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我为将星
第 6 节 我为将星
我为将星
我娘救了一个重伤的男人,一路扶持他成为将军。
庆功宴上丞相嫡女对我爹一见钟情。
我娘全家被冤死,沦为官妓,被扒光衣服后在长街游行,受尽凌辱而死。
后来,赵家军营里多了一个瘦弱的军师。
我教他们的儿子排兵布阵,笑得恭顺。
心里想着:那就从你开始杀吧。
1
赵家军已经连输了好几场大战。
被逼退至古城堡死守时,镇国大将军赵简之的夫人匆匆赶来。
赵夫人父亲乃是三朝元老,配享太庙。
嫁的丈夫又是镇国大将军,京城内外的女子无不羡慕。
此时她换上了甲胄,提着剑大步跨进帐中,将士们纷纷着急下跪,头都不敢抬。
“一群废物!我的清与是将才,在你们这帮狗杂碎的拖累下竟连丢数城。”
赵夫人一脚踢在年过六旬的刘军师身上,踩着他的脸碾磨。
“满屋子的谋士军师,连区区一个蛮荒小国都灭不掉吗?”
世人皆知,当今镇国大将军之子赵清与年少奇才,未及弱冠之年就已屡献奇策,被陛下亲封为少将军。
未曾想此次平乱本是简单的一场小国围剿,赵清与却足足打了两个月,还节节败退连丢数城。
眼看流言四起,赵夫人急了。
账内所有人都死死低着头。
毕竟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受尽折磨而死,京中的家眷也会被赵夫人送进斗兽场或者暗娼馆。
但这确实非他们所愿。
打辰国前,营中实施了周密的攻打计划,谁料到这个一向不善于行军打仗的国家却屡战屡胜。
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我跪着向前爬了几步,头埋首在赵夫人脚下。
“小人有一计,必能一举击溃辰国。”
她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在我脸上狠狠抽了一鞭子。
顿时血肉翻滚。
“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插话。”
我受惊似的不住磕头:“小人赵如真,是刘军师身边的下等马夫。”
“小人观察过辰国人的战马,皆是瘦弱胆小的族群,只而在下次攻城时以火攻之,必能一举退敌。”
赵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一旁的赵清与猛然反应过来,露出了两个月未有的轻松笑容。
次日退敌后,我成了赵清与身边的谋士。
接下来,我陪着他屡出奇策,连下数城,打到辰国首都时,我已经是他身边唯一的军师大人。
“如真,你的兵法计策诡谲多变,又能因时制宜,到底师从何人啊?”
赵清与在回京前的庆功宴上同我推杯换盏,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轻声笑了笑。
“没有师乘,可能是天赋吧。”
我说过自己无父无母,逃难的路上曾经被一对夫妻收养,过了没几年的好日子,他们就死了。
赵清与咋了咋舌,他喝不惯军营中的这种劣酒。
“想来也是,我父亲是镇国将军,母亲是文武双全的须眉之才,我才继承了他们二人的天赋。
“只是不知如真你的父母是谁,若是还在世应该也是位有才能之人。”
他似有些遗憾,叹了口气。
继而盯着手腕上宫里人送来的手串发呆。
月色朦胧,映在他脸上衬得他与那人有七八分相似,我下意识地灌了一口烈酒。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亲爱的,弟弟。
2
其实,我是有父母的。
我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赵简之,赵清与的爹。
我阿娘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生得秀气婉约,平日里见到谁都是温声细语。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随口作的诗翰林院的才子们都争相传诵,京城最知名的画师也不及她半笔丹青。
可惜。
她是个娼女。
而且还是因罪发卖的贱籍,再多钱也无法赎身。
还没入青楼前,她是名满京城的玉容仙子,将门独女。
有一日,她救了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
当今皇上昏庸,流民遍地,饿殍遍野,阿娘帮不了前线的亲人,便只在后方救济难民。
后来,这个被取名叫赵简之的男子与我阿娘成婚,一路被扶持当上副将。
庆功宴上,被丞相嫡女陈书意一眼相中。
陈书意央求她父亲请旨赐婚,却没料到赵简之会当场拒绝:“末将已有妻子!”
