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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怨

7宫怨

宫怨

母妃的寝宫门紧闭着。

见没有人,父皇便自己推门进去。

偌大的床榻之上,两具身体交叠。

一个是自己心爱之人,一个是自己的至亲。

父皇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床上震撼的画面彻底击败。

母妃慌忙掩住衣服坐起来,身后是失踪已久的六皇叔。

父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竟然以这种方式背叛了自己。

他视为手足的六弟,没法替他守住江山,还染指他的女人。

1

我是岳国最小的公主,七公主朝玉,我母妃容贵妃是后宫中最高掌权者。

宫里都说容贵妃是这世间福气最盛之人,十四岁进宫便封了美人,不像其他宫妃要从小小的采女熬起,还说待我母妃熬走了皇后娘娘,就会入主中宫了。

父皇子嗣众多,却让我母妃一个没有皇子,只有两个公主的宫嫔做了贵妃。

2

我得父皇宠爱,却备受母妃冷落。

我自娘胎里生下来就遭母妃厌弃,她去请了旨,把我送给皇后娘娘抚养,所以我从小跟皇后娘娘唯一的孩子大皇兄便亲厚些,他教会我许多:骑马射箭、鞭子长枪,只要是他会的,都倾囊相授,我很喜欢大皇兄,不过我最喜欢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天底下最最最温柔的人,她只有一个儿子,便把我当亲女儿一样养着,儿时的记忆里全是她香香软软的怀抱。

可是皇后娘娘总生病,她一生病就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让我和大皇兄去看她,御医每每从房中出来,都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皇后娘娘的病根治不了,恕微臣无能。」

我知道只有父皇能治皇后娘娘的病,每次父皇来凤栖宫,皇后娘娘就有精气神了,我窝在她怀里,她的手包裹住我的小手,我感觉她掌心湿湿的,噢!我知道了,原来皇后娘娘见父皇也紧张。

她身体不好,便把管理后宫的权力全权交到了我母妃手上,闲暇时便陪我练字,教我诗词,可我不喜欢诗词,就喜欢跟着大皇兄舞刀弄棒,皇后娘娘也不恼,总是笑着看我们,说我们跟父皇很像。

岳国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我父皇武艺超群,少年时四处领兵征战,所以父皇喜欢我,他也说过我很像他,天不怕地不怕。

父皇说错了,我也有怕的,母妃便是我最害怕的人。

3

我四岁那年,皇后娘娘病重,便差人将我送回我母妃那里,她怕自己走了没人照顾我。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重华宫,四年里我也就见过她寥寥几面,从不曾亲近过。

她怀里搂着五皇姐,手执一卷书正教她读诗,我由宫人领着走到她面前,怯生生的叫了声:「母妃。」

她垂下眸子瞥了我一眼,眼中没有半分一个母亲见到孩子时该有的温情,匆匆一眼,便又转过头看向手中的书,纤纤玉指轻翻过一页,冷冷说道:「回来做什么?」

我像个没人要的孤儿,站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她再不看我一眼,只是吩咐宫人带我去住的地方。

都说母妃深得父皇宠爱,可我觉得她的重华宫像一座冷宫。

夜里我冻的睡不着,便坐在榻上抱着被子哭,可我不敢大声哭,只能咬着被角默默流泪,我想皇后娘娘,不知道她病好了没有。

用膳时,母妃仿佛看不见我,只一个劲儿地给五皇姐夹菜,对她嘘寒问暖,我如坐针毡,就像一个外人。

母妃不爱搭理我,五皇姐也不爱跟我玩,我每天睁开眼就拉着宫女问皇后娘娘的情况,她们总是安慰我说:「皇后娘娘自有仙人庇佑,肯定会好起来的。」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父皇来了。

他踏进重华宫,便第一时间来找我,捧着我的小脸说:「我们姚姚瘦了些,在母妃宫里不开心吗?」

姚姚是皇后娘娘给我起的乳名。

我摇摇头,又立马点点头,噘着嘴问:「父皇,皇后娘娘的病怎么还没好啊?姚姚想她。」

父皇愣了一下,说道:「容贵妃才是你母妃,你以后都要住在重华宫,皇后娘娘会来看你的。」

我眼泪顿时就掉下来,抱着父皇哭得伤心:「父皇,我不要,我要回凤栖宫,我要皇后娘娘,我要大皇兄。」

父

皇心疼的轻拍我的背,温声哄道:「你乖乖住在这里,父皇常常来看你可好?」

我依旧摇头。

「父皇,我讨厌母妃。」想想不对,皇后娘娘说过,被人讨厌是很难过的事情,说别人讨厌也是没有礼貌的孩子才做的事情,我忙又改口:「父皇,我……我不想跟母妃住在一起。」

父皇顺了顺我蹭乱的头发,问道:「能告诉父皇为什么不想跟母妃住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其实我刚刚已经说出来了,可父皇还要问。

我讨厌母妃啊,就像她讨厌我。

「因为母妃有五皇姐,她一点都不孤单,可是皇后娘娘只有我和大皇兄,大皇兄很忙,那皇后娘娘就只有我了,我想陪着她。」四岁的我已经学会了看人眼色,我知道父皇不喜欢我说讨厌母妃,于是我说了一个两边都不得罪的原因。

父皇沉默不语,良久之后他将我放下来,背着手离开,走到院子里,又转身冲我喊道:「姚姚,待父皇跟皇后娘娘商量一下。」

我看着他,乖巧的点点头。

父皇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可我感觉他背影落寞极了。

4

很快到冬天了,御花园的树都落完了叶子,唯有腊梅开的正盛,我便让宫人带我去摘腊梅,皇后娘娘最喜欢腊梅的香味,等她病好了我要送给她。

御花园的石子路很滑,虽有宫人照看着,可我还是接二连三的摔跤,很快便浸湿了鞋袜。

不过好在是摘到腊梅了,我折了好大一束,抱着往回走,宫人小心翼翼地护着我。

「听说梅园的红梅也开了,嫣红一片煞是好看呢!」宫人在身后说道。

我转身问:「梅园在哪里?」红梅很是喜庆,我也想折一些送给皇后娘娘,冲一冲她的病气。

宫人指了指御花园的后山,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漫山的红梅,漂亮极了。

我将手中的腊梅塞给宫人,提着厚重的披风衣摆就要往后山跑。

「公主,你鞋袜湿了,我们先回宫吧,改日再来也不迟。」宫人着急的喊道。

不行啊,我早一点摘到梅花就能早点见到皇后娘娘,我想她想的紧。

「你帮我把腊梅拿回去,再给我拿来干净的鞋袜,我先去折梅花啦!」

不顾宫人的阻拦,我执意要去。

进了梅园,便被沁人心脾的梅香包裹,我猛的吸一口带着香味的空气,舒服极了。

高的地方摘不到我就找石头垫脚,我要给皇后娘娘折最美的梅花。

很快就折了一大束,正准备回宫,便听见梅园深处有人在说话。

不知怎的,我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梅树很密,我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此去要多久?」

我一惊,母妃的声音我太熟悉了,可这声音与她平日里同我说话的声音简直天差地别,我第一次听见母妃这么娇柔的语气,她平日里对父皇说话都冷淡至极,更别提对我了。

尽管心里疑惑,我还是不敢探出头看。

「皇上派我去纪州赈灾,少说也得两三个月,秋容,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秋容是我母妃闺名,只是唤她闺名的男声我从来没听过。

