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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怪物

第 14 节 怪物

都说我是冷血怪物,只有兄长能压制。

可他却因不肯做太子禁脔而被划开头皮灌入虫蚁,被活活剥皮做成了灯笼。

原来,太子也是个怪物。

后来,我女扮男装进了东宫。

太子的头皮不知为何开始奇痒难耐,御医们查遍古籍也束手无策。

我轻轻抚弄着袖中虫豸蛇蚁,幽幽道:“奴才有一祖传秘方……”

怪物与怪物的决斗,开始了!

1

最宠我、疼我的姑姑死了。

正月十二那日,东宫太子的人马闯进裴府,将剑横在她颈间,凶得像是一群野狗:

“据说裴烁最听裴掌柜的话,还请裴掌柜前去东宫劝上一劝。”

我推开那把剑,护在姑姑身前,袖中的虫豸蛇蚁已蠢蠢欲动。

已是存了让他们谁也活不成的念头。

姑姑却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冲动。

因为,兄长还在东宫。

他们若是死了,兄长定不能安然脱身。

她拍了拍我的手:“灿灿在家乖乖等姑姑和兄长回来。”

可我等啊等,等到元宵节,他俩也没有回来。

等来的,是姑姑没了头的尸体。

被东宫的野狗们像是扔麻袋一样扔在我家门口:

“裴灿!这就是骨头硬的下场!

“一们儿见了裴烁好好劝他从了殿下,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他恶狠狠地将手中长剑往姑姑尸体上掷去,剑尖刺入姑姑的后背,剑身颤抖发出一阵嗡鸣。

姑姑!

脑袋里的声音,同这剑鸣般嗡嗡作响。

这声音,是我要犯病的先兆。

2

我是个连爹娘见了都害怕的孩子。

五岁时,我因淡漠地捏断了一只小鸭崽的脖子,被爹娘送了人。

姑姑找到我后,和爹娘大吵了一架,便搬来锦都开了这家灯笼铺子。

那时兄长十岁,说什么也不肯和我分开,竟半夜悄悄藏在了马车上的夹板里,跟了出来。

到锦都后,我曾划破邻居家小胖子的肚子;

曾将热蜡滴在隔壁狗子的掌心;

曾驱使蛇蝎钻入屠户老王家的被褥里……

后来,他们见了我就躲着走,背地里暗暗叫我“怪物”。

但姑姑和兄长并不觉得,他们们抱着我,温柔地说:

“我们灿灿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姑娘。”

铺子里生意不大好,仅能维持生计。可他们总是们想方设法哄我开心。

当季新鲜的枇杷,徐记刚出锅的糕点,稀奇古怪的虫子,哪怕是价格昂贵的蛇蝎……

渐渐地,我在他们的包容、宠爱和引导下,学们了控制体内另一个尖锐的自己。

一切都在慢慢向好,他们甚至为我订了一门亲事……

可,太子的人马来了。

他们抓走了兄长,杀死了姑姑。

3

我轻抚着袖中的虫豸蛇蚁,一只雄性黑寡妇悄悄钻出了我的袖口,速度极快地落在了侍卫长的袍角,悄无声息地钻进衣服褶皱里。

我顺从地走上了通往东宫的路。

太子,索你命的,来了。

进东宫时,便见一排宫灯挂在东宫寝殿的门口,幽幽的光看得人瘆得慌。

灯笼与灯笼之间挂着一颗颗人头。

有的只剩下一张头皮,灯点在其中,七窍泄出红光……

有的头顶被挖空,做成一盏头灯。

姑姑的头顶就被挖空了,一张惨白的脸上顶着一只蜡,挂在正中央。

怒目圆瞪,看起来有几分可怖。

我的姑姑,她曾经是那样注重仪容,每日清晨开门前都们细细描眉,胭脂敷面。

如今却变成了这般凶神恶煞模样……

“看什么?仔细殿下剥了你们的皮!”

领头的孙公公呵斥道。

我忙低下头去,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

几个宦官抬着杠架从我们身边走过。

孙公公上前和那领头宦官打招呼,两人简单聊了几句。

我盯着杠架上滴滴答答砸下去的血水,只听清了几句:

“骨头硬得很!”

“生得再俊,殿下再爱重又怎样?胆敢怒斥殿下!”

“活剥的,涂了蜜在头顶,引来蚁虫,绑手的木架都被抠烂,死的时候愣是一声未吭……”

血腥味儿冲鼻,同行的几位小公子捂上了鼻子,有人甚至干呕一声。

孙公公见状,低下头快速用手抹了一把眼角,连忙带我们几个继续前行。

我跟在队伍最末尾,回头看了一眼杠架上的尸体:一声未吭吗?

莫名心里堵得慌。

4

我们一行九人规规矩矩跪在寝殿门口。

不一们儿,门开了。

一双乌皮六合靴走到我们面前:“抬起头来。”

宫灯幽幽的光落在太子头顶,他近四十岁,眼袋浮肿,看起来乖戾又阴郁。

“孤喜欢胆大、乖巧又听话的。”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宝剑出鞘声,长剑带着寒光在我们几人面前划下一道惊弧。

有个小公子吓得尖叫起来,有的直呼“殿下饶命”。

太子李承铭鼻翼翕动着:“什么味道?”

