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负韶华
1不负韶华
不负韶华
皇上带回一名女子,据说舍命救过他。
「朕想纳莲儿为嫔,封号就取个莲字。」
我真心劝告:「民间女子家世不显,越矩封嫔只恐惹得前朝后宫不满,等她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再册封也不迟。」
后来女子遭人陷害流产,再难有孕。
皇上为给他们母子讨回公道,竟亲手掐死了我的孩子。
我抱着幼子尸骨,悲痛欲绝地从城楼一跃而下。
1
「母后!」
六岁的硕儿朝我飞扑过来,我张开双臂将他抱了个满怀。
摸着这张失而复得的小脸,惊喜、悲伤、悔恨,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昨天我重生了,也是皇上带那位叫李莲儿的民间女子回宫的日子。
李莲儿为救皇上受了重伤,被皇上直接带进了乾清宫养伤。
「皇后娘娘,您是后宫之主不能不管……」
「民间女子入宫不合规矩……」
「皇后娘娘您可得劝劝皇上……」
和前世一样,几位嫔妃又来我宫中喧闹,都是担心那女子会抢了皇上的宠爱。
作为后宫之主,为皇上排忧解难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先是平了后宫众怒,又去乾清宫找皇上商议女子的去处。
女子名叫李莲儿,为皇上挡剑伤在腹部。
经太医全力救治已无大碍,但皇上还是日夜守在身旁。
躺在床上的李莲儿长了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算个清秀佳人。
我照例问了句:「皇上想怎么安置莲儿姑娘?」
皇上犹豫片刻,缓缓说道:「朕想纳莲儿为嫔,封号就取个莲字。」
我真心劝告:「民间女子家世不显,越矩封嫔只恐惹得前朝后宫不满,等她为皇上诞下一儿半
女,再册封也不迟。」
不过这些都是前世说辞,这一世——
「一切都听皇上做主 ,臣妾这就去安排。」
李莲儿册封莲嫔,住进了永轩宫。
不仅是一宫的主位,而且永轩宫离皇上的寝宫也近。
这么安排说不出一点不是,皇上非常满意,赏了不少奇珍异宝给我。
有人欢喜有人愁,几位入宫早,又身居主位的妃嫔有事没事地就来找我磨耳朵。
我懒得应付,就称病避而不见。
周婕妤、婉才人、刘美人此前都曾舍命护驾,她们哪个不是京中贵女。
皇上都没有给她们封个嫔位,如今被一个民间女子踩在头上,难免会心生不满。
莲嫔身处风口浪尖上,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等着抓她的不是。
丽妃的父亲是镇北侯,在宫中恃宠而骄惯了。
没等我发话,她就私自派老嬷嬷去教莲妃规矩。
教规矩是假,为难是真。
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等闹到我这里时,皇上也已经知道了。
莲妃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一口一个要离宫。
「莲儿自幼长在山野,宫里的规矩实在是学不会,求皇上放莲儿出宫吧。」
皇上哪里舍得,当即免了她在宫中的所有礼数,就连晨昏定省都不用参加。
把在场的嫔妃们气得是咬牙切齿 ,花容失色。
我抚了下头上的凤簪,低头抿茶,不置可否。
前世我就是管的太宽,事事都顾及纲常,一心想做个贤良淑德的皇后。
后来和皇上争执得多了,他对我越发厌烦,到最后甚至对我存了防备之心。
夫妻之情荡然无存,只剩猜忌和疏远。
到最后,不得善终。
2
把妃嫔们打发走后,我就带着硕儿去了太后的永寿宫。
太后并非皇上生母,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后宫坐到今天的位置,算是后宫里最厉害的女人。
把硕儿养在太后身边,一来可以保平安,二来可稳住他的太子之位。
太后听到我要把硕儿留在长寿宫,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须臾后,缓缓说道:「冉儿,你终于想通了。」
不愧是太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可我并不担心,据我所知,皇上的生母是太后害死的。
皇上不可能不知道,他对太后有恨,太后也不是全心为皇上。
我的硕儿就是最好的赌注,一旦皇上无用,便可换了他。
后宫女人最忌讳的就是不争不抢,安分守己。
