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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主母之死

第 20 节 主母之死

我死了,不知怎么死的。

庆幸阎王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普天同庆。

特赦枉死的,只要在三日内找到杀害自己的凶手,就能死而复生。

我坚定自己是枉死的。

1

我心急如焚飘回阳间的家,迫不及待要揪出真凶还阳,可府邸已是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你家犯事,被抄家了?”红衣女鬼飘到我身边狐疑地问。

她是与我被同一个鬼差带入地狱的女鬼,叫寰娘。

她知道害她的凶手是谁,可她不想复活,又害怕在阴森恐怖的地狱被别的鬼欺负,于是随我一同返回阳间。

“胡说,我谢氏满门忠烈,昨日我才得的诰命……”我念叨着,心底骤然惶恐不安。

我还记得,昨日皇帝赐我诰命荣耀,阖府上下为我庆祝,我一时兴奋喝多了醉在席上,醒来便到了阴曹地府。

刚入地府,脑子混沌,像是被挖走了什么东西,心有些莫名闷疼,我当以为自己醉酒未醒。

直至看见阴森地狱里飘来飘去的鬼魂,才知自己死了。

我心里悔得慌呀,喝一顿酒而已,怎么就把自己喝到了阴曹地府里?

难道是我身体太差,经不住酒精的摧残?

我问鬼差,我算醉死的,还是病死的。

他说我是被毒死的。

毒死的?

我鲜少与人结怨,怎么会在自家的庆功宴上被毒死了?

我追问谁是凶手,他摇头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2

我飘到庭院上空,屋舍四处翻箱倒柜,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被搜刮一番,还有星点斑驳血迹。

出事了,我儿和夫君他们定然出事了!

“往日风光无限的侯府,一夜间全沦为阶下囚。”

听到有声音,我连忙飘到围墙之上,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老妪和小伙子挑着扁担从墙根下经过,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说是侯府阖府上下,为了谋夺家产,合谋杀了当家主母,全被宁王缉拿下狱。”

“今日就在府衙开堂审理是吧,阿娘我们去瞧瞧?”

“凑什么热闹,那富贵人家的龌龊事,与我们何干?”

“不!不可能!”我飘到老妪面前大声嘶吼。

他们看不见我,直接从我轻飘如烟的身体穿了过去。

“别走!你们说清楚!”我追上去,任我双手疯狂抓扒,他们毫无反应,渐行渐远。

“你冷静些……”寰娘飘来拉住我,眼里满是怜悯。

“他们说得都不是真的!”我极力反驳,脑海里浮现宁王赵钰的嘴脸。

宁王赵钰是我夫家的死对头,三番四次挑拨离间我们母子夫妻关系,定是他想借我之死,覆灭侯府!

3

我来到府衙,宁王赵钰正好开堂提审,百姓里外围得水泄不通。

我谢府家仆在堂外跪了一地,夫君、儿子、儿媳和月姨娘跪在堂前。

天可怜见,我夫君肉眼可见的憔悴,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满脸瘀青,定被打得不轻。

我儿谢汾,平日最爱干净,如今破烂的囚服穿在他,蓬头垢面,看得我心肝颤疼。

“赵钰,你个阴险小人!我不过是拒了你的亲,十八年了,你还不肯罢休,还要害我全家?”我跑到宁王赵钰面前破口大骂,恨不得化作厉鬼将他撕碎。

十八年前,我到灵隐寺上香,与赵钰有一面之缘。

他被仇家追杀,躲进我的马车避险。

而后,他托媒来我家提亲,但我已与谢晓定亲,我爹娘自然是婉拒他。

岂料,他贼心不死,跑到先皇跟前,求先皇将我赐婚给他。

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嫁,我爹无奈,只得仗着三朝元老身份跑去先皇跟前哭诉。

先皇虽疼爱赵钰,但也不能伤了老臣的情分,只得答应我与谢晓的婚事。

因此,赵钰对我夫君多有怨恨,时常借故打压。

为了躲避他,我与夫君谢晓迁居来到了嘉城,和和美美过了十年。

岂料,新皇登基,赵钰自请封地嘉城。

他三番四次与我偶遇,言语挑拨。

可我阖府团结一心,自然不受他离间。

他变本加厉,在公务上处处挑我夫君不是,还阻挠我儿谢汾科考入仕前程。

实乃小人行径。

嘉城人人皆知,宁王府与我谢侯府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4

可任我怒骂,明镜高悬下的赵钰充耳不闻。

寰娘过来拉我,提醒:“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堂堂王爷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抓人下狱,而且你夫家还是侯爷,身份尊贵。你不是要寻找真凶吗?且冷静听听堂审。”