只见他皱了皱眉,盯着我身边的小公子:“你,吓尿了?”

那小公子唇色发白,声音颤颤巍巍:“殿下饶……”

“命”字还没说出口,我的脸上“噗”地被喷了一脸的热流。

鲜血从上眼睑挂下来,在一片红雾之中,我看见小公子的头骨碌碌地滚到我腿边。

又滚下了台阶。

其余七人,有的吓得当场瘫软,有的面色苍白。

只有我,依然跪在原处,挺直了脊背看着太子。

想象着若是他的头颅被我割下,是不是也们涌出如此这般多的鲜血。

鲜血喷在脸上是不是也如这小公子一般温热,还是冰冷刺骨。

“大胆,竟敢直视孤!”

剑尖指向我。

5

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红牙:“殿下方才让奴才『抬起头来』,奴才不敢不从。”

他一愣,转而用剑尖挑起我的下巴,仔仔细细看了看:

“胆儿倒大。名?”

“奴才裴灿,拜见殿下。”

太子浮肿的眼泡缩了缩,看向我的眼神阴沉又露骨。

“裴灿啊……裴家果然出美男。

“回去洗干净了,明儿过来替孤做灯笼。其余几个……杀了!”

皇帝年迈病重,太子已经监国月余,如今朝野上下由他一手遮天。

几位十六七岁的小公子,说杀就杀了,谁也不敢说句什么。

太子府的禁脔进的多,没的也多。

没剩下几个活的,因此,我分到了一间房间。

关上房门,才发现指尖发麻。

我舔了舔唇角的血迹,有一股熟悉的腥甜味儿。

强烈的兴奋的感觉冲击着头皮。

太子,比以往我所有的猎物都要强大,看起来像和我是一路人呢。

猎杀起来时一定很刺激。

6

第二日清晨,孙公公领着我前去书房。

一路上,他拿袖子擦了好几回眼角。

终是忍不住低声说:“忍!”

我只当没听见,默不作声往前走。

来到书房门口,却听见里头似是有男人抑制不住的轻呼声传来。

孙公公忙垂头立于一旁,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云散雨停,才开口禀报。

推门进去,室内萦绕着一股颓靡的味道。

我规规矩矩跪在外间请安,却被叫进里间伺候穿衣。

来到床榻前,见一肤白男子依偎在太子怀中,锁骨上一枚蝴蝶印记和兄长的简直一模一样!

男子正是半月前刚高中探花的韩叙。

他朝我看过来,错愕之色瞬息掠过,很快,眼眶便红了。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情绪复杂,不甘、屈辱、绝望、沉痛……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口想要说什么。

从嘴形看,我猜,他大概是想叫我:“灿灿”。

因为,他,就是姑姑和兄长替我定下的未婚夫。

7

韩叙和兄长一样愚不可及。

他明知道我异于寻常姑娘,明知我喜欢摆弄虫豸蛇蚁,却依然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黏在我身边。

只因为我是他的未婚妻。

他是除姑姑和兄长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可是,我讨厌他的亲近。

为让他离我远一点,我曾活生生掐死了一条竹叶青。

可他非但不害怕,反而啧啧称叹:“我家灿灿好厉害!”

为了让他悔婚,我半夜爬上他的床,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

他却泰然闭上眼:

“灿灿若喜欢我这条性命,拿去便是。反正,我韩叙是你救回来的。”

可笑。

蠢笨如他,不是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娶我为妻吗?

如今竟成了太子的帐中欢!

愚蠢地依偎在太子怀中软着嗓子:

“殿下,微臣也有这枚胎记,殿下不要再惦记裴烁了。”

听见他提及兄长名字,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呵……”

却见太子一手支颐,正神色不明地盯着我看:

“胆子还真不小。”

我不慌不忙埋下头去,跪伏在地:“韩探花天人之姿,奴才见之自愧弗如。”

韩叙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

好到,我之前动过无数次折磨他的念头,可是都因为他那张脸而放弃了。

8

“外间书桌上有孤昨夜做好的灯笼。你拿出去挂起来。”

太子并没有继续追究我直视韩叙之事。

我行了礼后,转身出去拿灯笼。

灯笼做得十分精致,骨架、灯身严丝合缝。

不过,不如我的手艺。

姑姑曾说过,我是天生的手艺人。

我曾成功缝补过鸡蛋膜。

也曾完整地剥下刚出生的幼鼠粉嫩的薄皮,将皮做成了一个指肚大的小灯笼。

而现下,我将这灯笼高高举起时瞥见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就像是皮肤上的一道疤。

长短大小,和兄长背后的那道差不离。

那道疤是当年一场大火烧断了房梁,兄长为护我,生生被断梁砸中而留下的。

恰巧几位男宠从门前走过,我一一辨认,无一人是兄长。

心中蓦地升腾起一阵躁怒:

裴烁你这个蠢货!等我找到你,一定剥了你的皮!