前世的我自幼受礼仪教化颇深,端的就是知
书达理,宽容大度。
也是身为后宫之主,最不该有的慈悲之心。
出了永寿宫,桃枝迎上来扶我。
硕儿在背后哭着喊:「母后,你不要硕儿了吗?」
桃枝担忧我,试探性地开口,「娘娘,要不要跟太子解释一下。」
「走吧。」
我极其平静,「他身为一国储君,这是他要走出的第一步。」
第一步断父母之情。
天气骤冷,日光照在人身上,竟也没什么暖意。
马上要入冬了,今年大旱大涝,各国的收成都不好。
大灾之后必有大难,只怕这战役说起就要起了。
爹爹和陆钊都在西北,刀剑无眼,一贯「古来征战几人回。」
陆钊天赋异禀,早已在战场上崭露头角。
爹爹有心栽培,听说他一直都是冲锋陷阵的主帅。
等他立下赫赫战功,凯旋归来,皇上必定会封侯赐爵。
如若他对我还有一丝的情义在,我就可以求他护住我的硕儿。
见我心不在焉,桃枝轻唤一声:「娘娘。」
我这才发现纸上的字写歪了一笔,只好废掉重写。
来来回回这样的信已写过数次,却没有一封是送出去的。
桃枝和我一起长大,从永安侯府跟着我到东宫,又到凤仪宫。
相伴二十多年,她是最懂我的人。
「娘娘,奴婢拿出去烧了吧。」
她知道这些信是写给谁的,更明白这信是寄不出去的。
不等我回复,信纸已化为灰烬。
我是一国皇后,他是戍边将军,再见面就是君与臣,连说句话都是奢望。
早在我入宫那一年,永安侯府的楚冉已死,楚冉的意中人陆钊,也死了。
3
许是这一世权势来得太过容易,竟让莲妃有些忘乎所以。
才进宫没几个月,就仗着皇上的宠爱把家里的一众闲人在京城安了职位。
莲妃的弟弟仗势欺人,当街闹事,把刑部侍郎的儿子打成了残废。
刑部侍郎的儿子,也是周婕妤的亲弟弟。
皇上说周婕妤在他跟前抹了半宿的泪,非要莲妃的弟弟偿命不可。
把他哭烦了,就来我这发牢骚。
「皇后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皇上问这话,就没想要处置罪魁祸首。
后宫不得干政,我除了打圆场,不敢发表任何的意见。
我整理好仪态,嘴边挂上得体的微笑回道:「臣妾会好好劝劝周婕妤的。」
皇上得到了满意的回复,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前厅已经备好了菜肴,皇上又说要去莲妃那里。
因为这事莲妃也是一连几夜睡不安稳,皇上自然是心疼不已。
我笑的温和,目光他离开,只是这笑不达眼底。
皇上走的时候,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我召见了周婕妤,只说了一句话:「将死之人,不足为惧。」
周婕妤不懂,却是信我,答应我不再生事。
乍暖还寒,最难将歇。
桃枝说莲妃的弟弟又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抓了正着。
刑部侍郎这次直接派人在狱中打断了他的双腿,没给莲妃告状的机会。
后来莲妃的其他家人也都是在其位不谋其职,错误百出,连累同僚。
后宫不得干政,这规矩任谁也不敢破。
这莲妃本就是民间女子,不曾受过正统的教诲。
所做之事不知是受人蛊惑,还是她本性本就如此,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上身边的太监来报,说莲妃日日去御书房送羹汤。
我问:「皇上怎么说?」
太监回禀:「皇上——并未表态。」
「那本宫就更没有拦着的道理了。」
莲妃免了宫中所有礼数,这可是皇上亲口说的话。
我胆子小,不敢抗旨。
西北战事吃紧,喜忧参半,皇上本就烦躁。
莲妃若是真心伴驾还好,就怕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娘娘,莲妃被皇上降为莲才人,罚禁足一年。」
桃枝从外面回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语气里满是愉快。
「她家里人犯了错,刑部侍郎秉公处理,莲妃不服就日日去皇上那里嚼舌根。」
村妇愚昧,头脑更是简单。
前世我太过心善,又念及皇上的嘱托,事事都护着她。
今生我给她机会,让她把蠢笨
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用我动手,自己就把后路堵死了。
「娘娘,奴婢要不要……」桃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盯着铜镜里眼尾的细纹,喃喃道:「不急,莲妃这步棋,还没走完。」
