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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远河村

第 8 节 远河村

我和室友一起去旅游,住在了一个山边的村庄中。

然而,这个村子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白色挽联;民宿老板特地提醒我们,晚上不能出门;村里还有两座神秘的四合院,恢宏大气,却无人居住……

直到一系列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我们才明白……

这个村,是一座大坟。

1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和我的三个室友相约去岐山镇旅游。

火车是下午到站的。出站后,我们的寝室长老黄很快就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在出租车司机的推荐下,我们到了岐山旁的一个村庄落脚。

进村时已经下午六点多了。太阳被远处的山峰挡住,天色暗了不少。

这个村名为远河村,村庄依山而建,风景秀丽,东面与西面建得比较对称,总体上呈一个元宝的形状。村子北边是山,其他三面则都是广阔的农田。

村中建筑一半在山下,一半在山上,粗略估计大概有二十多处楼房。其中最显眼的两处,是建在村庄中轴之上、坐落于半山腰的两座四合院。

这两座四合院一高一低,建筑古朴,气势威严。不过,因为角度的问题,我们看不出太多细节。

不知为何,这两座四合院让我感到了些许不安。

“这村修得跟个坟墓似的。”阿柴调侃道。他是个很不着调的人,经常口无遮拦。

老黄马上拍了一下他的背,说道:“不要乱说话,惹得村民不开心可就不好了。”

老黄这人比较沉稳,说话也靠谱,把我想说的给说出来了。好在,我看了看周围,附近似乎并没有人。

阿柴的话要是被村里人听到,确实会有些麻烦。

透过旁边屋子的窗户,我隐隐看见村民们都待在自己家里忙碌着什么。

“那啥,咱们……住哪去呐?”看这三人都只顾着站在村口打量四周的景象,我出声提醒道,“司机说这村里就只有一户民宿,要是民宿已经满客了,咱们可就还得出去另找地方住了。”

老黄回过神来,说道:“也是,咱们别愣着了,先去找住的地方吧!”

说完,他抬步就打算带头先走。但没想到,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老胡抬手拦住了他:

“算了,我们还是打车去镇上住吧。”

“为啥?”我不解地问道。

老胡这人性格是比较沉闷的,很少对事情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他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太在意,因此也显得不太机敏。如今他提出要去镇上住,多少有点让我吃惊。

“这个村庄……感觉不是很安全的样子。”老胡说得很隐晦。

“应该是你想多了啦!”老黄拍了拍老胡的肩膀,“这年头还能有什么不安全的呢?走,我们进村吧。我记得司机说过,村正中央从外往内数第三栋建筑,就是那个民宿了。”

话毕,他带头走进了村。阿柴和我马上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看,发现老胡正缓步走向我们。他的眉头紧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老胡,走快一点!”阿柴也注意到了老胡的异样,催促道。

走了一两分钟,我们就来到了那间民宿。

这间民宿是一栋两层的平顶小屋。小屋的中央是一道楼梯,左右靠内的一侧各有两间屋子,靠外的一侧则是屋内的走廊。这朴素的布局,让我想到了我小学的教学楼。

民宿很新,甚至连油漆味都还没完全散去,看起来刚造完不久。

“老板!”一进屋,老黄就喊道。

“唉,来了来了!”一名中年男人应声从旁边的房间中走出,“几位,住店?”

“嗯,是的,我们四个人,要开两间房间。”老黄说着,将我们四人的身份证递给了老板,“最好给我们开两个相邻的房间。”

“好的好的。”老板应道,他将我们的身份证放在了一边,跟我们说道,“二楼,靠西的两间,可以吗?”

老黄看了看我们。我们纷纷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于是,老板引着我们前往那两间房间。

路上,老胡忽然开口问道:

“老板,你是本地人吗?”

“是的,我就是本村的。”老板答道。

“那,你家有几栋楼呀?”

“啊?”老板明显愣了一下。很快,他笑了笑,回道,“呵呵,就这一栋。我们家宅基地面积就那么大,再想建,也没地方建喽!”

老胡笑了笑,没回话。

当我们来到各自房间门口后,老板的面色忽然变得严肃了:

“对了,明天你们去哪玩都行,但是今天晚上,你们千万不要离开房子。”

“为什么?”老黄好奇地问道。

老板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不过,我是为了你们好。晚上的时候,村子里……会比较危险。”

老板说完,便下了楼,徒留我们四个面面相觑。

2

在愣了十几秒后,阿柴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既然不能出去,我们要不一起在房间里玩玩三国杀?”

这个提议得到了我们全体的赞同。于是,在安置好行李后,我和老黄进了阿柴和老胡的房间,我们四个准备起了玩三国杀。

然而,刚刚老板的话,仍然困扰着我——想必也困扰着我的三个室友。

在大家刚选好武将牌时,我实在忍不住,便问道:

“老胡,你刚刚为什么说这个村庄感觉不太安全啊?”

闻言,阿柴和老黄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起看向了老胡。

老胡顿了一顿,然后抬头看了看我们,说道:

“难道你们没发现这个村庄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吗?”

“除了修得跟个坟似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啊?”阿柴率先回应道。

“修得像坟?哪像坟了?”我不解,向阿柴问道。

“哎,你见过农村山上的那种比较大的坟墓吗?这个村的布局抽象点看的话,就跟个坟似的。”阿柴说道,“我给你好好唠唠。

“第一呢,这个村正中间的那些建筑一直修到了山上,相对来说是比其他房屋高的,这像不像是墓碑?

“第二呢,后面这山好像是一座孤山,不是岐山山脉的一部分。村庄正好坐落在这座山正中部分的前面,那这样看,这山像不像个坟包?

“第三呢,这个村庄两边的房子都修得是个弧形,正好围住了村庄中间的地,你说这像不像……那种大墓的围挡啊?”

“这……”听完阿柴的话,我只觉得他的联想能力有点强。

但没想到,老胡点了点头,竟是认同了他的回答:

“你说的确实值得关注……”

“不是,就这,都能成为不安全的标志吗?你们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了?”老黄显然对老胡和阿柴的话有点不屑。

“我只是说阿柴讲的值得关注,但是我注意到的不对劲,不是这些。”老胡摇了摇头,“这个村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老黄问道。

“比如……”老胡压低了声音,“你们没注意到吗?他们门上贴的对联,都是白纸红字的……”

“这我还真没注意到。”阿柴说道,“可能是本地的什么习俗?”

“要仅仅是白纸红字也就罢了,你猜猜上面写的都是什么?我当时看到了两户人家门口贴的对联,一户人家写的是『一生行好事,千古流芳名』,另一户写的是『音容已杳,德泽永存』。”老胡的声音里透露出了一丝微微的恐惧。

“这对联写得不是挺好的吗?”阿柴问道。

“可这 TMD 是挽联啊!”老胡说得道。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老胡啊,你可别吓我们!”

“你们刚刚在村口看了那么久,真没注意到?”老胡说道。

“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的,我不认识啊!”我说道。

“行了行了!”这时,老黄打断了我们仨,“大家也别自己吓自己了,可能这个村最近刚好有人去世,所以会有挽联吧。这有啥好怕的?这个世界又没有鬼!哪有什么不对劲,都是你们自己想太多了!”

然而,老胡轻轻摇头:“不对劲的事情,可不只这点呢。”

3

我听这话,又是一惊,转头看向了老胡。

“还有啥不对劲?”阿柴的说话声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第一点,这个村的房子修得太对称了。村西边与村东边对应位置的房屋,修得完全一样。虽然进村这一路看不到几栋屋子,但是入眼所见都是如此。”

“可能他们有统一的规划。”老黄明显不相信这里有什么问题,“很多村庄在改造后房屋样式都挺统一的。”

“不可能。”老胡直接否认道,“首先,除了这家民宿外,这里的房子明显很老,不是改造过的样子。其次,只看村西或者只看村东的话,房屋外形是有不小差别的,这种『修得一样』仅仅只限于村西村东对应位置的房屋。”

“那第二点呢?”我追问道。

“这家民宿只有两层楼,每层各四个房间。”老胡说道,“我观察过,都是客房。”

“所以呢?”我问道。

“老板说他是本村人,并且只有这一栋房子。”老胡继续说着,“那么……他在哪里生火做饭?这栋楼根本就没有厨房。”

听到这里,我们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好像……是这么个理?

老黄最先猜测道:“可能他的哪个家人也在村里,平常他都是去那里吃饭的吧……”

话刚说到一半,轻轻的敲门声传进了我们的耳中。

“是新来的客人吗?快开门,有急事!”一个女声在门外响起,声音被压得很低。

4

我们四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股惊诧。

老板是男的,这家民宿又没有服务员什么的,那么门口这名女性,又会是谁呢?

要搁平常,我们估计早就过去把门打开了,毕竟不知道对方是来干吗的,那打开门问问就知道了。

但今天……老胡刚刚给我们讲完这个村的不对劲,说实话咱们内心是有点害怕的。

几秒过去了,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快开门,我是为了你们好!”那个女声说道。

“娘的,不就是个人吗,你们在怕什么啊?”阿柴猛地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一把将门拉开了。

门外的女人似乎也没想到门开得这么突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的留着一头长发,身着登山服,身高有一米七左右,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阿柴问道。

“你们是来这里旅游的客人吗?”对方问道。

“是的,怎么了?”

“赶紧离开这个村子,这里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那女的说道。

“这大晚上的,我们不留在这里,还能去哪?”阿柴问道,“这个村庄离其他村子那么远……对了,你是谁啊?”

“你先别管我是谁了。”对方的语气有些许焦急,“赶紧走吧……就算走不掉,也不要在这间房子里待着……如果你们不愿意走,那至少……至少晚上八点时,保证自己待在屋子外,好吗?”

听到这里,我一愣。

老板向我们强调晚上不要离开屋子,而这个女的又特地过来告诉我们晚上八点应该在屋子外……

看来,这个村子,的确有异样。

到底该相信谁呢?

我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楼梯口忽然传出了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那女的明显慌了。

“记住我的话!不要相信民宿老板!”她丢下这句话,就往走廊右边走去了。

“哎哎哎,你……那是我们的房间!”阿柴喊道。

他向外追了几步,很快便无奈地走了回来,对着我和老黄说道:

“她躲进了你俩的房间,咋整?”

“先别管这事了。”我没有回应阿柴的话,“快进来。”

“什么?”阿柴有些不解。

说话间,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

“你在干什么呢?”老板的声音传了过来,“刚刚我听到了一些动静,就赶上来看看。你们这里刚才有来什么人吗?”

一边说着,老板一边走到了我们房间门口,看向了我们。

阿柴正张嘴打算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他转过头,用征询的眼神望向了我们仨。

“没有……”

“有!”

我和老黄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诧异地望向老黄。

我记忆里他好像是个挺机智的人,咋就在这个时候犯浑了呢?

虽然那女的身份不明,言行也很奇怪,但是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到底是老板的话更可信还是她的话更可信,老黄怎么就急着暴露了她的存在呢?

老板皱了皱眉:“是什么人?”

“是我!”就在这时,那个女声在隔壁房间的门口响了起来。

那女的走到了房门前,不好意思地道歉。

“对不起啊,老板,我给记错我的房间了,所以走错了……刚刚进去发现我的东西都不在,才反应过来。”

“没关系。”老板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地说道,“你的房间是在左边不是右边,记牢一点,别再乱走了。

“毕竟……我们村晚上的时候,不太太平。”

5

目送着那女的回到自己房间后,老板再次提醒我们不要出去,然后递出了一沓东西:

“那,你们的身份证。我都登记好了。”

待阿柴接过我们四个的身份证后,老板也离开了。

等到他下了楼,阿柴立即关上了房间门,走进屋内:

“这……咋整?”

老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道:

“这两个人能给出我们两个完全相反的提议,而且无论哪个提议听起来都很离谱……有点难办啊。”

“明显是这女的更可信一点。”我说道,“老板看起来就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人。”

老胡摇了摇头:“这种事可不能凭感觉。别的不说,老板至少是村里人,村里有什么情况他知道很正常;这女的看起来也是游客,为什么会知道村子里不对劲?”

“也是……”我觉得老胡说得挺有道理的。

“不过,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俩说的话,有一个共同点?”老胡又问道。

“什么共同点?”阿柴问道。

“老板说,村里有危险,让我们不要出去乱走;那个女的则让我们离开这个村子……”

“共同点是,他们都说了村里是危险的?”

