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疯狂小妾
12疯狂小妾
疯狂小妾
我是小妾,受到的宠爱却令主母望尘莫及。
她温婉善良。
我不同,我妖艳狠毒。
但我偏偏活成了府里所有人的白月光。
1
庭院里光景烂漫,花团锦簇,开得姹紫嫣红。
可惜,满园春色被凄厉的惨叫声惊扰。
丫鬟绿儿正趴在地上,被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她面唇惨白,叫得撕心裂肺。
举板的小厮虽面露不忍,但顾及窗后坐着赏花的我,手上的力度未减轻半分。
众人皆知,绿儿是因惹怒我而受罚。
她将燕窝端来时,手一抖,打翻在我身上,弄脏了我的藕色襦裙。
那襦裙,是沈千帆与我初见所赠。
他说:「佳人之姿,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然后,他将我从青楼赎回,带回府中。
榻上,我的大胆青涩取悦了他。
未经人事的妖艳雏妓,一直在等待带走她的男人。
沈千帆正是此人。
雪色床单上,一朵血莲俏然绽放,绚烂夺目。
沈千帆目光迷蒙,痴迷地在我的脖颈边呢喃:「柔佳,当我的小妾,好不好。」
我轻柔地抚上他凌厉的侧颜:「好啊。」
身体如无骨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紧紧缠住他。
沈千帆闷哼一声,在我锁骨处轻啃一口:「真是要命的妖精。」
我故意逗他:「那老爷还要不要?」
沈千帆身子一沉,深邃的眼中写满猩红情欲:「为何不要?」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窗檐下的一朵娇花被风挟裹着,沾染上晶莹水露。
绿儿已经没气力叫喊了。
张大嘴,也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嘶嘶声。
她的浅青色衣裳被血色浸泡,牢牢扒在后背上,扒在血肉里。
我慵懒地伸出手欣赏。
十指如葱,白皙细嫩,洁莹的指甲用花汁染成了水红色。
「你说,」我温声问身旁的小丫头,「是绿儿衣裳上的血红,还是我新染的指甲红?」
小丫头咚地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涨红,急得快要哭出来。
「……衣裳……指甲……奴婢、奴婢不知。」
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但手掌粗大,一看就是乡下做苦力活出来的。
我淡淡开口:「起来吧。」
她怯怯起身,拘谨又憨厚。
我难得来了兴致,「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脸生。」
没料到我会对她感兴趣,小丫头难掩紧张激动。
「奴婢叫盼娣,半个月前被卖进府,最近才被安排伺候夫人。」
伺候我可是件苦差事,难怪落在她这个新人头上。
她倒是不介意,自顾自地还在说:「夫人,你长得真漂亮,我每天瞧见你,心情都亮堂了。」
不管是真情流露还是虚情假意,我被她直爽的话语逗笑。
她目不转睛:「夫人,你这样笑起来真好看,温温柔柔的,就应该像这样多笑笑。」
屋外突然传来女人的咆哮声:「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私自用刑!等老爷回来,决不轻饶你们!」
2
我看向窗外,嘴角轻蔑勾起。
乐子送上门来了。
女子身穿墨绛红羽缎制成的华丽衣裳,头戴朱钗。
此刻的她义愤填膺,张牙舞爪。
是沈千帆的侧室,媚南。
在我入府之前,她这个侧室嚣张跋扈,风头盖过正室。
如今,倒是被我压过一头,张扬着蹦跶不起来。
她以为我不知道,绿儿是她专门安插在我身边的心腹。
春意料峭,盼娣为我披上云狐皮的裘袄。
我芳菲妩媚地走出门,笑似银铃:「姐姐别动气,是我吩咐的。」
媚南没想到我如此不避讳,怪声怪气道:「妹妹真是白长一副好皮囊,可这心肠嘛,真是赛过蛇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怕惹祸上身,纷纷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我毫不在意,纤纤细指揉了揉太阳穴。
「就当姐姐是在夸我,毕竟,蛇蝎美人,也是美人,不是吗?」
她气急:「你!」
媚南的容貌与我相比,显得寡淡许多,但胜在五官柔和,颇有男人喜爱的小家碧玉感觉。
可惜,在她生过孩子后,突然感染荨麻疹,纵使寻遍名医,左边太阳穴下方,还是留下了大片红斑
。
她自欺欺人地用头发遮住,从此只以右脸示人。
这院子里的花,还是她当年亲手所种。
但那又怎样?
