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大傻狐狸
第 21 节 大傻狐狸
将林公子送出别院,我怀中抱着小白狐狸,颤巍巍的手塞给他一包银两,熟练地用浸了蒜汁的手帕擦了擦眼睛:“林郎,赶考辛苦,请一路小心,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丫鬟小梅提笔便记:第三十九人,林承安,岳阳人士……
这是我今年资助的第三十九个进京赶考的秀才。
1
我是商户的女儿,姓贾名求真,一出生便是商籍。
在我朝,商籍不得科举,不得入仕,前朝捐官那一套也是行不通的,赋重税而无权,是最下的户籍。
朝廷讲士农工商,我家虽有银钱,却是压在这森严等级下的最底层。
商籍难以摆脱,我爹娘又不甘心,总想要让后代读书明理,便请了个愿意为五斗米折腰的老秀才,给家中子侄设立了家学,于是我也跟着识了些字。
那两年,又听闻嫡长公主百日时,有个凌云道士算出她有一劫要应在商户之中,今上对公主殿下甚是宠爱,怎么舍得她应劫,更是干脆绝了商户向上攀爬的心思。
但依我看,此事多半是那半吊子道士胡说八道,假使是真的,又岂是简单的重农轻商可以解决?
我说给爹娘听,爹娘便捂住我的嘴不准我多言。
今上沉迷丹诡之术,事事皆要卜筮,凌云已经成了国师,受皇室供奉,很是唬人。举国上下也都跟着皇家乌烟瘴气地拜神求丹,倘若我这话让人听了去,恐怕全家都有灾祸。
但我爹娘也不见得多相信那些道士,我年幼时,也有个过路讨水喝的疯癫道士说我是狐媚命。
吓得我爹娘昼夜不安。
结果没两年,我便偷摸用零花银子投了几家店铺,很是赚钱。于是权力大了些,便总往外跑,又不爱女装,一身短打上房揭瓦,跟狐媚沾不上一点边。
爹娘约束不住,只得连连叹气,骂我必然嫁不出去:“匪小子还不如狐媚命”。
我不明白,女人为何要嫁了人才算功成,如今我手上的商铺经营得极佳,银子流水一般进账,难道便不算成就吗?
看着我赚来的白花花的银子,爹娘咬了咬牙,终于对我的离经叛道表示默认。
后来,我又迷上了志怪故事,乡野奇谭,觉得那些精灵古怪的人物,比降妖除魔的道士可爱多了。等到话本子积攒了厚厚的一箱子,来来回回翻烂了以后,我忽然便明白一个道理。
天下之事,总归要讲一个“利”字。
这些男人写的故事里的情情爱爱,都是男人想要的情情爱爱,穷书生与娇小姐,穷书生与山野精怪,穷书生与花楼头牌……
这些文章,都是穷书生写来给穷书生看的。
而这天下的规矩,都是男人定给男人牟利的。
我恍然大悟,穷书生是男人,也是士农工商中的“士”。
假如我总归要嫁人,又想达成父母的心愿,脱离商籍,或许可以试试借助他们的力量。
2
我开始仔细钻研这些话本子,研究其中女子的共同之处,认真学习男人喜欢的女人模样。
无外乎貌美贤良,识文断字又要知情识趣,我对着镜子看来看去,幸好凭银钱养人,我这张脸出落得还算不错。
余下的更是很容易扮演。
我换下行动便利的短打,在绣坊定做了素淡低调的罗裙,又在人牙子处买了个手巧的丫鬟为我梳发,最后称病搬去位于邻县别院居住。
参照话本子中最俗气又常见的套路,我派人盯着往来要道,我便开始了广撒网重捞鱼的路。
只要有一个成功的愿意来娶我,此事也便成了。
然而住进别苑数日,也未见到一个秀才,倒是我在漫山遍野地玩耍时,从树丛里发现一只睡得迷糊的小白狐狸。
彼时我尚且稚嫩,还爱做些古怪的梦,想想那些精怪报恩的话本子,便觉得眼馋,于是从兜里掏出几块肉干来,竟真将这小家伙拐进了家中。
只可惜我日日拿着鲜鸡熏肉喂养,这大蠢狐狸就像没有脑子一般,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吃得顺心了,才能勉强躺平让我揉揉肚子。
我甚至未见过这样懒惰的猪,更何况是狐狸。
眼见着这家伙变不成精怪给我叼银子报恩,我也便歇了心思,拿这家伙当饭桶将养着。
索性我有银子,也不怕它能吃,就这么养了三年,倒把它养得越发滚圆,更像猪了。
3
这边送走了林公子,别院关门落锁,我松了口气,跷着二郎腿在院子里喝果子酒。
小竹在一旁翻单子,面上十分钦佩:“小姐越发有手段,已经有三十九人了,只是也不知哪位公子能够成事……嗯,小姐不如去青峰观求个香吧,或者让道长算算命数也好。”
算什么命数,算我的狐媚命么。
我没好气地揉了一下小白,蠢狐狸连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抱着骨头啃,比隔壁家的看门狗吃得还利索。
狐媚命怎么了,小白有吃有喝,命不好吗?
