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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乡村支教

第 14 节 乡村支教

刚得了科技大赛金奖的我,龙头企业的 offer 接到手软。

前途大好之际,我毅然休学一年,去大山支教。

为了帮助意外怀孕的学生找出腹中胎儿的父亲,我忙前忙后跑断了腿。

乡里民警来调查,前面笑脸相迎的女孩父亲,转头反咬一口,说孩子就是我的。

……

1

“你不用害怕,如果是他,法律自然会惩罚他。”

我拍拍少女的肩膀,想要安慰她,见她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我连忙收回了手。

女孩梳着利落的马尾,一张漂亮的脸蛋苍白得像是纸片。

她纤细的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交缠着,甚是瘆人。

对面十七八岁的少年,低着头握着拳头,嘴唇张张合合可没吐出半个字。

“曹老师,你们文化人都懂,这凡事都要讲证据的,说我们小枫和让她怀上娃娃,谁看到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咣当”一声,把洗菜用的铁盆扔在墙边,走到少年面前。

“春歌,你别怕,把事实……”我话还没说完,只见女孩抿着嘴,豆大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滚落。

“不是他,不是!”她喊着站起身,拔腿就跑。

我连忙追了上去。

2

我叫曹孟言,本来是某科技大学的研究生。

大三这年,我成功地拿下了科技大赛金奖,梦想完成的我,立刻申请了为期一年的支教实习。

来到鸟都不拉屎的碧瑶村。

初来乍到,我被这里的环境惊呆了。

说得好听点,就是环境基本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未被过度开发,说得直白点,就是连像样的柏油马路都没有。

村主任开着村里唯一的皮卡来接我。

我坐在车里,差点没被颠到西天上去。

“小伙子,来到我们这里,委屈你了。”村主任笑得满脸开花,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我被颠簸得一阵反胃,忙捂住嘴。

等来到他们给我安排的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到里面的陈设,心里更是咕咚一下。

好好当着温室里的花朵不香吗?

这边吱吱呀呀的铁床生着锈,那边床边的木桌破得直掉渣。

和村主任寒暄了几句,他匆匆离开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本想和女朋友报个平安,却发现半个信号都没有。

无奈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拉开嗡嗡作响的白炽灯。

突然,我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在盯着我。

我转过头,看到了破损的窗户口,是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

“谁?”我咽了一口唾沫,头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冲到门口,只看到一个细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我故意大声地说着,不知道是给自己听,还是给鬼听。

倒是真的给自己壮了几分胆子。

“咚咚咚——”背后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得我腿一阵发软。

别不是真的来了吧。

“小曹啊,你婶子做了点饼子,我给你拿过来点。”

直到门口传来村主任粗犷的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

“谢谢主任。”我看着那发青发黄、梆梆硬的饼子,感激得几乎痛哭流涕。

这真的是可以给人吃的吗?

“对了,小曹啊,有件事要和你多一句嘴。”

“您说。”我把饼子放在桌子上,拿出本子。

“如果以后太阳落山后,有人敲你的门还不说话,你可别开。”

“啊?闹鬼?”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你这孩子,都啥年代了,还什么神啊鬼啊的,大叔不会唬你,你记得就行。”村主任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着拍打我的肩膀。

他离开后,我躺在铁一般又冷又冰的床板上,怎么也睡不着。

想知道,那双眼属于谁?想知道敲门的人又是谁?

3

碧瑶村就这么一所学校,小到几岁,大到十几岁,只要有条件上学的,都会来到这个村里唯一的学校。

因为国家的扶持,学校倒不至于太过于破旧,只是和城里还是没法比。

这里不只有我一个支教老师。

还有一个学姐,听说她来了半年多了,再过几个月就要离开了。

“小宋啊,这就是新来的,你俩商量一下,安排一下课程,这样你也不用太忙了。”校长带我走进所谓的办公室的时候,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抬起头看着我,微微一笑。

捕捉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我不由得心里小小地骄傲起来。

从小到大,倒是还没有女孩能忽略掉本少爷这张帅气逼人的脸。

“你好,赵琳。”