我心存芥蒂,拂开寰娘的手。

我知她救了一个落魄书生并嫁与他为妻,可那书生是个白眼狼,伙同姬妾杀了她,夺了她的家财,她伤心欲绝才不想活了。

她这番劝慰我,无非以为我与她一样。

我与她不一样。

我与夫君门当户对,婚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夫君谢晓是嘉城模范丈夫,与我琴瑟和鸣,除了赵钰使手段让先皇塞来的一个贵妾,他再无旁的女人。

我儿子谢汾是嘉城有名的大孝子,儿媳对我恭敬孝顺。

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谢汾,施氏近侍指认,当晚只有你进出施氏房间,且毒害施氏的药在你房中搜出来,你认不认罪?是否因她不是你生母,企图谋夺她财产,痛下杀手?”

“不,不是我!娘亲对我恩重如山,我岂会害她?我每天到娘亲屋内晨昏定省,府里下人都知道!”谢汾迫切道。

“他是养子啊?”寰娘神色怪异,仿佛断定是我儿害我。

我开始讨厌寰娘了,她肆意揣测我儿是白眼狼。

“他虽不是我亲儿子,可比我亲爹待我更好。”我望向谢汾,感谢上苍赐我好儿郎。

我与谢晓成亲五年,一直没怀上孩子。

远在京都的宁王赵钰得知此事,起了挑拨之心,竟让先皇赐来贵妾月姨娘。

怕他再生事端,我与夫君谢晓从谢氏旁支过继了谢汾,视为侯府嫡子。

谢汾父母早亡,他将我与谢晓视作亲生爹娘孝敬。

相比谢晓,他更愿意与我亲近,每日绕我膝前读书写字。

不管春雨冬雪,每日晨昏定省,他从不懈怠。

有一次,我与夫君谢晓闹脾气,入了雪山,而后去了邻县散心。

我儿谢汾以为我在雪山里迷了路,带人在雪山里找了我三天三夜,手和脚长满了冻疮,寒气入体,卧病一个月。

冬日里的狐裘、汤婆子,夏日的仙子榻、秋千全是他新手为我做的。

我的诰命,也是他用性命换回来的。

八岁时,他便发誓,要在我四十岁之前,为我挣得诰命。

当时我只当是孩童的玩笑话,不作真。

可他一直记在心上,并且做到了。

赵钰断了他科考入仕之路,他毅然从军,与敌军搏杀,伤痕累累被送还朝时,他只求圣上给我一个诰命。

他把我看的比性命还重要,怎么可能害我?

“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赵钰未等我儿申辩,便动用酷刑,分明想屈打成招!

“赵钰你个阴险小人,公报私仇,污蔑良臣,屈打成招!”我夫君谢晓破口大骂,才刚爬起来,就被两个黑壮的衙役压在地上,用板子扣得死死的,挣扎不得。

“我是无辜的!我没有下毒!你含血喷人,冤枉我!啊……”

我儿被强行拖到堂外,厚大的板子打在他腰背,他惨叫失声。

“赵钰你个卑鄙小人!汾儿……”我恨赵钰,可打不到他,想救谢汾,又无能为力,急得眼泪直流。

“冤枉……啊……爹,救我……”谢汾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夫君和儿媳哭着喊着要替他挨板子,赵钰充耳不闻。

跪在堂外的奴仆吓得瑟瑟发抖,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赵钰是当今皇上最看重的亲叔叔,他在京都时便狐假虎威,目无法纪,来到嘉城,俨然一土皇帝,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那板子痛在儿身,伤在我心尖,疼得我浑身颤抖,五脏六腑被撕裂啃咬般绞痛。

谢汾才打仗归来,身上刀伤箭伤还未痊愈,哪里经得起这些板子?