小梅端了盘瓜子上来,叹了口气说道:“三年前那次科举,小姐赌了十八人,运势倒是上佳的,便有那刘公子中了探花。可惜他竟是个薄情的,再有消息,人都成了驸马了。”
“怎么会这样!”小竹啪地一声合上单子,语气愤愤不平:“小姐可是给了银子的,这人怎么忘恩负义?”
小梅也撇了撇嘴:“人家娶的可是最最受宠的嫡长公主,大婚之日,今上喜得大赦天下,连国师筮官都说那是天作之合,那探花郎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还怎么记得小姐。”
我抓了一把瓜子,顺手摸一把小白:“这有什么,拿了我的银子是吃软饭,做驸马也是吃软饭,他吃都吃了,总要吃口好的。”
他若迂腐不化,不知变通,我倒也是不敢嫁的。
做了官家太太,再营商便不算商户,只能说是有些私产,我总归不能放开到手的银钱,还是要赚的。
倘若真嫁了个顽固秀才,女德女戒地套我头上,不许我抛头露面,然后光明正大拿走我的生意,雇个脑子活的掌柜,运作几年便能将生意改了姓,便是衙门也没处说理。
我打了个寒颤,不想细想。
4
小竹还是有些愤愤的,于是小梅拿果子堵住了她的嘴:“别想了,那也不算没有良心,两年前他曾偷偷差人还了些珠宝玉器,小姐打包卖了,里外里赚了不少呢。”
回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我心情甚好,酒也多喝了几杯,晕晕乎乎地听小梅同小竹讲故事。
“自然也有那面皮厚的,落榜以后又找回来。”
“怎么会,这些秀才不都信誓旦旦地,说是若不高中,便无颜见小姐吗?”
“谁知道呢。”
“那又是怎么打发走的?”
“不是还有小白么。放榜以后,别院就落锁了,只调王伯一人来看门,见到未中的,只需他忽悠一番,比如说这宅子从来没人住,只有山中狐狸偶尔进来乞食,那些秀才故事读多了,想着小姐常抱着小白,就将小姐当作狐妖了呢。”
“噗嗤,亏他们还读圣贤书,这世上哪有狐妖呢。”
我歪倒在石桌上,正看见小白跳上桌子,钻进了我的怀里。
“小白,你又偷吃浆果。”
嘟囔一句,我眼前一黑,沉沉地睡了过去。
想我为了摆脱商籍兢兢业业,起早贪黑,已然饿瘦了三斤,好不容易借着酒劲睡了半个时辰,便已经入了梦。
梦中光怪陆离,黑漆漆的云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我看见林公子步履蹒跚地在下面走着。再凑近些,有浓雾散开去,我发现他脚下的路是红褐色的,有怪石矗立,怪不得他走得跌跌撞撞。
再向前看,便是个黑漆漆的山洞。
我想上前喊他一声,忽然觉得大地震颤,我一时站不稳,向一旁倒下去,跌坐在水池里,手沾了水,才发现那是腥臭粘腻的液体。
我一抬头,只看见那红褐的路晃动起来,将林公子卷了进了山洞,山洞上的岩石压下来,再看过去,那哪里是山洞,分明是个狰狞怪物的嘴。
林公子被吞了,骨头渣子都没剩。
我在梦中吓得够呛,挣扎着又动不了,想呼喊也喊不出,接着便让人摇晃醒了。
“小姐,不好了。”
我勉强睁开眼睛,是小竹。
“小姐,宋公子死了。”
宋长岭,前日才送走的第三十八号秀才。
5
我猛得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小竹在一旁六神无主:“衙门来人了,正在前厅,由小梅姐姐在支应着呢。”
我做的事总归拿不出手,为防影响父母声誉,我特意选在邻县,庄子也是借的家生子的名字买的,此刻一说见官,倒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我舔了舔嘴唇,问向小竹:“可还有什么消息?”