“你好,曹孟言。”

我们简短地握手之后,我注意到她下意识地在躲着校长的目光。

那目光的侵略性太强,就算是我,也被看得心里发毛。

山里没有那么多的教育资源,不需要太多的课程,我们两个简单商量之后,很快分好了任务。

她教语文、英语,而我教数学、体育。

至于其他一些娱乐性的课程,我们两个轮着来。

本以为,只要安心上课,日子会过得很快。

4

我们班级里大概有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叫许春歌的尤其吸引我注意。

女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在孩子中算是年纪最大的。

她穿着宽宽大大的破旧校服,露出的胳膊腿瘦得皮包骨,一张脸倒是白净水灵。

特别是那双清秀的眉眼,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里,垂着头,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涂写些什么。

我偶尔会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我以为她是哑巴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她和我说,最近的溪水不干净,村里有一口井,如果想要喝水最好去那边打水。

此时我正拎着一桶水,费力地往宿舍走去。

也正是这句话,我才注意到,她虽身形消瘦,可隐约看到隆起的腹部。

“你的肚子?你是生病了吗?”

我随口一问,她却慌了,摇着头,说自己没事。

她离开的背影消瘦成一条线,莫名愈发地感觉有点眼熟。

宿舍里有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平日里我自己做点食物还是不错的。

村主任倒是总会送点吃食过来,可我真心难以下咽,更喜欢自己开小灶。

这晚,我吃地瓜吃得有点胀肚,换好衣服打算去夜跑。

这里的环境还算是不错,想着多吸收一些天地精华也好。

月色朦胧,却照亮了山间的路,抬头一看,满目群星,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承想,空空的信号格竟然隐约冒出一个头。

突然手机狂震,倏地涌出一百多条短信,全来自我的女朋友江浅。

她向来是个温柔懂事的女孩子,从来不会和我发火,还是第一次收到她的短信轰炸。

我来不及看完,连忙拨通了电话。

“喂,浅浅,我没事,山里信号不好。”

“呜呜呜……阿言,我想你。”

“我也……嘟嘟嘟”我话还没说完,通话因为断了信号结束了。

我急得往山顶走去,想着高一点或许信号会好一些。

随着山上的树越来越多,枝干错综复杂,前路越来越黑。

而手机上还是半点信号都没有,我的心里开始有点打鼓。

“呜呜呜……”耳边悠悠地响起微弱的哭声。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石头后,蓝色火光闪动。

我知道这是磷火,可心里还是忐忑了一下。

想着休息日白天再过来看看有没有信号,连忙往回走。

马上走到宿舍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似乎在敲门。

“你是谁?有什么事?”我大声喊着。

那人听了似被惊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拼命地消失在夜色中。

5

接下来的几天,许春歌都没有来上学。

我趁着休息日,在同学的指引下,来到了许春歌的家里。

站在门口,看着还不及我那间破宿舍豪华的房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老子说过多少次了,你就在家老老实实地等着和王有财结婚过日子就好了,非要去上什么学,现在好了,怀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你再出这个门,老子打断你的腿。”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中年男人粗犷刺耳的咒骂声。

原来,她的肚子,不是得了什么奇症。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压着的那块石头却只重不轻。

咚咚咚——残破的木门发出的声音略微有些空洞。

“谁啊,没听见老子在教育女儿吗?”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看到我后,那满面的褶子皱成一团。

“我是许春歌的老师,她这几天都没有上课,我想着来看看她。”

话音刚落,似乎是注意到我飘进屋内的眼神,男人的脸色更加暗沉。

“我家丫头不去上学了,过几日她要嫁人了,你走吧。”

他说着就要关门。

我连忙用手抵住即将合上的木门。

“许春歌父亲,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我能帮你。”

我喊着,他这才松开手,再次上下打量着我,侧身把我请进了门。

“曹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来了。春歌这丫头平时就不听话,这好事将近,我不能让她因为读那几本破书,耽误正事。”

许建民说着,给我用生锈了的搪瓷杯子倒了杯水。

正经事,许建民嘴里所谓的正经事,就是让怀孕的女儿赶紧出去和别人过日子?