我说一声好看,沈千帆便将她安排安置去了别的院子。
低沉有力的男声传来:「发生什么事了?如此热闹。」
沈千帆一席堇色长袍,头发利落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不到而立之年,英挺的五官与周身气质,在青涩与成熟间恰到好处地游走。
看见来人,媚南心中一喜,眸光闪亮,快步迎了上去:「老爷……」
沈千帆无视她,直接朝我走来,担忧地捏了捏我的手。
「怎么这么凉?屋外冷,有事进去说。」
我倚在他怀中,娇声细语:「有老爷在身边,妾身心里暖乎乎的,一点都不冷。」
在我的目光示意下,盼娣拎出鸟笼,笼中躺着一只紧闭眼睛的画眉。
沈千帆不解:「这是?」
我泫然欲泣:「这是绿儿端来的燕窝,我想着吃不下,就拿来喂鸟,结果……」
沈千帆的脸色瞬间黑了大半。
他目光如炬,视线落在媚南身上,意味深长:「我似乎在你房中见过绿儿。」
媚南双腿一软,立刻趴倒在地:「妾身真的不知此事!老爷,您要相信妾身!妾身冤枉啊!」
她被人拖了下去,罚禁足一个月。
至于绿儿,府中再无此人。
3
当晚,沈千帆再次留宿在我房中。
激烈云雨后,气喘吁吁的他抱着我平复。
我扯过床头的丝绸帕子,贴心地为他擦额上的汗。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目光殷切:「柔佳,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娇羞低头:「这种事,又不是妾身一人说了算。」
他翻身,与我鼻尖相对:「那我得更努力些了。」
沈千帆与媚南有一个孩子,名唤落智。
他周岁时发了一场高烧,现如今两岁了,见着人只会呆呆地流着涎水。
说来可笑,媚南也出自青楼。
当年她能进府,都靠腹中有这个孩子。
情难自已之际,沈千帆总爱一边在我的唇上辗转缱绻,一边呢喃:「柔佳,你与她们都不同。」
我知道,他嫌弃正室在床上不解风情。
哪怕他当初只是个上门女婿,费尽心思娶到了侯爷的独生女扶光。
哪怕扶光是出名的窈窕淑女,温婉贤淑。
哪怕他当初在岳父岳母面前发誓,此生定不负扶光。
五年前,岳父岳母一去世,他摇身一变,成了整个侯府的男主人。
他说:「柔佳,你可知我为了这一天,吃了多少苦头?他们生来便是人上人,并不懂我们。」
他说:「柔佳,你出身青楼,见过太多世态炎凉,一定很明白我。」
我挖苦道:「媚南与我一样,想必老爷当初对她也是这般说辞吧。」
沈千帆握住我的手,坦然放在他的胸膛,感受炽热的心跳。
「柔佳,我对你真心可鉴。」
他说:「你和她不一样,她早就不干净了。若不是当年她怀有我的骨肉……」
他柔情蜜意地吻了吻我,「她一点朱唇万人尝,我从不这般亲昵对她。」
我垂眼,心中冷笑。
其他男人碰过她,于是她不干净了。
是男人把她变脏的,所以,脏的为何不是男人呢?