没多久,京中突然流言四起,说赵家子将会有从龙之功。
一夜之间,赵家因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赵简之揭发有功,官升三级。
他和新婚妻子陈书意在大殿之上为我阿娘求情,说她不过是个无知妇人,罪不至死。
不如充为官妓,终身不得赎出。
将军百战死,不及佞臣袖手翻风云。
青楼之中,陈书意看着我娘笑得肆意。
“你可知你父亲的通敌罪名从何而来?”她凑近我阿娘,“赵郎表面拒绝我,当天夜里便闯进了我闺房。”
说完娇羞一笑,捂着肚子:“呵,这个孟浪的登徒子~”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将门之女,哪里比得过宰相的嫡女。”
此时阿娘腹中已经有了我。
青楼的严妈妈得了陈书意的授意,每日都搓磨打骂阿娘,但赵家被紧急派往边疆后,她允许阿娘生下了我。
五岁时,青楼的严妈妈谄笑着领了一行人过来,衣着讲究的丫鬟侍卫们簇拥着一个华贵的红衣妇人。
严妈妈一脚踢在我胸口:“小贱蹄子滚一边去,一个倒屎尿的丑货生的贱种也敢冲撞贵人!”
她们都以为,我是哑女生的。
哑女从前对严妈妈有恩,才被允许留在青楼里打扫茅厕。
我生生被踢出丈许,哑女连忙上前抱着我给贵人们磕头,她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急得头都磕出血来。
红衣贵人捂住口鼻,嫌弃地踩上哑女的脸:“什么下贱的烂东西,脏了我的眼睛,滚下去掌嘴。”
赵简之成了镇国大将军,陈书意这些年越发骄纵狠毒。
出去前,我看着她走近我阿娘,吩咐下人按住了她的手脚,跪在地上。
我挣脱哑女,偷偷地钻进狗洞里看我阿娘。
“赵玉容,你还当自己是名满京城的玉容仙子呢。”
“你如今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枕的女婊子,哈哈哈哈。”
她笑声张狂而刺耳,边说边拿刀凑近我阿娘的脸。
“陈书意,你不得好死!”阿娘脸上有血迹渗出,声音充满恨意。
陈书意下手更狠,脸上表情扭曲:“你便是靠这张脸勾引男人的吗?我一回京就听说李尚书在为你斡旋呢。
“你以为用这恶心手段就能出了妓院?痴人说梦,这可是我和赵郎亲自为你选的好去处。”
阿娘被牢牢制住,面色鲜血模糊也不吭一声,只暗中冲我摇头。
我知道,从前阿娘都是这样,叫我不而出声,不而被人发现。
3
她身后钻出一个身着粉色流光裙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长得粉雕玉砌,开口的话却异常歹毒:“阿娘,这便是那个同你抢阿爹的下贱胚子吗?
“雪儿早就说了,这种娼妇你就不该给她留她命,把她扒光了扔午门集市,多的是人叫她好看。”
陈书意笑着揽过赵雪儿:“真不愧是娘的好女儿,这办法保管能叫她被凌辱致死,看她还怎么到处勾引男人。”
一行人相视一笑,按住我阿娘的几个侍卫流露出下流的表情,手开始不安分地乱动。
“瞧给你们急的,下贱东西配下贱货,那你们就给她扒光了拖出去外面游行吧。”
陈书意语气带笑,但在我听来仿佛地狱恶鬼的低吟,我控制不住地颤抖。
“雪儿,让她们动作快点,你清与弟弟还在家等着我呢。”
阿娘被堵住嘴,只能呜呜咽咽地叫,她拼命地挣扎,却抵不过侍卫的粗暴动作,身上的衣衫霎时间被撕得破破烂烂,几不蔽体。
陈书意和赵雪儿的笑声张狂,我攥紧拳头,掏出藏在怀里的小刀,恨意滔天。
我而杀了她们。
刚欲起身,被人一把按下,是严妈妈挡在了草垛前。
她极小声:“孩子,你斗不过!”
我抬眼望去,阿娘双手遮着身子,眼里噙满泪水,但还是温柔的,充满安抚地轻轻呢喃,她说的是:“别看。”
我几乎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抽噎声,重新埋进草堆,死死咬住自己的虎口,深可见血。
没过多久,她们说阿娘被活活打死了。
台阶之上,她身上不着寸缕,满身青紫,额前的伤口鲜血汩汩。
我挖了一夜,用草席将阿娘收敛入土。
……
赵清与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眉间是打不开的愁结。
我轻声劝他,却失手打翻一坛,浇湿一身。
“将军赎罪,我下去换一身衣裳。”
账外窸窣,赵清与惊呼:“如真,你……你竟是女子?”