“听说他走的西树林,人死在林子口的破庙中,别的便不知了。”
我瞧着小竹已是慌了神,便也不多问,只让她服侍着我穿衣。
这边为了钓鱼方便,配的皆是些素净衣物,我将脸涂得白些,没用口脂,让自己看起来虚弱极了,这才拖着步子往前厅去。
小梅见我过来,乖顺地退后两步,侧身附在我耳边交代:“不似大事,已经用了银子,坐着的那位是主事捕头,姓李,已试探过,或许与老爷是旧相识,但我未提过小姐的身份。”
有小梅在,我确是放心不少,应当是常规问询,于是上前见礼:“小女子见过大人。”
李捕头放下茶盏,双手抱拳:“叨扰了,贵府是姑娘当家吗?我们查探的是命案,可能不太适合……”
我这样胡闹,哪敢让长辈知道,只好随手捏来借口:“大人,小女子自幼体弱,常年在庄上养病,家中父母离得远,此处的事情还是我来做主的,您有什么事情,尽管问便是。”
李捕头闻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原本不该打扰姑娘,只是日前有个命案,与贵处不远,死者是个秀才,腰间有姓名牌子,姓宋,名长岭,不知姑娘庄上可有人认识。”
……怎么说呢,我们庄上各个都认识。
他边说着话,边于胸口处掏出一个布包来,我一眼看见,便知那是我用来给秀才们包银子的,因为后院还预备了百八十个一模一样的。
6
并非求财,一个异地赶路人有多少可能性会被杀害?
我又该如何在不影响声誉的情况下,透露出自己同宋长岭相识。
还未等我思量出结果,便见李捕头又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包裹。
这个陈旧了些,浸着泥土水渍,还有褐色的,干枯的血迹,像是从沼泽地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我们在来查案的时候,又在山脚刘家村的枯井中发现了一具尸体,亦是位赶考的秀才,但我们并未发现能够证实他身份的物件……”
怎么一下死了两个?
这下糟了……
我慌了神,掌心瞬间便浸了汗。
“巧合的是,他们身上有着一模一样的布包,连盘缠银子都差不多。”
他说完这些,认真看向我:“姑娘可有什么线索?能否召集下人,让我们问上一问。”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
庄子上的人并不多,都是我的心腹,除了小竹,人人称得上聪慧,我可以确信他们的忠诚。
后院的盘缠银子此刻就像烫手的山芋,假如被这位捕头看见,我便是有几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我冷静下来,手握住小梅的手腕,她大概感受到我掌心的汗水,立刻反手回握住我,搀扶一样托着我走了两步。
我凑近了两包盘缠,像是才发现上面的血迹一样,低声惊呼:“是血!”
身子晃了晃,然后瘫倒在小梅的怀中。
我别无他法,只能暂且装晕。
小梅与我心意相通,顿时大声地呼喊起来:“小姐!小姐!王伯,快拿药来!”
房间里兵荒马乱,我被扶回了后院,几位捕快被小梅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庄子,只说若有线索,定当去衙门相告。
7
后院,我扶着额头,庄子里的人都聚在这里,一个个蔫头耷拉脑地不说话。
我将他们细细打量过,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最要紧的是,莫名其妙死了两位秀才,我连缘由都猜不出,更无从查起。
于是我看向小梅:“你怎么看?”
小梅面色沉重:“奴婢想着,此事是瞒不住的,但如今有些说不清楚,您该早做打算才是。”
“的确。”我点了点头。
案件与我原本便没有关系,我是太慌乱了些,这才自乱了阵脚。
倘若只是大方地说出他们都来庄上借宿,我亦心善,资助些盘缠银子,我一个闺阁女子,又能有多少事情粘得上来。
今年已有三十九人受过资助,总不能都死在山里,这些大概禁得住探查的。
然而一下犹豫,含糊过去,若再去衙门,便像是心虚扯谎了。
此时只能再作拖延,尽力助衙门探查出真相,也好将我的糊涂事隐瞒过去。
我屈指敲了敲桌子:“小竹,你带着几个人去将装好的盘缠都拆开,银子收走,布料都去灶膛烧了,上面煮上点药,记得,一点布灰都不能让人看出来。”
小竹应声,领了几个人便去了。
“王伯守门,对外只说我病了”
“林伯守好后院,布料处理干净以前,不得让任何人……”
我正吩咐着,却有声音由远及近。
“不得让任何人怎么样?”