六神无主之际,我瞧见了静默跪在一处的月姨娘,她脸上无半点恻隐之情,反而透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是她!

肯定是她给我下毒害我!

5

她是赵钰派来的妖精,婆母在世时,她还能作威作福,逼我夫君谢晓每月到她房中一次。

婆母去世后,我夫君谢晓再也不看她一眼。

十余年,她无半点子嗣,明里暗里指桑骂槐,以为是我害她无法怀孕,对我怀恨在心!

见汾儿拼死为我得了诰命,她更加嫉妒,于是向我下毒,嫁祸我儿,企图一箭双雕!

甚至,是赵钰买通了月姨娘,下毒嫁祸,趁机谋害我全家。

真相定是这样!

是她,凶手就是她!

我连忙掏出符咒,飘过去,将寻凶的符咒贴在她额上。

寻到真凶,我就能复活,复活了我儿就不用遭罪,我要月姨娘绳之以法,要上京告御状,将赵钰的草菅人命的恶行公之于众!

然而,符咒没有反应,随风消散。

月姨娘……不是凶手。

我轻愣片刻,寰娘飘上前来提醒:“你只剩下两次辨认凶手的机会了,切莫再冲动。”

“我儿是圣上亲封的骠骑将军,赵钰你残害同僚,污蔑忠良,你不怕圣上降罪吗?”我夫君谢晓红着双眼,挣扎叫喊。

赵钰咧起嘴角,笑得狰狞:“骠骑将军又如何?他害的也是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三朝元老施首辅的独女。本王今日弄死你们,看谁又敢多言半句。”

“佞臣贼子!”我夫君谢晓破口大骂。

“皇族权势太可怕了。”寰娘感叹。

我儿谢汾旧伤未愈,挨了十个板子就险些昏死过去了。

“还不肯招,来人上签!”赵钰一声吆喝,衙役端来细小的竹签和呛鼻的辣椒水。

我顿时头皮发麻,浑身颤抖得厉害,

他要拔了我儿的指甲,把手泡在辣椒水里?

赵钰这个魔鬼!

当日在灵隐寺外,我就不该救他,让他被仇家砍死,不至于谢氏满门遭此祸害!

衙役将手中的辣椒水端到我儿谢汾身后。

“不要!”夫君和儿媳惊魂尖叫。

我慌忙扑过去,挡在我儿谢汾身上,可呛鼻的辣椒水穿过我的身体,直接滚烫在我儿后背的伤。

“啊!”惨绝哀吼声响彻云霄,我儿谢汾双手紧绷,口腔溢血,他从长木凳上摔下来,浑身痉挛颤抖,面容疼得扭曲。

百姓吓得哆嗦抱团,几个家奴禁不住尿流,我夫君已泣不成声,儿媳直接昏死过去。

我心疼得撕心裂肺,也险些昏死,可我此刻是鬼,没昏过去。

赵钰还不肯罢休,喝令:“剔了他的指甲,泡辣椒油,看他招不招!”

“狗官太残忍了!”寰娘吓得哆嗦,但还是将我从谢汾身上拉开,捂住我的眼睛,生怕我经受不住。

两个衙役露出地狱使者的险恶笑容,一人按住我儿谢汾,一人拿起竹签往下扎。

“我招!我招!是我下毒!是我下毒!”

我儿谢汾终是被屈打成招。

“汾儿,糊涂呀!”我推开寰娘的手,扑跪到我儿谢汾跟前,顾不得断线似的泪水,哽噎,“儿呀,你不要认罪!你以为认罪他会饶你?弑母是大罪,他是想要你的命!还要你被唾骂千年!”

可他已被折磨得神智混沌,听不见旁人规劝。

“为何杀人,如何杀人,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否则……”赵钰言犹未尽,露出阴险神色。

“下毒……她不是我生母……我给她下毒……”我儿谢汾已疼得语无伦次,两眼翻白。

“还不肯说真话?来人,上刑!剔甲,抽筋,剥皮,一样一样来!”赵钰怒拍惊堂木。

分明是屈打成招,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冤屈,如何编织成一朵蒙骗世人的罂粟花?

