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狗的复仇
第 22 节 狗的复仇
我以前在牛蛙店打过工。
知道牛蛙是怎么剥皮的吗?
先剪掉头,从中间分开,然后像剥香蕉一样剥掉。
这样剥下来的牛蛙皮干净完整,不需要二次加工。
最重要的一点是耐心。
1
邻居死了,死得很惨。
我们住的小区是上世纪的老旧楼房。
每栋楼之间挨得很近,住在底层的住户常年都见不到太阳。
甚至拉开床帘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家庭是在看电视还是吃饭。
要是在看电视,电视播的内容也一览无遗。
这样的地界是没有隐私可言的,可他偏偏悄无声息的死掉了。
邻居对面楼的住户是一个老头。
他每天睡不着起得很早。
发现尸体的那天,他像平时一样拉开了自己家的窗帘。
他看见对面楼——也就是邻居家的窗户里面挂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像布一样,紧紧贴着玻璃。
旁边是红白相间的肉。
老头的眼睛不好,以为邻居在风干牛肉。
可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那个牛肉的形状未免也太不像牛了。
准确的来说不像任何动物。
他回屋找到老花镜重新站在窗户前,看了一眼,又仔细看了一眼。
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人。
一个被剥了皮挂在晾衣架上的人。
他被吓得面色惨白,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后才哆嗦着拨通了报警的电话。
2
这是一场非常恶劣的杀人案件。
警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很多人已经醒了。
从我的窗户往外看,我看到很多住户,几乎每层楼都有人站在窗户前向这边眺望。
他们脸上的表情无一不是惊恐的,拉着身旁的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当时的我只顾着看楼下的警车,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一个警察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发现邻居的门大敞着,现场很多人进进出出,门口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
此时我才知道原来是邻居出了事。
得知邻居死亡我很震惊。
来调查的警察询问我昨夜里有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动。
这种老旧楼房最不隔音,吵架时稍微大嗓门一点旁边的住户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但是我昨夜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如实回答后,看见警察皱了皱眉头。
紧接着,他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在附近见到奇怪的人。
我们小区四面漏风,但凡有脚的都能进出,最不缺少的就是奇怪的人。
“我能问问邻居是怎么死的吗?”
我惶恐又好奇地往对面的房间看了一眼。
警察不动声色地遮住了我的目光,意味深长地道:“你最好还是别知道了。”
不过我总有办法知道的。
邻居像猪一样被挂在通风口的照片很快席卷了居民群。
不过还没存在几分钟便被删了。
群也被封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周围的居民连夜搬走好几户。
我也害怕,但是我没有搬。
因为我没钱,就连买这个二手破房子我都是分期付款的。
3
第二天,我被警察叫到警局里去做笔录。
他们说这是在对死者进行社会调查,方便推测他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人存在杀人动机。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愣了会神。
对面的警察喊了好几遍我的名字我才回神。
“李茂,没事吧?”
我摇摇头,露出来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死者的性格怎么样?平时人际关系好吗?”
“性格......还行吧,我和他家来往不多。”
他抬眼看我,颇为疑惑地问:“你们两家已经做邻居五六年了,怎么还一副不熟的样子?”
我干笑一声挠了挠脑袋:“以前挺熟的,但是他儿子去世以后慢慢就不联系了。”
“为什么?他儿子的死和你有关?”
我愣了一下道:“没有,你怎么能这么问呢,不过自从他儿子死了以后,他老婆就和他离婚了,他变得很阴郁,和周围的人都不怎么打交道了。”
“哦,那他做什么工作你清楚吗?”
我依旧摇摇头:“具体的不清楚,好像和狗有关。”
警察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随即向我感谢今天能跑这一趟。
我连连摆手说没事。
毕竟如果能第一时间抓到犯人,也是对我自身安全的保护。
出警察局前,一个人和我擦肩而过。
很胖的一个男人,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我看到他进来时握着把手的手在不自主地抖动。
从头到脸都冒着密密细小的汗珠,流进他堆起来的肉缝里。
他脸色是苍白的,嘴唇干裂,眼神躲藏慌张,一眼就叫人看出来有点不对劲。
他看见我的那个瞬间眼神亮了一下,在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时又迅速暗淡下去。
我回以微笑,侧转身体让他进去。
我听见刚才询问我的警察问他:“王河是吗?”