我一惊,偏头看过去,便看见李捕头领着几个捕快破门而入。
他手中拿了两个簇新的包裹,恐怕已经偷偷探过家中后院了。
“贾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脑中嗡鸣。
只知道自己完了。
并非运势太背,而是我太蠢,原本无甚关系的事情,这下竟是说不清楚了。
我面色灰败地被压了出去。
衙门考虑我尚在闺阁,已特准我乘马车前往,我扒着窗框,努力地思考着对策。
马车里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小白从马车座椅下的空挡跑了出来,我心烦意乱地揉了他一把:“你还在这做什么?”
它没心没肺地在软垫上追着尾巴绕了两圈,停下来看我一眼,一伸头又从车窗跳了出去。
恐怕是去找食吃了。
小白狐狸神出鬼没,野性难驯,若不是生得漂亮,我也不会一直养在庄上。
这会子也顾不上这小玩意,我开始想自己的疏漏。
那包裹银子的布帛正是我布庄上的货,活色印染的手艺做不得假,轻易便能查到我的头上。
他们早便带着怀疑来的,独独我蠢,以为他们只是随便问上两句。
8
我被送往县衙。
下了马车,我便拉住李捕头,急切地开口求饶:“大人明断,我与此事绝无关系,不过是一时好意资助了些秀才,我有记录,统共三十九人过路,每个都有我的包裹,绝不是只这两人……我一个弱女子,我只是太害怕了。”
这番话我在路上想了许久,自以为说得清楚,可那李捕头看也不看我:“贾小姐,有关或者无关,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亦不算,有什么话,您还是跟我走一趟,去向大人们说吧。”
我没了法子,只得跟着捕头捕快们进了县衙,从长廊里弯弯绕绕,最后进了个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暗室。
那李捕头态度恭敬,请我进门,我莫名其妙,刚踏进一步,房门便从后面关上了。
霎时间,屋里几个烛台同时点亮,我看见主位坐着的一个姑娘,身穿玄色官袍,怀中抱了个龟壳把玩。
我对她官袍上面绣的珍奇异兽一窍不通,不知她是什么品级人物,又该如何称呼。
只能蠢笨地屈膝下拜:“大人,小女冤枉。”
一个头磕下去,我心想,姑娘家大抵是好说话的,只是,我朝女子也可做官么?
“起来吧。”她的声音空灵,明明是在屋子里,我听着却像是深山寺庙高檐下荡着淡淡回音的声调。
原本我心中烦乱,郁郁难平,这声音灌入耳中之后,竟让我莫名安心下来。
我起身,并不敢直眼看她,只好低着头,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瞟,手无意识地去绞丝帕。
她端起茶壶,添了两盏茶,然后伸手示意:“求真姑娘,请坐吧。”
我唯唯诺诺地坐了过去,还是想说一说自己的情况:“大人,我只是个商户女,一向谨小慎微,不曾逾矩,万万不敢做这杀人之事。”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求真姑娘分明胆大得很。”
而后她便屈指敲了敲桌面,我不由得被她的动作吸引,这分明是我在家中的做派,她竟学了个九分相似。我再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桌面上摆了个单子,正是小梅帮我记录的那个。
她究竟是什么人物?