“如果是因为家里困难,我这里有些钱,你们先用着。”

看着眼前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女,我掏出几张来支教前换好的百元大钞。

“曹老师一看就是好人,知道我们贫苦百姓的需要的是什么。”许建民说着,一点没犹豫地把我手中的钞票抽走。

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和刚才天差地别。

“许春歌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那个人应该对孩子负责任。”我看向许春歌问道。

“这丫头天天在外面鬼混,我还真不知道。负责任?他们是不是得赔我们钱?”

徐建民突然兴奋起来,仿佛做了一笔有利可图的生意。

那张褶皱的脸上,蜿蜒的都是近乎荒诞的无耻。

我似乎感同身受了角落中的少女有多无助。

“是的,所以你也要多关注一下,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不过今天看时间也不早了,春歌,你和我去上课吧。”

我站起身,走到许春歌的身边。

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抬头看向我的目光,好像是看到了光。

6

我把她带到了我的宿舍。

休息日学校里也没人,她要是一个人在学校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和她家里人交代。

“你能告诉老师,孩子是谁的吗?”我尽量放低自己的声音,生怕吓到她。

她怯怯地摇摇头,一双大眸子里满是泪水。

“你只有父亲吗?你母亲呢?”

见她许久不回答,我只能换个话题。

“我没有妈妈,她很早就不在了。”她说着,把头埋得更深。

凭直觉告诉我,她在撒谎。

“我妈妈也是很早就不在了,我很想她,你呢?”我说着拿出一张照片。

她茫然地看着照片上的合照,大声地哭了起来。

照片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我。

那时候我三岁,那是我们全家的最后一张合照。

“她曾经是个老师,一个很无私的老师。”我摩挲着照片,心里越发悲怆。

7

似乎是我的安慰有了效果,许春歌开始慢慢和我透露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碎片的语言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于是也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她临时翻供。

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谁也没再发一言。

刚转个路口,就看见我那间破宿舍门口,围着一群人。

“曹孟言,你真不是个人,借着当老师的名义把女学生往宿舍里带。”

我走到人群中,看到了门口一个穿着在这个落后的村子里称得上是时髦的少年。

“骆廷,你在胡说什么?”许春歌冲了过去,给了少年一巴掌。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村主任站出来又给了许春歌一耳光。

“爹,你打她干什么?”

“她打你,你还在维护这个野丫头,我怎么生出了你这种孽子。”村主任说完扭头就走。

一张脸气得宛如猪肝。

人群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两人宽的通道。

“行了,都是误会,这里没有什么热闹可看。”我看了看垂着头的少女,和一脸蒙圈的少年,连忙叫退了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

“进去说吧!”我推了少年一把,打开了宿舍的门。

他这会儿扭捏起来,和刚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进门,就乖顺地站在门边,不肯再往里走一步,双眼时不时地盯着身后不出一声的许春歌。

“年纪不大,就知道怎么编瞎话了。说吧,来这里做什么?”我站到他的面前。

十六七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我这么一问,他倒是昂起头来气势汹汹地问我为什么把许春歌带到我的宿舍。

“许老师救了我,是好人。”许春歌打断了他的嘶吼。

他身上最后一点气势随着这句话,像是天上断了线的风筝,直线下落。

“你喜欢春歌?”我盯着少年,撕开他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别过脸,火焰从脸颊烧到了耳根后。

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那春歌肚子里的孩子……”

“不是!”两人突然异口同声地打断我的问题。

许春歌说完,转过身不再说话。

而少年则是垂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握起双拳。

“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渣!”看着他发狠的模样,倒是真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原来我们的骆廷,是来见义勇为、助人为乐来了。”我轻笑。

我没有为难他,想着他们两个关系不太一般,应该是有想说的话,便走了出来。

只留两人在房间。

年轻,真好啊。

我想到少年羞红的脸,莫名有些感慨。

8

碧瑶村山好水好,人们傍水居住。

所以我看到一个小屁孩脱裤子就往溪水里撒尿的时候,意识到为什么当初许春歌要制止我正在下游打水喝了。

她是个好姑娘,不该承受这一切。

尽管她极力在掩饰,我还是可以看到厚重衣服下红肿的伤口,她的母亲若还在,应该也会心疼吧。

“爷爷,遛弯呢?”