“更准确地说,他们都暗示了我们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村外。”老胡的面色有些凝重。

“那……那我们要不出村?”阿柴建议道。

“出村?”老胡重复了这两个字,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出村未必安全。”老黄插了话,“毕竟,对于老板和那女游客的底细,我们都不清楚。你想想,如果他们是一伙的,那么故意说出这种看似对立的言语时,是希望我们怎么样?”

我明白了老黄的意思:“他们希望我们心中下意识地将两种言论共同的前提默认为真……”

“是的,这个共同的前提就是『村外是安全的』。”老黄说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危险就来自村外?”

“这个说法的确说得通。”老胡说道,“如果这两个人只是假装不是一伙的,那么他俩话中的共同点,才是我们需要戒备的地方。”

“那……”阿柴有点糊涂了,“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完了,这间民宿太诡异了,我不敢住了啊!”

“住这里,确实不太安全。”老黄说道,“不过现在才六点半。按照那女的说,就算有危险,也是八点钟才会出现。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好好合计一下该怎么办。”

“不不不。”老胡否认了老黄的想法,“我们也许没有那么多时间。”

“为什么?”阿柴好奇地问道。

“因为『八点』这个时间,也可能是那女的迷惑我们的手法。”我分析道。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老胡点了点头。

场上陷入了寂静。

是呀,现在我们遇到的问题……是不知道该相信谁。

而不知道该相信谁的本源,是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村看起来好端端的,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说村里很危险?

难道,晚上的时候,会有野兽进村?

还是说,这个村的治安不好,晚上容易遇上盗抢之事?

显然,看老板和女游客这奇怪的表现,村里的情况应该不属于这二者。

所以,这个村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6

我们八目相对,不知该如何走出下一步。

最终,老胡拍板了:

“坐以待毙总不是个办法,我想我们还是出去看一看为妙。”

“可是,他们两个都说了,村子里有危险啊!虽然不能排除两个人是合伙骗我们的可能性,但是……”老黄试图劝阻。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打断了老黄,“假如两个人是合伙骗我们的,目标是希望我们出村,那么村庄外面很可能会有危险,而且是很大的危险,但村庄里相对就安全一些,没错吧?

“假如这两个人不是合伙骗我们,而是各有各的目的,那么既然两人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那至少有一者的话是真的,也就是说,屋子外、村子内的地方,要么比屋内危险,要么比屋内安全,没错吧?”

“你这不废话嘛!”阿柴吐槽道。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分析还未结束:

“还没完。看刚刚那情形,老板不希望女游客跟我们接触,而女游客似乎也不希望自己跟我们说话的事情被老板知道。对不?

“所以,在老板上来后,女游客假装自己是走错了房间,然后回到了她的房间去。而老板也是看着她走了回去,这才离开的,是吧?”

阿柴隐隐约约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所以说,假如两人不是一伙的,那么老板应该是希望女游客在屋里待着的,而按照女游客的话,八点之前在屋里待着确实没什么危险,因此为了避免被老板怀疑,她会暂时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假如屋内真的有危险,在接近八点时,她一定会设法离开的?”

“是的,我们只要一直注意她房间的动静就行了。如果她离开了,我们也马上走!”我说出了我的建议。

但在我看向老胡时,他居然否定了我的想法:“你这个建议,不是很明智。”

“哪里不明智?”我很疑惑。

“还是那句话,注意两个人话里的共同点。”老胡说道,“共同点之一是,他们都暗示我们村外是安全的;共同点之二则是,他们都暗示我们,至少在八点以前,待在屋子里是安全的。”

“这……”我们仨互相看了看。

老黄率先发问了:“所以,照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反而才是最危险的?”

老胡点点头:“准确地说,是『我们现在有可能是最危险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行啊?”

“最好的办法,是我们自己安排自己的行动,不要受到这两个人任何话语的影响。”老胡说道。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道。

“我的想法是……去监视老板的动向。”

7

“这有点危险吧?”老黄比较保守,并不认同老胡的想法。

“危险是肯定有的。”老胡说道,“但我们没有太多的选择。”

“可是,监视老板的动向,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老黄问道。

“如果老板想对我们不利,那他肯定会去做一些准备。”老胡解释道,“如果老板并没有想对我们不利,且村子里确有危险,那他也同样会做出一些防范措施,去预防村里的危险。所以,我们完全有可能通过他的行为,去推断出事实真相如何。”

老胡的话有些道理,因此我表示了赞同:“我觉得老胡说得对。”

“加一!”阿柴说道。

老黄看了看我们,最后也点了点头:“那行吧,就按你们说的去办。不过,谁下去监视老板?”

“我去吧。”老胡说道,“毕竟这个想法是我提出来的。”

“我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我也说道。

老胡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同。阿柴和老黄也没提出反对意见。就这样,我们的计划初步定了下来。

我和老胡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间门。走出门后,老胡轻声对老黄说道:

“你们看好门,不要把它关掉。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还能回房间躲躲,到时候你们记得及时接应我俩。”

“明白。”老黄点了点头。

话毕,我们四人便分开了。

透过走廊的窗子,我们隐约能看到外面的夜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光照耀着古老的建筑,村中的道路上没有任何人烟。

我和老胡悄悄地走下了楼梯。

刚走没几步,我们就发觉了不对劲。

此刻的一楼,漆黑一片。

关灯了?

难道老板已经睡下了?

可是,现在连七点都不到,那个老板看着也就四十多岁,怎么作息跟个老年人似的?

我和老胡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老胡打了个手势,示意我继续走。

我点头回应。

老板不会这么早睡的。之所以要关灯,或许另有深意。

比如,他想对我们做的事情,需要黑暗来掩护……

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楼后,我和老胡犯了难。

这里一片漆黑,除了那淡淡的月光外,几乎毫无照明,在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老板何在啊。

我开始回想刚进这家民宿时看到的场景。

楼梯在正中间,柜台在楼梯旁边。

楼梯左边是两间客房,楼梯右边也是两间客房。

没有客厅,没有厨房,客房之外的地方也没有卫生间……

如果老板当真住在这栋楼内的话,那他大概是在其中一间客房里住……

我打了打手势,向老胡示意我俩分头行动,他去看右边,我去看左边。

他同意了我的想法。

我静悄悄地走到了左边第一间房间门口,探头朝里望了望。里面看不见有什么人在的痕迹。

我又走到了第二间房间门口。但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将我吓了一跳。

听声音……好像是从我们房间传出的?

接着,老黄的大喊声从楼上传出:

“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心头一紧,赶紧转身跑到楼梯口,正好与老胡会合。

老胡的反应比我还快一些,他拽着我就往楼上跑去。

在楼梯拐角处转弯时,我隐约瞥见刚刚老胡查看的那第一间房间有亮光亮起。

当我们赶回房间内时,发现只有惊恐的老黄还待在屋内,而阿柴已经不知去向了。

“阿柴呢?”我焦急地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老黄张大了嘴,隔了几秒才回答了我的问题:

“刚刚……刚刚……刚刚那个女游客莫名其妙地冲进了我们的房间,把阿柴给打晕了,然后带着他就跑了!”

“什么?!”我和老胡一时都没能接受这个奇怪的事情经过。

那个女游客把阿柴打晕,然后带着阿柴就跑了?

这是什么操作?

“她往哪跑了?”还是老胡的思维敏捷些,一下子意识到了这操作有多神奇不是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如何能救回阿柴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知道……我看她是往她的房间那边跑的。”老黄说道。

这时,楼梯上又传出了脚步声。

老胡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他往房间里靠了靠,然后把我也拉进来了一点。

老板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吗?”他问道,声音相对比较平静。

“刚才那个女的突然冲进我们房间,把我们的朋友打晕了,然后带着他跑进了她自己的房间!”老黄说道,“老板,快帮帮我们啊!”

“就是之前来过你们这边的那个女的吗?”老板眉头微皱,问道。

“是的,就是她!”老黄说道。

老板想了想,说道:

“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转头朝女游客的房间走去。

老黄立即跟了上去。在经过老胡身边时,老胡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离老板远一点。”老胡以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老黄愣了愣,有意放慢了脚步,和我们俩一起磨磨唧唧地走向那边。

只见老板连门都没有敲,竟是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房卡,然后将女游客的房间门给打开了。

但之后,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我们仨凑近了往房间内看去,只见女游客的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根本就没开灯。

老板将房卡插入了一旁的插卡处。房间通电,灯光亮起。

房间内空无一人。没有女游客,也没有阿柴。

不过真正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房间那头大开着的窗户。

窗外的半山腰处,那座靠上的四合院,正散发着惨淡的白光。

8

“那个女的翻窗逃走了?”老黄猜测道。

此刻,我的注意力正被那座诡异的四合院吸引着。听到了老黄的声音,我才反应过来。

“有……有可能。”我回答道。

不知为什么,那座远处的四合院总给我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

村里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女游客的神秘行为,会不会和那座四合院有关?

“你们好好在屋子里待着,不要乱跑,我去喊人找你们的朋友。”老板的声音响起。说完,他转头就走。

“我们也去……”我刚说到一半,老胡就拉了一下我的衣襟。

“你们在自己房间里待着就好。不要乱跑,太危险了。”老板果断地拒绝了我的请求,“那个女的很可能是人贩子,你们对村里地形不熟,帮不上什么忙。”

“那麻烦您了,我们会待在这里的,不会乱走的。”老板话音刚落,老胡就回应道。

老板轻轻点了点头,便走了。

回到房间,我迫不及待地向老胡问道:

“老胡,阿柴都失踪了,我们为什么不跟老板去找人啊?!那个女的劫走了阿柴,那有问题的应该就是她,老板是可信的啊!”

“老板可信吗?”老胡轻轻一笑,“我说过,他们两个估计都有问题,很有可能是一伙的……”

“现在这情况,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伙的?你给我分析分析?”我有些焦急。阿柴生死未卜,老胡还如此谨慎,我觉得多少有些过了。

“你想想,刚刚老板希望我们怎么做?”老胡坐在了床边,说道。

“他希望我们好好待在屋内……然后呢?”

“嗯哼,你好好想想。一方面,女游客抢了人然后就离开屋子,如此让我们感受到村里确实有『危险』存在,此时老板顺势提出让我们留在屋内的要求,就能很容易地让我们接受他的提议;

“另一方面,女游客抢人后,我们会对她的话产生质疑,进而下意识地就相信与女游客提议相反的话——即老板让我们留在屋内的建议。

“假如他们真的是合谋的话,那么这两方面的合力,会比较轻松地达到『劝说我们不离开屋子』的效果。没错吧?”

我愣了愣,一时没理清老胡话里的逻辑。

半晌,我问道:

“不是,那……哎……怎么说呢?首先我觉得,你不能以那么大的恶意去看待老板啊,即使是老板真心对我们好,他的行为也都能解释得通,对吧?其次就是,就算老板真有问题,那么他让我们留在屋内,我们偏就不能留在屋内,那更应该出去,凭我们自己找阿柴了啊!”

“我认同韩可的话。”这时,沉默许久的老黄发声了,“我们不能抱太大恶意去看待老板。老胡说的这些,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猜想是有可能的。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得相信老板……

“但我也认同老胡的处理方法。既然老板是可信的,那么我们应该听他的话,乖乖待在屋内。诚如老板所言,我们并不熟悉村内,出去找人不太现实,反倒可能把自己弄丢。”

没想到,老黄刚说完,老胡就反驳道:

“老黄,现在村里的情况太诡异了,如果因为没证据证明老板对我们有恶意就不防范他可不妥当。我的处理方法并不是待在屋内,而是出去寻找阿柴,只是这件事……必须避着老板进行。”

“这样不太好吧……”老黄看起来不想出去。

“我觉得这样挺好。”我没想到老胡兜兜转转分析了半天,最后的结论居然和我一样,“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意思呢……那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出去找阿柴吧!”

“可是……”老黄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了。”老胡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手电筒,“走吧!”