9
“我与姑娘有些缘分。”她说顾自说着:“我名玉真子,是个筮(shi)官。”
我不知道什么“是官否官”的,我只想知道她能不能助我。
玉真子说又将茶盏推过来些,示意我喝:“贸然相邀,的确是我唐突了,只是京都近日有件大案,我师尊卜筮过,可能还需请姑娘助我们解开疑惑。”
“相邀?”我疑惑看她,我哪里是被邀请来的,分明是被捉来的。
手无寸铁的商户女,任人捉来掳去都挣不脱,能有什么助力,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用目光表达疑惑。
玉真子再次强调:“请吃茶。”
我的目光终于落到那杯茶上,颜色清淡,尚且是温的,她几次三番邀我用茶,已经不是客套话了。
人为刀俎,不能不喝,我的手指颤了颤,端起来一饮而尽。
捧在手里分明是温水,却如同岩浆一般滚过喉咙,我刚喝下去,便痛苦地向一边歪倒过去,蜷缩起来。
喉咙连着腹腔都像是要被烧漏了,我想捂上去,结果手指痉挛着,半寸也挪不动。
玉真子的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躺在地上挣扎。
“这……这是什么毒药。”我怀疑自己已经呕出血来,牙齿抖得不成样子,嘴也闭合不上,脸贴在地毯上,最后流出来的只有口水。
像是要肠穿肚烂。
我想我狼狈极了。
“求真姑娘,这可是千金难求的良药。”玉真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身上价值千金的衣料禁不得磋磨,已经被地毯的硬毛划开了口子。
钱财在权力面前分文不值。
我动弹不得,狼狈不堪,像是滚在泥里的杂虫。
抬一抬眼皮,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官靴立在面前,而我已经抬不起头了。此刻只能勉强伸出手,努力去触碰她的衣角:“大人饶命,我知错了,你让我……认什么,我都……认得。”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可倘若要一直这么痛苦,她便是让我认下这两桩人命官司,只要能够有解药,我也是肯的。
玉真子“啧”了一声,颇为嫌弃地收了收衣角。
“求真姑娘身上邪气太盛,我只是帮姑娘驱除杂念罢了。”
她说完,便敛了敛官袍,踏出了房门,留我一人徒劳地挣扎,昏睡过去,又被难耐的疼痛一次又一次地唤醒。
直到我精疲力竭,烂泥一样,死气沉沉地伏在地上。
10
再睁开眼睛时,我被泡在浴桶中,旁边有几个用白巾捂住口鼻的姑娘在为我擦洗。
我低头看看,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从我身上传来。
几人搓洗换水,清洗了半晌才将我清理干净,我莫名其妙,她们问话也不肯答。
半晌,房门才让人推开。
“求真姑娘。”
是玉真子,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感觉怎么样。”
“你到底要做什么!”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我怒气涌上来,有千言万语要问候她,结果一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很没气势地像蚊子哼哼。
玉真子掩面便笑:“你已经被狐妖盯上了,若是我不救你,你早晚要被吸干精气,成为一个人干。”
“你胡说什么?”
从来都是我借狐妖诓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狐妖来诓我。
“你不信?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小狐狸?”
她挥挥手,便有人上前,将我的旧衣扔在地上,我看过去,发现那衣服掺着狐狸的毛发。
我有狐狸的事情,别说府中的丫鬟仆役,就是那三十九个秀才也都是见过的,又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是换季,狐狸脱毛,我时常抱着小白,这能说明什么?
我仍不肯信:“这不能说明什么。”
她又让人端上一盆水来,将衣服扔了进去,只见那盆水迅速地变了颜色,先是翠绿,又慢慢暗下去,最终浓稠到像一碗汤药。
玉真子指着水盆:“这是护国寺外的井水,能涤尽天下妖邪,我为你煮的茶,亦是用的这个。”
“你被狐妖缠上,神智不清,才会做下许多糊涂事,你再细想想近几年的事情,可有觉出什么不对劲?”
在我面前变得混浊的水就像是街面上的戏法,有丫鬟将我的衣服从盆子里捡出抖了抖,我本不想看,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那衣裙竟然干干净净,一点水中的脏污也没有沾染。
我心中打鼓,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自己这几年的行事,越想越觉得荒唐。
我竟会诓骗过往的秀才,许以金钱重利,丝毫不顾闺阁清誉。
三年前一十八人,今年三十九人,倘若无人阻止,恐怕还要再添上几个。
我“嘶”了一声。
怎么会无人阻止。
老家护院的家丁五人,撒扫的婆子六人,梅兰竹菊四大丫鬟带了十个小丫鬟,我的银子撑得起一大家子,却没有一个人劝我不要行此荒唐事。
小白,果真是狐妖吗?
“不,不对,我是进了别苑后,才见到的那蠢狐狸。”
那筮官高深莫测地笑了:“虽不知你在说什么,但那狐妖幻术,岂是你能勘破的,你怎知你初次见它,便是真的初次相见?”
11
我傻了,感觉她说的应当是真的。
玉真子看我呆愣,掩着嘴偷笑:“姑娘莫急,我听你的丫鬟讲,你想摆脱商籍,我有法子帮你,作为交换,还请姑娘助我。”
我不过是个商籍废物,浑身上下只有银钱还算好东西,只是这位大人也没有诓我银子的意思,也不知她要我何用。
“你要我做什么?”