树林边,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枯木做的拐杖正在休息。

“是小曹啊,来我们这里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他看着我,眉目分外亲切。

“苦什么,都是年轻人,能吃苦。爷爷,咱们这里,前几年是不是也有人来支教啊,你记不记得一个叫林敏的?”我捡起一颗石子向小溪中投去,转头似漫不经心地转头一问。

老人浑浊的双眼明显一怔,似在思考。

我拿出怀里的照片,把右侧的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指给他看。

“林敏,那是个好姑娘啊,可惜……”

“可惜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的紧张。

“来了没两年,她就走了。”

“走……走了?”

“是啊,我们这个穷地方,哪里留得住人啊。”老人叹了一口气,惋惜的样子倒不像是在说谎。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小伙子,你认识这个姑娘?”

我刚要走,老人开口喊住了我。

“不太熟。”我耸耸肩,摆了摆手。

9

悠悠荡荡到太阳快要落山,我想着两个人的悄悄话应该也差不多了,这才往学校走去。

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本想去里面喝口水,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要回去?赵琳,我说过,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我保你安安稳稳地回去当你的三好学生,你知道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后果。”

“我没有……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走近了听,发现似乎是赵琳和校长的声音。

“小曹,你来了,周末怎么不好好休息啊。”

校长从门内走了出来,眼中慌乱一闪而过。

他见我后,用手指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说我进去喝杯水,他却拉住了我,说里面没水了,还是回去喝吧。

随后又谈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他这才缓缓离开。

我看着校长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走进办公室,赵琳正在批改作业,脸上挂着两行清泪,胸前的扣子也扣串了行。

“那个,周末还来加班啊,来得有点着急了吧。”我尴尬地笑笑,示意她低头。

她应和着,慌忙转过了身。

系好扣子,这才回过头,脸上惨淡得毫无血色。

“学姐,你还有不到半年就要回去了吧。”我打开话题。

“五个月零七天。”她的声音略微地有些嘶哑。

“记得好清楚,看来这个数学老师的位子应该让给你,我来拿个东西,这就走了哈。”

我讪笑着快速走出办公室。

里面的低气压让我有些不自在。

这时,兜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我连忙掏出来,难得地有了点信号,而打来的正是我的女友。

“浅浅对不起,我这手机总没信号。”

“我知道的,我不怪你。”她的声音意外地不再是抱怨,我舒了一口气,听她分享她的一些日常以及思念。

“孟言,你生日那天,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惊喜?”我苦笑。

嘟嘟嘟——

来不及听到她那边的回答,手机再次断了信号。

算算日子,距离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真好笑,竟然有些期待。

10

最近几天,许春歌住在床上,我在地上打地铺。

眼看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我开始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根本没有能力抚养、教育另一个孩子。

况且她还有个那样的父亲。

想到这里,在一个周末,我和许春歌摊牌。

“春歌,现在,孩子的父亲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慌张地摸摸自己的肚子,迷茫地看向我,缓缓摇了摇头。

“我可以帮你。”我说着从行李箱里掏出几千块钱。

她似乎是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微微惊诧了一会儿后,陷入了沉默。

“我还不起你。”

“不用你还。”我脱口而出。

我在她的身上总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想帮她,几乎是出于本能。

我们去了医院。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节制,就图个一时的快乐。”

大夫在把我们送出问诊室后,隐隐说了这一句。

看来,他们错把我们当成了新婚的小夫妻。

“曹老师……孩子不是……”

“算了,解释什么,一会你只要睡一觉,醒过来就忘了这一切吧。”我拉住要反驳的许春歌,摸摸她的头。

她点头,这才安静下来。

手术室外,有些老人对我指指点点,那眼神似乎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从小都是别人家孩子的我,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眼神。

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

我没想到,还没等到许春歌从手术里走出来,等到的是她的父亲以及几位民警。

11

“就是他,拐走了我的女儿,我女儿呢?”许建民和民警指向我,然后冲过来就揪住了我的领子。

“你冷静点。”民警连忙拉住他,不耐烦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个来支教的大学生?”