4
这起案件的开头恐怖、血腥,并且凄惨。
它本应该是一件让所有警察都感到头疼,并且耗时耗力才能破解的大案才对。
可是案件发生的第二天,警察就发布了通告,声称已经逮捕了凶手。
由于事件性质恶劣且传播较广泛,各个社区都转发了此次的案件通报。
我正是在小区业主群里看到的。
凶手名叫王某,是一家狗肉店的老板,和邻居曾经一起共事。
通报上写,由于经济纠纷,王某和死者刘某在狗肉店内大打出手,无意中刺死了刘某,现在已经进行了刑事拘留。
可惜民众的恐慌情绪并没有因为这则高效的通报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邻居是如何死亡的,无数只眼睛都看到了。
可是通报上却只说“在狗肉店内、刺死”等消息。
全然不提“剥皮”“悬挂”等关键要素。
一时间舆论四起,谣言纷飞。
有人说这是两个案子,一个是狗肉店刺死案件,一个是民宅剥皮案件,后者的凶手还没抓到。
有人说狗肉店老板就是真凶,平时剥狗皮剥惯了,人也不在话下。
有人说这其实是连环杀人犯做局,陷害狗肉店老板,因为他去店里吃过狗肉,老板是个和善的胖子。
更有甚者说这是狗的复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明明警方的通报就放在那里,相信的人却微乎其微。
5
案子结案的第三天,一个警察找到了我。
他说自己叫赵高,是刑警队的队长,有些事需要问问我。
我把他邀请到了自己的家里,心中颇为疑惑。
“案子不是结了吗?难道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另有隐情?”
赵高笑笑:“哪里,凶手就是他。哎?你以前也是警察?”
他指着我挂在墙上的相框问道。
相框里的我搂着一条狗笑得非常开心,狗的身上穿着警犬服,在我们俩的身后站着一位瘦小佝偻的中年男子——那是我爸。
“我哪有这种能耐。”我局促地扣着手,转移了话题。
“警官,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这才收回打量我家的心思,表情也换成了一副严肃的模样。
“我调取了他儿子去世的有关信息,当时有三个目击人,一个叫李明,86 岁,已经去世了。还有一个叫蔡芬飞,去了 S 市。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还留在这里,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一点情况。”
听说有关邻居的儿子,我立马坐直了身体。
“你想打听什么?”
“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你没有打电话问蔡芬飞吗?”
“蔡芬飞高度近视,她说那天她没戴眼镜,只看到了模糊的情况。”
“哦,那好吧。”
我点点头,开始回忆起有关邻居儿子的事情。
邻居名叫刘发炳。
作为一个中年男性,他不算成功,倒也不算失败。
有一个能干的妻子和一个听话的儿子。
在这由失败阴暗的人组建成的小区里已经足够幸福了。
我搬来的那年他的儿子才 2 岁。
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
我们总能在上下楼梯时碰到。
每次遇见他,我就会从兜里掏出来一点好吃的递给他。
而他也会抓一下我的手指发出可爱的笑声。
“不好意思打断你,咱们能讲重点吗?”
赵高拿笔敲了两下桌子,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的神色迷茫了一瞬,然后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他儿子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这你不用知道,配合调查就行。”
我咽了口口水:“那要是我说,我也没看清,你信吗?”
赵高的神色一下威严起来,眉毛蹙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眼神更是如刀剑一般直直向我刺来。
我莫名感到一种恐慌。
就像是被他彻底看了个透彻。
在我们两个人的无声对峙中,我败下阵来,开始讲述刘发炳儿子死亡的那天发生的事情。
6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我买了手指饼干回去的途中,碰到了刘发炳的妻子带着儿子在楼下玩。
我像往常一样,把没拆封的饼干送给了他。
第二天中午,我听见刘发炳一家发出了非常躁动的声音。
他的老婆在哭,他惊恐地喊着:“宝贝,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打开房门,发现已经有邻居站在门口观望是怎么回事了。
我从缝隙中看见整个客餐厅里乱成一团,椅子摔在地上。
刘发炳的儿子面色发紫,悄无声息地窝在刘发炳的怀中,似乎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
而他儿子手里拿着的,正是我昨天送给他的手指饼干。
“所以,他是吃了你送给他的手指饼干噎死的?这就是你支支吾吾的原因?”