玉真子勾勾手指,便又有人捧了一套官服上来:“我尚缺一位筮童,求真姑娘正合适,我会差人知会贾府,你便随我们走吧。”
见我犹豫,旁边捧着官服的丫鬟又开口了:“筮童已是半步筮官,正九品,姑娘应了,从今而后便是官身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立刻开始坚信这位筮官大人绝无诓骗我的意思。
若不是身无长物,我进的又的确是县衙,我几乎怀疑自己是被骗子盯上了。
我从桶里爬了出来,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躯体,重新拜倒在地:“谢过大人,小女子愿赴汤蹈火,为大人驱使。”
玉真子过来扶我,我感觉到她的手柔若无骨,清风徐来一般,却用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将我扶了起来, 她又亲自为我披上衣服:“天寒,小心着凉。”
我感激涕零。
当晚,我按照玉真子的指示,住进了一开始那间暗室,她在房里布上了古怪的阵法,嘱咐我不要搬动阵眼。
我连连点头,很是乖顺听话的样子。
“以防那狐妖再来寻你,你便安心住着,等过了今晚,你便可以与那狐妖完全剥离了。”
我千恩万谢地将她送出门去,等到房门从外面落了锁,这才回过身来看地面上的石块与纹路。
正中便是一个床榻,要我安睡用的。
我盯着看了两眼,低低地笑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腕的皮肤,再舒展了躯体,如同狐狸一般四肢着地,灵活地走了进去。
玉真子,你便只有这点手段么。
12
我安心地睡下,夜半,县衙便燃起大火。
我听见外间人声嘈杂,有人大喊着“走水了”,接着便有更多人哄哄嚷嚷地跑来。
门被一把推开,玉真子浑身是火,执着一把剑进来,正与我床尾的小白大眼瞪小眼。
我的脸在手臂上蹭了蹭,娇娇弱弱地看向她:“大人怎么扰人清梦呢。”
“你?”玉真子看着房间早已经乱七八糟的阵法,又惊又骇:“你是何人,求真姑娘呢?”
“她?她早便被你杀了。”
“你莫要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杀过她?!”
“你的确不记得。”我伏在榻上,化作真身,九尾于我身后舒展开来。
小白也伸了个懒腰,三条尾巴摇摇摆摆地竖了起来。
“怎么会,师尊卜算过了,只说这里有只三尾狐狸,你……你怎么也是狐狸?”
原来他们是盯上了小白,并未发现我的狐狸真身。
狐妖生出九尾便是半步神仙,超脱俗世因果,半吊子道士自然卜算不出。
我居高临下看她:“你们要找三尾做什么?”
玉真子的腿开始打哆嗦,显然是怕极了,她不肯答,眼珠左右乱转:“我们只是请仙狐去观中做客……”
给我气笑了,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想拿我当傻子诓骗。
我抬手掐诀,凌空便有一巴掌抽去她脸上。
她捂着脸:“我师尊可是凌云道长!”
狗屁凌云,他入道的时候我都修成九尾两百年了,在人间竟能成了唬人的名号,让这些爪牙都能打着旗号出来保命了。
想我这一整天装成个蠢货被她耍着玩,一巴掌又便宜了些,于是我甩甩手,数个巴掌又都落到了她的脸上。
噼里啪啦,我看得痛快。
“不说实话,我便把你剁碎了扔到山里喂我的狐子狐孙。”
她被抽得惊叫,连连后退,我便步步紧逼:“答话!”
玉真子捂着脸痛哭流涕:“师尊说,要为陛下去炼长生不老的仙丹,必须有三尾狐妖的内丹,师尊算出那妖精在贾府小姐的身边,于是派我前来取丹……”
听到这里,小白近前两步,凄厉地尖叫一声,吓得玉真子瑟缩惊叫,我随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放心,待会就交给你。”
这帮道士算出小白同贾求真因果密切,所以布下捕妖阵法,拿我这躯体作饵,诱小白上钩。
倘若我果真是贾求真,小白的丹早便让她取走了。
可惜,贾求真死了,早便被这些道士害死了。
13
我再问道:“那又为何要贾求真做筮童呢。”
她现在确是乖巧,抬头小心翼翼看我,问话便答:“我私心想,贾……贾姑娘与狐妖同寝同眠多年,身上浸透了妖气,适合养在身边做个傀儡,也能为我驱使。”
“那茶是你做咒的药?”