“对,我是曹孟言。”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洪亮的声音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民警抓走到我的身后,似乎是怕我离开。

我本来想等到许春歌手术结束再和他们走,可人家说,许春歌的亲爹在呢,直接把我抓到了派出所。

他们对我的态度算不上多好,问了一些子虚乌有的问题。

你和许春歌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带许春歌来医院?

你为什么带走许春歌?

许春歌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听到这里,我差点原地弹起。

“我把她带走,是作为一个老师,我不想看到我的学生生活在一个有家暴的父亲阴影之中。你们警察都是这么办案的吗?”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不是?许建民亲口说的,许春歌腹中的孩子就是你的,是你要带她私奔。”

民警倒也不怒,拿出一个笔记本,有条不紊地展示给我看。

“我要和他对质,你们办案也要讲究一些证据吧,不能他空口白牙胡乱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来到这里不到两个月,许春歌肚子里的孩子至少有四个月了。”我压抑住自己的怒火。

“小张,你去查查。你说的我们会认真核实。今天就这样,要委屈你在拘留所待两天了,事情没查出来之前,你还是有犯罪的可能。”

“我,你们这样没有任何证据就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小兄弟,话别说得太早。”问询的民警皮笑肉不笑,起身就走,把我扔到了昏暗的拘留室中。

我知道自己清白,多半不会有什么事,倒是有点担心许春歌,她刚手术,那个爹也不见得是会好好照顾她的主儿。

可我想错了,我真的应该担心下自己。

12

我在看守所里还不到一天,就听人说有人保我,说我可以不用再羁押了。

我站在看守所的门口,面前披着格子风衣的女友让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孟言,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伸出手想要擦去她的泪水,她却后退了一步。

“曹孟言,我千山万水地来看你,结果你猜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所有的人都说你看上了这里的一个小姑娘,和她不清不白。”

“我没有,你听我说。”

我用力把她搂到怀里,任她怎么挣扎也不肯放开。

我在她的耳边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趴在我的怀里痛哭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许久,她抬起头。

我捧着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不忍心说出拒绝她的话,可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你还是不愿意走吗?”

“嗯,你知道的。”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把她的手握得越发地紧。

我们走在小城的镇子上,耳边的叫卖声嘈杂。

江浅,我的女朋友,在学校里出了名的完美女神。

而我也不差,大二刚过就因为参加科技大赛冠军早早收到了多家龙头企业的 offer。

不只是江浅,我们学校所有人都不理解,我为什么放着大好的前程不去奔赴,而是毅然休学来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做支教。

父亲对于我这个决定,倒是罕见地冷静,只是问我想没想好,想好就去做。

继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生怕我在山里吃不饱住不暖,给我塞了床棉被。

我十岁的时候,父亲把她带回家,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生育,而是把爱都给了我一个人。

我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可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的亲生母亲,她为什么不要我?

13

“孟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来,可是,我相信你。”江浅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浅浅……”我一时间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都不能辜负她。

“曹老师,我们想了解下您的学生许春歌的事,她父亲说您试图强行带走她的女儿,这件事属实吗?”

一些拿着麦克风的记者的出现,冲散了我们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

“曹老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选择放下学业,来到碧瑶村呢?”