赵高露出一个怪不得的表情,对我的戒备放下不少。
“我是这样想的,后来我们再遇见,他对我充满了敌意,好像巴不得要冲上来杀了我一样。”
我回想起过往,脸上逐渐浮起痛苦的神色。
虽然心里无比的清楚刘发炳儿子的死和我无关。
可是那“凶器”是由我的手送出去的,一想到这点我就彻夜难眠。
我经常想,如果我没有送他那一包饼干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
赵高看我陷入了忘我的自责中,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刘发炳却不会这么想。
他的儿子死了以后,我曾经试图慰问,他却将我赶了出来。
他的妻子站在他的身后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神情说不出来的悲痛和恼恨。
没过两天,他们夫妻二人便离了婚。
“这不对劲呀。”
赵高用笔戳了戳自己正在记录的本子。
我向他投去了疑问的目光。
“一般小孩在父母任意一方的关照里出了事,夫妻之间都会互相指责。像这样有共同目标的情况下,他们会同仇敌忾一起恨你才对,但是刘发炳的妻子不但没有骂你,还很快和他离婚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刚才低落的情绪里缓了过来。
“请问,他儿子的死和他的死到底有关系吗?你告诉我,我也好放心一些。”
赵高摇了摇头。
“这么和你说吧,杀死刘发炳的人找到了,可是将他剥皮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呢!”
7
“这是什么意思!?”我吃惊地看着他。
赵高没有说话,他抿着唇,黝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我错愕的脸孔。
我一瞬间便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他正在找将刘发炳剥皮的犯人。
“你......”我顿了一下,“你不会把我当成嫌疑人了吧?”
他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踱步走到了墙上挂着的相框前。
“王河开了一家狗肉馆,刘发炳和他合伙一起干这件事你知道吗?”
眼前的人不是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小警察。
我沉默了良久,他也颇有耐心地等着我开口。
“我知道。”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养狗的人,你对狗肉馆有什么看法?”
这样的问题,我在网络上浏览并且回答过很多次。
经久不衰,每年都会成热点讨论,堪比男女对立问题。
“只要狗肉馆的狗不是偷别人家的狗拿去杀了卖,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他对我的回答颇为意外。
“那我能问问你,这只狗去哪了吗?”
“死了。”我答道。
看着他一副思索的模样,我突然也明白了些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你还真把我当嫌疑人了?你觉得他杀了我的狗,我便要杀了他吗?杀人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况且......”
我盯着他凝重的侧脸嗤笑了一声。
“况且我的狗不是被别人害死的,而是被我自己害死的。”
8
赵高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我挂在墙上的相框。
我听见他小声嘟哝了一句:“K-9-68?”
门关上,我走到相框前默默看着照片。
照片上的小狗冲着镜头吐着舌头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
它穿着的警犬服前赫然标着 k-9-68 的字样。
这是它的编号。
今天来的赵警官是个很敏锐的人。
我回想起发现邻居尸体的那天。
小警察在问我问题时,他正站在邻居的屋内远远看着我。
我认为,那样的距离,匹配着周围当时嘈杂的环境,他应该是听不清俩我们俩在交谈些什么的。
然后就是我在警察局做笔录的那天。
我和王河擦肩而过,他从隔壁出来意味深长地目送我走远。
等我走出警局我才意识到会议室里也是有监控的。
他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缺少一些关键信息没有头绪,只是下意识认为我有问题便来寻找答案了。
我想王河现在的精神状态一定很不好。
所以才导致他们的审讯进度很慢,很多关键问题没有问出来。
不过这都是迟早的事情了。
赵高的问询让我感到无比的疲惫。
我推开卧室的房门将自己埋进了床里,随手拿过身边一条黑白相间的毛绒毯子盖到了身上。
我抚摸着这条毯子,内心涌上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如果赵高此刻看见,他会发现这张毛绒毯子是那么的眼熟。
因为这正是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里的警犬的皮。
9
这天的夜晚非常安详宁静。
我知道这种安宁不会持续太久,却也没想到麻烦会来的这么快。
早上我准备去吃早点,一开门发现赵高和一名年轻警察正蹲坐在我家的楼梯口。
脚下堆起来一堆烟头。
一想到我在家里睡了一个安稳觉,而他们却彻夜守着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无法控制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警察看我的目光非常复杂,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怪胎一样。
赵高举起了他手里的手铐,冲着我挑了挑眉毛。
“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局,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了。
很久之前我就踏足过。
只不过那时我还是个怀揣着一丁点希望的年轻人,而现在则是个坐在审讯室里的嫌疑犯。
“赵警官,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抖了抖手上的束缚问道。
赵高没有搭理我,只是问我刘发炳死时的前一周我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回道:“打工。”
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在打工。
谁让我没有其他人那么好的命,一下就能投胎到有钱的家庭里。
为了活着,我干过太多太多的工作了。
捡垃圾、洗碗工、饭店后厨的帮厨、递传单、拧螺丝......