「我等你回来,此去凶险,你定要平安回来。」母妃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不舍。

还是忍不住悄悄伸头看了一眼,那男子背对着我,身上的大氅把我母妃包裹住,紧紧拥在怀里。

不知为何,我心跳得极快。

他们抱了好一会儿,那男子耐心安抚我母妃的情绪,我母妃终于止住了眼泪。

然后他们依依惜别。

男子牵着母妃走出梅园,暗莽纹的大氅被寒风掀起了一角。

被雪水浸湿的鞋袜仿佛冻住了,我蹲在地上动弹不得。

四岁的我并不知道母妃此举到底意味着什么,只隐隐觉得今天看到的一切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我抱着一大束红梅回到重华宫时天已经黑了,母妃的屋里昏黄一片,透过窗户仿佛也能感受到里面的暖意,屋子里隐隐有嬉闹声传出。

停留片刻,我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折给皇后娘娘的花需得我好好养护,那屋里的温情也不属于我。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

母妃为何不喜欢我,如果是因为我是个公主,可五皇姐同样也是公主,她是掌上明珠,却将我弃如敝屣。

那夜我在梅香中入睡,冷如冰窟的房间突然温暖了许多。

第二日父皇给我带来了好消息,他说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

好久不见父皇了,他似乎憔悴了很多。

他用下巴青青的胡茬蹭我的脸。

「姚姚,我们今天去同母妃一起用膳好不好?」他似是在央求,又像是在期待。

我本想摇头,可是父皇不等我表态便一把抱起我朝母妃的院子走去。

母妃还是老样子,吃饭时一句话也不说,冷着脸。

父皇将我放在他和母妃中间坐着,对面坐着五皇姐。

母妃默默给五皇姐夹了许多她爱吃的菜,我的碗里空空如也。

父皇仿佛已经习惯了母妃的冷淡,在一旁自顾自的说个不停,母妃一概不理。

直到父皇说到此次纪州雪灾,母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偏着头问父皇:「陛下,纪州现在情况如何?」

父皇见她终于有了点兴趣,忙放下筷子说道:「纪州四面环山,且雪灾来势汹汹,地势也不利于赈灾,四面的暴雪倾泻而下,压毁了许多房屋和庄稼,且灾区暴乱四起……」

做为君王,父皇说到纪州灾情时也不免伤神。

「容儿可有利于赈灾的好办法?」见母妃没再出声,父皇问道。

「后宫不得干政,陛下此话是想让臣妾背骂名了。」

「容儿你别生气,朕不是这意思。」

「不过既然陛下问了臣妾,臣妾便说一说自己的想法,若说的不对,陛下全当听个乐。」母妃侧过身子,对着我和父皇说道。

母妃离我很近,近的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父皇将我搂在怀里,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也是幸福的一家人。

父皇点点头,示意母妃继续说下去。

「臣妾认为,每次赈灾都会有或大或小的暴乱,最后都要靠武力镇压,其实产生暴乱的原因无非是朝廷发放下去的赈灾银饷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他们如何能不反?又或者是一些山匪地痞趁火打劫,发动暴乱搜刮百姓。」

父皇赞许地看着母妃:「那容儿可有解决的法子?」

母妃神色微变,勾起嘴角放柔了声音说道:「解决的法子就在陛下身上,陛下派去赈灾的人,得是在朝中威望极高,且有军功在身的人。」

「哦?」父皇来了兴趣:「怎么说?」

「威望极高的大臣亲自去赈灾,那么各级官员自然在克扣银饷上不会太过分,有军功在身的,必然会让一路上的乱流有所忌惮,赈灾一事便会事半功倍。」

母妃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父皇,似是在等他的反应。

「如此说来,朕派六弟去赈灾倒不是个好人选?」父皇皱着眉头。

「臣妾认为,昭远大将军更为合适!」不知怎的,母妃这话说的急切。

父皇愣了愣,点点头道:「容儿颇有见解,朕会好好考虑。」

我能感受到父皇这顿饭吃的很开心,或许是因为母妃同他说了很多话。

用过早膳,我便盼着父皇能带我回凤栖宫。

可父皇总找不同的话题跟母妃聊天,仿佛一点看不见我的着急。

终于,聊天的话题转移到我身上。

「姚姚也快五岁了,你毕竟是她生母,往后就让她留在重华宫吧,朕来看她也近。」父皇摸了摸我的头,对着母妃说道。

我一眼便瞧出母妃的抗拒,她匆匆瞥了我一眼,勉强的挤了个笑容:「皇后娘娘把她养得很好,若是现在回到我身边,娘娘怕是舍不得了,就让她在凤栖宫吧。」

「皇后身子不大好,照顾姚姚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父皇还没说完,母妃便接过了话茬。

「正是因为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她才应该侍奉在侧,陛下,我与皇后娘娘从未有过不睦,陛下若是强行将她留在重华宫,便是让我与娘娘生嫌隙了。」

我纵使没太听明白,但也知道了个大概。

我没人要了。

母妃一点都不想让我留在重华宫。

她丝毫不在乎我还在这里,也不在乎我是否能听懂这些话,更不在乎我会不会难过。

我当然

难过。

难过得连面前的烤乳鸽我都吃不下去了。

可我拼命忍住眼泪。

不管用啊,眨巴眼睛也不管用,眼睛还是越来越模糊,我连面前的烤乳鸽都快看不清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的眼泪吧嗒一声滴在烤乳鸽上。

是大皇兄啊!好久没见他了。

「朝阳?可有事?」父皇闻声抬起头来。

大皇兄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父皇,母后身体日渐好转了,今日已能下地走路了,只是母后想念姚姚想念的紧,特命儿臣来接姚姚回家。」

来接姚姚回家。

回家。

我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好像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朕已决定将姚姚……」父皇沉吟片刻,说道。

「姚姚这就跟你回去,朝阳,替我谢谢皇后娘娘,我明日去向她请安。」母妃迫不及待的打断父皇的话,抢着说道。

我不等父皇再开口,一溜烟儿跑向大皇兄。

他稳稳的接住我,抱起我便向父皇告辞:「父皇,容娘娘,儿臣这就带姚姚回去了。」

说罢就要往出走。

「大皇兄,等一下,我有礼物要带给皇后娘娘。」

我蹦蹦跳跳地拉着大皇兄往寝殿跑,想把折的梅花带给皇后娘娘。

最终我还是只拿了腊梅,看到红梅我便想起了那日在梅园的事,若是此时将红梅拿出去,母妃定然会怀疑。

「大皇兄,你在屋外等等我吧。」

我得将红梅处理掉。

大皇兄依言走了出去。

我连忙将红梅塞进床底下,用脚踏遮住。

5

终于,我回到了凤栖宫。

皇后娘娘的脸上还是生病的疲态,好像一个瓷娃娃,一碰就会碎。

我扑进她怀里,还是熟悉的花香混着药香的味道。

「我的姚姚怎么瘦了?」她轻抚着我的脸,柔声问道。

我眼泪夺眶而出,明明开心得不得了,但是还是想哭。

她顿时慌了神,忙拍拍我的背:「怎么了?姚姚。」

我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笑着摇了摇头:「娘娘,姚姚好想你,想你想得都吃不下饭。」

「母后可别信她,方才的早膳还吃了烤乳鸽呢。」大皇兄笑吟吟的抱着腊梅走过来。

「我没有!娘娘,方才的乳鸽我都没吃!」我急忙说道。

皇后娘娘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是瘦了些,看来是吃饭不香,快备些姚姚爱吃的饭菜,我还没用早膳呢,姚姚再陪我用些吧。」