炮弹一样的问题,在我们中间炸开。

“我的男朋友是清白的,他过来支教不过是想为大山里的孩子带来一点希望,我希望你们不要胡乱猜测。”

平时安静乖巧的女友把我护在身后,可我怎么能让她一个小姑娘承受这一切。

“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我的事情的,我只想说,真相永远不会淹没,请你们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推开众人,把女友揽在怀里,快速地离开了人群。

“浅浅,你不能留在这里,一年后我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你回学校等我,好不好?”我把女友带到车站。

她扯着我的衣袖,泪眼婆娑。

终归是拗不过我,她买了最近的一趟火车。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也终于下定决心。

事情应该要速战速决了。

14

再次看到许春歌,是夜晚,她推开了我的房门。

或许是过于用力,她撞进来的时候,摔倒了,一只手触碰到还未熄灭的火炉。

可她似不知疼痛,站起来,跑到我身边。

“曹老师,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

她跪在我的面前。

“你怎么了,快起来。”

“曹老师,你救救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抱着我的腿。

我让她藏到床下,然后闩好了门。

没过一会儿,许建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还伴随着用力敲打门的声音和人群的嘈杂声。

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什么事啊,大半夜不睡觉。”我打着哈欠,走出宿舍。

门口,几个人拿着火把,围在我的面前。

“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嫌不嫌丢人,往野男人被窝里钻。”

许建民看都不看我,要往屋子里冲。

“你要干什么?”我拉住他的手臂,语气不善。

听听他刚才说出来的话,那是从一个父亲口中说出来的?

“让许春歌那个死丫头滚出来。”

许建民说着向我挥拳,我一个闪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他哎哟一声,摔个狗吃屎。

“许春歌父亲,你刚才那句话,哪里像是一个父亲该说的?你们也听见了,你们看他手里的皮带,都磨得露白了,他天天打他的女儿,他女儿想逃有错吗?”

我踩住那条皮带,对着众人说。

可这些人互相看看谁也没吭声。

我突然就想起来,刚来这里的时候,村主任嘱咐我的那句话。

有人敲门千万别开。

15

所以,他们知道,一直都知道。

见我生气,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你们走吧,明天再来找我的时候,记得带着警察一起过来。”

我收回踩着皮带的脚,一群人一个也不敢出声。

连许建民也是低声骂了几句跑开了。

我回到房间,也是舒了一口气,这些人要是一拥而上,我还真对付不了。

“没事了,他又打你了?”我看着从床底下爬出来的少女,她胳膊上的血痕被火光映得格外刺眼。

我连忙找出纱布为她包扎。

“我见过你照片里的那个人,我爸每天都会给那个人送饭,你是来找她的对吗?”少女的眼睛透亮,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一愣,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也看透了我的心思。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如果我带你去了,你能带我一起走吗?我不想嫁给那个人。”

她拉住我的手,神情满是请求。

“好,我先帮你处理伤口。”我点头。

她安静地等我包扎好,带着我往上山的路摸去。

月光下,世界一片凄白,我看着少女消瘦的背影,说不出什么心情。

这条路很熟悉,是我上次为了找手机信号去的地方。只是随着她绕了几个圈后,穿过草丛,我看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很黑,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

原来,我那日听到的,并不是幻觉。

可接下来我看到的一幕,我却宁愿是幻觉。

山洞里,一个破布蒙着的笼子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坐在铁笼边。

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

山洞里很脏,许久没人清扫,一股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站在洞口,再也不想往里面多走一步。

“就是她。”少女麻木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已经见怪不怪。

我艰难地走到笼子前,看着那个双眼无神的女人,轻轻触碰她握着铁笼的手。

那个字眼就在嘴边,说出来却万分艰难。

“妈,我们来接你了。”在我的震惊的目光中,少女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扇门。

“我上次说,我妈不在了,是骗你的,我不想别人知道,我妈是个疯子。”

许春歌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女人的身上。

“我妈和你找的那个人很像,所以,她也是你妈吗?”

她抬着头看着我。

“她……”我看着那个抱着许春歌胳膊,痴痴傻笑的女人,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其实我也没骗人,我和她不是很熟,也就是认识四年不到而已。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救她?”