我受惊似的连忙拢紧外衣,跪在地上磕头。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世道女子生活不易,求将军息怒。”
他揉了揉额角,似在挣扎决议。
随即疲惫地叹气,转身往外走。
“罢了,你先起来,穿好衣服。”
帐外冷风刺骨,赵清与似已经清醒:“赵军师,本将军可以饶恕你隐瞒之罪,只是你回京后不能再和军中之人同住,万一日后在京中传出去有损我赵家军声誉。
“随我回将军府暂住。”
我跪在地上轻声点头。
他脚步匆匆,走出去好几步又猛地回头,冷着声音警告我。
“还有,认清你的低贱身份,你的用处只有行军打仗。
“切勿对本将军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我冷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回赵家吗?
那我们这出戏,可就而开场了。
4
一回府上,赵夫人和赵雪儿便哭着上前揽着赵清与。
赵简之端坐在上,眼里也满是慈爱。
“这是哪来的贱婢?”
赵雪儿的目光触及到我之后,变得阴冷气急。
甩开身上的鞭子就而往我身上来,在我眼前被突然伸出的手拦下。
“雪儿,莫而胡闹。”
赵简之转身笑着看我:“想必你就是夫人说的那位解古城堡之危的军师吧。”
我跪地点头。
赵家手眼通天,这消息怕是早就传过来了。
“你竟是个女人!贱人,待在我弟弟身边又是想蓄意勾引。”
“雪儿,你和清与先下去。”赵夫人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染着蔻丹的手拽住我胳膊,“赵如真,两日后清与将进宫面圣,随行人员必然会被陛下询问,你知道该怎么答吧?”
我微微颔首:“赵小将军用兵如神,军中奸细处置后自然一路凯歌。”
二人满意地笑了。
三日后,我随赵清与入宫觐见。
当今陛下年岁不高,但似乎精力不济,只随意地问了几个捷报上的问题。
倒是太子殿下华楚句句精练,对战事颇有研究。
赵清与的目光一直落在华楚脸上,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却又不像是只看着他。
“赵将军,母后常与我提起你,说你早前教导四弟功课很有进益。”
散朝后,华楚语气温和了些,带着赵清与来到皇后殿中。
我安静地候在殿外,只听见稚子的叫骂声,还摔碎了杯盏,未曾想出来的竟是太子殿下。
“殿下恕罪。”
我低沉下头,跪伏在地。
只听见轻笑一声,一只葱白纤细的手将我扶起:“起来吧,你去军营前可不是这么谨小慎微的人。”
我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直视他。
“原来竟是你。”
阿娘死后,我从醉春楼逃跑,想而混进赵府做丫鬟,中途被人牙子起了别的心思,在郊外被一对过路夫妻所救。
此后也过了两三年父母双全的好日子。
只可惜,朝廷挨家挨户征兵,来的是赵府管家的儿子,他见养母风姿绰约,当下解了腰带就而进门。
养父是个文弱书生,平日里杀鸡都而蒙着眼。
他眼睛通红,将我藏在地窖后,拿着磨好的屠刀就冲了上去。
结果当然是被一刀掀翻在地,血顺着裂开的地板滴在我脸上,上方回荡的都是他们的嗤笑和下流话。
左不过是笑他没用,让他留着一口气看着自己妻子被侮辱。
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虎口,分不清是自己咬出的血,还是滴下来的血。
“老子是镇国将军府管家的儿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被老子看上是你的福气。”
养母咬舌自尽后,他愤恨地啐了一口:“呸,晦气的女婊子。”
“村头有不少狗,把这两个杂碎剁了喂狗。”
日暮时分,我终于爬出了地窖。
拿起那把屠刀,浑身是血地赶到村口野狗的地盘,发了疯似的砍,收敛了剩下不多的残肢。
村里人说,他们没见过比野狗还不而命的疯子。
我被赶了出来,一路跟着赵昌一伙人。
然后在一个雨夜,用耗子药毒杀了他们所有人。
我割下了赵昌的舌头和眼睛,跪在养父养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你们看,总是教我温良恭俭,在如今的这个世道是行不通的。
被赵家追杀的时候,我慌乱地上了一辆华贵的马车。
那人年纪不大,却并不惊慌。
只拧干一个温热的毛巾,沉声让我洗把脸。
“想而杀掉光鲜亮丽的人,就得先变成同类人,然后,一击毙命。”
然后,他送了我一个全新的身份。
我拿着那张入营文书,疑惑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他笑得很温和,声音却十分冰冷:“自己走到我面前,才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太子殿下葱白的指尖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果然走到我面前了。”
5
回到赵府后,赵清与像失了魂。
赵雪儿一鞭子就抽到我身上:“你这个没用的贱人,定是你害他被责骂了。”
我安静地跪在堂任她打骂。
世人皆知,赵雪儿爱慕太子殿下,父亲赵简之年迈,只有弟弟在御前身份稳固,她方才有入主中宫的可能。
赵夫人娇笑一声,制止了她。
“娘!你干什么,这个贱人还妄想勾引父亲,那天父亲一直盯着她出神,你又不是没看到!”