今天是硕儿过来看我的日子,太后允许他每月来凤仪宫一次。
我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等了许久都没见人来。
桃枝出去打探,回来说硕儿和三皇子还有五皇子被皇上叫去了御书房。
忐忑不安地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硕儿才被身边的嬷嬷领着过来。
孩子的心性还未成熟,开心和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怎么了硕儿?」
我拉过他的小手,将他抱在腿上。
硕儿抬头看着我,小脸委屈地皱作一团,哽咽道:「母后,硕儿是不是做错了。」
原来是三皇子欺负五皇子,被路过的硕儿碰到。
硕儿见状上前把五皇子护在身后,和三皇子发生了口舌之争,两人又动了几下手。
这事闹到皇上那里,皇上斥责他身为兄长,不礼让弟弟,还动手打人。
没有身为兄长的典范,更失了身为太子的贤德。
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平和,「那硕儿觉得这事自己做错了吗?」
硕儿与我对视,目光坚定,「硕儿没错。」
「三皇弟说五皇弟的生母是下贱的宫女,他也是个下贱之人。」
「硕儿跟他说我们都是父皇的孩子,都是尊贵的皇子,没有贵贱之分。」
硕儿被我保护得太好,又受我之前的影响,心地过分的善良。
他也该学着去接受后宫里的另一面了。
三皇子的母妃是丽妃,外祖父是镇北侯,是唯一能威胁硕儿太子之位的人。
「日后若再与三皇子起争执,你就用太子的身份压他,莫要亲自动手,可以让身边的侍卫嬷嬷代劳。」
五皇子的母妃是宫女,去年被丽妃关进浣衣局折磨致死。
「让五皇子做你的伴读,平日可以多关心一下,切记点到为止。」
若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我便趁早将他除了。
硕儿一知半解的问:「母后,这样三皇弟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我抻笑一声道:「你要他的喜欢作甚,你兄弟姐妹这么多,少他一个又何妨。」
这是我教他的第二步,断兄弟之情。
陪硕儿用过晚膳,又问了他近日的学业,我就让桃枝亲自把硕儿送回了永寿宫。
尚在寒春,就要着手准备春日宴的事宜了。
今天阳光极好,我正在和周婕妤检查今年的新绣品,皇上就过来了。
「西北战事告捷,陆钊这次立了大功。」皇上接过茶,言语间的欣赏掩盖不住,「等军队休整完毕,朕就叫他和你爹爹一起回京述职。」
我笑得毫无破绽,「恭喜皇上,又得一良将!」
十年未见,他真的要回来了。
4
午夜梦回,那时我尚未出阁。
先帝钦点我为太子妃,无论我怎么哭闹都无济于事。
永安侯府上下两百多口人,不能因我搭上性命。
父亲再疼我,终究还是将我推进变幻莫测的后宫,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棋子。
那一年,我身披嫁衣,嫁与太子。
他踏马西行,奔赴战场。
临行前皇上派太监请我过去饯行,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一寸离肠千万结。难相见,易相别。
一晃到了盛夏,我最近总喜欢坐在廊里发呆。
看云卷云舒,日出日落,算着日子。
他要回来了。
莲才人有了身孕,我照旧该去探望。
前世她这胎没的蹊跷,去的时候我让桃枝把入口的东西都放下,避免落入有心人的圈套。
其他该有的都按位份准备,再从凤仪宫的私库里多备一份,算是我自己的心意。
回来时竟遇上大雨,我便带着桃枝到廊下避雨。
我难得有如此狼狈之时,低头让桃枝帮我拭去发丝的雨珠。
一抬头,却撞进一双满是星辰的眸子里。
梦里花落,一眼万年。
昔日温婉如玉的贵公子,褪去了一身清风朗月。
眉眼间平添了几分霸气,浑身透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物是人非,欲语还休。
千言万语,都是不可言,不能言。
群臣纲常
,他抱拳躬身行礼,我含笑点头回礼。
这一步,越过去就是粉身碎骨。
我转头冲进雨里,任凭雨水打湿我的发,我的脸,我的衣衫。
他若安好,便是晴天。
原本的计划,在见到他的这一刻有了一丝动摇。
这份难求的情真意切,终将变成阋墙之争的牺牲品。
回宫后我就病了,数日不曾露面,躲在凤仪宫谁也不见。
柔嫔来过多次,桃枝没办法才把她放了进来。