“这是你吧。”
赵高将一沓照片扔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王河狗肉店后院里的监控录像截图。
照片里的我,正在搬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里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大狗。
“是我。”我点点头。
“你是养过狗的人,居然也愿意在狗肉店里打工吗?”
我笑了出来。
这些警察吃着国家饭,永远也不能体会到我这样的人活着有多么的困难。
别说给狗肉店打工了,你让我吃狗肉都行,只要给钱。
他看到我在笑,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动,却也知道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我们调查监控时,发现案发当天的监控被人替换了。”
“但是,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发现。”
他用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
那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监控,画面正对着王河的狗肉馆。
深夜里,肥胖的王河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从狗肉店出来。
他时不时抹着额头上的汗,拖行李箱的手都在发颤。
等他消失在画面中后,另一个身影从狗肉店闪了出来。
那是我。
10
“你明明知道是王河杀了刘发炳,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还有,你深夜缩在王河的狗肉馆里在干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我去那里,就是为了把那些可怜的狗给放走。”
“至于我为什么不报警——因为我需要钱,老板被抓走了谁给我发工资?”
赵高摇了摇头。
“你要是真的需要钱,就不会干把狗偷偷放走这种会丢工作的事情。”
“李茂,说实话吧。”
“K-9-68,我查了,那是五年前的一只退伍警犬。一位名叫李谷麦的人花了一大笔钱将它买走送给你。警犬被卖出后,我们会进行定期寻访并且登记材料,而材料显示这只警犬在一年前因为救落水人士身亡,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我发红的眼睛和愤怒的神情。
他知道他现在距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了,反倒不再说这些能够刺激到我的话,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和了自己的情绪。
我笑着说:“没错,刘发炳是我剥的皮,谁让他剥了我的狗的皮呢。”
我花了一个小时阐述了自己作案的动机。
整个故事非常流畅合理,并且证据都能对得上。
警察抓犯人,不就讲究这个吗。
大家都相信了我的说辞。
赵高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说:“一条狗而已,至于让自己走上犯罪的道路吗。”
我听完他的话开怀地笑了。
“人不是我杀的,这怎么能算犯罪呢?”
最终,我因为毁坏证据、辱害尸体和影响公众秩序安全被判了 1 年 6 个月。
1 年 6 个月,在监狱里表现好很快就能被放出来。
要是胁迫、怂恿、暗示他人杀人,可就不是这个时间了。
可怜的王河,替别人做了嫁衣还不知道。
11
我小时候一出生妈妈就难产死了。
没娘的孩子最可怜,我还是个豆丁的时候就能看懂大人那些不用嘴说,却表现在脸上的言语了。
但我只当看不懂,免得伤心。
到了上学的年纪,我爹不知道在哪给我凑了几百块,还给我买了个新书包,对着我的脸亲了又亲,把我送到学校门口。
我欢天喜地地去了,那些大人不用嘴说的话却从他们孩子的嘴里传了出来。
“李茂,你真的没妈妈吗?”
“李茂,你真的克死了你妈吗?”
“李茂,听说你妈都是因为生你才死掉的?”
“李茂,那你爹也会被你克死吗?”
“......”
他们以好奇的名义,将我的心一层层扒开又踩烂。
我无数次想过,难道真的是我害死了妈妈吗?