「好!」我立马应到。

大皇兄和皇后娘娘哈哈大笑。

我走过去接过大皇兄手中的腊梅,献宝似的凑到娘娘怀里:「娘娘,你闻闻香不香?」

「真好闻,送给我的吗?」皇后娘娘接过腊梅,深深嗅了一口。

「这是我亲手折的,祝愿娘娘身体安康。」

「谢谢姚姚……」她将我搂紧,声音哽咽。

听宫人们说,父皇最近去重华宫去的更勤了,流水一样的珍宝给母妃送去,一有时间就去陪母妃。

我还听说纪州的赈灾任务交给了昭远大将军。

可是重华宫一热闹就显得凤栖宫愈发冷清,皇后娘娘也是盼着父皇来的,可父皇总不来。

6

凤栖宫可真好,这里的一切我都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在各个房间穿梭。

皇后娘娘身体渐渐好转,各宫嫔妃也都纷纷来请安问候。

我母妃是第一个来的,她与皇后娘娘在正厅说了很久的话。

她走后,皇后娘娘将我叫进屋内,问我:「姚姚,你是想住在凤栖宫还是重华宫?」

我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凤栖宫!」

「好!你母妃方才说,若是你愿意,便向陛下请旨,将你记入中宫,以后做我的女儿,唤我母后可好?」

我该是高兴的,可是我心里怎么生出一丝难过呢?

母妃她当真不想要我。

见我不回答,皇后娘娘低声问我:「姚姚不愿意吗?你以后还是可以叫容贵妃母妃,我是你的母后,以后便多一个娘亲爱姚姚,好不好?」

「嗯,我愿意,母后。」我藏进她怀里。

现在我开心起来了,皇后娘娘说错了,我不需要两个娘亲,我有她就够了。

父皇来看过皇后娘

娘几次,但他却迟迟不下旨。

我急了,跑去他的延政殿找他。

「父皇,我想做皇后娘娘的女儿。」我拉着他的手撒娇。

他蹙着眉:「可是姚姚,你是我和你母妃的女儿啊。」

我拼命摇头,哭着重复那句「我想做皇后娘娘的女儿。」

父皇到底宠我,很快旨意便下来了。

皇后娘娘回绝了所有来道贺的妃嫔,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大皇兄送了我一把华丽无比的弓,青玉的弓身,首尾分别刻着我的名字:姚姚、朝玉。

那是我吃过最开心的一顿饭。

7

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可是父皇受伤了。

在我十六岁那年。

据说是微服私访时遇到了敌国细作,父皇身边精兵本就带的不多,最终寡不敌众,身负重任。

我去看他时,他躺在大大的龙床上,了无生气。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皇后娘娘哭肿了眼睛,嫔妃跪了一地。

父皇清醒了又迷糊,迷糊了又清醒,反反复复,他总是在梦中喊我母妃的名字。

可我母妃就来了一次,也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回了重华宫,只吩咐太医好生照看。

父皇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太医说恐怕伤及了肺腑。

皇后娘娘日夜诵经为父皇祈福,终于在一个深夜,她砸了月华殿的佛像和香案,扯断了佛珠,怒气冲冲地冲到了重华宫。

那是我第一次见皇后娘娘发这么大火。

我赶去的时候,母妃跪坐在地上,嘴角有隐隐的血迹,脸上是肿起来的巴掌印,皇后娘娘也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脸上挂满了泪痕。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扶谁,宫人也都不敢靠近。

皇后娘娘见我来了,忙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擦了擦脸,拉着我回了凤栖宫。

之后的日子,皇后娘娘再没拜过佛,她说信佛不如信自己。

她开始发动她所有的力量遍寻名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感动了神佛,父皇硬生生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父皇对皇后娘娘也亲近了许多。

可是父皇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朝政也渐渐荒废,敌国便趁机宣战。

骁勇善战的昭远大将军年事已高,朝中竟无武将可用。

大皇兄自请领兵,被父皇驳回。

父皇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大皇兄必须随时准备继承皇位,万不可有任何闪失,其他皇兄都不擅武艺。

有大臣推荐了六皇叔晋王。

六皇叔和父皇的武艺都是先皇亲传,他此前一直跟随昭远大将军,如今也算是接过了大将军的担子。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俊美无双的六皇叔。

父皇整日汤药不离口,我在旁随侍。

六皇叔带着一身暑气走进来,英俊的脸上一层薄汗,虽已值中年却仍不失矜贵傲气。

他和父皇有五六分相像,只是如今病痛缠身的父皇身姿再没有六皇叔这样矫健挺拔。

「臣弟愿领兵杀敌,护我岳国!」

父皇与六皇叔分析了战前局势,最终六皇叔接下了兵符。

他转身离去时,微风吹起了他的衣角。

我猛然怔住。

那夜梅园的记忆像洪水一般向我涌来,手中盛着汤药的碗滑落。

一旁的宫人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接住,汤药洒在了明黄色的锻被上。

「怎么了?」父皇狐疑地望着我。

「没事,手有些酸了,请父皇责罚。」我说着在他床边跪下。

父皇将我拉起来,拍了拍我的手:「你也累了,这里有人伺候着,你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离开了父皇寝宫。

8

重华宫还是老样子,金碧辉煌却毫无生气。

母妃一个人在院中写字,娟秀的小字与她淡漠疏离的气质不大匹配。

我悄悄走近,终于看清,她在写家书,已经写了很厚一叠,折放在旁边,我看不清内容。

「母妃。」

我唤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手却急忙去遮掩那封还未写完的信。

「你怎么来了?」还是那般冷漠语气。

我福了福身子,说道:「母妃,父皇龙体欠安,母妃为何不去看看他?」

我也学着她淡漠的语气。

她似是感觉到我跟往常不一样,抬起头来盯着我看。

「你父皇龙体欠安又

不是一日两日了,自有太医照看着。」

我第一次感觉到母妃心这么狠,她当初不要我时我都未曾觉得她心狠,只觉得难过。

「母妃,你爱父皇吗?」

她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审视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父皇他病中夜夜唤你的名字,可是他不敢传召你,父皇他是君王,却时时照顾你的感受,母妃,你可以去看看他吗?」

母妃并未回应我,手中的毛笔停滞在纸上,渲染出一大片墨渍。

我听见自己叹息出声。

「母妃,六皇叔要领兵出征了,不知道这次他可有来跟你告别?」

她手一抖,在纸上生生磨出一个洞来。

「你六皇叔出征关我何事?」我听见她声音微微发颤。

「母妃,八年前一个冬日雪夜,在梅园,我看到我的母妃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那时的我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可是现在我懂了,我……」

「住嘴!你住嘴!」母妃发疯似的将笔砸向我,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庄。

「母妃,有些事情我可以烂死在肚子里,我就只求你去看看父皇,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啊!」我努力让自己镇定的说完这句话。

母妃走近我,伸手抹了抹我身上的墨痕,低声说道:「你那年藏起来的红梅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事不要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不该我知道我也知道了,母妃,父皇他没多少时日了,这么多年,他养着你和六皇叔的孩子,对你盛宠一如从前,可他也是人啊,他也会奢望你有所回应。」

「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什么?你要是胆敢伤害月儿,别怪我不念母女之情。」

她恼羞成怒了,红着眼睛威胁我。

看啊,我的五皇姐还真是六皇叔的女儿,我只不过是轻轻一诈。

她的月儿是手心里的宝,只因她是母妃与心爱之人的女儿,我却从小被她厌弃。

「我不会说的,母妃,你若是让父皇能安然地走完他最后的日子,我死也不会说的。」我几乎是在央求她。

9

听父皇的贴身侍卫说,父皇受伤是因为救母妃,却下令所有人严守口风,只说他是被贼人所伤。

昨夜我宣了太医,细细问了父皇的病,太医吞吞吐吐,最后还是我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肯说实话。