说完,他第一个出去了。

我也赶紧跟了上去。

老黄愣了愣,最终也选择跟了上来。

我们很快走到了一楼。此时,一楼的灯又被关了。

打开手电筒,老胡往周边看了一圈,然后带着我俩就走到了民宿门口。

“我们分头找人。老黄你往北走,走到山脚的话就向东转弯,先别上山,到村东了的话就转过来向南。韩可你往南走,到头了也向东,别出村,到村东了就向北。我往这边直线穿过去,如果没有发现也会往北走。这样走,我们到时候应该会会合的。”

“行。”老胡的布置有点风险,但我觉得值得一试。

“那……你们当心点。”老黄看起来原先想说些其他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三人互祝了平安,接着便分开了。

9

萧瑟的凉风不时吹起,直冲我而来。

走在冷清的村间小路上,我内心有点忐忑与恐惧。

远河村的路上没有装过哪怕是一个路灯,并且村内也没有一户人家开了灯。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唯一能提供照明的,只有天上那黯淡的月亮。

惨淡的月光映照着简陋的土屋与地上的杂草,使得村里平添一股荒凉的氛围。

我转头望去,除了远处山上的四合院外,只有我们住的那间民宿还发着光。

在这片死一般的黑暗中,这两处光源反而有些怪异与恐怖了。

我打了个冷战,继续沿着道路走去。

就在这时,前面的拐角处,竟隐隐传出了一阵“沙沙”声,似乎是有活物踩过了草丛。

我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村里的情况还是未知的,我完全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躲起来是最安全的处理办法。

四下看了一圈后,我迅速地跑到了左边的一条巷子内。

不过,仅仅待在巷子里还无法确保安全,因为一旦来者沿着这条路走来,就肯定会经过巷口,而对方只要朝着巷子里看一眼,就一定能看到我。

所以,我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再跑了几步,躲到了巷子右边房屋的墙后——这条小巷左边是一排连起来的房屋,但右边每间房屋之间都有一条小路,这为我提供了藏身的地方。

在站定后,我悄悄地掏出手机,将镜头伸到墙外,对准了巷口,然后打开了“相机”功能。

通过这种方式,我或许有机会能比较安全地看到来者是谁。

脚步声继续往巷口靠近着。

我的掌心微微渗出了一些冷汗。

终于,那个声音走到了巷口,而我也从镜头中看到了对方的外形——

那是一团彻头彻尾的黑影,一团吸收了一切光亮的人形黑影!

10

村中的确黑暗异常,但好歹有月光作伴,再怎么暗,也不可能完全看不出一个人的衣着与面貌——但眼前这团黑影,确确实实是从上到下完全黑暗,根本看不见其身的任何细节!

我用颤抖的手指把相机模式切到了“夜景”,接着迅速按下了拍照键。

拍完照,我就收回了手机。

此时,那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了。

手机处理完了照片,将之反馈给了我。我点开细看,发现那个东西仍然是完全的黑暗,仿佛照片中的那方世界缺失了一块人形的空间。

我的心中有些慌乱。想了想,我打开微信,决定将照片发到我们的寝室群中,并提醒一下老胡和老黄。

但刚打开群聊界面,我就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还没弄清没信号的原因,我猛然感受到了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靠近我。

一抬头,只见一个人影迅猛地朝我跑来!

我立即收起了手机,丝毫没有犹豫就转头沿着小路往村口方向跑去。

难道是那个黑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杀了个回马枪?!

狂奔之时,我的内心不禁后悔平常锻炼还是太少了,同时也后悔自己好奇心太重——说不定不拍这张夜景照,就不会被对方追了……

隐隐约约,我似乎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喊我名字。

以前听过一些民间习俗的我深知,深夜在没人的地方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名字,是千万不能回头的。

压制住内心的恐惧,我奋力向着村外狂奔而去。

但很可惜的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数秒后,追击者直接将我扑倒在了地上。

我心一凉,知道自己可能难逃此劫了……

11

“你他妈的跑什么?”老胡的低喝声在我耳边响起。

???

我一脸懵逼,艰难地转过头去,发现那个把我扑倒的人竟是老胡。

“怎么……是你?”我无语地问道。

我当是刚刚经过巷口的那个黑影在追我,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逃命。

没想到,居然是一场乌龙?

“听着,有几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老胡没有回答我,而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我交代起了一些事情,“第一,千万不要发出大的响动。这个村子里确实有一些未知的事物,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响动,说不准会引起他们注意。我刚刚不敢大声喊你,就是这个原因。

“第二,老板确实有问题。刚刚我和你下楼查看情况时,我看到了老板的真身,他根本就不是人。

“第三,不要相信老黄,他好像不太对劲。”

巨大的信息量一时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愣了半晌,才说道:“你要不……给我解释解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儿说。”

老胡观察了一下四周,拉着我来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小院子中摆着两个水缸,还有一个用竹竿做的晾衣架。院子的一头是大门,另一头则是一座两间房间组成的小屋,两间屋子的门都敞开着。

老胡透过门简单地观察了一番后,拿起手电筒分别朝两间屋子照了照。确认了内里的安全,他便把我拉进了靠左那间较小的房间里。

这似乎是厨房。屋内东北角堆着许多柴火,东南角是座灶台,西南角则是煤气灶和煤气罐,西北角摆着一张桌子,但桌上没有任何家具。

这间房间只有一道门,没有窗户。

进了门后,老胡拉着我到了灶台前坐下,才开始向我解释:

“你知道我们一起下楼查看时,我看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道,“你见着老板的什么诡异举动了?”

“何止啊?”老胡摇了摇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看到老板的身体,像蛇蜕皮那样脱落了下来!”

12

“什么东西?!”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老胡的答案,“身体蜕皮?不是,你是说他的皮肤像蜕皮那样蜕了下来?”

“不,不是皮肤,就是他的身体。”老胡的语气里还微含着之前的那种恐惧感,“是人,整个人……从头部开始蜕,一直蜕到脚……整具身体从中间裂开,分离成了两半,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我一时语塞。老胡说的这景象……说实话有点难以想象。

“那……你既然说是蜕皮,那它里面蜕出了什么来?”我问道。

“一个黑影。”老胡说道,“蜕出来的是一个人形的黑影……当时的环境很暗,我本就没法看清什么,但再暗也有月光,不至于像那个黑影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光从它的身上反射出来……”

我从手机中调出刚刚拍摄的那张照片,递给了老胡:

“你说的黑影,是不是长这样?”

老胡看了一眼照片,便立刻点头,说道:

“看来你也见到它了。”

“所以……我刚刚看到的,其实是老板?”

“未必。”老胡说道,“这个村里,恐怕不止这样一个黑影。”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疑惑。它的外形,实在是太过怪异了。

“我不知道。”老胡说道,“但肯定有危险,所以我们还是得尽量远离它……先不说这个了。我想告诉你的第二件事,是你得小心老黄。”

“为什么?”老胡对老黄的怀疑,我想不出能有什么依据。

“我早就在怀疑老黄了。你没发现吗?他一直试图阻止我们离开屋子,想要我们待在屋内。”老胡说道,“可他有什么依据能确定屋内是安全的吗?”

“老胡啊,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说道,“咱们也没啥依据能说明屋内不安全呐?”

“嗯,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但他那些劝阻我们离开房间的言行,只是让我对他有所怀疑罢了,真正让我发觉他有问题的,是另一件事。”老胡继续说着,“你回忆一下,我们在楼下探查时,在老黄喊人之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其他的声音?”

“有的。”我想起了那声巨响,“好像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过。”

“那是人摔倒在地的声音。”老胡说道,“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阿柴被敲晕后倒在地上的声音。但你仔细想想,这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

“从……我们的房间?这没啥问题啊,老黄也说了,是那女游客冲到了我们房间来抢阿柴……”我还是没理解老胡的怀疑自何处而起。

“如果女游客真的是突然冲到我们的房间的话,动静会那么小吗?”老胡说道,“老黄和阿柴不会起疑?阿柴被砸晕后老黄不会反击?以及……朋友被人打倒后,谁会只喊『快来人啊』却不喊些其他的?”老胡说道,“反正换作我的话,我可能会大喊『杀人啦』,也可能会试图喝止对方,但不会像老黄那么喊。”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发现老胡讲得……还挺有道理。

所以……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个不怎么好的猜想:

“难道阿柴根本不是被那个女游客拉走的?”

“没错,我什么都没干。”那个熟悉的女声忽然在门口响起。我和老胡一惊,下意识地转身看向门口。

女游客举着双手走了进来:

“别慌,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13

放下双手,她盘腿坐在了那张桌子边:“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我问道。

“我可以向你们解释所有的事,至于你们信不信,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女游客说道。

老胡开口了:“那你先解释,我们再选择信不信。”

女游客点了点头:

“刚刚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对于自己被栽赃的这件事,我深感震惊。事实上,在我回到房间后,就径直通过窗户离开了这栋民宿,并未再回去过。

“你们朋友说我抢了你们的人……对此,我有一个猜想,你们可能有点难以接受——欺骗你们并绑架你们朋友的人,就是那个告诉了你们这些事的另一个朋友。”

我看了一眼老胡:“你认为我们应该相信她的话吗?”

老胡看着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刚才是被她打断了,我想讲的话还没说完……正如她所言,绑架阿柴的人估计和老黄有关,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事情。”

14

“你看到了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我之前故意以找人的名义把我们三个给分开,是为了防止老黄对我俩不利。”老胡说道,“等到确认老黄已经离开后,我设法溜回了民宿,想找一找阿柴在哪,但还没来得及翻找,就听到了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我马上找地方躲了起来,但还是偷偷在观察外面的情况。然后……我看到了两个黑影走上了楼。

“他们从我们房间的衣柜里抬出了阿柴,然后带着他离开了……”

我震惊地望着老胡。

这么说……老黄真的有问题?!

自从来到远河村后,老胡的表现一直都比他平时在学校里要机敏得多,这让我潜意识里觉得他的话还是很可信的。

“我知道他们去了哪。”女游客的声音响起,“他们去了半山腰那座较低处的四合院。”

“为什么这么说?”老胡问道。

“这个……”女游客想了想才解释,“因为我调查远河村很长时间了。”

女游客的话让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调查这个村庄?”

“说来话长,但我们现在没有太多闲聊的时间。”女游客说道,“你们只需要知道……四年前,我的父母也在这个村庄失踪了。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暗中调查着远河村。我的调查手段很杂,这里就不跟你们详细讲述了。总之,我发现这个村似乎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都会在半山腰的那两座四合院那里举行一个神秘的仪式,而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就会有关于前往远河村游玩的游客失踪的消息曝出。

“我花了很大的精力去搜集信息,发现所有失踪者都有一个共同点:失踪者固定为四人,一般是一起的,偶尔也有两拨人同时失踪的情况。失踪者基本上是在七月十五当天或前几天到达的岐山镇。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失踪者大多都是亲友连续数日联系不上后才被发现失踪的,所以他们的实际失踪日期基本难以确定。但他们与亲友的最后一次联系,最迟是在七月十五的晚上七点五十四分,没有比这个时间更晚的。

“可见,所有的失踪案件,恐怕都和远河村在七月十五的那个仪式有关。”

我一皱眉:“这么说,这次他们的仪式,是盯上我们四个了?”

“我们有五个。”老胡的声音忽然在我耳畔响起。

“五个?”

“是的,我们有五个。”女游客也出声了,“我也是光明正大地进村的,他们自然不会把我给漏下。”

“那么,这个仪式和人数未必有关系。”我推测道。

“还有一种可能,你的同学刚才已经提示过你了。”女游客说道,“你们四个人当中,多出了一个人。”

15

我沉默了。

诚如她所言,老胡确实如此暗示过我。

可是,老黄……

老黄为人一向和善真诚,我认识他两年多了,根本没法接受他会害我们的这个猜想啊!

更何况,现在基本上没什么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有问题,老胡也只是怀疑他而已,不是吗?

“你也许有点难以接受这件事,但其实接受不了也无碍。”女游客又开口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阻止他们仪式的进行。你不相信他有问题并没有关系,只要你能管牢自己的嘴,不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的谈话就行了。”

“没错,你是选择信我还是信老黄并不重要。”老胡也说了,“但打断村民的仪式,只能靠我们三个,不要让老黄掺和进来。”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打断村民的仪式?又该怎么打断?打断后我们要怎么办?”我问道。

“为了救下阿柴,我们得打断村民的仪式。”老黄说道,“至于其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

“我是为了报仇而来,打断村民仪式,他们或许会受到某些法术的反噬,那样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女游客也解释了自己的动机,“打断的方法得看他们仪式走到了哪一步,但大体来说冲着祭品、祭台和祭祀的主持者动手总没什么问题。只要仪式被断,我想他们是没精力来顾我们的,我们带上人跑就行了。”

“很粗糙的计划。”老胡评价道,“但是我们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没时间做其他准备,也只能这样了。”

“那我们……”

我刚说到一半,女游客突然抬手示意我噤声,老胡也几乎同时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不明所以,但紧接着就听到了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是在墙外出现的,而这座柴房没有窗户,我们看不见墙壁那一边的情况。

啪嗒,啪嗒……

声音渐渐来到了柴房附近,接着又缓缓地离开了。

对方似乎纯粹是路过,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在声音逐渐消失后,老胡才移开了手,然后掏出手机,打出一段字来,展示给了我和女游客看:

【我出来后发现一个疑点:村里的屋子里都没有人,但是经常有黑影朝着四合院方向走去。我怀疑那些黑影才是本村真正的居民。它们不是人,我们务必小心。】

在我和女游客都点头后,老胡收回了手机,又打出一行字:

【现在出发?】

我俩再次点头。

我们三人起身,在谨慎地观察了屋外的情况后,踏出了柴房……

16

村庄死寂,甚至连鸡犬声都未曾出现过。老旧的房屋尽显破败与荒凉,一条条挽联渲染着瘆人的氛围。

民宿与靠上那座四合院的灯光,是这片黑暗中少有的明亮,但这份明亮并不代表着安全,反倒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我们三人小心地穿梭于房屋之间的小路中,一次又一次谨慎地躲开黑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村中的黑影多了起来,每走一小段路就会有脚步声传出。不知是因为我们愈发靠近了四合院,还是因为这些黑影发现自己失去了我们的行踪。

行进的过程越来越危险了。有时候,前后同时会传来脚步声,我们只能找地方躲上一阵子,再出去继续前进。

在又一次被两面的脚步声“包围”后,我们三人被迫藏进了旁边的一间房间内。

一进屋,我竟看见了一具疑似尸体的东西!