我儿谢汾惊恐看向赵钰,神情发怔,痉挛颤抖至牙齿染了血,双手僵得上下抖动,破损嘴唇颤动良久,惊惶道:“株洲颜氏是我生母!”

株洲颜氏?

莫名的惶恐袭上我心头,他说的,可是与我最要好的闺中密友,颜双宁?

颜双宁是他生母?怎么可能?

我儿糊涂呀,颜双宁是干娘才对!

6

七年前,颜双宁自称丈夫和儿子染了时疫都没了,怕触景伤情,孤身来到嘉城,经营一家绣坊。

我喜欢她的绣品,一来二往便熟悉了,且她性情与我相投,我俩成了闺中好友。

她说见到我儿谢汾,就忍不住想起她差不多大的儿子,泪流满襟。

于是,我让谢汾将她认作干娘。

近些年,我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有过念头,假如我死了,让夫君谢晓考虑迎娶颜双宁入门,让她代替我照顾他们父子俩。

可颜双宁曾说不喜欢谢晓这款不解风情的,喜欢西大街顾秀才那样文采风流的,我这才不敢贸然开口托孤。

冰冷之感席卷全身,成了鬼以后,身体本来就凉飕飕的,可如今,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寒冷,冷得毛发耸起。

我所看到的孝顺儿子,体贴夫君,全是假的?

“汾儿……”谢晓喝止谢汾,赵钰嫌他聒噪,直接命人用臭袜子堵住了他的嘴。

谢汾疼得口齿不清,碍于赵钰摆在眼前的酷刑,结结巴巴交代。

他并非谢氏旁支的血脉,而是谢晓和颜双宁的亲骨肉。

为了早日一家团聚,他从郎中那里习得偏方,让府中厨子为我烹饪致使元气相冲的食物。

日复一日,以致我身体不知不觉每况愈下,连大夫也查不出病因。

“我不信……这铁定是屈打成招,他不得已编的。”我喃喃劝慰自己。

要害我性命的人,为何拼了性命为我争取诰命?

我不信,在场围观的百姓也不信,纷纷骂赵钰仗着皇亲国戚身份,屈打成招。

强压着紊乱的痛苦情绪,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将符咒放在谢汾的额上。

时间在指尖流逝,只是一瞬仿佛过了一辈子。

夫妻琴瑟和鸣,母慈子孝的画面如洪水淌过脑海,明明那么真切,怎么可能是虚幻?

须臾,贴在谢汾额上的符咒随风消散在空中。

我终于压抑不住决堤般放声啼哭,扭头望向寰娘,一遍又一遍哭喊:“你看,我儿不是凶手!他不是凶手!他只是被屈打成招!他被屈打成招,才胡言乱语!”

我是嘉城最幸福的女人,夫妻和睦,儿子孝顺,家财万贯,有身份有地位。

谁都知道,我是嘉城最幸福的女人!

寰娘飘过来拥住我,沉默不语。

“你可有人证物证,证明你说的话。”赵钰越发荒唐,竟要被冤枉的人自己编造冤枉自己的人证物证。

“奴婢……”

家奴燕秋突然匍匐在地,颤抖着双手。

她厨艺了得,深得我心。

我食不下咽时,只有她调理的羹汤能让我开怀。

她瘦小的身子颤抖得厉害,战战兢兢道:“请王爷饶命!奴婢被猪油蒙了心,贪恋钱财,才听从少爷的吩咐,给夫人调制致元气相冲的羹汤菜肴,所有食谱奴婢皆记录在册,藏在府中厨房灶底下,请王爷明鉴!求王爷开恩!饶奴婢性命!”