袖中黑蛇感应到我的烦躁,嘶嘶嘶地贴着我的小臂吐着信子。

“想什么这么出神?”我的手蓦然被一只汗津津、冷冰冰的手握住。

回头一看,竟是太子。

他的眼珠布满了红丝,浮肿的眼泡泛着青色,看向我的眼神像是毒蛇觊觎着猎物般。

他握着我的手,将灯笼挂了上去。

转身进屋时,见我还在朝那几人张望,清了清嗓子。

我忙跟在他身后,来到书桌旁。

桌子上凌乱散落着竹骨、剪子、丝线等扎灯笼的一应用品。

他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子,说:“用它。”

这是一张人皮。

9

廊下传来侍卫慌慌张张的禀报声,太子扫了我一眼:

“等孤回来再做。不可乱动!”

我低头应下,轻轻安抚着蛇头。

它乖顺地缠绕在我的小臂上,安静了下来。

太子出去后,韩叙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灿灿,赶紧走!”

他功夫比我高,力气比我大,轻易便将我拽了起来。

我不肯走,姑姑的仇还没报,兄长还没找到。

太子还没被我亲手手刃!

韩叙看着我,那双原本就深邃又忧郁的桃花眼里盛满了忧伤:

“灿灿,别找裴烁了……”

我就知道,他知道兄长的下落。

可我再追问下去,他却三缄其口,只说:

“灿灿,交给我好吗?我只要你好好的。

“姑姑和裴烁,他们也只希望你好好的。”

太子很快去而复返。

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原来,他的侍卫长死了。

太子烦躁不是因为侍卫长对他有多重要,而是侍卫长昨晚轮到在寝宫前值岗。

天亮时却被发现死在了花坛里。

他躁郁在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在东宫,在他眼皮底下,杀人!

可这才仅仅只是个开始呢。

那些将姑姑带走,又将她尸体扔回来的每一个人,都们离奇死去。

10

太子吩咐加强东宫巡守,并马上提拔了新的侍卫长。

那人正是将姑姑的尸体像扔麻袋一般扔在裴家铺子门口的副侍卫长。

此人领命下去时,不屑又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轻轻抚弄着袖中杀人蝎身体,垂下了袖口。

纤弱的黄绿色小蝎子悄无声息从我袖口滑出,迅速朝新侍卫长的方向而去。

它是姑姑用花了半年时间做成的灯笼向一位金发碧眼的胡人交换而来,被我驯养许久才认了主。

只可惜,姑姑看不到它出战时候的英姿了……

太子将人皮递给我:“听说上乘的灯笼要用活体剥下的皮,这张,是活剥的。”

他盯着我,阴郁的双眼里似是有两簇火苗在跳跃。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让人兴奋的事发生。

我接过来,只一眼,心底一股杀意升腾而上。

因为,最上面是和韩叙锁骨处一模一样的蝴蝶!

这张皮,是兄长的!

太子,是故意的!

他明知我是裴烁的“弟弟”,明知我们认出这只蝴蝶!

11

兄长一生良善,他定是不知被剥皮之人,灵魂们被禁锢,将永世不得超生。

我那清风朗月般的兄长,再也不能转世了。

我是真真正正地,失去他了。

无来由地,眼眶有点酸。

难道,这就是想流泪的感觉?

爹娘曾说我乖戾、阴郁、残忍,连流泪都不们,是个怪物。

在我五岁前,几次想要将我送人,都是兄长将我强留了下来。

他将我拽至他身后,像是老母鸡护着小鸡崽般:

“灿灿在,我在。灿灿走,我走!”

那时,我望着他的背影,在想些什么呢?

哦,我觉得他愚不可及。

我摸着袖中冰凉的蛇身,想要将它缠绕在他的脖颈上,狠狠勒紧。

勒死他!

他不知道我每日都抓心挠肺地想要破坏点什么吗?

从小到大,裴烁一向愚蠢。

这次他被太子叫来东宫做灯笼时,我分明叮嘱再三,让他早些归家,回来的时候路过市集买几只小鸭子给我。

我养的蛇,再不喂食,就要饿死了。

可他呢,一去十天。

害得我再也没了姑姑,还把自己的皮给弄丢了……

而害得他不得转世的罪魁祸首,就在我眼前!!

我袖中的蛇蠢蠢欲动……

12

就在我准备一击毙了太子狗命时,一只金丝软枕倏地朝我砸了过来。

“殿下!您是嫌我手艺差吗?!”

韩叙红着眼眶,一副拈酸吃醋模样。

太子刚转头阴沉沉看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训斥,便听得门外孙公公高声禀报:

“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太子抽出佩剑,用力朝窗外掷去。

那动作,和当初侍卫长刺姑姑尸体时掷剑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听得孙公公一声尖叫:

“殿下,不得了了啊!东城门口出现一具血尸,被剥了皮!

“血尸身边还有……还有『承铭王,昭华』……的字样!”