「皇后娘娘,你什么时候能好呀,这后宫都快成她莲才人一人的了。」
听着她的抱怨,我揉了揉酸胀的额头,也是无语。
莲才人在皇上面前哭诉自己的委屈,皇上一时心软就解了她的禁足。
她又仗着自己有了身孕,在后宫作威作福。
和民间小家子气的主母做派,如出一辙。
前日打了丽妃身边的嬷嬷,昨日又扇了周才人的巴掌。
若再不管教,早晚得欺负到我头上来。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桃枝在外禀告:「娘娘,莲才人求见。」
柔嫔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让她先下去。
莲才人没行礼直接就坐了下来,我给桃枝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多嘴。
「皇后娘娘,我在宫外自由惯了,不懂宫里的这些礼数,您不会怪我吧。」
这是她第一次进凤仪宫,上来就是一出下马威。
皇上喜欢她的天真率直,觉得在她面前才像个寻常人家的夫君。
一时把愚昧无知当做宝,时间一久等新鲜劲过去,只怕也会失了兴致。
「皇上都免了你的礼数,我又怎么会怪罪呢。」
见我不怒,莲才人有些失兴,又道:「皇上说我这胎若是皇子,就恢复我的妃位。」
我轻笑一声,带了几分不屑,「那还真是恭喜莲才人了。」
闻言,她以为我是在示弱,又仰起脖子底气十足。
「皇上还说,日后若是太子失德,我的孩子还能争个太子之位。」
此话一出, 惊得我身形一震,双目圆睁。
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厉声质问:「此话当真?」
莲才人被我的气势吓到,捂着肚子哎哟起来。
她身边的宫女吓得跪地求饶,桃枝也在耳边劝道:「娘娘,莫要伤到龙嗣。」
我派人去把皇上请来,要当众与他对峙。
莲才人后知后觉,明白刚才说错了话。
见我一直沉着脸,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皇上刚一进门,莲才人就哭哭啼啼地扑到他怀里。
「皇上,莲儿说错了话,惹皇后娘娘不高兴了。」
皇上此时应在御书房议事,突然被叫到这里来,面上已经不悦。
不等他发难,我决定先发制人。
把刚才莲才人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皇上听完龙颜大怒,桌子拍得震天响,吓得莲才人当场晕了过去。
皇上下旨将莲才人打入冷宫,等生下皇嗣后再赐白绫。
「刘美人早年为救皇上伤了根本,再也不能生育,就把孩子交给她养着吧。」
「就依皇后所言。」
皇上甩着衣袖走了,看都没看躺在地上的莲才人一眼。
这就是帝王之情,来时匆匆,去时绝情。
皇上正值壮年,身体康健,这话哪怕是他亲口所言,李莲儿也不该说给我听。
祸从口出,她再次为自己的愚昧无知付出了代价。
不过这话,皇上到底说没说过。
是时候见一见爹爹,叙一下父女之情了。
6
爹爹进宫时,身边带了陆钊陪同。
我与爹爹相视而坐,他就站在后首。
略一抬眸,就能看到那人挺拔的身姿。
心口一阵酸涩,爹爹看出异常,屏退了身边众人。
包括陆钊。
爹爹一脸的严肃,「皇后娘娘可还惦记着儿时的情意?」
我心一跳立马否认:「爹爹这是何意,楚冉生是皇上的人,死了也是要入皇陵,怎么还会记得那些莫须有的事。」
见我态度坚决,爹爹稍稍放松了一下。
我把莲才人的那句话又说给爹爹听,他听完眉头一皱,和我有了一样的猜想。
「女儿放心,爹爹知道该怎么做。」
这几年爹爹一直带着兄长们戍守边关,恐皇上忌惮,回京后也很少过问朝中之事。
先帝封爹爹永安侯,赐永安侯府。
百年基业,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就算爹爹无心,怕的是那些有心生事之人。
还是那句话,不争不抢才是最大的错。
送走爹爹后,我又派人去打听五皇子最近的行事,不能留下任何一丝隐患。
一个月后,莲才人在冷宫生下一位公主。
我亲自去冷宫送她最后一程,顺便把公主抱走。
莲才人刚生产完的身子十分虚弱,一点一点的爬到我面前,苦苦哀求。
「皇后娘娘,奴婢知道错了,求您让奴婢再见皇上最后一面吧。」
我无比生厌地将衣角从她手中拽走,招手吩咐侍卫帮她把白绫挂上。
公主长得白白嫩嫩,在我怀中格外乖巧。
刘美人见得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对着孩子的小脸亲了又亲。