天一亮,沈千帆便穿上衣裳去了商铺。
十里一条街的许多店面,都是扶光的嫁妆,沈千帆作为她的夫君,名正言顺地接管打点。
三年前,她腹中胎儿不幸流产,再加上不久后沈千帆带媚南入府,哀莫大于心死的她默默搬去了府中偏远一隅的小院。
不问世事,终日念经拜佛。
时间一长,沈千帆也懒得去过问。
府中下人早就被他换了一批,狐假虎威,竟变得也敢对扶光大呼小叫。
之前被打死的绿儿,就是其中之一。
那碗燕窝,确实无毒。
我曾亲眼见到,她耀武扬威地送去发黄的青菜。
扶光面色平静,脸上竟找不出一丝怒气。
矜贵超然,眼中是悲天悯人的圣洁。
沈千帆一离开,我便起身去找扶光。
4
她一如既往,静跪在佛像前,敲着木鱼,不悲不喜。
「一天到晚敲这个,不累吗?」
我轻佻开口
,引起她注意。
扶光睁开眼眸,见到我手中的东西,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惊惶。
红妆铺象征掌权的印章,这是她娘当年留给她的。
和其他铺子一起,尽数落到了沈千帆手中。
我倾下身子,贴近她耳畔,嫣红唇瓣轻启。
「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就不想夺回吗?」
她的神色添上一抹悲怆:「既然是千帆给你的,那你便好生留着吧。」
我不理解:「你就对他这般死心塌地,哪怕他屡次辜负你?」
扶光用加重的语气遮掩迷失的情绪。
她更像在说服自己:「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不是女子理应做的吗?你已备受宠爱,我对你构不成威胁。」
她扭头,轻叹一口气:「不必白费力气,故意来挑衅我。」
我失笑:「直至今日,你对沈千帆竟还抱有期待。」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诧然于我直呼男人的大名。
我将红妆铺的印章塞到她手中。
「我们见过的,三年前。」
她迷茫地望着我,似在极力回忆。
我莞尔一笑:「我原叫柔甲,『虽怜柔甲长』,」
她喃喃地接过下半句:「只恐艳条稀。」
这天,我在扶光的住处停留许久,直到盼娣匆忙赶来禀告我,我才离开。
暮色沉沉,扶光一抹素衣,立在门口目送。
走了很远,我回首。
那粒白还在,似苍穹中倔强坚守的星。
用晚膳时,沈千帆的脸色不是很好。
「你又跑去招惹她了?」
我紧紧贴上他坚实的臂膀,撒娇道:「哎呀,妾身又没有干嘛,只是想多看两眼让夫君惦记的白月光。」
听闻是为了他,沈千帆的自尊得到极度膨胀。
他宠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头:「你上辈子就是个小醋缸。」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没有反驳。
夜里缠绵时,我故意使小性子。
「夫君,要是扶光姐姐和我同时落入水中,你救谁?」
沈千帆脱口而出:「自然是救尊贵的。」
满室沉默。
我背过身子。
懊恼于夜色令人放松警惕,沈千帆极力找补。
他把我揽进怀里:「你在我心中最是尊贵。」
我没有说话,只是心中的鄙夷与厌恶又添了几分。
如我所想,他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对他而言,女人不过是发泄欲望和掌握权力的工具。
倘若扶光知晓,定会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荒唐至极。
5
落智挂着大鼻涕,到处哭嚎着要母亲。
沈千帆对此感到厌烦,他衣袖一挥,媚南的禁闭缩短至七日。
不知情的媚南情绪喷涌,以为是男人对她记挂在心。
出来后,她专门打理好自己。
掐准时间,带着一身诱人幽香,打算在我院子门口与沈千帆偶遇。
探头一望,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的院里没有沈千帆,只有扶光。
媚南不知道,扶光在她被放出的前三日,主动从荒凉小院中走出。
尊贵的嫡女放下身段,愿意重回俗世,为夫君洗手做羹,沈千帆自是欢喜。
一个是温婉大气的正室,一个是风情妖娆的小妾,沈千帆乐得在二人的争风吃醋中,满足他的大男人尊严。
媚南正愁心中怨气没处撒,冷哼一声,招摇着走来。
她斜眼看扶光:「哟,今儿个真是天下红雨呀,咱们高贵的主母夫人竟舍得出来了,我看这拜佛也没多诚心嘛。」