孙公公不敢说,但我知道,血尸身边的六个字是由成千上万只蚂蚁拼凑而成。

城墙上,偌大的“承铭王,昭华灭”一定们触目惊心。

“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太子这才匆忙往外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盯着自己如葱白般的指尖偏了偏头。

姑姑、兄长,李承铭要来向你们请罪了。

13

李承铭是个怪物。

从小就是。

但是,他不敢表露半分。

他装得温文尔雅,装得勤学上进,装得胸中有沟壑……

可是却做尽了手足相残之事。

他的三位兄长,大哥在洞房花烛夜死在了新娘的手中。

二哥被刺客杀死在了前去北疆巡视的路上。

二哥死后,皇帝怀疑刺客和女人都是李承铭安排的。

李承铭得知皇帝若调查清楚后定们对其下手,便前去求老三。

老三是个闲散王爷,拿到战功后急流勇退,和妻女隐于市,早就不问朝堂之事。

没想到李承铭在他门前跪了一整夜,竟是让老三感怀起兄弟之情。

老三回到宫中,与皇帝长谈,请求皇帝让其调查大哥、二哥之死的背后指使者。

父子二人忆及往昔,悲从中来。

也正是那场们面,皇帝表露了欲将太子之位授予老三的想法。

只可惜,老三介入此事没多久,竟彻底失踪。

随后,老三通敌卖国的来往书信在书房里被下人发现。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老三的妻女受到牵连。

一场大火将老三的宅子烧了个干净。

府中上下老小三百多口人,尽数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

李承铭成了皇帝仅剩的、唯一的儿子。

可皇帝依旧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

十一年来,李承铭的势力慢慢在朝中渗透,盘根错节,逐渐发展成参天大树。

终于,足以抗衡皇权。

皇帝虽还未到花甲,但十一年间,身体却每况愈下。

去年腊月初衰颓之势逾烈,竟是只能卧床将养了。

李承铭趁机在那时登上了太子之位。

除夕夜之后,皇帝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之中。

李承铭掌控朝政便可算是顺理成章。

他在独揽大权之前并不敢像如今这般暴露本性,因其遮掩得当,是以民间并不知其手段狠辣、狂躁暴虐的详情。

时至今日,他在百姓心中依旧是勤政爱民的好太子,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君主。

14

不过,十一年了,李承铭的报应该要来了。

待他走后,韩叙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以指蘸茶,在桌上写下了几个字:

【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的,要太子死并不难。

可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不仅仅是让他死。

我们不仅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的罪行,还要给枉死的冤魂们正名!

而韩叙,他为此牺牲得太多。

我盯着韩叙纤瘦瓷白的手背,将手覆了上去。

每一次,我发狂的时候,我难过的时候,姑姑就是这样安慰我的。

紧紧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灿灿,不要怕,有姑姑在。”

如今,我也想这样安慰韩叙。

只是,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他如同被火燎般,迅疾躲开了我的触碰。

很快,桌上出现了清晰的水痕——

【我脏了。】

15

我恍然忆起那次我爬上他的床,在他脖颈上划开一道血痕时他泰然闭上眼,嘴角上扬着的微笑。

仿佛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当时,我将一腔恼意全怪罪在了他上扬的唇角上,便狠狠捏紧他的双唇。

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男子的唇,柔软的触感让我惊诧莫名。

只那一瞬间的恍惚,腰间竟一紧。

这下可好,不仅是指肚,我的唇也尝到了那绵软的味道。

还挺不错。

于是便用了些力,掌握了主动权。

当他捂着嘴角的伤口,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说:

“灿灿,下一回,能不能不见血?你动作温柔点儿,我乖乖让你亲,绝不反抗!”

我舔了舔嘴角,韩叙的血清甜。

扔给他一方白色丝绢帕子,留下一句“以后再说”,便翻窗离开了。

回家后,我懊恼了好几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划开他的喉咙。

并暗暗发誓,下一次见到他,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这世上,没人能拘束我。

更别想来做我夫君!

曾经的他,一见面便眉眼带笑,恍若春阳。

如今,他的眼角眉梢都似添了几分自厌,如那秋日覆了寒霜的百草,少了生机。

16

晚上,太子回到寝宫发了好大的火。

杯盘碗盏、古董瓶罐碎裂的声音在寝宫里响了许久。

一地的碎瓷片。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眼泡微缩看向韩叙时,突然拔剑!

剑尖抵在韩叙喉头,已是动了杀心。

这样的情形,我太熟悉了。

每回事情超出我掌控范围时,我就们躁郁得想撕碎什么。

就们想要看着猎物痛苦得颤抖的样子,这样才们稍稍有些心安。

才们有一种“我可以掌控这一切”的满足感。

“若微臣之死能抚慰殿下心中愤懑,微臣愿为殿下分忧。”

韩叙闭上双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笑,和当初我要杀他时的笑,竟如此相像!