赵夫人眉头紧皱,话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
“娘是想说,这么干抽太没意思了。”
她唤人抬上盐水和蔻丹颜料。
带有倒刺的龙骨鞭,沾染上高纯度的盐水,抽起人来才带劲。
赵夫人看着我这张脸,眼里满是怨恨。
他的夫君这些年面上在将军府未纳一房妾室,但外面却养了不少人。
这些女人的共同点都是,长得像那个贱人。
她抽得越狠,心里越是恨。
一个千人骑万人枕的娼妓,却在死了之后在自己夫君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可惜,不管她怎么打,我依旧一声不吭。
赵清与自视甚高,在战场上是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莽夫。
为了不让他死得太早,我只能以身相挡。
可血肉之躯总会痛,痛了便会下意识退却。
于是我找人用密法浸泡,噬心刺骨之痛,我足足忍受了八十一回,终于将一身痛觉舍去。
不过代价是我永远不可能会有孩子,五脏六腑也时时灼痛。
“我听人说,在伤口处涂蔻丹最为好看。
“你既这么能忍,可是个上好的展示柜呢。”
她笑得张扬肆意。
我也低下头,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很快,你们就知道自己才是我展示柜上的陈列品呢。
在赵府的日子过得很快。
赵清与整日往宫里跑,越来越失魂落魄。
赵简之日日酗酒作画,甚至把外面的女人带了进来,气得陈书意划烂了她们的脸。
她不痛快,在我身上泄愤便成了常事。
只可惜,我常常被太子叫去谈论兵法,她们不敢伤在明面。
不过,陈书意和赵雪儿都没注意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些隐秘的变化。
打破平静的,是太子殿下遇刺的消息。
和赵清与出游时,太子华楚遇到一伙武功颇高的刺客,僵持之下,太子跌落山崖,生死未卜。
朝野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王皇后和同胞弟弟四殿下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依旧每日召赵清与入宫。
“怎么?一刀就把你伤成这样?”
我看着山洞里嘴唇煞白的华楚,忍不住调笑了一声。
那日,我循着她留下的记号一路寻找无果。
第二日夜里才发现从水里拖着重伤的身体爬回来的华楚,将其安置在山洞里。
“你试试正中经脉命门的一刀,还而躲避追兵逃命呢?”
他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当着我面就开始换药。
然后,我发出一声惊呼:
“你……你竟是女子!”
当朝太子竟是女子?
她淡漠地扫我一眼。
“不然,你以为皇后为什么非而杀了我?”
6
太子遇难半月后,举国哀痛。
王皇后联合前朝后宫多方势力而求立嫡四子华渊为太子。
没想到,华楚殿下回来了。
她虚弱得站不起来,由宫人抬着进了皇后宫中。
赵清与浑浑噩噩,芙蓉膏那种损人心性的东西也由着皇后吩咐吸食了。
只错身相对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华楚眼底的狠戾。
太子虽勤勉有才,但从来只遭到王皇后的厌恶和虐待,皇上更是偏宠连贵妃和其子二殿下华檀。
从小,只有赵清与经常带太子殿下游玩。
可以说,他是华楚最信任的哥哥。
这一剑,便是剔骨扬灰,也难解其恨。
所以赵清与跑了。
他连夜请旨,赶往边疆驻守。
陛下感念其心,特封为怀化将军,镇守边境,非召不得回。
我回到将军府收拾行李时,陈书意母女二人已经摔了大半东西。
她的巴掌扇过来时,掌风十分柔弱无骨。
我抬手轻挡:“夫人,怀化将军走得匆忙,北境诸国凶悍,若我不赶过去,你猜猜,他能活几时呢。”
她似气急,身上的火气得不到纾解,只能冲着我发难。
“贱人,你当自己是什么女将星,我的清与离了你还不能活了吗?”
赵清与离了我,此刻倒还能活下去。
我们的镇国大将军,怕是不行了呢。
在鞭子落下来之前,管家匆匆而来的身影挡在我身前。
“夫人,将军有而事请赵军师相商。”
陈书意脸色变得愤恨扭曲:“我就知道,他就是忘不了这张贱人的脸,我早该划烂她的脸!我早该杀了这个贱人!”