刘美人一直盼着能做母亲,能帮她如愿,也算是了了当初欠她的那份情。
当年我就站在皇上身侧,一支冷箭破空袭来。
皇上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早就做好要拿我挡箭的准备。
如果不是刘美人突然出现挡住那支箭,恐怕受伤的人就是我了。
生死面前,皇上他心中只有自己。
哪怕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也可以随时舍弃。
自古君王多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
李莲儿这步棋,也终于下完了。
7
秋风习习,日子枯燥又乏味。
在院中小酌了几杯,散散心中的郁结。
皇上前几日给陆钊赐了婚,户部侍郎的女儿林俏儿。
今年的春日宴上见过一面,是位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比我年轻不少,芳华正茂,少女怀春。
皇上的意思是在陆钊回西北之前,就为两人完婚。
陆钊是什么意思?
没反对,就是同意了吧。
走着走着,误入了一处小花园。
正欲离开,一个高大的人影朝我走来。
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来人抱了个满怀。
「冉妹。」
脑袋里轰然炸开,这一声冉妹仿佛回到了年少时。
自出生以来,只有一人会这么唤我。
「你疯了!」
我急迫地将人推开,拉远两人的距离。
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到。
他再次拥我入怀,声音自头顶传来:「我是疯了,想你想得发疯。」
「如果不能再见你一面,我就是死也不会甘心。」
我颤颤巍巍搂上他的腰,「对不起,是我先负了你。」
是我先嫁了人。
他用力地搂紧我,「不怪你,是我没有能力护住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轻轻地别在我的发间。
「宫中险恶,今后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舍命相助。」
有他这句话,足矣。
月色渐深,他的身影从黑暗里隐去。
桃枝从一旁走了出来,「娘娘,此处的守卫已经被我买通,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拭去眼角的泪痕,恢复了皇后的仪态。
「桃枝,我的身边只有你了。」
「娘娘——」
主仆情深,难得一颗真心。
转眼又是一年深秋,硕儿也快十岁了。
学业上精进不少,个子也是噌噌地长。
太后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今天我前去请安,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
硕儿身边多了两个一起玩耍的小姑娘,一打听才知道。
一位是太后亲弟弟宣平侯的孙女薛芳苓,另一位是御史大人的嫡女李瓶儿。
李瓶儿不过是个幌子,太后是想让硕儿和薛芳苓多相处相处。
可硕儿明显跟李瓶儿更加亲近,被晾在一旁的薛芳苓气得小脸鼓鼓的。
我将薛芳苓搂在怀里,赏了一块绿豆糕。
她吃得十分精细,举手投足彰显大家风范,一言一行都是刻意教导过的。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会出错,也不能出错。
「是个好孩子。」我摘下腕上的镯子戴在她手上,「日后多帮本宫看着硕儿点,他若有不当之处一定要及时制止。」
小姑娘眸子清澈,鲜活又灵气。
「芳苓谨记皇后娘娘的吩咐。」
太后很满意我的态度,表示硕儿若是有空可以多去凤仪宫走动。
几日后,硕儿来凤仪宫请安。
他的性子沉稳了不少
,身上多了几分帝王之气。
但还是有空白之处,比如情爱。
「母后,我喜欢李瓶儿,可是皇祖母不允许我再和她玩。」
他的声音极低,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轻抚着他的后背,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一位青葱少年。
「硕儿,你可以喜欢李瓶儿,但是你要娶的人只能是薛芳苓。」
他仰起头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女子。」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太子,是储君。」