我吓得差点喊出声来,但好在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才没有闹出问题。

老胡和女游客也看见了那具东西。

老胡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那东西。我也收敛起情绪,观察了一下这东西。

它的确是一个人形的玩意儿,不过看起来像是从中间被竖剖开了一半。当然,它也只是有个人的外形罢了,并不是人——竖剖后展示出来的内面并无骨骼、内脏、血液之类,而是一片空旷。

这东西仿佛只有个人的外壳,让我联想起了服装店里的塑料模特。

“这就是老板『蜕皮』后留下的那种东西。”老胡说道,“看起来村子里可不止一个人会像老板那样伪装。”

“所以就算看见了活人,我们也得小心为妙。”女游客说道。

等脚步声远离后,我们仨重新上路。

受迫于不时出现的影子们,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躲进屋内。因而,我们也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人壳”。但我们从未见过其他正常的人。

或许,村子里的活人,也就我们这几个游客了。

走了不知多久,我们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抬头望去,我们只能看到靠下的那座四合院,靠上的那座则已被诸多建筑所遮挡。

那四合院威严而巨大,极富压迫感。

村庄倚山而建,即使是斜坡之上也尽是房屋。这为我们的登山之路提供了掩护。

此刻,黑影可以说是成群结队地在路上巡视。一群群高矮相同、没有特征的人形黑影,仿若卫兵一般沿着道路有序地搜索着什么。

它们应该就是在找我们。

好在,黑影的搜寻范围基本在房屋之外的道路上。因此,我们可以设法躲在屋内,待到黑影的巡逻出现空缺之时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动到下一栋建筑内。

终于,我们三人到达了四合院侧面的一座房屋内。

“从门走进去太明显了,四合院的窗户也都被封了,我的建议是我们翻墙进去。”老胡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们现在待的屋子的二楼应该和四合院的围墙等高,可以从那里的窗户直接翻进去。”

“我同意这个做法。”女游客也说道,“这座四合院看起来是三进的。据我了解,仪式应该会集中在后院进行,中院和前院一般不会有人。这栋屋子的二楼对过去是前院,我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就这么做吧。”我说道。

在我接近四合院时,一股非常浓的不安就占据了我的心头。但要救出阿柴,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直面这种不安。

我们来到了二楼。

这间屋子的二楼窗台与四合院围墙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要跃过去并无难度。

女游客率先大跨步跃过空隙,稳稳地立在了围墙上,在简单观察了下面的情况后,双手抓住墙檐,然后轻轻下落。

接着,我也仿效她的动作,跃到了围墙那边,不过没太站稳,直接滑落了下去。好在我及时抓住了墙顶,缓冲了一下,即使落地了也没受到什么伤害。

最后过来的是老胡。然而,在他跳过来的那一刻,意外突发——他如我一般没有站稳,从墙顶摔落下来,但双手也没及时触碰到发力点,以致直接从上坠下!

危急关头,女游客伸手从侧面接了他一下。虽然没借助,但好在缓冲了一下,老胡看样子没受什么大的伤。

在下坠的过程中,一个什么东西从老胡的口袋中滑出,落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的错,你没伤到吧?”老胡一边问女游客,一边将手伸向了那个滑出的东西。

在他够着那东西之前,我先把它捡了起来。

正欲递给老胡时,我发现了不对劲。

直觉告诉我,这东西……是个小型的信号屏蔽器。

我看向老胡。

有些之前没想太多的细节,在我的脑中忽然连了起来。

17

我退后一步,与老胡和女游客拉开了距离。

“那个,这个东西是……”老胡试图向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冷声说道,“你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老胡吧?”

老胡一愣,没有即刻回话,倒是女游客笑了笑:

“呵呵,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穿了啊……”

“所以,你们两个合谋把我诓骗到四合院,并不是让我来救人的,而是有其他目的,是吗?”我缓缓向后退着,“比如……献祭我?”

此刻,四合院的厅堂处,几个黑影出现了,但它们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问题的?”假老胡苦笑一声。

“就在刚刚。”我说道,“当然,我早就发现了不对劲,只是没往这个方向想罢了。直到看到你的信号屏蔽器……我才意识到,你一直在骗我。”

没错,其实我此前已经发现了老胡的表现有些怪异,只是没有因此联想到他本人可能有问题罢了。

比如说,在我们几乎没有掌握什么有效信息的情况下,他就开始暗示我们村子外有危险,试图劝阻我们出村。

比如说,他一直引导我们去怀疑老板,之后又引导我去怀疑老黄,但对于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他又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了信任。

比如说,女游客的计划粗糙无比,此前对谁都很谨慎的他却直接认同了这个计划,看起来就是刻意想将我带到四合院来。

当然,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假老胡的性格,一直表现得不太对头——

在我印象中,老胡明明是一个稍显木讷的人,但来到这个村庄后,他表现出了明显与他本人不符的机敏与话多。

不过,以上的这一切,虽说能让我产生疑惑,却也能解释得通。真正让我意识到他的问题的,还是那个信号屏蔽器。

其他的问题再不对劲也能解释,但他偷偷携带着信号屏蔽器却不告诉我……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讲不通。

除非……联合上他的其他异常表现,将这一点解释为——他不是真正的老胡,而是一个想对我不利的人或其他什么。

那么,所有疑问,就都不再是疑问了。

四合院的大门被打开。四个黑影堵住了我的退路。与此同时,厅堂里的黑影也齐齐走出。

“这一出戏,终究还是没骗过你……”老胡叹了口气,“但……就算你知晓了真相,那又如何?你已经走不掉了。留下来吧,韩可,一切都会结束的。”

“是吗?”我举起了信号屏蔽器,然后狠狠地将之砸在了地上,接着踩上了几脚。

屏蔽器破碎,手机重新接收到了信号。

紧接着,微信、QQ、短信接连收到了一条又一条的未读消息。其中有不少短信,是我之前开通的来电提醒业务在通知我手机失去信号期间的未接来电号码。

“屏蔽我的手机信号,恐怕有两个目的吧?”我说道,“一是为了避免我联系上真正的老胡,二是防止我对外寻求援助。”

“嗯嗯,是的。”假老胡点了点头,“然后呢?现在你是有信号了,你也知道我是假的老胡了,但那又如何呢?束手就擒吧,你什么都做不了了。”

说话间,两边的黑影慢慢向我围拢。而假老胡和女游客,也在缓缓向我靠近。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吗?”我笑了笑,紧接着在假老胡和女游客警惕的目光中,迅速转身,朝着院门口狂奔而去!

四个黑影快速地挡住了我的去路,但我丝毫没有改变冲锋的路线,而是直直朝着它们冲撞过去。

下一秒,我直接从黑影身体中穿过,闯出了四合院大门。

果然如我所料,那些黑影根本就无法和我产生实质性接触!

我之所以会猜到这一点,原因很简单——假如它们能与我产生实质性接触的话,假老胡和女游客完全可以调动村内的广大黑影直接把我逮住,哪还要费心费力将我哄骗至四合院呢?

所以,如今真正能对我产生威胁的,恐怕只有假老胡和女游客了。

假老胡是肯定能触碰到我的,因为之前我把他误认成黑影时就是他将我扑倒的。至于女游客,我只是猜测她有这个能力。

闯出四合院后,我随即沿着道路直冲而下。

四周尽是各种脚步声,其中还混杂着假老胡的吼声:

“放弃吧,韩可,你逃不掉的!”

我自然是没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跑着。

脚步声虽说密集,但大多数应该都是来充场面的黑影,而只靠那两个人,很难对我形成堵截。

突然,一声号角声从四合院方向传出,迅速传遍了全村。

几乎是在听到号角声的瞬间,周围的黑影立时四下散开,散进了四周的一栋栋房屋内。

我的心下迅速浮现了一个不好的猜想:它们这是要回到那些“人壳”中,控制实体来逮捕我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呐!

身后的脚步声霎时少了下来,很快就只剩下一个了。

我即将就要冲到山脚下了。

眼看着要进入平地了,我猛地转向,闯上了斜坡上的一个小平台,然后从平台上纵身一跃,跃到了略低于平台的一座房屋的屋顶之上!

接着,我转过身,只见追在身后的假老胡也跳了过来。

我一拳挥去,直接将还没落到屋顶上的他打翻了下去。

“卧槽!”假老胡惊叫一声,接着地面上便传来哀号。

“你狠,算你狠!”假老胡凄厉地喊了句。

我没去探身查看他的情况,而是朝着周围扫视了一圈。

女游客没有追来,而那些进屋的黑影还没出屋。

我还有机会。

18

在周围房屋的屋顶上穿行了十几秒后,我被迫通过阳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原因无他,主要是我已经走到这一片房屋的边缘处了。前方是一块十几米宽的空地,我跳不过去,要继续跑只能下楼走平地了。

周围的脚步声又逐渐多了起来。看样子,黑影们已经钻进“人壳”里了。

不知道它们晓不晓得我现在的位置。

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我趁着几个黑影刚刚从空地边的小路经过的当儿,迅速闪过了那片空地,钻进了又一间屋子内。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火盆,暂时没有其他人在。与门相对的那面墙上有个窗户,翻出去是个小院。

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还伴着假老胡的声音:

“他应该在这片房屋内。多调些人手来,包围这里,细细地搜!”

完了,我现在离得这片房屋边缘处那么近,它们一来,岂不是就能找到我?

好在,随后脚步声行进的方向告诉我,假老胡要它们搜的是我之前在屋顶上穿行的那片房屋。

现在黑影们还在房屋外围,离我这只有几米距离,我还不宜行动。所以,我打算等待一会儿再说。

在此期间,我也迅速梳理起了现有的信息,打算以此为基调定下下一步行动。

首先,在事情败露之前,假老胡和女游客一唱一和,通过各种假信息,引诱我前往四合院而不希望我出村;如此说来,四合院其实是危险的,村外反倒可能是安全的。

所以,如果我往村外走,一般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直接出村,真的就够了吗?

我想到了老黄和阿柴。

之前对老黄的一切怀疑,都是基于假老胡的见闻而作出的,但既然假老胡不是自己人,那么被他构陷的老黄,大概率是可信的。

毕竟,我本人确实没见到也没感受到老黄有什么问题。所有能怀疑老黄的“证据”,都是假老胡口述的而已。

那么,老黄就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我总得把他救出去吧?

这儿还涉及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老黄可信,那阿柴看样子真的是被女游客劫走的,现在估计凶多吉少。或许阿柴确实被安置在了四合院,但如今黑影们钻回了人壳,四合院应该已被严密看守了起来,我找不到救阿柴的机会了。

老黄则未必有危险,因为在此之前,假老胡和女游客都在盯着我。

因此,我唯一能做的,是救下老黄,然后离开村庄。等到找到援助后再回来救阿柴。

但我该如何去找老黄呢?

正想着这个问题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被遗漏的细节:老黄一直很相信民宿老板,但我其实并不知道,老板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老板是本村居民且家中没有厨房这一点,让他身上出现了疑点;但假老胡一个劲地提醒我老板有危险,反倒是为老板洗清了些许嫌疑——哪有坏人会提醒好人自己的同伙有危险呢?