父皇的时日不过月余了,病得最重的那段时间,他让太医给他下了猛药才得以撑这么久,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得父皇庇佑,即使没有母妃的爱,也安然长大,还有了皇后娘娘那样好的母后。

可我却为父皇做不了任何事,我知道他心里只有母妃,我也在他耳边说过许多皇后娘娘的好,可他夜夜梦里唤着「容儿。」

近乡情更怯,可能对爱的人也一样吧,母妃不来看他,他也不召,就隔着重重宫墙默默思念。

10

也许是母妃良心发现了,也许是我说的话真的威胁到了母妃。

她终于踏进了父皇的寝宫。

父皇打起精神屏退了所有宫人,与母妃一直呆到深夜。

我去看父皇时,他眼角带笑,眉目温柔地看着我。

可是好事情和坏事情总是结伴而行。

六皇叔兵败了。

他扔下被俘虏的五千士兵,仓皇逃回京中,而后不知去向。

前线无人,朝堂一时间人心惶惶,敌国发来密信,说想要换回五千俘虏,必须送一公主和亲。

有大臣说用公主换俘虏不划算。

那是因为他们的亲人里没有人被俘。

百姓本就对战争痛恶至极,他们送来万民书,要求皇室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觉得用一个公主换回他们的亲人很划算。

我是父皇最小的女儿,除了我和五皇姐,其余公主都已成亲。

大皇兄身着盔甲进殿请命时,父皇正在头疼和亲之事。

他坚定地否决了大皇兄要自请带兵打仗的提议。

朝中大臣也都纷纷附和,一个公主能解决的事没必要搭上一个即将要继承大统的皇子。

皇后娘娘摘掉凤冠,脱掉华服,走进大殿,在大皇兄身边跪下。

「陛下,臣妾斗胆无召私进延政殿,请求陛下派大皇子朝阳领兵出征,我岳国不能将公主送去和亲,此举是

为妥协,会助长敌国气焰,我们不是没有精兵悍将,请陛下恩准臣妾的请求!」皇后娘娘平日里温柔的声音此时掷地有声,在大殿里久久回响。

父皇思虑良久,最终允了皇后娘娘的请求。

大皇兄出征前,在凤栖宫呆了一夜,细细交代了我许多事情,我知道他没想过活着回来。

第二日大皇兄出征走后,皇后娘娘就病倒了。

一时间龙体凤体都有恙。

母妃主动站出来主持大局。

我在延政殿和凤栖宫来回跑,日夜侍奉。

皇后娘娘又开始念佛,她打起精神抄写经文,祈祷大皇兄得胜归来。

闲下来时便跟我说她从前的事,可她从来不提她跟父皇的从前。

皇后娘娘是太傅独女,太傅一家在父皇继位时鼎力相助,被逆党报复,屠杀殆尽,整个叶家只剩下皇后娘娘一人。

如今她唯一的骨肉也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她日日夜夜地祈祷,我知道她是多么担心和后怕。

母妃也来看过皇后娘娘几次,一贯对谁都冷淡疏离的母妃对皇后娘娘却是热心周到,我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皇后娘娘为何打了母妃,可母妃似乎并不计较,她会来凤栖宫亲自给皇后娘娘熬药,尽管皇后娘娘一滴不喝,尽数倒掉。

父皇的情况时好时坏,脸上已经全无血色了,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11

近来天气很好,父皇强打起精神,屏退了伺候的宫人,一个人从延政殿走到了重华宫。

母妃的寝宫门紧闭着,见屋外没有人,父皇便自己推门进去。

偌大的床榻之上,两具身体交叠。

一个是自己心爱之人,一个是自己的至亲。

父皇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床上震撼的画面彻底击败。

母妃慌忙掩住衣服坐起来,身后是失踪已久的六皇叔。

父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竟然以这种方式背叛了自己。

他深感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他想来看一眼心爱之人,却不想竟是这般不堪的场面。

他视为手足的六弟,替他守不住江山,还染指他的女人。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父皇颤颤巍巍地指着床上的一对野鸳鸯,无力地吐出两个字:「赐死!」

接着便倒下去。

我和皇后娘娘赶到重华宫时,太医挤了一屋子。

床上的父皇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皇后娘娘走近,握住他的手,正值壮年的父皇已是一副苍苍暮年的模样。

皇后娘娘叫他,他再没力气应,眼睛无神地望着床幔顶,眼角两行清泪流下。

「赐死!赐死……」

他一直重复这两个字。

皇后娘娘凑近了听才听清楚,忙问赐死谁。

父皇闭了闭眼睛:「赐死……晋王。」

他最终还是不忍心。

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他下不去手。

在皇后娘娘一声声呼唤中,父皇再也没睁开眼睛。

皇帝驾崩,该由新帝继位。

可储君还在战场上。

皇后娘娘下令收回母妃统管后宫的权力,将她禁足重华宫。

重华宫成了一座真正的冷宫。

六皇叔被下了大牢,先皇的赐死令只能新皇来执行。

12

岳国一时间如雨中浮萍,岌岌可危。

皇后娘娘兼顾前朝后宫,殚精竭虑,可她不敢倒下,强撑着病体打理一应事务。

可我总是在夜里听她哭,就像我当初在重华宫的夜里一样,压抑沉重的哭。

大皇兄节节败退,终于在父皇驾崩一个月之后带着残兵回了京中。

岳国外围再无屏障,敌国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多座城池。

可岳国不能没有君主,大皇兄匆匆继位。

处斩皇室宗亲须得满朝文武亲自观刑。

六皇叔不甘心,在刑场上大放厥词,说我母妃勾引他,致死他犯错,还说捉奸一事是我母妃和父皇做的局,目的就是除了他这个有皇室血脉的王爷,断了他继位的可能。

大皇兄恼羞成怒,亲自挥刀将他斩首。

我去重华宫看母妃时,她形容枯槁,再不是那个冷艳动人的容贵妃。

「母妃。」我轻轻唤她。

她不知哪里来的劲儿,冲过来拽住我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现在得意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你告诉你父皇的?一定是你!你个贱人!」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可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感觉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母妃,是不是我还重要吗?你背叛了父皇这么多年,他不能一直被蒙在鼓里吧?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恶心自己吗?为什么我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要这么作践自己?你荣宠盛极啊!为什么要毁了自己?」

「是你!是你毁了我!」她咬牙切齿,仿佛要把我撕碎,又转而疯癫地摇摇头:「不是!是你父皇,是他!他抢了六郎的皇位,我本该和六郎琴瑟和鸣,我本该做他的皇后!可你父皇抢了他的皇位,我母家就逼着我嫁给你父皇!是他们……是他们毁了我!」

说到最后,她渐渐脱了力,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

「母妃,你知道你深爱的六郎今天在刑场上是如何为自己开脱的吗?他说是你勾引他,还说你和父皇联合起来陷害他!」

「不可能!不可能!六郎不可能这么对我……六郎……不会的」她一把抓过旁边瑟瑟发抖的宫女:「杏儿,你说,你告诉我,六郎他真的说了这么话吗?」

杏儿哭着点点头。

母妃哈哈大笑,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我看到她眼中渐渐失了光彩,变得暗淡。

「朝玉,你可以答应母妃一件事吗?」她无力地抬起头来,望着我说道。

我没有回答。

「看在母妃的份上,善待月儿,好吗?」

多讽刺,我的母妃,到最后还是一心向着她的月儿,尽管月儿的亲生父亲背弃她、侮辱她。

她从未替我考虑过,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我虽然记在了皇后娘娘名下,可她终究是我的生母,她不会想到我被人议论,被人怀疑的时候有多难堪。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将这辈子同她的母女情彻底斩断。