如果我真的害死了她,那我是不是需要跳下去偿命呢?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病了,只知道自己稍微不顺心便很暴躁,很想去死。
我不敢和我爹说,我害怕他听了比我更难过,比我死得很快。
于是上完小学,我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学了,任凭我爹拿着破破烂烂的皮带唬我也没用。
他见吓我没用,便哭。
“儿啊,你爹是谷麦,你不去上学,咱家的谷麦怎么茂盛生长啊。”
我告诉他:“爹,学习的肥料用了苗不长,咱还不能试试别的了?”
我爹看我铁了心,抹掉了眼泪也不劝了。
自此,上完小学后我就一直在外打工,原本抑郁逐渐走向死亡的心绪慢慢被琐碎充实的生活拉了回来。
就这样我们一起陪伴了对方十几年。
直到 23 岁那年,我父亲患了癌症。
他没有治病,而是用积蓄给我拍卖了一只退役的警犬,名叫溜溜。
退役的警犬已经被调教好了,性格稳重不说,本领也强。
我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离世后没人陪我,故而留一个念想在我身边。
买下溜溜后,父亲很快去世了。
他剩了点积蓄给我,再加上这些年我打工挣的钱,足够买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室一厅。
于是我带着溜溜搬进了现在住的小区里。
我搬来的时候刘发炳一家人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他们一家很友好。
他的妻子见我孤身一人,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分给我一些。
他则看起来很喜欢溜溜,每次遇见都会上前抚摸。
但是溜溜对他有很强的警戒心,只要他靠近便会止不住地狂吠。
当时我还不知道刘发炳是做什么的,只觉得奇怪。
溜溜从来不咬任何人,怎么偏偏见了他就狂叫不止呢?
甚至连刘发炳的妻子都给过我暗示。
她来送吃的,见到溜溜蹲在我身后冲她笑,便神色复杂地告诉我这个地方有很多偷狗贼,让我注意别让它吃了外面的食物。
我当时还不以为意,结果这个偷狗贼就是她老公。
溜溜对他的不喜让刘发炳颇为挂不住面子。
此后再见到溜溜时他总是一副阴沉沉的模样。
有一天,我发现刘发炳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回家。
他的裤子上都是血,延伸进上衣外套里。
塑料袋里露出来一只狗的爪子。
我正想装作没看见,他却扬了扬手中的袋子和我打招呼。
他兴奋地说:“狗肉要不要来一块,比你家狗能跑能跳的,肉劲道扎实的很!”
那一刻我无比的膈应,没想到自己家门口会住了一个杀狗犯。
我毫不怀疑他今天能说出这种话,迟早有一天也会把我家的狗杀了。
我脸色很差地从他身旁离开,下楼时听见他在得意地笑。
此后我和他的关系就不怎么好了。
12
正当我还在因为刘发炳吃狗肉这件事感到膈应难受时,我又发现了他更加变态的嗜好。
那就是虐狗。
我们家小区附近有个狗肉馆,我平时遛狗时总绕着走。
有一天,我发现刘发炳开着一家小货车拐进了狗肉店里。
货车的车后是铁栏杆,铁栏杆里多个笼子垒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条狗。
这些狗没有一个叫唤的,都像快死了一样趴在笼子里,悄无声息。
其中几只甚至没有眼睛和头皮,血淋淋的两个空洞盯着外面。
我感到一阵窒息。
第二天我照常带着溜溜去外面玩一会,碰到了一个经常见面狗友。
短短两天没见,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生气一样,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逢人就问:“你看到我们家香肠没有?”