扶光对她的奚落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媚南见我没有任何动作,笃定我和她在同一阵线,越发来劲。
「要我说,身份尊贵又如何,还当不得会下蛋的老母鸡……」
啪——
我动作利落地朝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媚南没有瑕疵的右脸迅速红肿一片。
我甩了甩手,啧,有点疼。
媚南惊恐捂脸后退,眼里闪烁着泪花,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
我:「总比某人好,老母鸡净想下那凤凰蛋。」
我将手递给盼娣,小丫头很有眼力见地用丝帕擦拭。
媚南望了眼我平坦的小腹,后知后觉刚刚的话有些不妥,支支吾吾道:「我没有说你……」
我单手扛起长凳,不耐道:「滚!」
论嚣张跋扈,我排第二,府中
没人敢排第一。
媚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扶光轻笑:「我只听闻你魅惑风情,没想到还有如此凶悍的一面。」
我毫不在乎地反讥:「身份尊贵,却又如此好欺侮者,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人。」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互不退让。
盼娣生怕我们会打起来,忙插话道:「银耳燕窝好了,主母和夫人吃一些吧。」
我将盼娣支走,把扶光按坐在镜子前,不紧不慢地为她梳妆。
「你想好了吗?」
镜子中,靠后的女人笑意盈盈,神情狠媚。
扶光深吸一口气,「想好了,赌一把。」
我靠在她肩头:「这就对了,男人不过多二两肉,并不比我们女子尊贵到哪里去。」
我温声说出直击她心口的话:「想想你父母和孩子的在天之灵,不将这一切夺回,他们能安心投胎吗?」
扶光转头看我,语气笃定:「你谋划这一天很久了。」
我抚上她吹弹可破的细腻脸庞,大大方方承认:「是啊,从我被卖进青楼的那天起。」
6
我的母亲是大家闺秀,家境殷实。
外祖母生下她不久,便撒手人寰。
外祖父没有再娶,独自将女儿养大成人,挑选她中意的男子。
那男子家境贫寒,但为人上进,吃苦耐劳,是个当上门女婿的好选择。
外祖父觉得女儿这辈子有依靠了,挂着满足的笑容病逝。
可惜,那男子只是善于伪装。
那年,漫天鹅毛大雪,我和奄奄一息的母亲被赶出家。
而我的父亲,正开怀大笑地为小妾之子搞周岁宴。
他用行为告诫我,男人是不可信的东西。
那年,我十三岁。
身旁的母亲已咽气,我仰头接雪,手掌通红。
世间再无相依为命之人,不知此刻的冷,身体和心上,哪个更胜一筹。
记不清过了多久,带着体温的狐裘落在我的肩上。
我抬头,撞进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
那是我与扶光的初次相见。
彼时,她还沉浸在初为人母的欢欣与期盼中,手下意识地护在并不显怀的小腹上。
她的身旁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英俊公子,我一眼便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玉佩。
剔透莹润,成色上等。
只是公子有些挂脸。
「扶光,咱们快走吧,这人看着像骗子。」
扶光没有理会,她心疼地看眼我身旁立着的「卖身葬母」牌子,解下腰间的钱袋,塞进我手中。
为了保护自己,我特地把头发弄得乱糟糟,将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可她半点不嫌弃,如仙女下凡,全盘接受我的肮脏不堪。
临走前,扶光鼓励我:「柔甲指植物初生的嫩芽,你母亲为你取此名,定是希望你像嫩芽一样,坚韧成长。」
我曾在书上读到过,扶光,日也,扶桑之光也。
她该有多受宠爱,才会被给予如此温暖的名字。
我深深地注视他们离开的马车。
那一刻,阳光洒在小草上,驱赶了冰雪寒意,为它带来新的生机。
可惜,风暴再次袭扰土地。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在身后,身处昏暗的角落。
只记得才安顿好母亲,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巷,脑袋一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食物的香味飘来。