母妃啊,你爱错了人,也恨错了人。

13

五皇姐的身份只有我一人知道,所以她依旧是公主,甚至还被大皇兄晋为永华长公主,赐公主府。

皇后娘娘成了皇太后,自从大皇兄继位之后,她便闲了下来,统管后宫的权力交到了大皇兄的赵婕妤手中。

皇太后搬到了懿祥宫,我便同皇太后一起住进了懿祥宫。

皇上送去求和书,敌国依旧不松口,必须要公主和亲。

皇太后和皇上日夜烦忧,朝堂上下无人再能带兵打仗,唯有和亲才能保住岳国。

懿祥宫的夜色微凉,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望着夜空的皎月,心里一片荒芜。

我知道,此次和亲不是我便是永华长公主。

我有时候可真羡慕我的五皇姐,母妃掌权时,她是掌上明珠,母妃失势后,她也半点没有受影响,依旧是尊贵的公主。

父皇对待五皇姐虽然没有对待我这么亲,但是也极尽宠爱,他到死都不知道五皇姐是母妃背叛他的结果。

母妃一心为她打算,她厌弃我,却可以为了她的月儿求我。

六皇叔想必也是知道有她这个女儿的,可即使他在刑场上大放厥词,却半点没提这个亲生女儿,也是为了保护她吧。

想到这,我无奈地笑了笑。

和亲啊!一条一眼望到头的不归路,敌国必不会善待我们岳国的公主,听皇太后说,敌国的君王已经年过半百,有正妃,且姬妾无数。

我该怎么办?

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千百遍。

皇太后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帮我推着秋千。

我没有回头,仰着头看着月亮:「母后,你说我若是去和亲了,以后还能看到这样美的月亮吗?」

摇晃的秋千顿了一下。

「姚姚,母后不会让你去和亲的,我和皇上商议了,决定送永华长公主去和亲,你是我的孩子,最尊贵的嫡公主,怎能下嫁给敌国做侍妾!」

我渐渐湿了眼眶。

从小到大,只有母后在不遗余力地爱我,她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却事事为我思虑周全。

我知道,父皇在世,敌国要求的那次和亲便是选的我。

我偷偷看到过那卷圣旨。

父皇甚至封我为最尊贵的护国公主。

是母后以一己之力将大皇兄送上了

战场,替我挡下了那次和亲。

大皇兄继位后未给我任何加封,却给足五皇姐尊贵体面,想必也是为和亲一事做打算。

14

和亲的旨意昭示于众。

永华长公主在公主府大闹一通,吵着要面圣,随即被禁足,命她安心待嫁。

母妃在重华宫以死相逼要见我。

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她破天荒地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了最体面的宫装。

我进门时,她正坐在高位上,拨弄长长的护甲。

「玉儿,快来母妃这里,母妃抱抱。」她神情恍惚,冲我伸出双手。

「母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候没有尝过的滋味,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冷冷地说。

她神情骤然冷下来,疯癫之状更甚:「凭什么?凭什么让我的月儿去和亲?为什么不是你?就该是你!你才是先皇的女儿!我的……我的月儿她是我和六郎的女儿,她凭什么替你去和亲!」

果然装出来的温情丝毫经不起考验,她甚至都不愿意再装。

「母妃,五皇姐她享受了父皇这么多年的宠爱,得到了这么多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不该付出代价吗?现在正是她回报父皇的时候啊,不然怎么守住父皇的江山啊?」我承认此时的我已经被心里的恶占据了理智,我把我们之间最不堪的一面撕破、嚼碎,再吐到她面前。

她哭喊着求我:「那是我强加给她的,月儿她不知道啊,玉儿,你惩罚我吧,你让朝阳惩罚我,让皇后娘娘惩罚我,我求求你,你帮帮你姐姐,她是你姐姐啊!」

帮帮我姐姐。

和亲人选只有我和她。

母妃她不是不知道。

我如何帮?我自己嫁过去,便是帮她,我去到那暗无天日的地狱,便是救她。

母妃啊,她只要她的月儿活,便不顾我的死活。

我推开她,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母妃,你越是这样,我越讨厌她!和亲的旨意已经下了,不是你我能更改的,夜里寒凉时,母妃少穿点衣服,和你的月儿一起感受那塞外的孤寂凄凉吧。」

我向外走去,身后是她不堪入耳的咒骂声,禁不住放慢了步子,我想听清楚那些难听的话,却怎么也听不清。

那些话,没落在我耳里,亦未落在我心上。

15

永华长公主的车驾随着敌国使臣一同出了京城。

百姓夹道欢呼,歌颂永华长公主的功德。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耳边喧嚣,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为了母后,为了大皇兄,亦或是为了岳国这千千万万的子民,我无悔。

和亲前夜,我去给大皇兄送了一盏参汤。

大皇兄愁眉紧皱,却在看到我时舒展了眉头,冲我一笑。

和亲之事既已定,他为何还在烦忧。

我默不作声地往参汤里撒了一点迷药,趁他昏睡在桌案旁时,翻出了他压在奏折下的密信。

是敌国使者送进来的,原来他们要求娶的一直是我这个嫡公主,母妃和六皇叔的事他们也已知晓,正拿此事向大皇兄施压。

皇室丑闻历来不绝,可像我母妃这般的没有第二个,敌国决不允许血脉不纯正的公主和亲,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也是容贵妃所生。

我连夜去找了敌国使臣,说明了自己嫡公主的身份,李代桃僵换出了五皇姐。

此时五皇姐应该已经被送回公主府了,母后大概在焦急的寻我,希望她能早点看到我留给她的信。

不重要了,车驾很快,我很快就要出塞外,去完成我的使命。

马车坐得我腰酸背痛,我在宽敞的车内活动了一下筋骨。

大皇兄教我的武功还未荒废,虽不能带兵打仗,可去到敌国,接近他们的君王,来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这,我不禁热血沸腾。

母后,大皇兄,若我身死,不必为我难过,这是我作为皇室公主应该背负的责任。

塞外的风沙掀起了轿帘,打在我的脸上,我看见远处暗红色的敌国军旗,那是用我岳国将士鲜血染红的。

车驾速度渐渐放慢,直至停住。

我整了整衣襟,带着笑意走下车。

塞外没有高高的宫墙和四四方方的天。

敌国的王摇晃着肥胖的身体走向我,距离

越来越近,我越来越紧张,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他一把搂住我,巨大的力量把我向军帐拖去。

我一国公主,和亲之行没有婚嫁之礼,嫁到敌国连侍妾的待遇都不如。

我任由他拖着进了军帐,佯装出一副娇弱迎合的样子。

希望方才在阳光下他们没看到我隐在发间的银针。

大皇兄,等我好消息吧!