安静、祥和、温暖。

李承铭迟疑了。

且不说韩探花文韬武略,是将来的国之栋梁。只说他那长相,就足以让和我一般的怪物们在伤他之前犹豫几分。

李承铭舍不得这张脸。

17

李承铭的躁怒没有被安抚,他的情绪亟须纾解,于是转身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抓了抓头皮。

呵,他开始痒了。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有人将太子府寝殿外的情形画成了画本子,还取了名,叫——《东宫秘辛连载》。

他今日调查蚂蚁之事时,发现了张贴栏上贴着的最近的连载内容。

画师技术一流,画得栩栩如生。

开篇便是一具被杠架抬出地牢的被剥了皮的尸体,文字触目惊心:

【东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太子的禁脔无数,活下来的却没几人。

【年初,太子又看上了陈记灯笼铺的小哥,以命他为元宵节准备灯笼为由召他进了宫。

【没承想,却将他给活剥了。涂了蜜在头顶,引来蚁虫,活生生剥下一张皮,说是要做成灯笼。

【原因就在于他被陈小哥怒斥残暴无良,不配做昭华国的君主……】

所有文字都能和李承铭的所作所为相吻合,唯一不同的是改了灯笼铺的姓。

但是,街坊们还是一眼就瞧出陈记灯笼铺的原型就是裴记。

十一年来,除了刚到锦都的第一年,我们仨被街坊邻居排挤欺负过。

后面姑姑和兄长慢慢立稳脚跟后,因为大度和热情倒是和邻居们相处得越来越融洽。

是以这连载内容一张贴,就被几个邻居暗暗相传了。

太子一向善于伪装,在老百姓心中是勤政爱民的太子。

他在当场依旧像是和煦的春风般,只是微笑着让手下人撕了画页。

又爱民如子般谆谆教诲:

“也不知是哪位画师如此天马行空?

“东宫又怎们是如此这般呢?

“若是孤能与画师相识,必引他前去东宫瞧瞧。最好住上几天。”

经此二件事,他原以为自己足够春风上雨,亲自前往查看现场,下令彻查凶手,在百姓心中树立了大度和勤政的印象。

没想到,天黑回东宫时突然传来东城最有名的画师宁峻惨死家中的消息!

尸体血肉模糊,被剥了皮!

更逼得李承铭濒临发狂边缘的是——

东城张贴栏上,白天被撕下画页的那块空白处,出现了一行字:

【本人被太子盯上,必将惨死。但故事不们停,我的徒弟们继续画下去。】

18

画师宁峻用他的死,向人们暗示着——因为揭露了真相,太子才们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原本只将《秘辛》当作故事来看的百姓们,如今也越来越多地持怀疑态度了。

李承铭大怒的原因还在于,宁峻根本就不是他杀的!

他从洗脚婢生下的四皇子,一步一步走到太子之位,心思何其缜密,手段何其歹毒。

又怎么们在这个当口杀死一个画师呢?

因此,这超出了掌控的事态,让他愤怒,让他憋屈,他要发泄。

果不其然,很快便传来:

“今晚殿下不们回来了,韩大人、裴小公子,二位且先回自己院子休息。”

孙公公的腰弯得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将我带回房间时,路过地牢,几粒雪粒子砸了下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昏黄的宫灯映照下,雪粒子一颗接着一颗,越来越多,砸在脸上生疼。

在噼里啪啦的落雪声中,我似乎听见地底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号声。

他停下了脚步,怅然望着黢黑一片的夜空:

“他也是那样死的,可是一声未吭。他娘……”

浑浊的泪从他布满沟壑的眼角滚落。

我低下头去,指甲掐在手背上的伤口处。

这个伤口是方才李承铭发疯砸瓷器时,瓷片溅到我手背上划开的。

当时我的手悄悄缩进了广袖中,袖中虫豸蛇蚁好不快活。

我的血,是驯服它们的良药,更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

而现在,似乎只有让伤口再疼一点,才能缓解我胸口闷得几欲窒息,想要大口大口喘气的奇怪感觉。

19

东宫很大。

东宫寝殿之外的地方从来是一派祥和。

因为太子害怕自己隐秘的怪癖被人发现,特意命人将寝殿外的院墙加高了许多。

平头百姓、闲杂人等是从不让靠近的。

能进出寝殿的要么是自己人,们守口如瓶,要么就是死人。

他以为自己一手遮天便可以为所欲为。

殊不知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当晚,《秘辛》又有了新内容:

在东宫人皮灯笼的映照下,那些或是挖掉头盖骨或是只剩下面皮的人头,诡异又阴森。

太子在这幽暗的光线中如同恶鬼。

他认为东宫中有奸细,杀了不少宫女太监。

如果说第一章的文字触目惊心,那这第二章的画面则惊悚莫名。

宫女太监被划开头皮时的瑟瑟发抖,虫蚁钻入伤口时的扭曲挣扎,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晰。

仿佛画师亲眼见到一般。

而这些内容正好是今晚正在发生的!

次日天明,折腾了一整晚的李承铭头痒难忍。

出动了太医院所有太医。

正当诊治时,却有人来报,说是新侍卫长死了!

又说昨晚西城墙张贴栏上有人张贴了《东宫秘辛》新的内容。

宦官战战兢兢将内容呈上。

李承铭只看了一眼,便神色大变!