“你住嘴!我儿不是凶手!他不是凶手!你是不是被赵钰收买了,存心污蔑!奸细!”我飘到燕秋跟前歇斯底里咒骂,恨不得撕烂她的嘴。

骂着骂着,泪水又淹了眼眸。

他不是凶手,可我的身体的确一天不如一天。

“你为她拼个诰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赵钰恶毒地揣测,血淋淋地剖开我强撑的心。

谢汾低了头,默认。

小时候,他在树上鸟窝掏了一只鸟,待它极好,为它编织精致暖和的鸟窝,废寝忘食给它掏泥抓虫,弹琴吹笛逗它乐趣。

日子久了,树上的鸟纷纷来到他编织的鸟窝,缠绕在他身侧。

我以为他爱养鸟,还打发下人找些有趣的鸟儿来,陪他玩耍。

他笑若冬日暖阳,把从树上引下来的鸟,一窝端去油炸煎烤拆皮入腹。

那时我心有余悸,谢晓却说他聪慧会盘算,有耐力,运筹帷幄,久之,我认同了他的话。

如今,我可就是他要杀,但又好生供养、玩弄于股掌的鸟?

但此刻,他不是毒害我的凶手。

7

赵钰不再审谢汾,转而把矛头转向谢晓。

谢晓竟是个软骨头,赵钰还没上刑,他就全盘托出。

从十八年前起,他就盘算着借助我父亲之力重振门楣,待谋夺我的财产后,与颜双宁双宿双栖。

赵钰听不下去,直接砸了惊堂木,从堂上冲下来揪住谢晓的衣襟斥责:“她待你那么好,为了你掏心掏肺,你既要负她?为何还要害她性命?”

说着,赵钰红了双眼,发了疯似的,徒手一下一下揍在谢晓脸上。

仿佛被害死的,是他心爱的王妃。

“救命……我……我没下毒……”谢晓蜷缩成团,既怕又慌,疼得嗷嗷叫。

衙役默契地别过头,装作没瞧见。

围观的百姓,竟拍手叫好。

赵钰命人把颜双宁缉拿归案,衙役跑了一趟,没抓到颜双宁,说她带着金银细软,畏罪潜逃了。

“不……”谢氏父子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他们不相信,为之筹谋十八年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抛弃他们。

“上刑!”赵钰厉声吆喝,再次命人堵住了谢晓的嘴,将用在谢汾身上的刑法,统统往谢晓身上用一遍。

瞧着同样屈打成招的伎俩,百姓噤若寒蝉,却少了气愤,多了罪有应得的幸灾乐祸。

“因为……夫人要告发他们,所以他们杀人灭口!”

此时,管家从一众家奴中连滚带爬跌出来,额上沾满了冷汗,唇白脸青道:“老爷在京都贿赂买官,营私结党。少爷勾结外敌,通番卖国!夫人得知此事,昧不过良心指责,要大义灭亲,把证据交给了老奴,不承想,当夜夫人就被灭口了!”

此话一出,瞬间颠覆了爱民如子谢侯、肝胆热血谢大公子的形象。

百姓哗然。

我下意识看向赵钰,他阴鸷的脸上并无半点波澜。

他……早已知晓?

可他不是一直想覆灭谢侯府吗?

既知道这些罪名,为何不早早下手?

此时,谢晓嘴里染血的臭袜子掉了,奄奄一息,嘴里还嚷着:“冤枉、我没下毒!”

“白眼狼!”寰娘感同身受,恨恨咬牙,又忙拉着我,劝我拿出符咒重生。

我轻轻拉开寰娘的手,从心窝涌起一抹冷笑。

他不是凶手。

我想起来了。

原来,今日已经不是诰命旨意下来的第二天。

而是一个月后了。

当日谢汾在战场被救回来送至京都,在面圣时奄奄一息却还不忘为我求取诰命荣耀。

圣上感念他英勇和孝顺,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朝重视孝悌礼仪,谢汾因着孝顺二字,声名鹊起。

同行战将,圣上高看他一眼,只封他为骠骑将军,其他则为副将。

京都的王公贵胄纷纷抛出橄榄枝,想把宝贝女儿嫁给谢汾。

远在嘉城的谢侯府,一时间成了京都炙手可热的馍馍。

我以谢汾为荣耀。

盼了十日,诰命懿旨下来,谢侯阖府上下庆贺,我难得开怀畅饮醉在席上,被侍女送回房间歇息。

着实兴奋,酒精亦未能将我彻底昏睡,夜半醒来。

醒来我未惊动任何人,独自到院外散步。

儿子出息,夫妻和睦,此刻荣耀加身,本该高兴,可夜深人静,我想起自己这副残躯,将不久人世,我儿和夫君日后该怎么办?