正文完——

番外:皇后篇

我第一次见到姚姚的时候,她还尚在襁褓中,粉红的小腿蹬得正起劲儿,宫女将她抱到我跟前,她红彤彤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哇哇大哭起来。

我慌乱接过,说来也神奇,她立马止住了眼泪,呵呵呵地咬着指头冲我笑。

朝阳也很喜欢她,拉着她的小手叫妹妹。

那是容贵妃生产的第一天,按照惯例,宫妃生了孩子是要抱来给我看的,可我只匆匆看了那孩子一眼,皇上就命人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脑海里都是那孩子的哭声。

那日她的一声啼哭仿佛唤醒了这凤栖宫的生气。

凤栖宫平日里很冷清,朝阳虽在我身边养着,却是个十足稳重的性子,除了诗书就是练武,平日里跟我话也不多。

皇上更是半个月不来一回,我盼着他,却也知道他轻易不会来,他满心都是重华宫那位,我一个太傅之女自然也不会像其他妃子那般去邀宠,我就等着他,等他想起我。

谁知半个月之后,容贵妃竟向皇上请了旨,要让我抚养那孩子。

我自然是喜不自胜。

我给她取名叫姚姚,希望她一生美满胜意。

我从小便身体不好,生下朝阳之后更是愈发虚弱,便把统管后宫的重任交给了容贵妃,担一个皇后的虚名。

姚姚来了以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夜里也亲自照料,她长的可爱极了,跟她母妃一样。

容贵妃偶尔会来看她,不知怎的,她总望着姚姚出神,也不亲近她。

有一次,我去小厨房给姚姚拿桂花糕,那孩子便蹦蹦跳跳地往容贵妃怀里钻,哪知容贵妃一把推开她,姚姚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还未等我责怪,容贵妃便抹了眼泪跑出凤栖宫。

我也未深究,她毕竟是姚姚的生母。

我将姚姚抱起来,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孩子素来讨喜,宫中的嫔妃都很喜欢她,容贵妃的举动显然吓坏了她。

她仰着小脸问我为什么容娘娘要推她。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我告诉她,是容娘娘生的她,她该叫容娘娘母妃,我想着姚姚下次见她,若叫她母妃,她肯定会心软,这样我的姚姚就会多拥有一份爱。

一晃姚姚四岁了,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当真漂亮极了,都说我把她养的好,殊不知是她让我变得更好了。

我的身体还是不争气,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好在朝阳和姚姚听话,不必太费我的心力。

我还是病倒了,正应了那句话,病来如山倒,我没办法再照顾姚姚了,我怕自己突然撒手人寰,便自作主张将她送回了容贵妃那里。

重华宫的宫女告诉我,姚姚夜里总是哭,我心疼得睡不着觉,可是身体不见起色,我不敢贸然接她回来。

姚姚回了重华宫,最高兴的就是皇上了,当初容贵妃请旨让我抚养姚姚,皇上本就是不同意的,如今姚姚回到她母妃那里,皇上便可借着看姚姚的机会多与他的容儿呆上一会儿了。

看啊,被爱的人就是有恃无恐,可爱人的那个总是卑微到尘埃里,即使那个人是皇上也不例外。

我十五岁进宫,便知这辈子再无出去的可能,刚开始宫里还没有容贵妃,皇上来我宫里也勤,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可能是因为我母家因他而灭门,他对我心里有愧,也有可能是因为后来有了容贵妃,我便看清了他不爱我,可是日日相处,我爱上他了。

刚开始我也有怨怼,他对容贵妃盛宠,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我甚至萌生了一些争宠的想法。

可我母家的教诲不允许我这样做,容贵妃也没有恃宠而骄,反而很敬重我。

渐渐的我便劝自己放宽心,守着我的朝阳

过了一年又一年。

入冬了,凤栖宫的炭火烧得很旺,暖和极了,不知道我的姚姚冷不冷。

病体终于慢慢好了些,我迫不及待地让朝阳去接姚姚回来。

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好多,抱着我就哭,还给我折了好多腊梅,我心疼坏了。

凤栖宫又恢复了生气。

姚姚这孩子从重华宫回来沉默了不少,我便教她识字读书,哪知她竟不喜欢这些,非要跟着朝阳学习武艺。

刚开始我是不同意的,一个女孩子整天舞刀弄棒像个什么样子,可是她小小的身体耍起剑来还有模有样的,颇有些她父皇的风范。

拗不过她我便随她去,她跟朝阳在院子里练功,我便坐在院子里看书喝茶。

听说皇上最近总去重华宫,还把赈灾的人选换了,我不知道容贵妃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什么也不能做,人人皆知后宫不得干政,可是皇上的心意又岂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他可以为了她朝令夕改,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容贵妃还是老样子,永远不冷不热,对我也是周到有礼,滴水不漏。

她来找我时我便知道不是给我请安那么简单,果然,她说要把姚姚送给我。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她居然说「送」。

我有些生气,却也有点开心,天知道我多么希望姚姚是我的亲生女儿。

她走后,我问了姚姚的意见。

那孩子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可皇上不乐意,那是他最小最宠爱的女儿,也是他和容贵妃之间的羁绊。

不知怎的,最后皇上居然同意了,姚姚叫我「母后」,她奶声奶气的叫得我心都酥了。

一转眼姚姚十六岁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宫里人都说姚姚眉眼间有我的影子,我听了高兴极了,也许是她们奉承我的说辞,可我才不管,我就是爱听这话。

本来平静的日子被皇上受伤的消息打破。

近来民间不太平,皇上带着容贵妃微服私访,据皇上贴身侍卫说,是敌国细作作乱,皇上为保护容贵妃受伤。

我赶到皇上寝宫时,太医已经诊治完了,都说皇上伤的太重,恐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当初我的病他们也是这般说辞。

皇上白天会清醒一会儿,到晚上又陷入昏迷,身上烧的滚烫,嘴里喊着一声声「容儿」,可是容贵妃从宫外回来以后就来过一次,平日里也从不见差人来问候。

我气极了,在月华殿里发了好一通火,径直冲去了重华宫。

容贵妃必定知道皇上的情况,可她丝毫没有担心的神色,终究是愤怒占据了理智,我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她实实在在接下。

扇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的姚姚来了,我不该让她看到这不堪的一幕,便赶紧将她拉回了凤栖宫。

没办法,皇上的身体越发虚弱,我动用所有的人脉广寻名医。

幸好,皇上救回来了!

内忧刚解外患便来了。

不过幸好还有晋王可以为皇上解忧,他带兵出征了,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是,他败了,甚至当了逃兵。

敌国要求和亲。

求娶嫡公主。

我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后悔将姚姚记入我的名下,她是唯一的嫡公主。

不行,我不能让姚姚去和亲。

朝阳来找我,他说他要替父出征,他要救妹妹。

尽管不舍,可我也想搏一搏,为我的姚姚搏一线生机。

朝野上下没有合适的人选,皇上同意了。

朝阳走了,我也病倒了,可怜我的姚姚,既要照顾我又要照顾她父皇,想必是累坏了。

容贵妃站出来主持大局,我放下心来,准备好好养病。

可皇上又出事了。

我和姚姚赶到重华宫时,皇上已经气若游丝,他嘴里说着:「赐死!」

我不明所以,问宫人她们也都摇头。

最后皇上说:「赐死晋王。」

可晋王不是失踪了吗?