她唯唯诺诺地点头。
这又是道家的秘术了,济世救人的少,杀人越货的多。
好生不要脸。
我最后问她:“那两个死了的秀才又是怎么回事?”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显然也知道自己干的不叫人事。
“我在他们身上察觉到狐狸的妖气,谨慎起见,便将他们审了审……又,又恐怕他们泄露情况,又……又能……”
我再补上一巴掌:“又能借口诓骗贾求真过来。”
她唯唯诺诺点头。
原来如此。
这些道士口口声声济世救人,最后却杀人越货,皇室宗族享天下供养尤不满足,却还要食人性命。
我又一巴掌抽下去:“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亏得我弟弟还救过你们的性命!”
她懵了,不知是被我打懵了,还是听懵了,呆愣愣地开口:“什么时候救过?”
“三尾是我弟弟,我这个糊涂弟弟是个痴情种,没能救得了贾求真,却将你们一个个地都救了。”
我笑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会送你们下去的。”
玉真子跌坐在地上:“你说什么?”
(真相篇:小白狐狸视角)
我是八尾,我的阿姐九尾已是半步升仙的修为,只待天劫的到来。而我尚有情劫未度。
我懒惰,不想努力了,只想跟美丽的阿姐贴贴,日日赖在她身边不思进取。
于是她将我赶下山来,勒令我修不得九尾不准回来。
阿姐真过分,她不爱我了。
我无家可归,化作小白狐狸找了处安静树丛睡觉,便被玩耍的贾求真捡了回去。
这姑娘脸蛋圆圆,很是可爱的样子,但我没太注意她的长相,只看见她手中的小肉干,香气诱人。
我饿了,我不由得流出了长长的口涎。
倘若阿姐看到,一定会戳着我的脑壳说我没出息。
但我不想要出息,我只想吃肉干。
我立刻赖上了贾姑娘,四爪抱着她,贴贴抱抱蹭蹭,谁推也推不开。
就这么扒上了长期饭票,我的日子又像在山上一样,得过且过起来。
“小白,你变不成人来吗?”
贾姑娘给我鲜鸡或肉干时,总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些精怪报恩的话本故事,我吃人嘴短,虽是精怪,却没有那话本子里那种点石成金的术法,没用极了。
于是我舔了舔爪子,决定装傻,以此保住这个长期饭票。
……
三年前,南边发了洪水,城中有些难民,贾姑娘代父母施粥,我便也跟着她,正是那时,有位进京赶考的秀才惊艳于她的容貌,于是上前讨了一碗粥喝。
贾求真给了。
那秀才喝过粥,仍不肯罢休,当场做了首酸诗,送给了涉世未深的贾求真。
小姑娘被青年人的甜言蜜语哄骗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来二去便私定了终身。
别院的床榻上,温情蜜意的秀才赌咒发誓:“真真,我此生定然不负你。”
彼时我是真蠢,趴在窗外呼呼大睡,尚不知什么是情爱,第二天一早还赖进贾姑娘怀里讨鸡腿吃,实话说,我那叫声谄媚,一点八尾的气势也没有。
活像个大蠢狐狸。
……
又几日,我见贾求真仔细为那个秀才准备了盘缠,包裹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其中活色印染的技术是贾氏独有的。
这样眼巴巴将人送走,她等了数月,只等来情郎高中探花,成了驸马的消息。
我看着她在房间里哭,心里便也跟着难过,忍不住想舔舔她的眼泪。
于是她抱住我:“小白,还是你好,只有你不会骗我。”
“小白,我只有你了。”
我像是被雷劫劈了一样,整只狐狸都呆住了。我问心有愧,我这般模样,怎么不算是骗她。
……
贾求真浑浑噩噩了几日,还是不信那情郎会骗他,背着家人收拾东西,带着丫鬟小梅便赶赴京城,想找那个负心汉问个明白。
我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开口说话。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还不如公狐狸靠谱。
公狐狸就是想吃个鸡腿罢了。
……
临走前,贾求真抱着我,说她看过《铡美案》。
她以为天子脚下有公理可言,但还未到京城时便被人捉了去。
一并被捉去京城的,还有三个姑娘,两个商户之女,一个青楼花娘。
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与如今的探花郎私定过终身。
这还是个遍地开花的人渣。