行至后院,听见谢氏父子把酒言欢。

“爹,那蠢妇终于答应将衡山连脉铁矿和清水县七十六铺交给我。”

“当真?太好了!陪她做戏那么多年,总算得偿所愿。待她一死,我们就一家团聚了。”

“嗯,娘亲苦等十八年,苦尽甘来了。她是我亲娘,却要装作是干娘,难受极了。”

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上心头,我慌得浑身颤抖,脑海一片混沌。

他们说的蠢妇,是我?

亲娘?干娘?指的可是我密友颜双宁?

他们一家团聚?我算什么?

脑袋麻木寻不到方向,绞痛的心犹如百蚁啃噬,我跌跌撞撞逃离。

回到房间,可能刚才情绪波动太大,我不停咳嗽,咳出一帕子淤血来。

近侍李桃闻讯赶来,见我咳血,又惊动了阖府上下。

谢氏父子前后而至,谢晓满脸忧忡抚我后背安慰,一边责备我贪嘴饮酒,一边吆喝下人找郎中。

谢汾跪在我膝前哭得伤心,责怪自己对我照顾不周。

父子二人情真切切,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场噩梦。

我宁愿不知道真相,至死我都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上天戏耍我,非要将这血淋淋的真相摆在我枯槁之身面前,摧毁我的美梦。

酸涩泪水涌上眼眸,如断线珠子落下,我绞痛的心仿佛被硫酸缓慢腐蚀,想发泄咒骂却因体虚脾弱,提不上声,险些窒息,没忍住又吐了淤黑口腥血。

“娘!”谢汾六神无主惊呼。

谢晓怔住手上动作,吓得手足无措。

只是,我瞥了见谢氏父子目光交会时,那掩藏的淡淡兴奋。

他们以为我这次要死了,可我还惹人厌地活着。

阖府上下一夜无眠。

8

次日清晨,我躺在床上,脑袋混沌凝视着雪白的纱帐,良久,才起身独自离开侯府,到黑市买了毒药。

入夜,我喊来李桃。

近侍李桃从施家陪嫁过来,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我将她视作姐妹,她看似对我忠心耿耿。

可我不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觉得他们都是披着羊皮的魔鬼。

我下毒以性命要挟李桃,助我查探真相。

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真相一个比一个可怕,一个比一个毛骨悚然。

谢晓与颜双宁早在迎娶我以前,便在一起,并生下了谢汾。

只是颜双宁身份卑微,入不了老侯爷的眼,老侯爷夫人更是嫌弃颜双宁未婚产子,不承认他们母子。

于是,谢晓偷偷将他们养在外室。

谢侯府人丁单薄,荣宠江河日下,为了挽救破败的侯府,他们盯上了我。

我父亲是三朝元老,功臣首辅,只有我这一女儿。

我外祖父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只有我娘一女儿,外祖父去世后,把财产全留给了我。