香肠就是他的狗,一只可爱的柴犬。
他说他的香肠被人偷了,他说香肠都 12 岁了,是条老狗,为什么不肯放过它度过最后这段时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安慰他的话才好。
他给我看了一张监控的截屏,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视频里人身穿黑色的帽衫,戴着口罩,最外面又披了一个雨衣。
因为在拐角,那人又背对着镜头,所以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要看到他一定要告诉我。”狗友说,他的神情一下变得激动愤慨起来。
“你、你知道吗,他居然在我家的院子里把香肠的肚子活活剖开了——我,我一定要他好看!”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截图中的那个人,把他的样子牢牢记在了心里。
黑色帽衫、蓝色口罩、盗版运动裤和一双洗的发白的红鞋。
正当我还在嘀咕是谁这么变态时,刘发炳穿着和监控里一模一样的穿搭迎面向我走来。
13
知道刘发炳不仅偷狗还虐狗后,我越发减少和他的关系往来了。
但他的妻子和儿子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小时候的经历让我的性格变得内向敏感,不懂得拒绝别人。
所以她们冲我点头微笑时,我做不到无视冷脸离开。
不过刘发炳的儿子并不像他一样是阴暗的人,反而开朗灿烂,每次见我都笑得眼睛眯起来一条缝。
我很喜欢他,每次见面只要兜里有吃的就会拿出来逗逗他。
刘发炳儿子死的前一天,我买了儿童手指饼干打算带回家给狗吃。
这款手指饼干是我家狗子的最爱,我几乎每天遛狗的时候手里都带着一包。
买完饼干,我随手将它放到了柜台上开始买烟。
走到了小区门口了才反应过来饼干忘了拿。
拐回去的途中,我碰到了刘发炳。
他瞥了我一眼,低头快速走开了。
由于近期关系僵硬,我没多想,走回商店重新拿走了饼干。
回去的路上,我碰到了正好下来玩的刘发炳的妻子和他的儿子。
于是我便把手里的饼干送给了他。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他的儿子吃了我的饼干后死了。
但我没说实话,因为刘发炳的儿子不是噎死的,而是被毒死的。
刘发炳一直在给王河的狗肉店提供狗的资源。
他一方面是为了挣钱,另一方面是为了虐杀动物寻找快感。
溜溜每次都冲他吠叫,他便怀恨在心想找个机会弄死它。
可惜我看得严,他便只能找别的机会了,那就是下毒。
我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他知道我的饼干是买给狗的。
我想他莫名的怨恨一定让他往饼干里注射了大量的毒药。
所以他儿子死掉的时候才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那天我站在门口,看见可怜的小男孩紧紧攥着饼干,他的脸色发紫,口中止不住地往外冒着白沫。
刘发炳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他的妻子自然知道刘发炳是什么样的货色。
也从中猜到了刘发炳往饼干里注射毒药的意图。
喜欢吃狗肉就算了,还喜欢杀狗。
喜欢杀狗就算了,还喜欢虐狗。
虐完狗不算,还要毒死别人家的狗。
结果最后把自己的儿子毒死了。
只能用活该二字形容了。
他的妻子再也忍受不了刘发炳这样的神经病,没过几天两个人便离婚了。
14
我怎么能不恨刘发炳。
我的狗是父亲送我的最后礼物。
但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害他。
若他能从中吸取教训倒还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可他偏偏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那段时间我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生怕刘发炳会拿着刀捅死我后再宰了溜溜卖给王河。
长时间提心吊胆的生活和压抑的情绪,使得我很久没犯的病复发了。
我开始在家自残,拿小刀一下一下划着自己的胳膊。
这种时候溜溜就会蹲在我旁边发出呜咽的叫声。
就像我父亲在呼唤我一样。
可这只能给我带来短暂的清明。
终于有一天,我神志不清地走出了出去,忘了关家门。
等我再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那天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走到了公园里,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了下去。
护士叫来了将我送来医院的男人。
我感激地向他道谢。
哪料他却摆了摆手,说是一只狗救了我。
我愣了愣。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真是一条好狗,死了真可惜。”
15
我找到溜溜的时候,它依旧湿漉漉地躺在公园的地面上,了无生息。
看到它的那个瞬间,我如同目睹了父亲的第二次死亡。
我全身颤抖着,一会喊它的名字,一会叫父亲的名字。
已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我甚至听到我父亲说,这下我真的走了,你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我涕泗横流跪倒在地面上痛哭,最后被好心的路人给搀扶了起来。
冷静过后,我找了块空地,挖了一个坑,用盒子将溜溜装起来埋进了地里。
第二天的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却又看到了溜溜。
它被人剥了皮摊在门口原本放脚垫的地上。
它的尸体被剁成一块一块的,内脏全部挖了出来煮熟放在一个破旧的塑料盆里。
那个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久久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全身控制不住地抖动,牙齿打着战,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刘发炳从家里出来了。
我们两个对视上,他的眼神里有着说不完的大仇得报后的畅快得意。
或许我可怜的样子激起了他的“善心”,他竟然对着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笑容。
事后我去小区物业查了监控。
很多地方的监控都坏了,但好在有一个监控拍到了他的身影。
他卖狗的事情在小区里不是一个秘密。
所以小区的监控里,他用塑料袋背着一个死狗走过时,小区的保安和我说:“不知道又是谁家可怜的狗。”
我没有说话,心里涌起了无尽的怒火。
这些年来,我总是被欺压,总是在忍让。
可是上天并没有因为我的忍让给我带来命运的转机。
它好像在说,既然你这么能吃苦,那么多吃点也无妨。
可是凭什么呢。
早在我亲手埋下溜溜的那一刻,我的忍让和耐心便也一并被埋下了。
我冷静地将陪伴我的伙伴端回了房间里,心里暗暗发誓,我会让做错事情的人付出同等的代价!