因此,对于老板的身份,我有了两个方向的猜想:

其一,老板是可信的,他是本村为数不多的好人或者好鬼,因为有一定实力,所以假老胡不敢动他,只能尽力让我们对老板产生不信任,以此从内部分化我们;

其二,老板是假老胡的同伙,但假老胡试图通过揭示老板有问题,来骗取我的信任,借此忽悠我去四合院。

如果是前者,老黄遇上老板应该就安全了;如果是后者,老黄遇上老板,恐怕就会遭遇不测。

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提醒一下老黄,让他见谁都避着,自己跑得了。

听着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朝着我刚待的房区走去,我瞅准机会,迅速地翻窗,来到了院子里,然后溜进了旁边的一道房门——这个院子显然属于这家,而不是我刚刚藏身的那家。

悄悄溜到二楼后,我确认了四下无人,便掏出手机,迅速从通讯录中调出老黄的电话,拨了过去……

19

电话刚拨出去,就被接通了。我赶紧降低了一下通话音量。

“喂,韩可,你没事吧?怎么现在才回我电话啊?!”电话那头,老黄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你还好吗?小心老胡和女游客,他们都不是好人,这个老胡也不是我们认识的老胡!还有,民宿老板也未必是好的,远离他!”我语速极快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老黄愣了愣,然后问道:

“老胡就在我身边,他一直很担心你……他有什么问题吗?另外,你说的女游客和民宿老板是哪个?”老黄问道,“我们现在在一家青年旅舍里,没见到老板,只有一个服务员啊?对了,你到底在哪,为什么失踪了那么长时间?我们先见面再说?”

听完老黄的一番话,我一时愣住了。

怎么感觉我俩的谈话压根就不在同一个频道?

难道……

“韩可,你咋在这?”楼梯口传来了一声轻呼。

我转头看去,只见“老黄”正站在楼梯口,手里什么都没有拿,耳朵上也没戴着耳机之类的。

我……我明白了……

20

假老黄慢慢走向了我,双手作下压状,轻声说道:

“韩可,你小心点,老胡他有问题,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我明白。”我努力做出一个镇定的表情,悄悄地在手机通话界面按下了“静音”键,“对了,阿柴呢?”

“阿柴?我没看到过他啊?”假老黄摇了摇头,继续状似无意地拉近与我的距离。

“现在村内到处都是搜捕我们的人,留在这里并不安全。”我也没就阿柴的事深入说什么,而是切换了话题,“此地不宜久留,你有接下来的计划吗?”

“暂时没有。你有吗?”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我说道,“黑影基本上在地面搜索,很少会上楼,所以我们可以从屋顶上离开。”

“好主意。”假老黄停下了脚步,站在了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不过……这里很多房子屋顶铺的是瓦片,如果一不小心踩到什么碎瓦,弄出了动静,可能会吸引那些黑影来追我们。”

“别怕。”我拿起手边的一个老式暖水瓶,指着它说道,“我们可以先往远处丢些东西吸引黑影的注意力,趁着它们过去了再跑。”

“可是这个暖水瓶那么大,你丢得动吗?”假老黄问道。

“一试便知。”我说完,拎起暖水瓶,转身看向窗外。

下一秒,我猛地抡起手臂,将暖水瓶向身后砸去!

“咚!”一声巨响后,假老黄被打退数步。只见他摇摇脑袋,重新看向了我。

卧槽,失算了,我本来是打算把他砸晕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丢下暖水瓶,拼尽全力撞向了假老黄。

把正欲扯住我的他撞到了一边后,我飞奔下楼。

开玩笑,这儿根本没地方能上屋顶,我当然得从一楼跑啦!

“他在这里!”一直到我跑回了院子中,假老黄的喊声才从楼上传出。

借助墙根的水缸,我翻过了院墙,来到了另一个院子中。

冲进一旁的房屋的后门,我迅速地奔到了房屋的另一头,又从前门穿出,来到了外面的道路上。

迎面有两个人冲来,看样子是被黑影操控的人壳。

没有丝毫犹豫,我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过去。

与此同时,我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通话还在进行中。

关闭了手机静音后,我对着电话那头大吼道:

“老黄快报警!我在岐山镇远河村,被人追杀了,快点报警!我撑不了多久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我挂断了电话。

万一待会躲藏时,电话里的声音吸引到了黑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要命似的在村里疾速穿行着。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在四周响起。

我在村中左冲右突,但无奈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再如何跑都能见到黑影。

终于,在冲入一条小巷时,我暂时脱离了所有黑影的视线。

一脚踹开旁边一间房屋的门后,我借助墙边的洗衣台,翻进了又一个院子里。

被我踹开的门与我进的院子分居小巷两头,这踹门声多少能误导对方一阵子。

从院子正门奔出,我在控制了脚步声的前提下,直冲村口的方向而去。

小巷方向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动静。我的误导看来成功了,黑影们估计是进了那间门被踹开的房子搜寻。

一番七拐八绕后,周围终于没再有黑影存在的迹象了。

找了个门开着的小屋躲起来后,我又掏出了手机。

打开微信,我看到了新的消息,是老黄发过来的。

【你到底在哪?什么村?我刚刚报警了,但是警察听发音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要不发一下村名的文字。】

【远河村。】我输入了文字,发给了他。

就在这时,我隐隐听到附近接连有汽车引擎声响起。

有活人进村了?

我心下一喜,正欲动身求援,却忽然发现,我的手机竟在此刻失去了信号。

什么情况?!

引擎声又接连停下了。

借着房屋与夜色的掩护,我悄悄地向最近的引擎声源处靠近。

很快,我看到了一辆通体漆黑的 SUV。上面那还挺长的天线,让我对车辆的用途有了个猜测——

信号屏蔽车!

没想到,这年头连鬼都开始用高科技设备了……

这时,我注意到那车的车门被打开,那名女游客从车上走了下来。

我赶紧蹲下躲在了窗后,避免被她看见。

又是两个脚步声响起。

“你们守在车边。”女游客清冷的嗓音响起,似是在向另外二者下令。

没有回音。

脚步声逐渐远去,但听起来只有一人走了。

我又拿起了手机,探出镜头拍了一张照片。

拿回来时,我看到了车的两边各站着一个黑影。女游客不见了踪影,估计已经离开。

看起来,悄悄摧毁信号屏蔽装置的计划要落空了。

被逼无奈,我只能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直冲村口而去。

老黄能不能及早替我找来救援已不重要,马上离开远河村才是当务之急……

21

村口愈来愈近。

在我冲进离村口最近的那栋屋子时,我忽然瞥见我的前面倒着一个人。

会不会是黑影还未钻进的人壳?

我赶紧减慢脚步,慢慢靠近。

借着手机手电筒的照明,我看向了那人。

对方是面朝地倒在那的,但看衣着和体形……有点像阿柴。

“阿柴?”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小心地走到对方身边,将之翻了过来。

果然是阿柴。

说实话,老胡和老黄都是假的,导致我已经不敢确定眼前这个阿柴是真是假了。

但假老胡和假老黄的战斗力太次,所以虽然我不知阿柴的真假,却也不是特别惧怕。

“阿柴?”我拍了拍他的脸,又喊道。

阿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是醒了过来。

看见是我后,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快……快走,不要管我了。”

“发生了什么?我带你走!”我一边说着,一边假意要去背他。

“老……老黄打晕我,好像在……在……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什么。”阿柴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东西会传播的……你碰……你碰了我,也会中毒的。”

劝阻我远离他?这个阿柴应该是真阿柴了,毕竟假老胡和假老黄拼了老大的力气来让我跟着他们行动。

所以,我也没管他说的话,而是一把背起了他:

“没关系,管你身上被留了什么,去医院不就解了?我就不信还有什么毒,只靠皮肤接触都能扩散!”

说着,我背着他,踏出了房门。

前方十几米处,是一个水泥路的三岔路口,也就是来的路上所说的“村口”。

路口东西向是经过村庄的道路,北向则是入村的路。

我一步一步走向村口。

附近没有任何声响。脚步声,喊声,或是鸡鸣犬吠、虫鸣之声,都与这片死寂无缘。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

一阵不知何时出现的汽车引擎声。

随着两道由车灯射出的灯柱从村西出现,我知道,自己得救了。

我费尽最后的力气,背着阿柴奔向村口,同时大喊道:“救命啊!我在这里!”

耀眼的光芒照耀着道路出现了。车辆在靠近村口,而我也在奔向车辆。

我站到了路口上,伸手拦向来车。

来车在我的身前刹住了。

在我终于看清了来车后,我的心凉了大半截。

这是一辆出租车,不是我想象中的援军……

“小伙子,你你你……你们咋啦?”司机大叔摇下车窗,探头问道。这是辆空车,没有乘客。

逆着光线,我看不清他的脸部特征,只觉对方的声音有些熟悉。

但我没去细想,而是急切地说道:

“师傅,我们遇到了危险,求求你快点送我们去医院吧!”

“啊?什么……什么危险?”司机的声音里透着股谨慎,“你们……”

这时,村内又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村里的那些东西要追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更加紧张了,立即背着阿柴跑向出租车后座:

“没时间了,村里有坏人要杀我们,师傅你赶紧开个门,救救我们吧!”

村内,车灯亮起。

师傅看了一眼村内,又看了一眼我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摁下了一个什么按钮,解开了车门锁:

“好的,你们先上车!快!”

拉开车门,我将阿柴先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在我关门的同时,司机已经一脚踩下了油门。

与此同时,村内有一辆 SUV 追了出来,紧咬着出租车。

司机见势不妙,继续踩着油门加速。转速表的指针飞速转动,时速表上显示的速度节节提升。

“你们这是遇到了什么?”车子飞奔的同时,司机看了眼后视镜,略带紧张地问道,“后面是谁在追我们?毒贩?劫匪?人贩子?”

村口又驶出一辆 SUV,追了上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们。”我说道,“我们什么也没干……师傅,我猜,他们可能不是人,是鬼!”

两辆 SUV 一前一后,速度仍在攀升。前车直撞了上来,顶住了出租车的车屁股,而后车则越追越近。

出租车猛地一震。司机想办法稳住了车辆后,又加了油门,然后问道:

“鬼?鬼还会开车?”

就在这时,顶着出租车的那辆 SUV 忽然发出一阵怪响,然后……熄火了。

嗯,司机反问得对,鬼不会开车,所以熄火了……

后车刹车不及,撞在了前车上。

我松了一口气。司机看到了后面的景象,也放松了下来。

“你们……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他问道。

我缓过劲来,向司机讲述起了村中的事。

一边讲着,我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司机的脸部。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位司机。

但一直到我粗略地讲完整个故事,我都没想起来司机是谁,只好作罢。

平地的道路到了尽头,车子即将盘山而上。

我看向前面那微弱的路灯下盘旋向上的道路,感到了一丝不安——沿着这条路开下去,是会经过四合院上方的山路的。

村里的东西,会不会在路上阻拦我们?

“师傅,我们……有没有其他路能走?”

“没有了,要么就往后开,但肯定会经过远河村的。”司机解释道,“所以只能走这条路了。咋了,小老弟?”

一边讲着,车子一边转了弯,朝着山上驶去。要不了一分钟,出租车就会经过四合院上方的路段。

“我怕他们会在前面靠近村庄的那段路堵我们……”我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对了,师傅,你知道那是远河村?这个村庄,有什么传闻吗?”

“这个村庄啊……”司机笑了笑,“是个旅游胜地呢。”

此话一出,我脸色剧变。

我突然想起了这人是谁。

在我们出了车站时,假老黄拦了一辆出租车,而出租车司机建议我们来远河村落脚,说这里风景好,是网红打卡地。

那名司机……就是眼前的这名司机。

为什么假老黄希望我们来远河村,而我们恰巧会遇到一个向我们推荐远河村的司机?

为什么一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会在大半夜驶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我记得车前的状态牌上写的是“空车”而非“预约”,也就是说这车并不是在去接客的路上。

答案只有一个……

他是远河村众人——或众鬼——的帮凶。

在我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司机诡异地笑了笑:

“中元节快乐,二位朋友。”

话毕,他向左猛打方向盘。车子撞破了盘山公路边上的护栏,从道路上飞了出去。

接着,出租车径直向靠上的那座四合院内落去!