谢晓借助我父亲的名望和辅助,重新得到了圣上重用。

他不但贪念我父亲的名望,贪念我外祖的产业,还对我下了狠毒的心。

我多年怀不上孩子,怀了又没能保住,全因他在房中暗处放了麝香。

他处心积虑毁掉我的身体,就是为了让谢汾顺利入府,名正言顺成为侯府嫡长子。

为了谢汾,他不仅不允许我怀孕,也不允许月姨娘怀孕。

月姨娘怨恨我,是他从中作梗,让她以为是我不许她怀孕。

稳定了谢汾的地位,他又开始盘算着让颜双宁进入我的生活,与我成知己,认谢汾作干儿子。

他们一家三口光明正大活在我眼皮底下,看我笑话。

甚至让我濒死之际产生蠢念头,他日谢晓若要续弦,只能娶颜双宁,只有颜双宁配与我称姐妹,共侍一夫。

李桃说,近些年,谢晓陆陆续续更换掉施府陪嫁过来的家奴,剩下的一些陪嫁家奴,知我身后无人,也早已投靠了谢氏父子。

他们或多或少知道谢氏父子的龌龊事,却假装聋哑不知。

包括李桃,她也早已察觉端倪,只是被谢汾拿身家性命牵制着,不敢多言。

阖府上下,只有我在扮演天真,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话。

而府外之人,只知我是嘉城最幸福的女人。

谢汾为达目的,可演天下难演之戏,让所有人信以为真,只有他自己知晓最恶毒的心思。

谁会怀疑,一个用性命为母亲博得诰命荣耀的儿子,会亲手害死他母亲?

我父亲临终前,与我说:“馨儿,为父知你与夫婿恩爱相知,可人心易变,他又是个有城府的,凡事你需给自己留些余地,毕竟汾儿并非你亲儿。你需为自己的未来好好盘算。”

我虽不喜欢父亲这番说辞,但毕竟是他临终之言,我谨记在心。

我堂兄的儿子是个经商奇才,我亦看着他长大,他与我十分投契,我本想将外祖的家业留给他发扬光大,又担心伤了谢汾的心,迟疑未决。

直到谢汾为我挣得诰命,我才下定决心把最要紧的产业留给谢汾,旁的就分给外侄儿施振舫。

我躺在床上,抱着谢汾亲手为我缝制的棉被,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刻我才知道,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是颜双宁。

她的爱郎,为她日后的富贵荣华,与我作戏十八年。

她的亲生儿子,为她安享晚年,被迫在我膝下伪装十三年孝子。

可我发现得太晚,大夫说我这残破之躯已是强弩之末,活不过年关了。

我不甘心,不甘心他们蘸着我的血享受天伦之乐。

要死,我也要将他们一同拉到地狱!

9

我去信寻来了外侄子施振舫。

我将全部家产托付给他,让他助我布局复仇。

施振舫虽年轻,却深谙经商之道,他秘密接手我的产业后,便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原来,谢氏父子指使燕秋损坏我的身体,除了为了他们一家三口早日团聚,还盯上了我的钱财。

这些年我身体每况愈下,力不从心,鲜少打理商行的事,谢氏父子趁机钻了空子,欺我身后无人,用我的钱财在京都行贿买官给奸佞小人,盘植自己的势力。

当年谢晓为了我躲避赵钰,不得已离开京都,来到嘉城。

他不甘平淡,早就盘算好重回京都,提前做好部署,只待我一死,打着触景伤情的名义,便举家迁往京都。

而谢汾投军,一连破关得胜,是用钱财买通了敌军守将,最后一役陷入苦战,致五万战士惨死,最后惨胜也是他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以残破之躯扩大他的英勇无畏,让他的战功让臣民刻骨铭心。

他到圣上面前为我讨诰命荣耀,一来掩饰他弑母的嫌疑,二来赢得京都百官的认可,为他返京铺路。

贿赂买官、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谢侯阖府上下一个都逃不了。

而我成了他们的垫脚石,我外祖的产业成了他们的帮凶。

可我外祖、父亲何其无辜。

他日,谢氏父子的丑事一旦败露,我父亲的一世英名也将受连累,我外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也会付诸东流。

我怎能让他们辛苦一辈子,死后却因我落得个遗臭万年的骂名。

我不能成为家族的罪人。

10

我死了,死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我死后,李桃按照计划,不管不顾跑去报官。

我知赵钰早就想对付谢侯府了,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赵钰来问罪时,李桃趁机指认谢汾当晚来我房间之事,让他顺利从谢汾的房间搜出了毒药。

燕秋、管家依计划在公堂之上,先后捅破谢氏父子的真面目,供出谢氏父子的罪证。

以侯府主母之死,牵扯出谢氏父子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的大案。

营造我是为了揭发他们的罪行才被毒死的,日后他们落罪,我腐朽之躯还能挣得个大义灭亲的功名,不至于让祖上蒙羞。

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赵钰的行动却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没想到他坚定我是被害,被他们父子所害,他不顾百姓指摘,漠视屈打成招的骂名,只为给我讨个公道。

他曾不止一次提醒我,提防谢氏父子,可我充耳不闻,当他存心挑拨离间。

是我,辜负了他一片赤诚之心。

如今真相大白了。

我是自杀的,并非枉死。

没有复活的机会了。

11

“你真厉害。”寰娘若有所思念叨。

我撇头看她,厉害?厉害怎么会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报复仇人?