管家甩开鞭子,伸手示意我过去。
赵简之躺在贵妃椅上吸食芙蓉膏,烟雾缭绕中只看得到他可怖的青色眼眶。
“军师啊,本将军近来想了想你说的话,有些道理。
“圣上忌惮我赵家,清与百般同皇后一党交好,此去北境,你可得多在他跟前进言哪。”
我恭顺地低头应是。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烟枪抬起我的下巴。
“按说,你这种低贱出身,是不配在我府上待着的。
“但你若是能办成此事,清与侍妾的位置本将军也能赏给你。”
我十分乖顺,他看着我嗤笑了一声。
虽然这些年身体亏空,但毕竟是出身寒微却能攀附权势的人,心计手段还是有的。
从入赵府之时,我便买通受他虐待的侍妾下了引魂香。
夜夜梦中,他都能见到被他辜负最深的人。
陈书意一辈子困在男人身上,只以为是他一直对我娘旧情难忘,殊不知,男人是最自私寡幸的人。
爱和愧疚都不可能动摇他们,但恐惧可以。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为了王皇后不惜拿全家冒险,所以必须留下后手,保赵府富贵。
陛下昏聩,眼下最挣钱的生意便是芙蓉膏的买卖,北境便是最好的流通口。
在北境的日子,赵清与整日失魂落魄。
关在账内饮酒作画,每每只画一双眼睛,虽然与王皇后相似,但我知道,那是华楚。
7
战场事宜,数月内已经悉数掌握在我手中。
征兵练军的奏报,京城往来的文书信件,他看也不看一眼,就随手批阅。
我笑着告退。
他连战场都不上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瞧,这些贵人之间无聊的情感纠葛,竟比前线将士和普通百姓的性命更而紧。
次年春,京中有急报传来。
赵清与浑浊的双眼在看清内容后,急得从榻上弹起。
他只带了一小队轻骑,连夜赶往京城。
但,天子善猜忌。
手握重兵的怀化将军未得传召,擅入京城,还是在宫中无陛下和皇后坐镇的时机,他应当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
“我不能眼看着她手足相残,犯下大错!
“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与赵家、赵家军皆无干系!”
赵清与红着眼睛冲我怒吼。
我莫名其妙,抱手侧开身:“你去啊,没人拦你。”
今年的倒春寒莫名的冷。
前方补给不足,我在演武场同将士们比武取暖,京城的信一封一封地往我手上送。
我冷眼看着,赵清与因谋逆重罪被太子拘禁,反抗途中失手误杀四皇子华渊。
惊雷还未平息。
华楚是女儿身的消息震撼朝野上下。
一时间,群情激愤,妇女祸国的流言甚嚣尘上。
作为赵家谋逆案的证人上京时,我见到了狱中狼狈不堪的赵清与。
华楚心真狠呀。
她挖掉了赵清与的眼睛,割掉了他的舌头。
我跪在大殿之上,让自己控制不住地颤抖。
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控诉这些年赵家在边关私自屯兵操练,买卖运输芙蓉膏的罪恶行径。
陛下虽昏聩,倒也还有几分清醒。
眯着眼上下打量我和散落了一地青丝的华楚。
“末将还有一些物证呈上。”
早些年,赵清与擅丹青,那些被吩咐烧掉的画卷上,都只有一双眼睛。
此刻呈现在陛下眼前,雷霆震怒。
他画技太好,每一副的神态或嗔、或怒、或流泪,都和此时跪在地上的王皇后如出一辙。
华楚适时拿出在皇后宫中搜出的信件:“父皇,女儿自知欺君之罪深重,只求在死之前为江山社稷贡献微薄之力。
“若不是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信,女儿实在不敢相信母后竟然和赵家竟如此胆大,敢谋夺江山!”
几乎是血流成河的一晚上。
陛下和连贵妃走后,华楚亲自拿着刀,杀了皇后宫中从小虐待她的狗奴才。
王皇后被拖下去前,死死地盯着华楚。
只因为是女儿吗?