22

在我醒过来时,我发现我的双手已经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了。

我的浑身上下都传来痛感。腰腹,背部,大腿……这一摔,看起来是把我摔伤了。

好在,那段路面离四合院地面的高度不算太高,我至少还活着。

艰难地睁开双眼,我看到我的旁边是业已昏迷的阿柴,而我面前,则站着几个人。

拄着拐杖的出租车司机,拄着拐杖的假老胡,拄着拐杖的假老黄,拄着拐杖的女游客……

呃,莫名有点喜感。

出租车司机带我们坠崖,腿受伤在情理之中;假老胡应该是被我打下楼时受的伤;估摸着开车追我的是假老黄和女游客,所以两个人也伤了腿。

就……有点有趣。

但当我注意到假老胡那阴沉的面孔时,我知道现在不是觉得有趣的时候。

“你们……到底想要怎样?”我沉声问道。

假老胡没有回话,而是对刚走进院里的民宿老板说道:

“阿强,给我废了他们两个的腿!”

我霎时慌了。

“哥,有话好好说……”

还没来得及编出什么劝说的说辞,那民宿老板竟是一刀劈向了我的右大腿!

剧痛传来,我几乎要痛得昏了过去。

紧接着,我的左大腿也挨了一刀,将即将痛昏的我又给痛醒了。

剧痛几近摧毁了我思考的能力。

大腿没有流血,但也逐渐在失去知觉。这下,我恐怕是逃不掉了。

砍完我,老板又如法炮制,砍向了一边阿柴的大腿。

双腿的剧痛,将阿柴从昏迷中唤醒,但他很快又忍受不了,重新又昏了过去。

“祭品已齐,开始祭祀。”假老胡说完,转头带着人走出了院子。

老板留在最后,点燃了院子中央一个半人高的烛台上三支粗壮的蜡烛,接着也转身离开了。

关上了院门后,院内再无声响。

23

我迅速环顾了周围。

院子内很空旷。除了大烛台外,空无一物。

身后是一个类似祠堂的地方。祠堂屋檐下,挂着一块大匾,上书“庇荫阴阳”四个大字。四字皆为繁体。

祠堂之内,摆着三张供桌。两张较矮的方桌在前,上面摆了三牲的头颅,每个头颅后都有一个神秘的陶罐,头颅前则各摆一个香炉,每炉插香三支。

一张较高的长桌在后,分上中下三层。中下两层摆满了牌位,可能是本村哪支的列祖列宗。奇怪的是,牌位上的人名,有两种姓:一姓“钱”,二姓“全”。“钱”姓牌位与“全”姓牌位混合排列,不分你我。

是一族有两姓,还是二族共用一祠堂?

我不明白。

更让我不解的是,长桌最上一层,只摆着一块牌位,与下面那紧密的排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那块牌位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无字牌位的左右两边也各有一根大蜡烛,它们的火光是祠堂内仅有的光源。

阴风起,蜡烛与线香上的火苗猛烈摇晃,但终是将灭未灭。

风逐渐增大。在这过程中,原先直射进院子的月光竟是扭曲了起来。

我抬头望去,居然发现原先还近似圆形的月亮,竟渐渐开始变形!

风越来越大,而那月亮,也逐渐从圆盘状慢慢变形,最终变成了一条细长的光绳!

有古怪,这个祭祀有古怪!

也是,这村庄处处透露着诡异,它的祭祀又怎么可能简单呢?

我必须自救。

“韩可……”这时,身边阿柴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向了他,发现他已经醒来了。

“绑我的绳子……好……好像能解开。”他微喘着气,轻声说道。

我尽力挪到了他的身边,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解开那绳子吗?”

“这绳子绑的是个活结。”阿柴说道,“你……你帮我……帮我拉一下绳头,应该就行了。”

“行。”我说着,调整了一下身姿,成功拉到了绑他的那个绳头。

用力一扯,结果然散开了。

阿柴蹭掉了绳子,然后看向了我身后的绳结。

“我这个是活结吗?”我问道。

“可能是的。”阿柴一边说着,一边也拉了一下绑我的结的绳头。果然,绳子也散开来了。

“他们这打结的技术不太行啊。”我吐槽了一句。

吐槽完,我打算翻出手机来看看有没有信号。

但翻找了一会儿,我竟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是车辆坠落的时候甩出去了,还是被假老胡他们给搜走了?

“阿柴,你手机还在吗?”我只好向阿柴问道。

没有回声。

当我转过身去时,我发现他正用双手为助力,吃力地爬向供桌那边。

阴风忽停。那月亮化形出来的线条正在逐渐缩短。来自天空的照明越来越暗了,烛光即将成为此处唯一的光源。

异变正在发生,我们或许没有太多时间了。

“阿柴,阿柴?”我轻呼道。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道:

“你在这好好待着,我知道该如何离开了。”

“怎么离开?”我不解地问道。

“他们的祭祀,祭的是这些牌位。”阿柴分析道,“所以……只要摧毁这些牌位,我们就有获救的机会。”

“这……这可不一定啊?”

“摧毁牌位后,有三种可能。”阿柴说道,“一是无事发生,牌位只是一个普通的祭祀道具;二是被祭祀的东西必须依靠牌位而存在,牌位毁,它也消失;三是牌位与那东西有一定关联,牌位被毁会惹怒它但无法消灭它,我们仍然难逃一死。”

“是的,所以你摧毁牌位,是为了……”我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也朝着那里爬去。

“赌一线生机。”阿柴说道,“留在这里,我们必死;摧毁牌位,遇上第一种可能和第三种可能,我们还是死;但假如是第二种可能,我们就有活的机会。”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确实如其所言,这样做未必有用,但至少不用坐以待毙。

他前,我后,我们艰难地进入了祠堂。

月光尽灭,院外与院内的烛光却又无法洒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远离烛台的地方皆已被黑暗吞噬,黯淡的烛光照映着那小小的一片地。

“擒贼先擒王,先对无字牌位下手!”阿柴突然说道。只见他双手拉住方形供桌,将自己的身子拉了起来,几乎就能够着无字牌位了。

但没想到的是,当他伸出右手去抓取无字牌位时,左手握住的桌角竟忽然折断。阿柴的双腿使不上力,唯一的支撑点又消失了,于是他直接与供桌一道摔倒了。

桌板被砸断,那张桌子上的猪头以及夹在两张桌子间的羊头滚落在地,其后的两个陶罐也滑了下来,慢慢滚出了祭坛。

“有点难搞。”阿柴嘟囔了句。他试图支起身子,但失败了。

“我的手臂好像也伤到了……”阿柴说道。

“无妨,我来!”我一边说着,一边也爬到了供桌之下。

打量了几秒,我直接伸手拉扯了一把长供桌的桌腿。其上摆放的数十块牌位有大半落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与之一起下落的,还有那两支蜡烛。蜡烛的火苗点燃了木桌,火焰窜了起来。

那来源不明的阴风忽然又刮了起来。与此同时,我竟听见了院中有脚步声响起!

回头一看,院内空无一人,但脚步声仍缓缓向祠堂走来。

“要结束了。”我笑了笑,从那堆牌位中,找出了同样掉在了地上的无字牌位。

我摸了摸,发现它只是一般的木头所制。

我朝着身后空旷的院子举起了无字牌位,向那看不见的来人示意了一下。

下一秒,我双手握住牌位两头,猛地用力,直接将之掰断!

火势大了起来,断裂的供桌在大火中变得焦黑。

我将两截牌位丢尽火中。

“结束了。”阿柴说话了。他的声音里,透露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

是呀,结束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脚步声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在它进入祠堂的瞬间,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

625 医院,鲁医生视角

24

十四天前,625 医院,会诊室。

此刻,我们医院最精英的二十余名精神科医生,都已经齐聚于此。

楚院长数了数人,确定人都到齐后,便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

“闲话我就不扯了,我们直接开始讲正事。”站在首位的他看向众人,“我先声明一下,这次的治疗是灾情控制局直接指派下来的任务,保密级别很高,出了这个会议室,你们就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里讲的内容。”

“明白!”众人纷纷回应。

灾情控制局是有关部门为了应对各种超自然的异常事件而设置的部门。其建立时间、具体地址、职权范围、人数等信息,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我们 625 医院是由灾情控制局与另一个部门共管的,因此对于一些受到异常事件影响的受害者,灾情控制局都会送到我们这里治疗。

我们 625 医院并不对外开放,原因之一保密需求,原因之二则是,我们的医疗服务,一般人还真用不到。

因此,很显然,今天的会诊,又是为某位不幸在异常事件里中招的受害者制定治疗方案。

楚院长的话,很快就证明了我的想法:

“本次治疗的患者只有一名。他叫韩可,男,目前的年龄是……19 岁零 9 个月。他是烟州理工大学的准大二学生,今年八月底与他的三名室友共同前往烟州市永富县岐山镇旅游。八月三十日,也就是农历中元节的时候,他们进入了岐山镇高坪村,并在村中定下旅馆,此后四人再未离开过村庄。

“当晚八点,高坪村爆发异常事件。事件具体经过无人知晓,总之在灾控局的调查员进入村庄后,发现村内没有任何遭受破坏的痕迹,但村中全部建筑自地面起算,墙面基本都有 米到 米不等的不明黑色物质覆盖。

“除韩可外,村内其他 241 人均已遇难。灾控局并未透露死因,只告诉我第一个死者与最后一个死者的死亡时间相差约为一个半小时。

“异常事件源头被怀疑是村中的祠堂。该祠堂是一座三进四合院式建筑,四合院的每间屋内都有牌位。

“据调查,每块牌位被供奉的房间及其具体位置都是根据族内位次尊卑确定的。三进为尊,二进为平,一进为卑;同院之内,北厢为尊,东厢为平,西厢为卑;同厢之内,上者为尊,中者为平,下者为卑;同高之中,中者为尊,近者为平,远者为卑。

“以此推之,高坪村祠堂内,三进北厢上层正中的牌位为族内最尊者,但灾控局却发现,那块牌位是块无字牌位。

“而在灾控局的人就是在这块牌位下面发现的韩可。据当时现场的情况来看,韩可应该是和当时还活着的另外六名幸存者自行走进了祠堂,试图摧毁牌位,但在到了无字牌位前时,遭到了异常事件的影响。另外六名幸存者在当时都遇难了,而韩可则趁着意识还清醒时试图去摧毁牌位,但最终不敌异常影响,失去了意识。

“灾控局的人提醒我们,高坪村异常事件的杀人方式的第一步是思维入侵,如果思维入侵失败,后续的攻击就无从展开。然而,该异常事件为 A 级异常事件,力量较为强大,一般人无法抵御其思维入侵,遭遇后必死无疑。

“韩可的情况则比较特殊。在无字牌位试图侵入他的大脑时,他的大脑……似乎开启了一种极其独特的自我保护方式,即封闭大多数主要的传入神经,让他的感官接收到的信息不再进入大脑,几乎可以说是断绝了无字牌位进行思维入侵的渠道。

“就这样,他活了下来。但问题是,他的大脑的这种自我保护方式可以说是断绝了大脑与躯干之外的世界的一切联系,因而他也永远不可能知道外界何时会变得安全。

“另外,这个自我保护机制的开关并不受他的焦点意识控制,而是由潜意识所启动,但潜意识在这方面,只管开不管关。

“而且,这个机制还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一方面隐藏了他在高坪村的一切记忆,以避免异常事件可以仅凭已被韩可接收到的信息去影响他;另一方面,这个机制又根据韩可的记忆,为他构建出了一个完全虚拟的世界,让韩可的焦点意识无法发现到问题,如此就不会主动醒来导致陷入危险。

“所以……要让韩可醒来,恐怕只能通过外界发力了。

“而这就是本次我们要完成的治疗。目标就那么简单:让韩可顺利地醒来。”

楚院长介绍完了情况。

场上安静了一会儿。最后,思维最敏捷的主任医师刘医生问道:

“听起来,这好像和 761 医院一直在研究的『思维囚笼』很像?”

“是的,它们应该就是……同一种病症。但可惜,761 医院已经没了。”楚院长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是悲还是躁。

761 医院是一所和我们 625 医院功能类似的医院。他们曾经深入研究过“思维囚笼”这种特殊的症状,并对此提出过一套较为详细、全面与成熟的原理分析和治疗方案。但可惜的是,在一起 S 级异常事件中,761 医院被彻底摧毁了,院内大多数人员遇难,相关研究资料也消失不见。

所以,虽然刘医生猜出了韩可的情况就是“思维囚笼”,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帮助,因为我们没有更多的资料。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太过离谱,甚至连灾控局都没有研究资料的备份。

唯一的好消息是,楚院长和刘医生曾经去 761 医院访问学习过,稍微了解过一些关于“思维囚笼”的内容。

不过刘医生显然没有现在解释给我们听的想法,而是继续向楚院长追问道:

“他的生命活动都还正常吗?”