我是太窝囊了。

“我想活过来,让那双狗男女得报应!我不该不明不白死了!”寰娘留下话,便飘走了。

嗯,我也觉得她该活着,错的并不是她。

只可惜呀,我没机会了。

12

证据确凿,不出十日,朝廷便下来旨意将谢氏父子就地处斩,谢府奴仆发卖或流放。

而我,仍是诰命夫人,我外祖的产业转给了施振舫,也没受到影响。

谢氏父子被押往刑场时,像牲口一样被拖着,百姓朝他们丢石头、臭鸡蛋、烂菜叶。

百姓赞颂我大义灭亲的高义之举,纷纷替我喊冤,咒骂他们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谢氏父子狼狈前行,一步三回头,似乎想在人群中寻觅什么。

他们还在奢望颜双宁出现?

呵呵,不可能啦。

颜双宁不是畏罪潜逃,她根本没有潜逃的机会。

在我的复仇计划里,怎可能少了她。

我将她卖了,卖去了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那里有无穷无尽的苦难等着她。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谢氏父子至死也在埋怨这个狠心的女人,为什么抛弃他们,始终不肯露面吧?

待谢氏父子就法后,外侄子施振舫将我因复仇而托给他的家产,全捐了。

说是我遗愿,将财产一分为三,分别用作边防修复、巩固河坝、兴建学堂。

此事一出,我死后名声流芳,百姓缅怀,百官赞颂。

这是我意料之外的。

我看错了谢氏父子, 但没看错他,他是我施家堂堂正正的好儿郎。

13

鬼差寻到我, 说是时候去投胎了。

我没有顽抗, 只是在投胎之前,我还想见一个人。

我飘到宁王府。

这是我第一次来宁王府,府中种满了我欢喜的海棠花。

赵钰独在海棠树下饮酒, 鬓边添了几缕银丝, 与往日阴鸷的神情不同, 多愁善感爬满了皱巴巴的脸。

不一会儿, 宁王妃来了,劝他不要再饮酒。

赵钰抱着酒壶不肯撒手, 乌青的双眼滴落泪水,哽咽:“我没有给谢晓使绊子,没有给他塞姬妾,我只想她幸福,可她不信我……始终不信我……早知如此, 我该先杀了他们,不至于她枉死。”

我恍然, 原来赵钰一直握着谢氏父子的把柄,为了我, 才没有将他们下狱。

在我死后,他可以不管不顾对谢氏父子酷刑加身。

赵钰伏在王妃怀里,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是我冤枉他了。

如今想想,姬妾之事, 或是后来官场斗争, 大概是谢晓为了蒙骗我,而诬蔑赵钰。

而我, 眼里只有谢晓, 只信谢晓,才害自己一败涂地。

赵钰啊,他真傻, 当日在灵隐寺救他, 只是举手之劳, 他竟记挂至今。

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他回房间后, 我在铜镜前轻轻吹了口气。

当了十几日的鬼,我懂得了如何在阳间吓唬凡人了。

谢氏父子临死之前,我在狱中吹出阴风凝成鬼血,吓唬他们,吓得他们精神失常,磕头撞墙求饶。

赵钰跌跌撞撞来到铜镜前,看见我在镜雾上留下的字。

“赵钰,我错了,谢谢你,我要去投胎了。”

他哽咽成泣, 终是释怀了。

离开宁王府,我随鬼差回到的地府。

这回地府似乎没有初次来那般阴森恐怖了。

喝孟婆汤前,鬼差与我说,虽不能复活我, 但阎王有喜心情正好,允许我在死前为阳间的人许一个愿望。

我端起孟婆汤一饮而尽,浅笑:“那便祝愿寰娘得偿所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