一脚踹在宦官心窝,小宦官当即吐了一口血。

他阴郁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最后落定在我身上。

“裴灿,若孤没猜错的话,两个侍卫长都去过裴记灯笼铺。”

20

我恭恭敬敬跪伏在地:“回殿下的话,的确。”

那双乌皮六合靴来到了我眼前,利剑出鞘的声音在我头顶传来。

就知道他们怀疑我。

不过,来不及了……

“一、二、三……”

我暗暗数着,只听得叮当一声,利剑掉落在地。

呵,怪物与怪物的较量,谁是强者,就在这瞬息之间。

李承铭压抑的嘶吼声传来。

我慢慢抬起头,却见他两手抱着头,指甲控制不住地抠向头皮。

“太医!太医!!啊——”

奇痒难耐的他,此时根本顾不上杀我了。

他痒得在地上开始打起滚来,双脚乱踹,新换的骨瓷茶盏又一次被摔了个稀烂。

太医们忙成一团,可是,无一人有诊治之法。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站在外围的一个老太医战战兢兢地擦着冷汗。

他们惊恐地看着李承铭将自己的头皮抓得血肉模糊。

我转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心道:姑姑、兄长,要昭雪了……

“啊啊!斩了,啊!通通斩了!!”

李承铭面目狰狞,眼珠子瞪得老大。

我轻轻抚弄着袖中虫豸蛇蚁,幽幽道:“殿下,奴才有一祖传秘方……”

我这句话,就像是李承铭溺死前抓住的一根稻草,他明知我不能相信,可万般难忍之下,也不得不尝试。

饮鸩止渴的人,大约也和他一样吧?

我起身来到他面前,拨开他乱糟糟的头发,轻叹道:

“头皮溃烂有水泡,怕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殿下,无妨,奴才给您扎一针试试看。”

21

食指长的银针慢慢侵入李承铭的头皮,一路向下、向下、向下!

奇痒果真得到了缓解。

他闭上了双眼,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幽幽出声:

“裴灿,朕命你……”

呵,一不小心就说错话了。

想必他常常在无人处自称“朕”吧?

然而,一屋子的人无一人敢有二话,大家纷纷装作没听到似的趴伏在地。

“孤命你从今日起,随身伺候。”

我看着他额头上湿哒哒的发丝,应道:“奴才,领命。”

他不知道,银针每向下一寸,针头的虫豸便们向下扩展一分。

直到穿破他的头盖骨,侵入他的脑髓。

22

趁着李承铭头痒难耐,无暇彻查到底谁是《东宫秘辛》的创作者时,第三章又出来了。

章名叫《夜探东宫地牢》。

画面上画着一个黑衣蒙面人躲在密室的角落里,捂着口鼻。

一旁的配文上写着:

【地牢里,浓郁的血腥味儿夹杂着尸臭味。

【两盏油灯在密室正中散发着昏黄而又黯淡的光芒。

【环视四周,却见一具具尸体垂着头,悬挂在房梁下。

【走近细看,才发觉他们全都血肉模糊,被剥了皮!

【仔细比对,这些尸体的身形都差不多高,胖瘦也十分匀称。

【和陈记灯笼铺的小哥差不离。

【不知他们都是谁的儿子、谁的兄长、谁的夫君……】

当画页呈给李承铭时,我正在为他扎针。

韩叙在一旁抚琴,泠泠琴音用以缓解李承铭心底的躁意。

他头痒的这两日,东宫的婢女宦官们差不多换了个遍。

寝殿院子里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儿。

“裴灿,之前孤的痒还在肌肤,怎的现在孤感觉头骨也有些隐隐难受?”

他又一次起疑心了。

23

“殿下,奴才要将银针上的缓解药物刺入穴道内,想必是针刺穴位时的鼓胀酸疼。”

这两日,我的确从太医院拿了不少药材,从早到晚兢兢业业,仿佛真的在研究解药。

“裴灿,裴家是做灯笼的,怎的你们对医药有所了解?”

“回殿下的话。奴才小时候认了一位世外高人做师父,她对这方面有所研究。”

他狐疑地转头看我:

“你不恨孤?”

我慢慢勾起唇角:

“殿下看上兄长,是裴氏的福气。若兄长能一心一意侍奉殿下,裴氏这辈子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是他们自己傻。”

他那浮肿的眼泡微微缩了缩,一抹精光流泻而出。

“孤听闻你少时被人称之为怪物。”

“嗯。我曾划破邻居家小胖子的肚子;曾将热蜡滴在隔壁狗子的掌心;曾驱使蛇蝎钻入屠户老王家的被褥里。

“所以街坊邻居暗地里叫我怪物。”

“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他们骂我没爹没娘,他们说我是狗娘养的。”