两个男人正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聊天。
尖下巴吐槽:「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绑这个丫头,从头到脚脏兮兮的,街上的乞丐都比她好看些。」
络腮胡毫不在意地砸吧了两下嘴,贪婪地舔了舔嘴角的肉汁,厚厚的两瓣嘴唇油光发亮。
「管他的,给了报酬就行。」
尖下巴突然嘿嘿一笑:「要不说你胆大呢,主意打到了雇主身上。」
络腮胡眉毛一抬:「这玩意儿挂他身上,一看就是值钱货,不拿白不拿!」
桌子上摆放着一块玉佩,剔透莹润,成色上等。
我突然想到扶光身边的男人。
还有上马车前,他在我身上流连片刻的审视目光。
7
我被送进了青楼。
老鸨皱着眉:「柔甲,甲听上去太粗暴了,改为柔佳吧。」
她逼我学习各种令男人欲罢不能的媚术,却死死守着我的完璧之身。
哪怕有宾客出价三
百两白银,要买我的初夜,都被爱财如命的老鸨坚定拒绝。
我知道,一定是有人给了她更多。
进青楼的第三年,沈千帆把我带回府中。
媚南抱着不到一岁的儿子,高傲得宛若府中主母。
真正的女主人扶光,却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黯淡神伤,独自怀念未见人世的孩子。
她温润孤寂,任人挑衅也无情绪。
我不同。
在府中不到三日,我已锋芒毕露到令人闻而丧胆的地步。
媚南上门找茬,被我呛到满脸通红,愤而离开。
半个月后,她儿子落水。
寒冬腊月的天,他被下人从湖里打捞起来,冻得浑身哆嗦,小脸发紫。
岸上的媚南抖得更厉害。
不是冷的,是吓的。
旁边负责看守的小厮跪倒在地,声音慌张:「小少爷要奴才给他追鸭子,奴才一转头,他就……」
「废物!」
媚南像一头发怒的母狮,一脚将小厮踹翻,满目通红地咆哮道:「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事,你这条贱命别想要了!」
她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三天,落智的烧终于退下。
同样的苦难,如果加在孩子身上,母亲感受的便是双倍。
扶光当年喝了被她动了手脚的茶水,失去孩子,定比她现在痛苦千倍万倍。
我把弄着手中上了色的木工小鸭。
屁股后头的发条一拧,便能摇摆着走动,栩栩如生。
这还是青楼里一位姐姐所赠,她有个西洋的老相好,这种新奇玩意儿一大堆,都瞧腻了。
我将小鸭扔进了火盆。
对扶光造成威胁的一切,我都会一点点铲除。
一刻钟后,我将屋外的丫鬟唤进屋。
「给我在外面的花园刨个坑,我想种点东西。」
没有人会怀疑,用来种花的培土里,还掺杂着不知是何物的碎片与灰烬。
落智大病初愈,媚南这才后知后觉。
「大冬天的,府里哪来的鸭子?」
她盛气凌人地破门而入,直接撞上我坐在沈千帆身上的旖旎场景。
我尖叫一声,惊慌失措地往沈千帆怀里钻。
箭在弦上,被人打扰,沈千帆的脸色很不好。
他迅速替我将衣服拉上,遮住我圆润白皙的肩头。
媚南一下傻了眼。
到底是青楼里出来的,见过大风大浪。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老爷,妾身怀疑落智落水,都是这个小贱人搞的鬼!一定是她养了鸭……」
沈千帆的声音满是怒气:「滚!」
我泪眼婆娑:「姐姐需要血口喷人!老爷每晚都在我这儿过夜,他知道的,我养的活物只有一只画眉。」
我抽泣着继续:「我知道,姐姐定是痛恨我抢走了老爷的宠爱,可是,我爱老爷,想让老爷快乐,这有什么错呢?」
我梨花带雨,欲语还休。
沈千帆温柔安抚,拍了拍我的后背。
他对这个酷似媚南的儿子无太多好感。
他曾评价落智:「和他生母一般,虽有几分容貌但却愚钝,不及我儿时半分聪慧。」
8
在扶光小院待了很久的那日,我把沈千帆的所作所为全部呈现在她面前。
「这些是我掌握的证据,你父母出事的那辆马车被人动过手脚……还有你流产那日喝的茶,是沈千帆派媚南端去的……相关下人杀的杀,逃的逃。」
扶光双手微颤,白纸黑字,写着下人和小厮的作证。
她双目失焦,间或一轮,最终无声落下两行清泪。
良久,她把纸收起,语调尽可能保持平静:「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眼波流转,勾唇一笑:「别忘了,我可是从青楼出来的。」