我不害怕,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16
王河的狗肉店生意不错。
而且前阵子正在招人。
给他提供狗肉资源的刘发炳并没有正规饲养渠道,他都是跑到周边抓流浪狗或别人家里的散养狗。
俗称偷狗贼。
这样的狗被抓来是有风险的。
因为一旦遇到了较真的客人,狗肉店就会被搅得不得安宁。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 2 次了。
我知道王河一直有换人的想法。
看到招聘信息时,我第一时间便去应聘了。
客人看王河的样子,总觉得他是个温和善良的胖子,实则不然。
他瞧我瑟缩的模样,只当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逼。
虽然我确实是。
他把工资降到极低,还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周围餐馆的高薪待遇。
我感激地向他道谢,让他误以为得到了一个几乎免费的傻瓜劳动力。
刚开始的两周,我干得勤勤恳恳,很快博得了他的信任和喜欢。
由于刘发炳的狗源不正规,他从来不从正门进狗肉馆,都是直接走后门到后院里。
所以我一直都未和他打过照面。
准确的来说,我也刻意躲避他了。
有一次,他和王河在院子吵架。
我躲在门后偷听。
原因是刘发炳把几只狗虐得不成样子,送到地方时有两只已经死了。
王河大骂他是个变态,要降低价钱收购。
刘发炳当然不答应,说狗迟早都要死,他不过是帮他提前杀了而已。
两个人的话都可笑至极。
但是却让我抓住了他们不合的把柄。
于是我想出来了一个离间他们的计谋。
17
刘发炳虽然有虐狗的癖好,但说白了还有金钱的需要。
王河收他一条狗只有 100 块,他一天能给送来 5、6 条。
有时候手痒了,送来的狗奄奄一息,王河还会和他砍价。
所以我以一个匿名身份向他收购狗时,他很爽快的就同意了。
因为我给他一条狗 200 块的价格,说要连续收好几个月。
王河起初还有存货,但是半个月过去就有了供货不足的现象。
他打电话给刘发炳,刘发炳却要挟他要涨价才给重新供货,并且就算重新供货也要等到 2 个月以后。
其实王河大可再找一家新的、正规的供应商。
可是这样的话,他从此以后会花不少钱。
谁不喜欢便宜的东西呢,有点瑕疵就有点瑕疵吧。
我很明显感觉到了王河的不悦。
根据我的观察,他私下其实是一个很暴躁易怒,并且小心眼的男人。
他曾多次打骂我和服务员小张,声称我们偷吃店内的狗肉要扣工资。
外卖平台只要有一个差评,他就会用小号骚扰顾客并且长达两周之久。
所以当我无意间提起邻居是个狗贩子并且叫刘发炳时,他没有说自己在和他合作的事情,反而向我偷偷打听起他最近在干嘛。
我装作和刘发炳很熟悉的模样,说他最近抱上了大腿,生意好像做得不错。
我又告诉王河,刘发炳曾经跟我吐槽过他的前合作商,说他太小气抠门,还克扣他的工资,所以决定要小小报复他一下。
王河的眼睛里聚起一团火,他的脸颊抽动着,看着恨不得想一刀杀了刘发炳。
但是这还不足以让他动手。
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把刘发炳的事情当成八卦讲给王河听。
往往都夹杂着一些刘发炳对王河的不满。
没过两天,矛盾终于爆发了。
王河的狗肉馆来了一群壮汉。
一个女人伏在其中一个男人的怀里哭泣,嘴巴里一直在唤:“我的小白,我的小白。”
这已经是王河的狗肉店第三次吃宠物狗被狗主人找上门了。
但这次的主人并不像前两次的主人那样喜欢耍嘴皮子。
他们直接操起家伙砸了王河的店,还有人趁乱跑到后院放了他十几条高价买来应急的狗,并且在警察到来之前一溜烟跑掉了。
18
放在以往, 王河只会自认倒霉。
可是经过我长时间的洗脑,他开始怀疑是刘发炳的蓄意报复。
一次两次就算了, 居然还有第三次, 那以后第四次第五次还会少吗?