皇上说完便没了气息。

事后我去往偏殿,看到被关在屋内衣衫不整的晋王和容贵妃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纪州赈灾一事便早有端倪。

晋王的死刑只能等朝阳回来执行,我收了容贵妃的权力,将她禁足重华宫。

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容贵妃为何要这样做。

也许她从来没爱过皇上,所以从来不在意。

朝阳也败了。

罢了,岳国已经没有抵挡外敌的能力了,我只要朝阳平安回来。

他继任大统,第一件事便是处斩晋王。

晋王不知悔改,在刑场上又一次令皇室蒙羞,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容贵妃很可悲。

我成了皇太后,和我的姚姚一起住去了懿祥宫,手中的权力也逐步下放。

我老了,也累了,想休息了。

可是敌国的进攻从来没停止过,求和书成了他们的把柄,他们依旧要求和亲。

我跟朝阳商量,将容贵妃的五公主嫁过去,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必须保住我的姚姚。

那傻孩子还以为自己要去和亲了,伤心的问我塞外的月亮是不是和岳国的一样美。

我不敢想象没有姚姚的日子该怎么过,便赶紧安慰她。

可是我还是不够了解姚姚,她胆子很大,大到敢给她大皇兄下迷药。

姚姚还是知道了真相。

她瞒住了所有人,随着和亲队伍走了。

我伤心欲绝,几乎想一死了之。

直到看到了那封信:

「母后,我去和亲了,这是我作为公主的责任,承你和大皇兄庇护十几载,姚姚也想为你们分忧。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平息两国战争,若舍我能换来和平,是姚姚之幸。

「母后,但愿我们还能再见,若是见不到了,你不要时时挂念姚姚,保重凤体。

「我寝殿里有送给你的生辰礼,本想等你生辰亲手送给你,可是现在来不及了。

「姚姚叩谢母后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恕女儿不孝。」

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我做了那么多,可最终还是没留住她。

姚姚寝殿里挂着一幅刺绣,绣着我、朝阳和她,春日暖阳下,我在看书,她和朝阳在舞剑。

山高路远,求神佛保佑我的姚姚,一定要平安。

番外:容贵妃篇

年少的一见倾心,自此心里再装不下旁人。

我与六郎相识于秋猎场上。

他是才华横溢的少年郎,我是户部侍郎的千金。

那年他 16 岁,我 12 岁。

早就听说先皇的六皇子于武艺上略微逊色,比不上太子,但要论文采,朝堂之上无人能及。

我自负美貌,眼高于顶,父亲虽只是个四品小官,但平常官宦人家我也瞧不上。

秋猎场上比的是骑射,他不精于此,却也丝毫不露怯,反而在最后的飞花令中拔得头筹。

在一堆糙汉中,我被他吸引得移不开眼睛。

他也看到了我,被太阳晒红的脸微微一笑,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狂跳。

可我那时不知道,盛装出席的我同样被太子注意到。

我和六皇子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日子,熟悉之后我才知道,他虽贵为皇子,日子却也过得艰难,生母是愉嫔,一个没有家世也没有恩宠傍身的妃子。

我一个侍郎之女,与他在一起着实高攀了,可他对我很好,我们都醉心诗书,他温柔体贴,是我理想中的郎君。

突然有一天,他与我相会时,激动地告诉我,他母妃被册封为妃,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或许他也能争一争那皇位。

可到底手中没有实权,他母妃的家族也帮衬不到他分毫。

他几乎是还未出手就已经败了。

先皇驾崩以后,太子顺理成章登上帝位。

他这个六弟算是众多皇子中识时务的,虽没了皇位,却也保住了荣华富贵。

皇上封他为晋王。

他说等先皇丧期一过,他便向皇上请旨赐婚。

可我那个卖女求荣的父亲,他在秋猎场上看出了当今皇上对我觊觎,献宝似的将我送进宫去。

那年我十四岁。

六郎一个空壳王爷,现下自己还未站稳脚跟,自是无法救我。

进宫的头几个月,我借口身体不适,逃避侍寝,其实心里也是害怕的,我怕皇上发怒,我怕命丧于此。

可皇上竟由了我,还派太医为我诊治,送来各种奇珍异宝供我赏玩。

直到我再也逃不掉侍寝的宿命。

侍寝前夜,我慌乱无措,独自一人跑去御花园散心。

我遇到了六郎,日思夜想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一阵恍惚。

他拉

着我去了隐蔽之处。

我们互诉衷肠。

可侍寝之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让六郎带我走。

他犹豫了。

他说他母妃还在宫里,他让我为母家想一想。

我彻底绝望,那一刻才体会到什么是身不由己。

我默默流泪,他捧着我的脸轻轻吻我。

不知是情动不能自已还是我心甘情愿。

我将自己给了他。

他说会保护我,还说让我等他,等他羽翼渐丰重新夺回帝位。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侍寝当夜,我将皇上灌醉,把非处子之身的事遮掩了过去。

面对六郎我是愧疚的,一女怎能侍二夫?于是对于皇上的临幸我找尽了借口。

侍寝过后我偷偷喝了避子汤,更是经常与六郎私会。

皇上是真的宠爱我,进宫伊始我便封了美人,紧接着是婕妤、嫔,我一步一步登上高位,可位份越高我越害怕,皇上的宠爱对于我来说是牢笼、是枷锁。

我不爱他,所以他的每一次临幸都让我对六郎的愧疚加深一分。

我渐渐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仿佛是摸透了他的脾气,仗着他的宠爱,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我没想到皇上竟爱我至深,他一个君王,竟开始对我察言观色,万事都依着我,可越是这样我越厌恶。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承宠最多,肚子却没有丝毫动静,皇上给我找了许多太医诊治,我生怕他们看出端倪。

不过还好没有。

又一次与六郎私会,他抱着我,附在我耳边说:「秋容,生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吧。」

我心狂跳,他怕是疯了!

可他抱着我温柔缱绻,他说他只有我了,他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愉太妃在一个月前离世,六郎他一定很伤心。

我突然就心软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我怀孕了,是六郎的。

皇上高兴坏了,他以为与我有了爱情的结晶。

整个孕期皇上对我关怀备至,又晋封我为容妃。

六公主生下来了,我亲自为她取了名字,叫月儿,看到她时我脑海里都是六郎那清风朗月般英俊的脸庞。

月儿渐渐长大,我不喜欢她亲近皇上,渐渐地,皇上与月儿便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我自然喜闻乐见。

一晃月儿三岁了,我日日看着她,便觉得未来的日子有盼头,总感觉离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候不远了。

六郎被皇上派去剿匪,我好久没见到他。

皇上来的更勤了,我推拒不得,只能侍寝。

避子汤药我一直喝着,可不知怎的没了效果。

我又怀孕了。

我顿时慌了神,不知怎么办才好,想堕了这胎,可宫女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生怕出一点意外,六郎也迟迟不归。

我生产那日,六郎回来了,是被抬回来的。

我们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孩子不详,是她克了六郎!