青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情报网。
某位好姐姐的蓝颜知己,正是江湖上最大情报搜罗机构的二把手。
我掏出绣有嫩芽的帕子,利落地替她拭去眼泪。
「我不想看你哭。只要你想,咱们就能做一对快活的寡妇,府里的一切,全部会回到你手中。」
扶光脸色复杂,有对渣男的恨意与绝望,有对我胆大话语的震惊。
在我意料之内。
毕竟她素日温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需要时日来消化我的提议。
最终,她主动走出了小院,成为重获沈千帆注意的正室。
扶光的低眉顺眼
令沈千帆得意忘形。
飞黄腾达的凤凰男彻底放心,肆意享受她的包容与温顺。
直到有一天,扶光提出:「夫君,我想去咱们家的成衣铺子里帮忙打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将军夫人想让我帮她挑几件衣裳。」
沈千帆思考片刻,点头答应了。
正好,可以利用她的身份,打开在达官女眷们中的市场。
他摸了摸腰间随身携带的铺子掌权印章,仿若吞下了定心丸。
扶光的尊贵身份是他最好的保障与名片,她去铺子里终归是在替他赚钱。
府里仿佛恢复到原来。
不同的是,扶光之前是在院里,现在是在铺中。
扶光很有生意头脑,各种营销手段,打折赠送,铺子被她打点得很好。
沈千帆笑着翻看账本中直线上升的营业额,在外人面前称赞扶光是自己的贤内助,顺带秀一波恩爱,营造伉俪情深的形象。
另一方面,他在床榻上对我甜言蜜语:「柔佳,我最爱的只有你。扶光?呵,嫡女有如何,还不是乖乖臣服于我。」
某日午饭,桌上有莲子汤。
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柔佳,给我生个儿子吧。」
我端起酒杯,勾眼瞧他:「女儿不行吗?」
他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批判神情:「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外人。一个家要立起来,还是得靠男人。」
一旁伺候的盼娣原本低着的头,默默垂得更低。
9
盼娣是被家人卖进府中的。
她上头有三个姐姐,分别叫招娣,来娣,领娣,都早早地嫁了人。
终于,在她之下,父母如愿以偿地生了个儿子。
老年得子,溺爱有加,为了让儿子有钱花,他们把主意打到了小女儿身上。
偶尔聊天时,一向大大咧咧的盼娣脸上会现出迷蒙与失落。
「明明我和姐姐们给家里干了很多活,但从小到大都得不到爹娘的一声夸奖。
「可弟弟呢?不过是撒个尿而已,还会被夸真棒,撒得真远。凭什么?就凭他是儿子?!」
她的眼中积满泪水,小脸上满是委屈。
我招她坐在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是啊,就凭他是儿子。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默默坚持变优秀的理由。」
「不能把我们打趴下的,只会使我们更强大!」
沈千帆走后,盼娣沉默不语地收拾。
我把她喊住,「抬头。」
看见她通红的眼圈,我轻叹口气:「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坚强还未学到半分?」
她用手背擦了擦泪:「夫人,道理我都懂,可我心底还是难受……
我鼓励她:「你看主母,她经历过的落差可比你大多了,可现在依旧坚韧如松,独当一面。」
盼娣似懂非懂:「我知道,谁说女子不如男!」
扶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铆足了劲不分昼夜地干。
铺子里,娘家的老奴仆感慨地看着昔日娇弱的小姐化身拼命三娘,劝她注意身体,早点怀上孩子才是正道。
扶光抿唇微笑,没有正面回应。
他们不知,那次流产对她身体打击巨大,以后她再也不能当母亲了。
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没关系,以后她要对自己好一些,把自己当孩子来养。
只是现在,她还不能放松歇息。
偌大的铺子,年年大额进货,却年年亏空。
心细如丝的她发现,账本有问题。
沈千帆做生意是假,挪钱是真。