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是故意的。
不然这些人是怎么发现被剁成肉块的狗是自己家的宠物的?
除非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了呗。
确实是这样,但通风报信的人不是刘发炳,而是我。
损失大笔钱财吃了哑巴亏的王河将刘发炳约到了狗肉馆里。
那是一个晚上, 我也在, 就在常年不关的内门后面站着。
刘发炳以为王河找他来是谈合作的。
他得意洋洋的, 第一次从正门走进了店里。
我知道他肯定在想, 没了我,你还能去哪里搞到这些便宜又被养的这么好的狗?
可惜王河想的是:这傻逼今天不给我个交代, 我要他好看!
两个人很快吵了起来。
我果然没看错人。
王河如同我想的一般易怒急躁。
上来就把刘发炳骂了个狗血喷头,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而刘发炳一如既往的粗俗卑鄙并且病态。
你骂我也骂,谁没长嘴不成,我骂的比你还脏。
“你也不看看你那个破店,没有我的支持能开到今天?
外面有钱比你大方的人多了去了, 舔我脚你都挨不上名!”
还没谈几句,刘发炳自己就做实了王河这些天的猜测。
其他的不用再说了, 肯定也是真的!
这样的两个地雷凑到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结果显而易见, 王河回到狗肉店内拿了把刀,几乎不费力就把刘发炳捅死了。
我听见他惊恐地喘着粗气。
良久后, 他拿了一个行李箱回来将死去的刘发炳装进了行李箱里走出了狗肉店。
而我跟了上去。
不远处有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正巧拍下了我们的身影。
19
王河抛尸的技术实在很差。
他居然随便找了片树林就把刘发炳埋了。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把刘发炳挖了出来带回家。
我说过, 要让刘发炳付出同等的代价。
以前我在一家牛蛙店的后厨打过工, 主要负责剥牛蛙皮。
刚开始我怎么都学不会,把牛蛙皮撕扯得像块破布。
老板说剥皮是有技巧的, 手把手带着我学了一下。
先剪掉牛蛙的头, 从中间分成两半,像剥香蕉一样从头开始往下扯。
3 天以后,我就能熟练地剥完整的皮了。
多亏了这份工作经验, 让我面对刘发炳时能够从容地下手。
虽然人和牛蛙不一样, 可是区别又不是那么的大。
我把刘发炳的皮剥下来后, 望着几个不小心烂掉的地方颇为惋惜。
他把溜溜的皮剥得那么完整,而我却在他的身上弄了好几个洞。
但我想他不会有怨言的, 就算有他也说不出来了。
我们小区的门太破了。
破到我用一个铁丝就把刘发炳家的房门撬开了。
我心想,像刘发炳这样的人,在阴沟里待久了,一定渴望见见阳光吧。
什么地方的阳光最好呢?
那就是窗户前了。
20
说实在的,我对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一出生母亲就死亡。
小时候家徒四壁,最常吃的就是玉米面窝窝头。
好不容易父亲攒了点钱让我上学,结果遇到校园霸凌,得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后来我开始打工,成为了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蝼蚁。
但是没关系,我还有一个没有放弃我的父亲。
可父亲也患了癌症离我而去, 留下了一只代替他陪伴我的小狗。
到了最后,连这只小狗都为了救我离世。
毒狗不成的邻居居然将它扒皮煮熟送到了我的眼前。
但幸好,最后一次我没有逃避,选择了复仇。
出狱的那天, 狱警给我理了一个光头。
他说出去以后重新做人,从头做起。
我笑着对他说谢谢。
我重新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阳光正好,挥洒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