「你的肩上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是国泰民安。」
「你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子民,你舍不掉,也不能舍。」
从他一出生,这就是他的宿命。
「硕儿,你这一生注定身不由己。」
我本京城第一才女,与陆家少年郎自幼相识。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奈何世事无常,忠孝自古两难全,
「硕儿,这世间的不公,不是一句为什么,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这是我教他的第三步,断男女之情。
如果他生在寻常人家,我会教他什么是肆意洒脱,率性而为。
可他不是,他是太子,前朝后宫无数双眼睛审视着他。
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8
硕儿一向听话,自那以后他的身边再无李瓶儿,只剩薛芳苓。
镇北侯治理蝗灾有功,丽妃重获圣宠。
皇上派身边的太监送了不少东西去广阳宫。
三皇子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份另立太子的折子也送到了皇上手中。
爹爹在西北节节战败,皇上对我的态度越发冷淡。
今日三皇子在学堂上揪了薛芳苓的头发,被硕儿揍了一顿。
皇上罚硕儿去祠堂面壁思过,还罚他抄写一百遍经书。
我虽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派人去广阳宫看望了一下三皇子。
太后那边安排薛芳苓一起去祠堂,陪着硕儿罚跪。
丽妃见太后偏心,就让镇北侯去求皇上把薛芳苓赐给三皇子。
此事传到宣平侯那里,听说宣平侯和镇北侯在朝堂上差点打起来。
宣平侯提议让镇北侯去西北支援,没想到皇上竟然答应了。
丽妃是又哭又闹,说她父亲年事已高,受不了舟车劳顿。
「若你父亲年事已高,无法为朕分忧,那就让他告老还乡吧。」
丽妃一听,也就闭上了嘴。
镇北侯狂妄,率领一万人就去偷袭敌军。
若不是陆钊带人驰援,恐怕他就要成为敌军俘虏。
皇上震怒,削掉了镇北侯的侯王之职。
丽妃身穿素衣,日日跪在乾清宫前请求皇上息怒。
皇上头疼不已,命人将丽妃拖回广阳宫,又把三皇子送到了太后那里。
此后西北捷报频传,敌军被打回了老家。
一来二去,竟是镇北侯和丽妃做了垫脚石。
另立太子的呼声也随之消失。
丽妃一病不起,几次三番派人来请我。
推开广阳宫的门,满屋子都是药味。
丽妃躺在床上,意外地平静。
她撑着残破的身子问我:「那些话,是不是皇后娘娘故意说给我听的。」
那日我和桃枝路过广阳宫外,偶然提起:「皇上对宣平侯的孙女甚是满意,恐怕会将她指婚给硕儿。」
这话被广阳宫的宫人听了去,就这么传到了丽妃耳中。
丽妃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想提前把薛芳苓占下。
宣平侯是太后的亲弟弟,对三皇子的未来也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宣平侯也是借机行事,如若她没有野心,又怎么会落得这番下场。
「怪只怪你,妄想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丽妃笑得苦涩,「都说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没想到竟是一匹野马,就连皇上也降服不了您。」
我自嘲地笑了笑,自始至终,我都是输的。
输给命运,输给不公,输给无能为力。
逼着自己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玩弄权势,卖弄心机,一心只想争权夺利。
天高云淡,北雁南飞。
丽妃终究没熬过这个秋天,皇上念及旧情,还是厚葬了她。
几日后,皇上在木兰秋狄时摔下了马。
伤筋动骨一百天,皇上的身子骨远不如从前。
这一摔,竟再也没起来
。
我日日在御前侍奉,殚精竭虑。
这日刚为皇上喝下药,他竟然握住了我的手。
「等到年关,就让永安候回来吧,还有你那几位兄长,也该回家看看了。」
皇上这哪是为了我,分明是怕朝中动荡,让他们回来稳定朝纲。