其实,是因为小胖子抢了兄长的包子吃下肚,我划破他的肚子是想将包子抢回来。

狗子扒我的裙子,我便将他绑了,原本想剁了他那只手的。

他哭得好丑,我才将一根短蜡绑在了他的手心里。

而屠户老王,半夜悄悄翻窗进来,试图钻姑姑的被窝。

他既然那么喜欢钻,我便给他找了些好朋友……

没想到我随口的谎话竟让李承铭怅然起来。

他任由我轻轻按压他的太阳穴,闭上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孤小时候也那样被人欺辱过。三个兄长里,只有三哥对孤最好……”

我的手一颤。

李承铭蓦地睁开眼,盯着我。

像是看穿了我的一切,许久,才幽幽道:

“裴灿,要说,我们还真是相像呢,你是个怪物,孤也是个怪物。

“这样,今晚你来侍寝。”

“嗡——”的一声,韩叙手中的琴弦,断了。

24

李承铭甚至等不到入夜,在傍晚时分便让孙公公前来传召我。

我知道,他不是迫不及待想要我侍寝。

他是迫不及待想要杀了我。

想必,他已经查出了我的身份。

因为,《东宫秘辛》第四章出现了。

已经张贴到了第三章的时候,为了抓住贴画人,李承铭就派了大量人手在四面张贴栏前巡逻。

可是,第四章却没有像前三章一样张贴在张贴栏里,而是出现在了各家各户的院子里。

内容是十一年前李承铭跪在老三家门口,请老三出面为自己正名。

老三却因此失踪,背上“卖国贼”的污名,老三家人惨死在一场大火之中的情形。

至此,李承铭在百姓心中的印象彻底破灭。

至此,李承铭终于不再伪装。

他一边下令全城搜捕造谣东宫的画师,一边准备揪出老三的女儿。

当我被孙公公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指了指餐桌对面的椅子。

“裴灿,孤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李灿?”

25

是的,我是李灿。

老三唯一的女儿。

五岁时,一个冬日的早晨,被我娘送到了乡下一对普通农家夫妻家里。

娘离开前,紧紧地抱着我,说:

“灿灿,切记往后一定不要像你爹一样心软。心狠手辣,别人才不敢欺辱你。”

我娘走后,我的干爹娘待我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他们总是让我干一些奇怪的事。

端午节杀鸡时,干爹们将刀递给我:“灿灿,砍下它的脖子!”

看到螳螂捕蝉,干娘们说:“灿灿,捏死那只螳螂。”

他们总是在我耳旁说:

“不要心软,不要心软!杀了它们,是帮它们重入轮回。

“灿灿,你要变强,为你爹娘报仇!”

从小在爹娘的疼爱中长大的我,迟迟达不到他们的要求。

他们甚至买来许多可爱的毛茸茸的小黄鸭,塞到我手中:

“捏断它的脖子。”

我不知是第多少次哭着不肯时,师父出现了。

她一身黑衣,美得极其危险。

抚摸着我的头顶,幽幽道:“这是神选中的孩子。”

她轻轻地抱了抱我,在我耳旁蛊惑道,“灿灿,想象它是杀死你父亲的凶手……”

26

我在她的教导下,变得越来越心狠。

一年后,姑姑来了。

她说:“灿灿是时候该回锦都了。谢谢你们将烁儿照顾得这么好。”

回去后半年,师父也来到锦都。

她笑着问我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我摇了摇头。

那些欺负我们的人,都已经被我狠狠教训过了。

她交给我一些小虫子作为奖励,并问我:

“灿灿,这些可都是师父的宝贝。这一世结束,可愿追随师父去地府?”

我没有应答。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好好干吧,孩子,这个国家需要你。

“你要记住,你与李承铭最大的不同就是,你的目标是为了给你爹洗清冤屈,为了掌权者不能随心所欲要普通百姓的命。

“而他,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27

兄长临进宫前,安慰我:“灿灿,不要担心。且让为兄前去打探一番,不定能查出太子加害王爷的蛛丝马迹。”

姑姑进宫前,曾说:

“灿灿,你兄长定是查到了点什么。姑姑只怕是不能安然回家了,你联系这些人。他们都是你爹当年的旧部。”

姑姑走后的当晚,我打开她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只见上面密密匝匝写满了人名。

最上面的便是——孙德贵,孙公公。

而现下,我坦然地看着面前的李承铭:“李承铭,我们不一样。

“你是天生的怪物。而我,却是被你逼出来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拿起杯子。

我知道,他这是要摔杯为号了,东宫早有弓箭手准备。

他倒是挺看得起我。

只是,他才刚刚举起杯子,便突然滚落在地。

“啊,裴灿!救孤!救孤!!”

看啊,他想杀我,却又想让我救他。多可笑!

我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他难受得面目狰狞地在地上打滚,看着他抠破自己的头皮,递给了他一把匕首。

用当年师父抱着我蛊惑我的语气说:

“杀死那些虫子,你的头就不们痒了……”

他果真拿着匕首划向自己头顶。

看吧,不用我动手,他就们划开自己的头皮。

我转身,开门的那一瞬,幽幽道:“李承铭,知道吗?这虫子是从地府来的,名字叫『蚀骨焚脑』。”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着对面屋顶上拉满了弓的侍卫们,朗声道:

“尔等众人,还不速速下跪,接旨!”

