第一年,我曾去看过她。

她面容枯槁,身上还有伤痕, 显然在里面过得很不好。

见到我, 她木然地移开视线。

“怎么,来看我笑话?”

我抿抿唇。

“林招娣, 别太把自己当东西,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哥的孩子死了。”

她们抓进去后,那孩子被送去了福利机构。

哪想他因为和其他孩子起了争执,就在饭里下毒企图毒死对方。

被发现后翻墙逃走,结果被车撞死。

林招娣嗤笑一声, 不以为意。

我摇摇头, 拿包起身。

离开前, 我真心实意地和她说了一直压在心里的话。

“你总是怨恨命运对你的不公, 让你生在了那样的家庭。

“可你从没想过,一直困住你的不是原生家庭,而是你自己。”

林招娣豁然抬头,全身都在发抖, 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懂什么!如果你有和我一样的父母, 说不定比我还毒!装什么好人,我呸!

“我走到今天这步, 全都是他们害的!”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考上大学,明明已经走出牢笼,毕业后可以远走他乡甩开他们,但你没有!

“作为重男轻女的受害者,你不仅没有反抗, 反而成为施暴者中的一员, 把手伸向那些比你更弱的人。

“这些年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逃离何家村, 为什么还要选择回去!

“之前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后来我终于想通。

“你只是不甘心!你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比哥哥厉害。

“你怨恨这么多年你妈对你的偏心冷漠。

“你想要得到她的认可,得到她给哥哥的爱,让她意识到自己错了。为此你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人性。

“可你失败了。

“你妈从来没爱过你。

“你总是偏执地认为只要让她看到你的价值,就可以得到她的爱。

“她把你生下来唯一的理由就是榨干你的价值, 奉养何庆有!”

林招娣捂头尖叫。

“不!你撒谎!你胡说!”

我抬高声音, 给她最后暴击。

“你哥强暴你那晚,是王婆亲手拿的钥匙。”

林招娣猛地安静。

她大张着嘴拼命呼吸,深凹的眼眶不断涌出眼泪。

“不, 不。怎么可能。

“她不可能……你骗我, 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深深看了眼神情呆滞喃喃自语的林招娣。

“承认吧, 你妈从没爱过任何人!

“如果你和你哥性别互换,你妈也会同样对你好!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爱的从来不是某个孩子, 而是性别。”

说罢,我利落转身离开。

背后传来似从灵魂深处钻出的悲恸哭号。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林招娣自杀的消息。

她偷走了食堂的勺子偷偷磨尖,半夜插进了脖子。

第二天被发现时, 已经死透了。

收拾遗物时,别人发现了她枕头下的信。

满满一页,写满了对不起。

只可惜,道歉挽回不了那些女孩的命。

她永远不配得到原谅。

番外:

次年二月。

何星星爸妈的养女生了。

是个女孩。

我一大早赶去医院探望。

刚生出来的孩子全身通红, 皱巴巴地丑死了。

她一看到我就咯咯咯地笑。

我眼见地看到她胸口的位置长着一块黑色胎记,那位置和被刺的一剑一模一样。

教授戴着眼镜查字典给她取名字。

她却指着字典上的星星二字咯咯笑个不停。

我抬手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珠,关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