“如果我认错了人,也请你救救我们好不好,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许春歌见我没有反应,有点慌乱,真的以为是自作聪明认错了人。

“我会带你们离开的,但是离开之前,我要让一些人付出代价。”

我瞄了一眼她身后的林敏,不禁咬牙。

16

许建民的本事我还是小瞧了。

第二天一早,他带来的不只有民警,还有之前碰到过的那些媒体。

不过,他的得意在门开时林敏出来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林敏很怕他,一看到他,连忙躲到了许春歌的身后。

“都走吧,这警我不报了。”许建民说着驱赶起他带来的那些人。

“别呀,来都来了。”我冷笑,抓住了许建民的胳膊。

许春歌把这些年来许建民是怎么对她们母女的,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在记者兴奋的闪光灯中,我突然有些不忍。

是我和她说的,一定要找机会把许建民的罪行公开。

她本是犹豫的,但是为了逃离这里,她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可此时此刻,我像是一个罪人。

我亲手撕开了已经结痂的伤口,让鲜血在众人面前流淌。

“够了!警察同志,我希望这起案件可以和十六年前 A 市的失踪案并案调查。”

我挡在母女二人面前,再次掏出那张照片。

17

人群中我看到前来维持秩序的校长和他身后的赵琳。

有警察在,很快人群安静下来,慢慢散去。

我看着要走的赵琳,忍不住走了过去。

“学姐,你没有什么要和警察说的吗?”

“我没有。”她呆滞了一秒,连忙摇头。

“好。”我松开手,没再多劝一句。

毕竟,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小曹啊,对不住啊,我们村里闹出了这么大的笑话,我也差点冤枉你。”

村主任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些许的愧疚。

“是啊,你倒是真的对不住我,纵容恶民为所欲为!”我歪着头,摊了摊手。

他额头的汗立刻冒了出来。

“我听说, 当年林敏要走, 可是她为什么现在还会留在这里,而且神志不清, 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吗?”

听完我的问题, 他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春歌肚子里的孩子,你们当真不知道是谁的吗?”

我看着还没散去的几个人,疯狂发问。

“别问了,求求你了。”身后,许春歌拉了拉我的衣摆, 低声乞求。

都说不知者不罪, 可明知故犯呢?

这里的每一个人, 有谁逃得了这罪过?

当身后一个恶魔, 身前又有一扇门,你怎么知道门后不是另一个恶魔呢?

许建民的无期徒刑我还算满意,让这种人直接死掉真是便宜他了。

我也没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离开的时候,带着母亲和妹妹, 也叫了赵琳, 可她始终要坚持到支教期满。

对人最好的尊重便是尊重,再一再二不再三, 我也只能劝她好自为之。

回到学校后,我坚持让学校消除掉我在碧瑶村支教半年的经历。

落下的课很多,我来不及回首,未来的路也很长,明日尚可期。

番外 1

我的母亲是无私的, 可却不是一个好母亲。

一个合格的母亲, 是绝对不会抛下刚呱呱坠地的儿子, 只身跑到山区来做老师的。

可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她从网络上看到了山区的贫苦,看到了那些充满了渴望知识的眼神就义无反顾。

可是, 她被辜负了,被那些没有受到教育的无耻之徒伤害。

我不知道她被推进那个漆黑的铁笼之中后有没有后悔。

她是不是会想到,那个牙牙学语的儿子每天哭着和爸爸吵着要妈妈。

我把妹妹带回了城市,山里的经历或许会成为她这辈子的阴影,但是我还有余生去治愈她。

妈妈也回来了。

看到父亲红肿的眼眶, 和继母惨淡的笑容,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父亲把妈妈送到了最好的疗养院,她的精神状态堪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或许一辈子都不能……

这样也好, 也许更好。

番外 2:许春歌

我生来和别人不一样, 我的妈妈是关在笼子里的。

我爸爸是喝醉了就要打人的。

他的鞭子打到身上的时候真的很疼。

小时候我只能躲在角落,硬生生扛下每一道鞭痕。

可后来,骆廷和我说, 我要反抗,我要逃跑。

所以,那次, 我逃了。

我敲打着洛家的门,门开了,我进去了,可我并不感激。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父亲的鞭子也越来越狠。

疼得我一直在跑,可是,再也没人给我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