扶光微蹙柳眉,望着热闹的烟柳巷陷入沉思。
深夜,两个披着斗篷、戴着笠帽面纱的女子从后门闪进青楼。
小厮正要阻拦,看见塞进手中的黄金,目光闪烁,笑着把人送进了指定房间。
气质淡雅的女子开口:「我需要你帮我查查这个人。」
一千两纸钞从桌上推了过去。
房间里的男人也不啰嗦,收起钞票:「三日之内必给你答复。」
他从窗外一跃而出。
穿着清凉的女子将窗户关好,笑着点了点其中一女子的肩:「佳儿,在我这儿还裹这么严实,真真是伤透了姐姐的心。」
我摘下笠帽,冲她调皮地眨眨眼:「要不说姐姐冰雪聪明呢!」
她叫霜儿。
有蓝颜知己的庇
佑,也算是半个自由身。
他想赎她走,但她不肯。
我曾问她为何,她笑着回我:「什么才叫自由呢?为了一个男人停留,就是真正的自由吗?」
她的笑容里带着洒脱自嘲,以及些许我看不懂的情绪。
10
霜儿的蓝颜知己办事效率很高。
两天后,他带来情报:「沈千帆经常厮混于一家地下赌场。」
霜儿与他交换了个眼神,宽慰地对我笑道:「放心,这件事妥了。」
晦暗不明的地下赌场,半空中飘着呛人的各种味道。
闷热的汗味、脚臭味、抹布水馊了的味……夹杂着人们丧心病狂的刺激喊叫。
「大大大!……哎哟。」
「小小小!……嘿!时来运转了!」
赌输者忿忿不平,嘴里一边小声嘀咕着「准是动了手脚」,一边又慌忙不迭地开始新的赌注。
赌赢者眉开眼笑,尽情沉湎于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还要故作谦虚地说一声「哎呀,都是运气好。」
坐庄的年轻后生一身布衫,看着儒雅堂堂,可手上摇骰子的功夫一点都不简单。
他面带微笑,手快如影,一掷定音。
「各位老爷,买大还是买小?」
「大!大!大!」
「我压小!」
新的一轮狂欢再次开启。
靠最里面的桌前,沈千帆神色焦灼。
这是他的一人赌桌。
他已经输了一千两白银了。
坐庄的年轻男子手落骰定。
他抬眼飞快地瞄了眼沈千帆:「沈老爷,大还是小?」
沈千帆紧张地捏了把额前的汗。
要是这次不能翻盘,那十里一条街的铺子大多都得易主。
沈千帆突然想到床上千娇百媚的小妾。
他深吸一口气:「小。」
骰盅开了,小。
沈千帆只觉热血直冲脑门,顷刻翻身打了场漂亮仗,扬眉吐气就在一瞬间。
年轻男子笑容和善:「恭喜沈老爷!去掉刚刚的账,这把还要给您一千两白银。」
下人抬上十几箱白花花的银子。
「当然,」年轻男子开口,「您也可以选择趁热打铁,若赢了,这些个白银全部换成黄金。」
年轻男子的话仿佛有魔力:「倘若输了也不打紧,不过是少一半白银罢了,怎么看您都稳赚。」
沈千帆动了心,他的脸上写满贪欲:「再来一把!」
一炷香后。
沈千帆面如死灰,像摊烂泥似地瘫坐在地上。
他双眼失神,口中念念有词:「我真傻,真的,明明已经开过小了,怎么还赌小?要是那把赌大就翻盘了……」
白银早就被撤了下去。
年轻男子笑吟吟:「沈大人,现在您欠我们五千两黄金,我们主子发令了,料你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先把铺子的印章交出来。」
沈千帆呆愣地转过眸子。
年轻男子继续:「我们主子说,只要你能把他伺候好,剩下的钱好商量。」
一想到彪形大汉色眯眯将他逼到角落的场景,沈千帆立刻大喊起来:「不可能!」
见男子脸色沉了下去,沈千帆立刻蹭过去搂住他的裤腿,声泪俱下。
「小哥,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去你主子跟前替我讲两句好话。男人我是真伺候不来啊……」
他突然一顿,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惊喜光芒。
「我家中有个小妾,美丽动人,天生尤物,能令人欲仙欲死,不如拿她来抵债?」
年轻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沈老爷可想好了,绝不后悔?」
沈千帆慌忙不迭地点头,如小鸡啄米般急切:「想好了!绝不后悔!」
11
媚南回到了她原本的带花小院。
她洋洋得意地登门讥讽:「不得不说,还是如今的破落院子更配你。」
沈千帆突然作出让我与媚南搬院子的决定。
我现在住的院直开后门,围墙之外,是热闹复杂的外面。
我看了眼这几天特地被改造低矮的墙,百感交集。
这要是半夜随便跳进来个贼,就能轻松把我掳走。
沈千帆打得正是这个如意算盘。
既能让我去抵债,又能不把事情闹大,维护自己的好名声。