“正常。”楚院长说道,“这个保护机制倒没有把他整个脑子的工作给停掉。只要辅以生命维持装置,韩可还能活很长时间。”

“这个保护机制……真的没有任何能让他自行醒来的开关吗?”这时,另一名姓黄的医生问道,“还有,与其大费周章地给他的意识虚构一个世界,还不如直接让韩可的意识陷入沉睡高效,这一机制为什么会选择这种低效的保护方式呢?”

“咳,韩可的大脑会存在这样一个机制,应该是基因突变之类的原因造成的。”楚院长说道,“突变可不是定向的,它可能有利也可能有害,可能变出个高效的机制也可能变出个低效的机制,可能完美也可能到处都是缺陷……总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确实没法醒来,必须依靠我们介入。”

黄医生点点头,没再追问。

“行,那我们现在来说说具体的计划。”楚院长双手撑在了桌子上,“其实根据之前 761 医院的做法呢,针对『思维囚笼』,主要有四种治疗方式。这四种治疗方式都有一个共同前提,那就是我们必须派人设法进入患者脑海中构建的那个虚拟世界。完成这点,才能进行后续的操作。

“这四种方式的名称分别为『信息过载』『逻辑冲突』『关键物摧毁』与『基点事件重构』。我先前已经带小韩和小岳进入过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经过查探后确定,前三种方式无法用于解决韩可的『思维囚笼』,所以这里就不介绍了。

“这第四种方式,就是这个『基点事件重构』,理论上来说是可以解开韩可的『思维囚笼』的,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对于这种方法,我们实在是缺少相关的信息。

“761 医院对『基点事件重构』有一定的研究,但他们从未在实际诊疗过程中使用过这种方法。而要没有什么研究的我们来采用这种方法……难度可就更大了。”

楚院长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所以,我把你们召集起来,是想大家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那……”另一名主任医师老童开口了,“院长,您好歹先介绍一下这个什么重构是什么意思,背后的思路是什么呀?”

“咳,这个……”楚院长指了指刘医生,“小刘,这个你来讲。”

“啊,这?”刘医生被点名点得很突然,看他的神情,似乎他先前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楚院长拉来介绍这个治疗方式。

好在,他反应迅捷,很快接过了话,“那个……那我就简单介绍介绍吧。其实之前在 761 医院听讲的时候呢,我也有点似懂非懂,所以不敢说自己讲得一定对哈,大家自己注意甄别。

“『基点事件重构』呢,其实是基于这样一种猜想,那就是每一名『思维囚笼』的患者,他们之所以会陷入『思维囚笼』,那肯定是有什么……作为诱因的事件。

“这种事件不止一件,它们会在一个较长的时间段内不断累积,持续影响着当事人,但最后真正让当事人陷入『思维囚笼』的,至少有那么一件最为关键的临界事件,也就是俗话说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而,761 医院的研究人员就猜想,如果让『思维囚笼』患者在他们的思维虚拟世界里重新经历那件临界事件,但让临界事件在最后产生一个相异于患者现实中的经历的结果,那么有没有可能,打破这个『思维囚笼』呢?

“对此啊,761 医院的医生其实是经过一定论证的,最后答案是『有可能』。但这个论证的过程啊,我也不是很了解,这里就不说了。

“总之呢,这个所谓的『基点事件重构』,说得通俗点,就是在思维虚拟世界里重演临界事件或者说『基点事件』,然后通过人为干预,将事件导向不同的结果。

“其实这一方法内部还是有很多细分的,因为不同的『基点事件』对患者来说的意义不一样。但韩可目前的情况,恰好是最典型、最适合用这种疗法的情况。

“大家想必也能猜到,其实对于韩可来说,那个『基点事件』就是他在高坪村的经历。或者更准确地来说,就是他在高坪村祠堂的经历。”

“没错。”楚院长插话了,“恰恰是祠堂内的事件,触发了韩可脑中的保护机制,让他陷入『思维囚笼』之中。

“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通过复盘其实可以发现,并非祠堂里的危险直接就让韩可陷入了『思维囚笼』,而是他在最后没来得及破坏无字牌位,导致他的大脑只能以触发『思维囚笼』的方式以求自保。假如最后时间来得及的话,大脑或许不会触发那个机制,因为至少在韩可的认知里,摧毁牌位就是安全的。

“所以,更准确地说,激发了机制的是『在祠堂内的危险来临时,韩可来不及摧毁无字牌位』这样一件不算完整的事情。

“前面我也说过了,韩可大脑中的那个保护机制疑似隐藏了韩可对高坪村一事的记忆。但据我推断,它也仅仅只是隐藏,而非彻底删除,因此想办法唤醒韩可潜意识中的那些被隐藏的记忆,可能对摧毁『思维囚笼』有所作用。

“这背后的原理是,高坪村的事件,或者是祠堂内的事件,是启动保护机制的『钥匙』。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这把钥匙在启动保护机制后是直接失效了,还是它的存在会使保护机制持续保持启动状态。

“如果是后者,它一旦消失,保护机制就可能关闭。

“因此,对于韩可的治疗,关键就在于扭转其的相关记忆。

“不过,这里还是得说明,正如我前面所说,只有钥匙与保护机制的关系是『保护机制依赖于钥匙存在而存在』时,扭转记忆的治疗才是有效的,但我们不能肯定二者的关系是这样。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赌博。”

“赌输了会怎么样?”我开口问道。

“基本上不会怎么样。”楚院长说道,“所以,我们赌得起。”

“那我们,该怎么做?”黄医生问道,“怎么样去扭转韩可的记忆?”

“这就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了。”楚院长说道,“首先,大家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人类对许多事情的记忆,并非对事件原貌的复制,而是一种有选择性、有焦点、有加工、有简化的记忆。更何况,韩可对高坪村的记忆已被隐藏到潜意识里,更让他记忆中的这件事情变得模糊了。

“因此,我们无须将事件完全复制。只要基本将事件的框架复制下来,再辅以祠堂中的某些关键细节,或许就足以让这一段我们『创造』给韩可的记忆与他原有的相关记忆重叠了。

“但就算是框架,我们也不能完全复制,而是要刻意做出些差别来。毕竟,别忘了,我们不能让韩可脑中的那个保护机制再次被触发,而复刻程度过高是可能导致那种结果的。

“所以,有限度地复刻,让我们为韩可虚构的记忆去覆盖他的真实记忆,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而今天开这个会呢,就是希望大家,对如何虚构一段能摧毁患者的『思维囚笼』的记忆,来做个讨论。”

楚院长说出了我们的任务。

25

会议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大家充分地交换了自己的想法与意见,但因为楚院长通知得太突然,很多问题未经深入论证,于是当天的会议并没有拍板决定最后的治疗方案。

次日,会议继续进行,最终将大体的框架给定了下来。

根据楚院长所说,在他们上次对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进行探查的过程中,曾注意到韩可近期在计划与室友共同出游。于是,他们设法进行了间接而不露痕迹的引导,让韩可产生出游地点为“岐山镇”的想法。

然而,这里的问题是,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只有一块以烟州市永安区为原型构建的城区,岐山镇所在的永富县在他的思维虚拟世界中是并不存在的。

但这个问题并不是不可解决的。由于韩可大脑的各项能力比较强,在其焦点意识试图去探查思维虚拟世界中“未加载区域”时,他的潜意识都能极快地构建出相应部分,如此来避免让焦点意识发现异常。

也就是说,假如思维虚拟世界中的韩可打算乘坐交通工具前往永富县,那么他的潜意识会迅速在沿途“未加载区域”“创造”出新的世界来。所以,虽然他的脑中暂无永富县存在,但当他出游时,永富县是会出现的——虽然和现实中的永富县可能存在很大差别。

而我们最终拍板下来的计划,就是好好利用这个“加载”的机会。

如前面所述,韩可的潜意识会对“未加载区域”进行创造活动,对于“已加载区域”则不会做出处理。而在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中,永安区以外的部分一般来说都是“未加载区域”。然而,凡事都有例外。为了能支持我们更好地完成任务,灾控局曾提供给楚院长一批设备,而其中有一台设备的效果,就是能在患者的思维虚拟世界中依照我们自己的想法“创造”出一片“已加载区域”。

在这片“已加载区域”遵循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的一般规则的前提下,韩可的潜意识是不会对其进行重塑的,而是会在适当的时机直接将之与“已加载区域”“镶嵌”到一起。

这儿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点,那就是思维虚拟世界看似是一个三维空间,但它实际上只是大脑虚构的产物,所以在空间上的一切判断遵循的不是物理或者几何法则,而是当事人大脑的构思。

因此,由我们构建的那片区域是否会被“镶嵌”到“已加载区域”中,关键不是它的位置在何处,而是韩可是否会认为自己将到达那里。

所以,在韩可乘坐火车到达永富火车站后,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其行程,并明确告诉他那片区域的存在以及那片区域与这边的大致距离。如此,才能让韩可真正进入我们构建的那片区域。

在楚院长的示意下,那片区域没有被叫作“高坪村”,而是被命名为“远河村”。村内的建筑布局,也并未按照高坪村建设。这样,我们可以让这次的虚构经历与韩可的真实经历产生一定差别,避免重复触发保护机制。

但如何让韩可到达远河村,则成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26

为了让韩可能经历我们想要他经历的事情,我们必须派人去对其进行必要的引导。

而能最高效进行引导的,似乎只有韩可的“室友”身份。

但问题在于,在他的思维虚拟世界中,他的那三名室友都已切实存在,且韩可的大脑也通过记忆赋予了那三人一定的“人格特征”。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人格,而是根据记忆做出的复现与推演,但也足以对我们的计划产生很大的影响了。

灾控局给的设备中,有一台是可以让我们的人替换掉韩可思维虚拟世界中的某些人的机器,我们可以凭借它去取代韩可的室友,然而楚院长并不打算这么干。

原因之一,是韩可对三个室友的记忆,于韩可来说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而他思维虚拟世界中的那三个室友又是根据记忆构建,因此假如对其进行替换,是可能对韩可的记忆产生较大影响的。其他记忆或许无足轻重,但这种重要记忆被替换,其连锁反应不可想象。

原因之二,是 761 医院曾经发生过因医生进入患者思维虚拟世界时以自身替换思维虚拟世界原有人物而造成的事故。据楚院长说,当时 761 医院有一名姓杨的医生,他在治疗过程中替换了患者思维虚拟世界的某个人,结果治疗结束后,竟发现那个被替换者的人格残留在了他的大脑中。

杨医生的后续楚院长并不知晓,但听过那个故事后,他就对这种替换产生了一定的抵制心理。毕竟,就算是 761 医院,对于思维虚拟世界的了解都是有限的,更何况我们?这种风险,能不冒还是不冒。

于是,楚院长给了一种更大胆的想法:不对韩可的三名室友动手,而直接利用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的规则,去让我们的人冒充韩可的室友!