皇上早已羽翼丰满,本不需要再靠我永安侯府。
可这几年他扶持起来的得力干将,竟然一个两个的都陆续倒台。
他明知有人捣鼓,又找不出一点证据来。
有心无力时,想到的还是我们楚家。
皇上一躺又是三个月,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京城的每个角落。
戍守边关的将士们回来了,给肃穆的冬天添了几分热血。
我挑了挑炉子里的炭火,守着将死的皇上。
一句一句,说着体己的话。
「嘉祥三年,周婕妤为皇上挡刀,伤了肺腑,从此畏寒。」
「嘉祥六年,刘美人为皇上挡箭,伤及根本,不能再生育。」
「嘉祥八年,婉才人为皇上挡了一杯毒酒,整整疼了三日才解脱。」
皇上的眼越瞪越大,气若游丝,「皇后说这些话是何意?」
我按住他的手,坐在他身边,继续说道。
「她们那个不是京中贵女,凭什么被一个民间女子踩在脚下。」
「周婕妤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刘美人的外祖父是兵部侍郎,就连去了的婉才人,也是中书令之女。」
「皇上凭什么觉得他们不会有怨恨?」
寒了肱股之臣的心,等于动摇了国之根本。
皇上扶持的那些人,都需要在他们手下往上爬。
皇上一激动,呕出一口鲜血,硬挤出一句,「竟然是你!」
无论他怎么布局,都无法成功。
「不是我,是皇上您自己太过狂妄自大。」
当了几年的帝王,忘了当初楚家的恩。
忘了是谁为了大齐江山,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
「皇上,李莲儿那句话可是真的?」
皇上油尽灯枯,耗尽最后一口气力, 仰头大吼一声。
「楚冉,朕早就应该杀了你!」
我心平气和道:「皇上,您早就杀过我一次了。」
「丽妃太傻, 几句话就能上当。」
「莲妃太蠢,自掘坟墓。」
「三皇子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太后不过呵斥了几句, 就吓的起不来床。」
「皇上, 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我这么一颗明珠,却蒙了尘。」
我就这么一句一句的, 把皇上送走了。
他应该感谢我,在他临死之前,把真相都告诉了他。
9
乾清宫的门外,站着我的父亲永安候, 还有先锋将军陆钊。
我身为大齐皇后,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
「皇上, 驾崩了。」
举国哀悼,国丧三年。
太子继位, 永安候辅政。
以宣平侯、礼部尚书, 兵部侍郎,中书令为首, 拥立新君。
硕儿的登基之路, 十分顺利。
我去永寿宫感谢太后,才发现她早已病入膏肓。
临别之际,她握住我的手,面色平静。
「以后这后宫,就是你的了。」
「哀家要去找我的少年郎了。」
原来在她心中,也有一束白月光。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皇后,哀家美吗?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我喉咙一梗,泣声道:「美,和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太后走时, 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怀仁六年, 硕儿立薛芳苓为后, 独理朝政。
三皇子封亲王赐封地, 远离京城。
五皇子忠君报国, 远赴西北戍边。
先皇子嗣单薄, 算来算去也就只剩下几位公主。
和亲的和亲,外嫁的外嫁。
这宫中一日比一日萧条。
陆钊辞去先锋将军一职,当了御前侍卫统领,每日在宫中巡视。
偶然相遇,也只是行君臣之礼。
怀仁十六年,我愈发病重。
太医说我是心病, 总见不得好。
今日我做了个梦, 梦见先帝没有下旨赐婚。
我穿着凤冠霞帔,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里,嫁给了我的少年郎。
走后三年, 硕儿来看我。
在我墓前说道:「母后,陆统领去找您了。」
我的硕儿,原来他什
么都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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