驸马不会不干净,假如不干净,就将尾巴清理干净。
贾求真找机会逃了出去,鸣冤鼓敲到了御前,今圣口口声声要彻查此事,但没两天,便有筮官玉真子卜算天命,称有狐妖祸众,借人皮混入京城,查来查去,便查到了贾求真头上。
无知的商家女因为公主的记恨,被生生剥了皮,还未咽气,便又被一把火烧得干净。
等我赶到时,只看见一捧灰烬。
我化作人形,她却看不见了。
那筮官玉真子是道家的新贵,很受公主器重,但在我眼中,她的双手鲜血淋漓,周身怨气深重,不知已经做过多少恶事,正待天收了。
而这次,她用的亦是阴毒法子,贾求真连魂魄也寻不见了。
我急于救人,来不及找她麻烦,便燃了半身修为,逆天换命,扭转乾坤,的的确确将一切恢复到了数月前,但贾求真并没有真的回来,还是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皮囊。
……
待阿姐感受到山下时空逆转,赶来寻我的时候,我已经只剩下三条尾巴,正打算再烧一个试试看。
阿姐掐诀,算清楚我这些日子的蠢事,着实气得不轻。
她再掐算,抱着我说,如今这个国家已然腐朽,几个半吊子道士学艺不精,轻易动用邪术又影响了气运,原本要被覆灭,却因为我这大傻狐狸逆天转命,平白续了运,竟连邪术的反噬也被抹除了。
我顿时七窍生烟,挣扎着要去咬贾求真一口。
阿姐一巴掌拍我头上:“让你多读书你不肯,怎么没蠢死你呢?”
我哭哭啼啼:“我想阿真了,我想救她。”
“那魂飞魄散的咒术,岂是你几条尾巴换得来的?”
于是我委委屈屈,抱着阿姐的大腿让她想想办法。
阿姐气得戳我脑壳:“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有办法,怎么会没办法。
14
我曾看过古籍,想逆转邪术,也需得邪术来救,要九十九人的一缕精元,再要施咒之人一碗心头血。
我已有九尾,应当撑得住雷劫,便帮上我这傻弟弟一帮。
我将贾求真的躯壳藏起,化作她的样貌行事。
只是,精元终究损人阳寿,普通人我不敢害, 便只去找负心薄情之人,可没想到天下负心人太多,我又挑不过来,她既是被秀才害的,我便只找秀才,也算宽慰。
只需小小咒法,我将贾求真的别院封在山林, 只有负心人才可得见, 于是一个又一个秀才被小梅记录在册, 随后便被我的幻术迷惑,心甘情愿送上“精元”。
这还没凑足九十九个, 我本不打算这么早去找玉真子,没想到她那半吊子师尊发现王朝气运已尽,竟将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九尾狐的确能逆天转命, 可他们这小小手段,也要有命来取才是。
我抬起手, 玉真子的剑便脱了手。
我手指向她,剑也指向了她的胸口。
我的手指轻轻一压, 剑尖破开胸口皮肤, 直戳入心头, 我取了足足一碗, 才放松对她的控制。
“怎么样, 从前试过欺凌弱小, 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按在地上摩擦吧。”
“回去告诉你的师父凌云小儿, 不想死便滚远些, 若是想死,随时可以来找我。”
“护好你的主子,让他们看顾好自己的脑袋,别等我哪日取了去。”
“小白,这血你收好, 待姐姐给你凑足了负心汉,便成全你这份痴心。”
小白掐诀收好,口吐人言:“那几个捕头捕快呢?”
我摇头, 并不打算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也不过是被人蒙骗罢了。”
妖道横行, 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我于火光中回头看过一眼, 几个闪身便拎着小白回到别院, 继续做我的“事业”。
我并未杀了玉真子,总要让她去报信,结果这个废物偷偷跑了,根本未敢回到京城。
15
将刘公子送出别院,我怀中抱着小白狐狸, 颤巍巍地手塞给他一包银两, 熟练地用浸了蒜汁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刘郎,赶考辛苦,请一路小心,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丫鬟小梅提笔便记:第八十一人, 刘松林,河内人士……
这是我今年资助的第八十一个进京秀才。
我好像凑足九十九个了。
傻弟弟,接你的鸡腿姑娘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