他只需对外宣称家中遭遇抢劫绑架,再挤几滴眼泪,人财两空的事情就能勉强糊弄过去。
似乎是为
了掩饰心虚,当晚沈千帆来我这里过夜,把伸长脖子苦等的媚南气个半死。
他格外卖力,身上的汗水比往日多许多。
我扯过丝帕,一日寻常,温柔如水地替他擦拭。
沈千帆歇息片刻,穿戴整齐。
他:「有些头晕耳鸣,一定是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我穿好里衣,披上外衫,倚着床头直接挑明:「急什么,赌场的人明晚才来我这儿,老爷就这么害怕跟他们迎面碰上?」
沈千帆面色一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一刻,他双腿无力发软,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我把玩着丝帕:「这帕子用药水浸过,拿来擦汗,里头的毒药会一点点渗透进舒张的毛孔。
「这么久了,药效可算发作了。」
我特地算了计量,掐准时间。
「你、你这个毒妇!」
沈千帆惊恐地瞪大双眼,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喷出一口血。
我倩笑着走过去,俯身,用帕子轻柔地为他抚去唇角的血渍。
「老爷,别动怒嘛,否则,」
我故意停住话头, 在他急切的目光下,颔首低笑,「会死得更快哟。」
他睚眦欲裂, 一手掐上我的脖颈。
结果换来的,是他无力垂下的胳膊。
我优哉游哉:「别做无力挣扎了,这药会令人浑身无力, 心悸而死。」
「你什么时候对我起了杀心?」
「进府的第一日, 在你以为, 我为你争风吃醋的时候。」
12
地下赌场的人来了。
为首的正是那位给沈千帆摇骰盅的年轻男子。
就在当晚。
他们大摇大摆地进来, 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了一遍。
媚南哭丧着:「这个不能拿,这是老爷送我的金钗!」
她被关进了柴房。
混乱之中,我和扶光隐在角落, 冷眼旁观。
这是计划中的一环。
搜刮时,男子悄无声息地匿进黑暗,将一个钱袋递给扶光。
他轻声道:「印章都在这儿。」
扶光微滞:「不是说好以六成做报酬吗?」
年轻男子的双眼很亮:「主子说了,她只是想逼你狠一把。女子就该帮助女子,她喜欢你铺子里最近的衣裳, 希望你能好好干下去。」
外界不知道,地下赌场的主人是个女人。
她也是江湖最大情报网的一把手,霜儿蓝颜知己的老大。
「还有,」他轻笑,「主子发话了,搬去的值钱东西她可不会归还。」
扶光整个人轻松:「当然。」
有胆大者把她之前供奉的玉石观音搬了出来。
年轻男子想呵斥,却被扶光阻拦。
她面色平静, 缓缓道来:「从前, 我一直盼望着神明显灵, 将我从痛苦中拯救出来。
「可我巴巴地盼啊盼, 发现最大的孽障就是我内心。
「我不应该盼神明, 我要做自己的神明。」
扶光握住我的手,眼眶湿润:「柔甲,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也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打破樊笼。」
我反握住她的手,内心酸楚。
当年照亮我的光,此刻就与我并肩。
沈千帆失踪了。
媚南被从柴房里放了出来, 看着满地破碎哀嚎不已。
「这个挨千刀的!就知道自己躲债, 把我们母子扔在家里担惊受怕!」
曾经欺负过扶光的下人全被辞退, 府中大换人。
她完全担任起主母的风度, 温柔坚韧, 大气沉稳, 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媚南审时度势,带着落智心虚地缩在小院,在那方小天地里叱咤。
暴雨后的某一天。
媚南揪着手帕,腰肢扭动着往角落里的花走去, 边走边嚎。
「哎哟, 哪个天杀的下人, 把老娘的花园搞成这样……」
她嚎到一半止了声,脸色煞白,趔趄着后退了几步。
翻出的湿润泥土中, 有一抹暗青色布料。
上头的金丝钩花,正是她亲手为沈千帆缝在袖子上的。
府里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姹紫嫣红,娇艳满地。
作者:红茶要加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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