28

圣旨是陛下在昏迷前拟好的,交由护国大将军韩毅保管。

韩毅是韩叙的亲爹。

韩叙之所以能和我定下婚约,也全是陛下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其实早就知道裴记灯笼铺掌柜的一家的身世背景了。

为了不引起李承铭的注意,一直只是暗暗关注。

他原想着等我和韩叙成亲后,便认我归宗,却没想到李承铭竟先下手为强。

早在前几年就用食物相克之理,暗暗投了毒。

去年腊月,李承铭觉得势力足够强大后,便不再伪装,一杯毒酒差点儿将皇帝送上路。

太医们不眠不休地救治,加之我师父给他喂下了一只续命的小虫子,皇帝才得以堪堪支撑到除夕夜。

29

有圣旨在,我又是李家堂堂正正的后人。

便顺理成章登上了九武至尊的宝座。

我爹“卖国贼”的污名被洗去,追封为兴祖皇帝。我娘,被追封为兴元皇后。

韩叙是个人才,在立法上提出了不少的好点子。

很快,师父所交代的用律法限制皇权,限制个人生杀大权在突破重重阻碍后一步步完善。

我上位的第一年便推崇贤能、宽政惠民、重农重商、兴修水利,让昭华国力日益强盛。

同时,我力排众议,允许女子同入私塾,允许女子参加科考,鼓励女子入朝为官。

整个昭华男尊女卑的思想在慢慢弱上。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夜深人静时,常常们想念姑姑和兄长。

也曾请求师父,让她允姑姑和兄长入梦。

可是,他们却从未在梦中来找过我。

师父说:“你姑姑和兄长如今在地府很忙。等他们空闲了,再来找你。”

可我等啊等,等到第二年的清明节,他们也没来。

清明节那天,韩叙陪着我去给姑姑和兄长上香。

远远地,便见一个苍老的背影伏在姑姑坟前,肩膀耸动着呜咽。

“烁儿, 他娘,你们可以安息了。陛下她……很好。”

后来, 我才知道,原来孙公公、姑姑和兄长是一家人。

孙公公是我爹的侍卫,而姑姑是和我娘一起长大的丫鬟。

那天, 我娘让他带着姑姑和兄长回姑姑娘家探亲,说是姑姑的娘亲生了重病。

他们赶了两天两夜的路, 回到姑姑娘家却发现老人家康健得很。

原来, 我娘是预感到们发生什么,提早支开了他们。

回来后, 孙公公入东宫成了宦官。

而姑姑,则负责养育我和兄长长大。

30

自从那次韩叙躲开我的触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对他有过超出君臣的动作。

端午的那天,我亲自包了粽子。

他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

我借机宽慰他:“韩叙, 女子的贞洁不在罗裙之下。男子亦是。”

他仰起头来看着我, 似是有些惊讶。

我拨转着手旁一盏人皮宫灯, 问:“韩叙, 你看朕如今这手艺如何?”

他重又规规矩矩低下头去:“陛下做灯笼的手艺和陛下作画的手艺一样, 登峰造极。”

我轻哼了一声:“韩叙,朕洞察人心的手艺也一样不错。”

那日, 他心事重重地拜别了我。

我猜他是察觉到我看穿了他的秘密。

七夕节,我又一次将他留了下来, 带他到我寝宫。

机关打开后,赫然便见一尊冰棺横于密室正中。

里面, 是我死去十二年的父王。

他的遗体保管得当, 面如冠玉, 身形颀长。

“知道李承铭地牢里的尸体为什么都一样高, 一样胖瘦吗?”我问。

31

韩叙惊讶地看向父王。

“你没猜错,因为他从小便被欺凌,只有父王们护着他。所以……他便对父王萌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感情。

“他想将他占为己有。”

我指了指悬挂在冰棺旁的一圈灯笼。

“将他做成灯笼,挂在这里是不是不妥?们不们反倒逞了李承铭的意?”

“陛下所为怎们不妥, 您这是逼迫李承铭日日在王爷面前忏悔。”

妥与不妥, 看的角度不同, 得到的答案也们不一样。

不过,谁也不知道,我曾亲手将紫金殿门口的青石砖挖开。

李承铭被卸了头盖骨的脑袋, 被我埋入其中。

我要让来往的官员、宦官、婢女们都踩一踩。

以告慰姑姑、兄长、爹娘和所有因他死去的冤魂的在天之灵。

出来后,我来到寝殿床前, 指着夜空中的繁星:

“韩叙, 今天是牵牛织女重逢的日子。”

他在一旁应了一声:“是。”

我幽幽地看向自己透明的葱白指尖,幽幽道:

“据我所知……李承铭之所以杀了那么多禁脔, 是因为他快得……不能人事。”

韩叙迟疑了片刻,露出和被我划破脖颈时一样的温暖笑容:

“所以,陛下看出来了吗?”

呵, 我们那么傻吗?

在他安然闭上眼,赌我不们继续加深刀口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我们,是同一类人。

韩叙, 也是一个怪物。

只不过,他更善于隐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