我厌恶这个孩子,每每看到她,我都想起我背叛了六郎,让我痛苦不堪。

六郎捡回了一条命,我乔装打扮偷偷溜出去看他,他果然知道了我生孩子的事,冲我发了好一通火,我心下有愧,不住地向他认错道歉。

他让我掐死那孩子,他不允许我和皇上的血脉存活于世。

可她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即使我讨厌她,可我也下不去手。

回宫之后我便以身体虚弱为由,去向皇上请了旨,把她交给皇后娘娘抚养。

送走了那孩子,我便全心全意地爱我的月儿,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仿佛这样才能减轻我心里的负罪感。

听说皇上给她取名叫玉儿,皇后娘娘还给她取了乳名。

我很少去看她,有时被皇上念叨得烦了才去看一眼。

她被皇后娘娘养的胖嘟嘟的,我去看她时,她竟不认生地朝我怀里扑过来。

我像摸了一个烫手的山芋,猛地把她推开。

她大哭起来,我仓皇逃回了重华宫。

自此以后我便不去看她了。

自知与她无缘,便不留任何念想。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跟她有什么羁绊了,可皇后娘娘突然病了,病得很重。

她被送回了重华宫。

我从不给她好脸色,即使知道她夜夜啼哭

,我也不曾安慰过,心里是有过松动的,可我硬生生抑制住那股冲动,我不能再对不起六郎。

皇上总借着来看孩子的由头往重华宫跑,他说我照顾两个孩子辛苦,给我晋了位分,我成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可他想错了,我从未想过要将他的孩子留在身边。

皇上派六郎去纪州赈灾,我又想起那次剿匪,六郎差点就命丧黄泉,我感到后怕。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示好皇上,想让他换了赈灾的人选。

皇上果然同意了。

皇后娘娘的身体也大好了,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好消息。

皇后的大皇子来接她了,皇上似乎不愿,我连忙添了一把火,她终于离开了我的重华宫。

宫人打扫她住过的屋子时,从床下扫出一束干枯的梅花。

我疑心起来,想是她会不会看到了我与六郎私会。

我告诉自己,她一个四岁的孩子,即使看见了也无妨,对我来说不算个威胁。

皇上带我去民间微服私访,走到偏僻处时,敌国细作的刀疯狂地向我们砍来,眼看着就要落在我身上,是皇上冲过来替我挡下。

锋利的刀刃插进他的身体,我吓呆了。

回宫后,我吓得躲进了重华宫。

那日我实在良心不安,去看了一眼,皇上还昏迷着,脸上毫无血色,我害怕极了。

在重华宫的每个夜里我都睡不着,我害怕皇上驾崩了,害怕他们满朝文武知道皇上是因为我受的伤,但是害怕之余我竟有些隐隐的期待,皇上若是再也醒不来,那我的六郎是不是就能继位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皇后娘娘突然来了,她大声质问我到底有没有心,问我为什么不去侍疾。

许是我眼中的淡漠彻底激怒了她,下一秒我便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打完我自己也哭起来。

我突然就理解了她,她爱皇上就像我爱六郎一般,可她比我惨,她要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如何去讨好宠幸另一个女人。

她坐在地上,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想必她也很后悔吧,皇后娘娘从来不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人,甚至对待后宫的妃子像对待自家姐妹一般,我有时候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皇上,不然怎么可能这般宽宏大度。

但今天我确定了。

她隐忍的爱意在见到皇上病危而我却淡漠视之时喷薄而出。

或许打我的这一巴掌里有嫉妒、有愤怒、也有羡慕。

我并不恨她,甚至想帮皇上爱上她,这样我可能会轻松一些。

朝玉来了,她似乎被眼前的场面吓住了。

皇后娘娘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她的手离开了我的重华宫。

可能爱真的能感动上天。

皇上在皇后娘娘的悉心照顾下渐渐好转了,我心情有些复杂,皇上好了就证明我和六郎又要一直等下去。

京城外硝烟四起,我原本不关心这些,可皇上派了六郎去御敌。

我整日担惊受怕,却只能把忧思寄托在一封封家书中,那日我正在给六郎写信,朝玉突然来了。

从前在我跟前胆小怯懦的孩子竟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大了。

她让我去看她父皇,我不为所动。

我现在一心都在战场上的六郎身上。

可她竟然说出了那年我与六郎梅园私会的事,她果然看见了,还记了这么多年,我真真是小看我这个女儿了。

我强装镇定,她却越来越激动。

直到她说出月儿是六郎的孩子时,我慌了。

月儿是我在宫中唯一的软肋,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她似乎没打算将这个秘密说出去,只央求我去看看她父皇,说皇上没有多少时日了。

我好像再也没有推脱的理由,毕竟他宠了我这么多年,我是该去看看他。

我踏进皇上的寝宫,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精神也好了很多,可脸上还是难掩病态。

我陪他聊了许多,直到深夜,最后他实在精神不济,却还不肯就寝,他害怕一睡着我就走了,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我忽然就心软了,拍拍他的手说:「我不会走的,放心睡吧。」

就当我偿还他的爱吧!

六郎败了,他本就武艺不精,带兵打仗实属无奈。

我夜夜祈祷,希望他平安无事。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祷。

六郎回来了,他告诉我他如何历经九死一生回来见我。

我感动之余却也意识到,从此六郎便见不得光了,身为王爷弃兵而逃,这与叛国无异。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他活着。

我将他藏在重华宫内,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那日吃过午膳,我屏退了所有人。

六郎抑制不住动了情,我自然迎合他,白日云雨似乎有别样的刺激。

可我没料到皇上来了。

他推门而进的那一刻,我连如何死都想好了。

我没有死,没有白绫,没有毒药,皇后娘娘只是将我禁足。

可皇上他要六郎死!

六郎被下了大牢。

皇上驾崩了。

我一点也不为他伤心,我只觉得痛快极了,原本对他的一丝心软在他下令赐死六郎时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

朝阳登基了,他是大皇子,继位皇位顺理成章,可我感到一丝绝望,我和六郎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六郎被行刑当日,我在重华宫哭了一整天。

怎么办?我自身难保, 更是无力救他。

朝玉又来了。

我不愿见她,看见他我就想起皇上,想起我的六郎,他死的那么惨。

她唤我母妃。

不知怎的, 我怒火瞬间冲上来,我仿佛觉得她在挑衅我。

我朝她扑过去, 结结实实甩了她一巴掌, 忘记了她是我女儿, 只觉得此刻的她是那样可恨。

我把最恶毒的话砸向她。

她波澜不惊地看着我:「母妃,你知道你深爱的六郎今天在刑场上是如何为自己开脱的吗?他说是你勾引他, 还说你和父皇联合起来陷害他!」

不可能!我不相信!六郎那么爱我, 他不会这样说的。

看,我的女儿跟我一样,她也这般恶毒,我的六郎都死了她还要给他泼脏水。

我的贴身丫鬟杏儿在一旁哭得伤心。

她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与六郎的事她也都知道。

我只能问她。

可她没说话, 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心里的防线崩塌了。

六郎……六郎啊!

我与你暗中苟且,清白之身交于你,给你诞育孩儿, 盼着和你的未来, 你便是这般对我!

心里的痛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撕裂开来。

可我想到了月儿。

我还有月儿,我得保住我的孩子。

我央求朝玉善待月儿。

我知道皇后娘娘养出来的孩子不会那么无情。

她没有说话,落寞地走出了重华宫。

我看着大门缓缓关上, 心里的石头落地。

我知道, 朝玉她会善待月儿的。

宫女整日无事便乱嚼舌根,我平日里不甚在意这些,现在的我只剩下一个躯壳罢了, 无心再想其他的事。

可我听到她们说,我的月儿要被送去和亲了。

我疯了。

再也无法淡定!

我在重华宫里吵闹,要见朝玉。

等了好多天,她终于来了,看见她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她小时候,我冲她伸出手。

她冷漠表情真是跟我如出一辙。

她说她不需要小时候未得到的母爱。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是真心的,为了我的月儿做一下样子又何妨。

看着她我就来气, 凭什么要我的月儿替她和亲,我打她骂她, 她不为所动。

我没办法,为了月儿, 我跪下来求她。

她依旧不松口。

我彻底绝望,这个狼心狗肺的毒虫,枉我生了她,她竟这般冷血!

她走后,我日日担心, 我的月儿该怎么办!她从小被我保护的那么好, 去了那荒蛮的塞外, 怎么活的下去。

几日后,杏儿给我带来了好消息,她说月儿没去和亲, 朝玉去了。

我终于放心了,只要我的月儿好好的,别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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