整个计划过程复杂无比。首先,我们需要打探到韩可与室友们约定前往岐山镇的时间。其次,我们要设法让我们的人冒充的韩可室友提前一步找到韩可,使韩可记忆塑造的室友无法见到韩可。再次,我们必须让韩可没办法联系上他们,以避免出现问题。

打探时间并不困难,毕竟这一切都发生在韩可的大脑中,灾控局的设备直接读取了韩可的思维,得到了那个出发时间。

接着,我们计划利用灾控局的另一种设备,让韩可的三名室友乘坐的动车、火车全部晚点——韩可在思维虚拟世界中选择了暑期留校,而他的“室友”们则都回了家,所以他们相约在永富县火车站见面。不过,三名室友中有两名需要坐动车到烟州站后才能再转车去永富站,另一名虽说是直接坐火车去永富站,但火车也会经过烟州站——

而由于烟州站在永安区,是已经加载出来的区域,所以我们是有机会动手脚的。

只要他的三名室友延迟到站而韩可对此不知,我们的人就能冒充他的室友与其接头,控制其接下来的行程。

但很显然,要冒充他的室友而不让他察觉到问题,仅仅让那三名室友延迟到站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让他们无法与韩可产生联系。这时,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工具就是信号屏蔽器。

非常幸运的是,韩可并没有见过现实生活中的信号屏蔽器,但他对这玩意儿是有个想象的——在他的想象中,信号屏蔽器是个小小的如充电宝一样的方形装置。因此,在他的思维虚拟世界里,信号屏蔽器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这为我们的计划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因为这种屏蔽器非常便于携带,而且不容易被人发现。

在计划中,我们的人将携带着信号屏蔽器与韩可一道在烟州站上车,并在他的三名室友能察觉到自己乘坐的动车或火车会晚点前,开启信号屏蔽器使他们无法联系上韩可。

在韩可下了火车后,我们的人还将带着信号屏蔽器跟着韩可走一段,让他没法联系上自己的室友。

待他离开车站,见到了由我们的人冒充的老胡、老黄和阿柴后,那名负责携带信号屏蔽器跟踪的医生才会结束他的任务——因为我们的人冒充的老胡和老黄身上也有信号屏蔽器,只要韩可在他们身边,手机就仍然接不到信号。

我们不打算直接让“室友”提出去远河村,因为那样的话韩可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很可能马上就会怀疑起提议来的室友了。因此,我们特地引入了“司机”这个角色,让一名无关人员提及去远河村,而“室友”们只需对此表现出兴趣并表示认同就够了。

接下来,在远河村要干的事情,才是整个治疗方案的重头戏。

我们要韩可干的事情,是让他打破无字牌位。然而,思维虚拟世界并非真实世界,所以物理意义上的打破牌位没什么用处,重点是要韩可在心中认为自己打破了牌位。因此,我们必须要做到三件事:

一,让韩可对牌位产生敌意,认为其“具有威胁”“应当被打破”;

二,让韩可在其思维虚拟世界中做出“打破牌位”的措施,即要让他有机会于思维虚拟世界中接触牌位并拥有打破其的时机;

三,让韩可做出“打破牌位”的措施后,能意识到“牌位被破坏”这一件事,这要求了我们需要让韩可产生“牌位是可以打破的”这一想法——这一点比较好达成,因为在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中,木制品一般都容易破坏,而无字牌位就是木制的。

这三点当中,第一点是最难做到的。

为此,我们进行了详细的计划。

受限于目前的设备品质、数量,以及韩可大脑的情况,楚院长决定只派遣六人进入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而这六人,就是我们编排这整出戏的全部可用人手。

我们先确定了三名必须的角色:老黄、老胡和阿柴。这三人是韩可的室友,也是韩可本次约出去游玩的人,他们自然是少不得的。

剩下三人,去接人的司机算一个,他们住的民宿的老板算一个,此外还余了一个角色,可以供我们发挥。

在经过讨论后,我们打算再安排一个“陌生人”加入剧本,用以让这出“戏”的人物关系更加复杂。只要韩可理不清我们六人之间的关系,忽悠他就会容易很多。

照理来说,我们其实还需要一个在火车上及刚下火车时携带信号屏蔽器跟踪韩可的角色,但这一点其实没必要专门派一个人去干。饰演出租车司机的医生接了这个活,他会在火车上时坐在韩可的正后方,并尽可能不让韩可看到其正脸。待韩可和我们假扮的他的那三个室友接头后,他再去把提前停好的出租车开过来。

除此之外,远河村还得有一些村民,不过灾控局的某件设备能完成这点:它可以模拟出许多行为比较单一、不会说话、能听懂简单指令的“NPC”式角色,来为远河村“冲人气”。

比较可惜的是,这种 NPC 角色与正常人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估计韩可一入村就能看出问题了。

所以,我们干脆直接把远河村当作“鬼村”来布置了。这些 NPC,就当作鬼怪,用以营造恐怖的氛围吧。

楚院长还找灾控局的人帮忙,为设备新增添了一个程序,这个程序能让 NPC 拥有一个新的形态:蜕去人皮,只剩黑影。使用一定的方法,进入韩可的思维虚拟世界的医生可以让 NPC 村民们于两种形态间切换。

只是,这种切换只是外表不一样,并不会实质改变 NPC 的行为特征。无论是哪种形态,它们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无法触碰到思维虚拟世界的人。

因此,它们横竖都只能当作辅助手段来用。

接下来要构思的,就是具体的“剧本”了。

27

指导整个计划的思路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要先让韩可感受到危险,再让他去摧毁无字牌位。

所以,第一步很简单——循序渐进地让韩可感觉这个村子有问题。

这点的难度不大,毕竟我们构建的远河村里本来就没什么正常村民。再辅以一些比较阴间的布置,我们很容易地把远河村弄成了“鬼村”一样的地方。

不过,正常人遇到这么离谱的地方,第一反应一般来说都是“跑”,那该如何让韩可选择留下呢?

这时,就得依靠冒充韩可室友的医生发挥了。

在高坪村事件之前,韩可本人从未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因此其内心里并不相信鬼怪的存在。所以,就算村里的景象比较奇异,也顶多会引起其内心的怀疑与犹豫,而不会促使他做出离开的决定。

此刻,冒充其室友的医生再出言表达类似于“不要多想”的意思,基本上能让韩可接受住在远河村的安排。

然而,由于韩可最终还是会发现远河村存在问题,因此假如最开始时他的室友都坚持认为村内是安全的,可能反倒会让其起疑。

所以,我们决定只让其中一名“室友”去诱导韩可住在村内,其他两名室友则要适当地表达一下自己内心对于居住于此的不认同。

这名“室友”被选定为冒充老黄的医生。黄姓室友是韩可寝室的寝室长,他们寝室很多事情他都会主动揽下来去做。因此,我们是打算让他在众人出站时拦出租车的。但刚好拦下一辆有问题的出租车,本身就给他身上增添了疑点,所以再多加点疑点也没什么。

至于冒充阿柴和老胡的医生,则要在此刻表现出一点对入村居住的犹豫,以使得韩可发现村内不对劲时,不至于对二人产生怀疑。

反正,只要老黄坚持入村,阿柴和老胡态度不坚定,那么依照我们对韩可的了解,他也应该会随大流,听从更有主见的人的想法的。

待入村后,一行四人毫无疑问会进入村内唯一的一家民宿居住。此时,我们安排了民宿老板与提前入住民宿的“女游客”这两名角色介入。

一方面,民宿有老板有旅客,不会让韩可发觉村内人数不对的事实。毕竟,在一开始,我们需要用六人营造出这个村庄相对比较正常的假象,避免韩可的潜意识发觉这个村子不是韩可思维虚拟世界的原有产物。

另一方面,通过民宿老板和女游客各种奇怪、难解且矛盾的言论,我们能让韩可不敢也无法做出状似正确的决断。

这种难以从他人言语中分析出具体信息的境况,会避免韩可主动进行决策,进而我们就能更好地控制起韩可的行为。

同时,如此操作,我们可以仅仅依靠两人的言语,来营造出“村内有危险”的氛围。

接下去,韩可的三名“室友”就要给这种氛围添一把火了。

通过三名“室友”的疑惑、紧张与争论,“危险”氛围将进一步加强,既让韩可意识到“村内有危险”,又迫使韩可内心产生“我们需要行动”的想法。

但我们又不能让韩可真正开始行动。我方医生扮演的老胡与老黄需要表达出完全相反的意见,通过双方的争论,掌握场上的主动权。意见越是明确、态度越是坚决的人,越容易成为一个团体的领袖,而当老黄与老胡对下一步的行动产生分歧并为此争论时,我们就同时创造了两个领袖。

韩可具体选择站哪边,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争论会让他下意识地选择站边,而只要他站了边,他的行动就在我方的掌控之中了。

同时,由于老胡和老黄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行动方案,因此当韩可对自己选择的那边产生怀疑时,就会下意识地相信另一边才是“正确”“善意”的。

如此,我们有了双重保障:

韩可选了一边后,他便会听从这位“室友”的意见,在我们的控制下行动。而当他对这位“室友”产生怀疑时,内心又会下意识地认为另一名室友是可信的,如此当他与另一名“室友”接触时,他的行为便又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

此外,我们还设置了第三重保障,那就是“阿柴”这个角色。

在前期,他会避免做出任何选择,尽可能少地表现自己的态度,并及早以“受害人”的身份消失;而假如韩可对另外两名“室友”都产生怀疑时,阿柴“受害人”这一身份又有机会第三次将韩可的行动方向拉入我们的掌控。

最后,在那种氛围下,我们并不确定韩可一定会选择相信哪个人,所以事实上我们还有一个兜底性的保障措施:不管是谁控制了韩可的行踪,我们都不会直接告诉他“摧毁牌位”的计划,而是在引导他进入祠堂见到无字牌位后,才会揭示这一点!

只要他的怀疑是在见到无字牌位之前产生的,那么即使他逃离这名“室友”去寻找其他“室友”,我们仍能引导他做同样的事情。

此外,双四合院的设置也是出于类似的考量:如果韩可因为某名被怀疑的“室友”引导其前往其中一座四合院而认为这座四合院是危险之地,那么其他被他信任的“室友”可以引导他前往另一座四合院。

两座四合院内都有我们留下的无字牌位,所以他进哪座其实无所谓。

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假设了一种情形,那就是韩可因为某些原因对部分“室友”或全部“室友”产生了怀疑,但是没有揭穿,而是隐忍着想要找出我们“破绽”的情形。

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引导他去进行一些类似于祭拜无字牌位的行为,让他觉得无字牌位对远河村众鬼很重要,进而让他主动选择摧毁无字牌位。

定下了大体的计划后,我们就着手实施了起来。

我也入选了那六名“参演”的医生之一。我将扮演韩可的室友老胡。

待到韩可在思想虚拟世界出行的那日,大戏开演。

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老黄”拦下了出租车,众人进入了远河村。

进村后,韩可注意到了问题,“阿柴”和我演的“老胡”也以各自的方式表达了担忧,而“老黄”则坚持入村。

民宿老板与女游客轮番出现,营造氛围,并扰乱韩可的思考方向。

我和“老黄”开始争论,分别确立了两种不同的应对思路。

通过观察,我注意到韩可有意选择我这边。

于是,我提出要悄悄下楼观察民宿老板的情况。借此机会,“老黄”弄出了动静,并让“阿柴”躲藏了起来,“阿柴”成为“受害人”,“老黄”成为“嫌疑人”。

我们上楼,借老板与“老黄”之口让韩可先行怀疑起女游客。接着, 我提议分头行动。

离开民宿, 借助一众“NPC”,恐怖氛围进一步上升。当然, 我们给了“NPC”一个指令, 那就是它们不能做出发现了韩可的表现。

我找到了韩可,揭示“老黄”身上的疑点,彻底将我与他割裂开来,并通过描述老板身上的问题,让韩可对女游客拥有初步的信任。

但这一着棋走得不是很好。我看得出来, 韩可并没有完全相信我和女游客。

不过无妨, 我们还有下一步棋。

我和女游客引着韩可前往第一座四合院。可是, 在翻墙进入时, 意外发生:我那原本拉着拉链的衣服口袋,拉链竟莫名滑开,信号屏蔽器也从中掉出!

这让本就心存疑虑的韩可彻底失去了对我的信任,转身逃离了我俩。

事后经过复盘, 我们怀疑是韩可的潜意识察觉远河村的可疑, 试图在不让韩可的焦点意识认识到自身处在思维虚拟世界的前提下,悄悄提醒其远离我们, 因此让信号屏蔽器从我的口袋中掉出。

A 计划失败,B 计划立即开启。“老黄”找到了韩可,但却意外发现,韩可已经和他思维虚拟世界原有的老黄通了电话。

B 计划失败。我们有意放走了韩可,并安排他遇上了“阿柴”。此外, 我们及时出动了早已隐藏在村中的信号屏蔽车。这些车辆是保障措施之一, 就是防止这种信号屏蔽器损坏的情形出现。

之所以没有提早安排它们出场, 是因为这些信号屏蔽车太坏恐怖氛围了,所以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被使用。

从韩可的表现来看, 他对“阿柴”也保有了戒心,但并非完全的怀疑。我们猜测,韩可并未从电话中得知真正的阿柴不在远河村的事实。

韩可背着阿柴,准备离开远河村。而此时,为了防止他回到受其潜意识控制的区域范围, 我们派了出租车司机开车假意路过, 趁机接走了他。

然后,出租车回村,并且为了防止韩可有机会逃脱, 我们让车辆直接从高处坠落。

我们原先的计划是, 将韩可拉到无字牌位前假意要拿他祭祀, 并封堵他可能出逃的路线,让他除了毁掉牌位外没有其他选择。

但车辆坠落后,竟又出了意外——韩可摔晕了过去, 而且没有及时醒来。

要是此刻还按照老的计划进行,那实在是太刻意了一些。所以,我们稍微改变了计划——

在韩可“醒来”后, 我们砍了他的腿,让他产生自己“失去逃跑能力”的认识,然后让“阿柴”去引导他摧毁牌位。

因为“阿柴”与其境遇相同,韩可没再怀疑他, 所以计划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牌位毁,囚笼破。整个思维虚拟世界开始消散。

要不了多久,韩可就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