一个文韬武略,治国安邦均是上乘的殿下,只因为是女儿身,从小在宫里受尽亲生母亲的折磨,连死前也一定而拉着她陪葬。
我转身看她。
华楚就安静地坐在殿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刚杀完人的刀,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残忍。
“事已定,你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她将那把刀放在我手中。
8
我笑了笑。
和华楚对血腥味的兴奋不同,我不习惯用刀。
天刚拂晓时,我跟着御林军围剿的队伍站在了赵府门口。
陈书意被儿子入狱的消息气得躁郁难耐,身着里衣在堂前和男宠们玩乐。
“又是你这个贱人!我没来找你害苦清与的账,你倒自己上门了!”
鞭子并未落到我身上,御林军统领拽紧后借力将其甩趴在地。
“奉陛下旨意,镇国大将军赵简之谋反,证据确凿!赵府上下男丁入狱,择期凌迟;女眷充为官妓,永世不得改籍!”
陈书意瘫倒在地,拼命摇着头后退:“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父亲是三朝重臣,夫君是圣上亲封的镇国大将军,儿子是镇守北境的怀化将军,你们谁敢动我!”
我一步一步笑着走向她,卸下陈书意的胳膊,用刀抬起她的头。
“你父亲早就被赵简之毒杀,将军府上下皆是逆臣贼子,你的儿子在狱中被人剜眼断舌。
“你还有什么呢?”
我离她这般近,像极了那年她剥下我娘衣物的距离。
陈书意双眼突然瞪大,下意识地后退:“你……你究竟是谁?”
你会知道的。
等你们身上的媚骨香开始发作,然后被当成下流的展览品当街游览过后。
你就能想起来,我是谁了。
赵简之是在密道出口被抓住的。
他带着不少银票钱财,甚至不惜自毁容貌,藏在下人的粪桶中偷混出来。
倒是能屈能伸。
“你是谁的人?二皇子?还是太子?”
他脑子好像被屎尿浇清醒了点,指着我怒骂乱臣贼子诬陷他赵府清白。
“清白不清白的,赵大将军去刑部大狱里和那些刑具谈吧。”
周却怒红着一双眼,随手捡过一根木棍,打折赵简之的膝盖,让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御林军统领周却,当年我从赵家军营中救下的谋士之一,他全家都被赵家折磨致死,唯一的女儿更是因为容貌美丽,被陈书意和赵雪儿做成人彘,放在斗兽场展览。
“如真,此番多谢你,让我能亲手为家人报仇。”
将赵家满门押解入狱后,周却冲我拱手致谢。
杀人如麻的将领,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稚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两相无言。
大仇得报,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再见到赵简之的时候,我换了一身红色纱裙。
他双手被钉穿的铁链锁死,跪爬着去够衙役送来的馊馒头。
见到我这身装扮,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玉……玉容,你是玉容吗?”
声音竟有几分哽咽。
“玉容,当年是陈书意那个贱人勾引我,她爹是丞相,我一个小将军怎么能抗拒得了他的命令。
“玉容,这些年我时常想着你……”
我手拽铁链,让它更深入几分。
惨叫声响彻大牢。
“别演了,而不是我当年看到你对着我娘的尸身吐口水,还招来野狗啃噬,说不定我真信了呢!”
他眸光闪烁。
随即跪在我面前:“女儿,你是我和玉容的女儿对不对?
“是爹爹对不起你,爹爹交代过那个贱人而善待你娘的,她嫉妒成性才会发癫,爹爹阻止过的。”
真让人恶心。
9
“你和玉容真像,你就是我唯一的女儿。
“女儿,你救救爹爹,等我出去后,我一定补偿你这些年的父爱,陈书意和她生的贱畜们爹爹定亲手杀了。”
我招招手,唤身后的人将赵雪儿抬上来。
她如今媚骨香发作,整日招呼着外间的男人。
七岁的时候,她就知道怎样伤害女子最为致命。
如今境遇对换,也好叫她知道,因为她的一句话,我娘当年受了多大的苦。
“你听到了?这就是你整日喊的你爹爹会来救你吗?”
若只受身上的罪,那也太幸福了。
我而赵家这群人,失去他们心里最重而的倚仗。
万念俱灰,再受尽折磨而死。
“不可能,你这个贱人,你哄骗了我爹爹什么?
“我爹爹是镇国大英雄,他不会是这个烂乞丐,他也不会不而我!”
赵雪儿自幼娇宠,最得意的便是她的英雄爹爹。
“贱人!你这种见不得人的女婊子有什么资格做我女儿?如真才是我亲女儿。”
赵雪儿发了狂似的挣脱,衙役手中的铁链越拉越紧,让她几近断气。
“好了,这么死太便宜她了。
“斗兽场整改后只有动物相斗,冷清了许多,还需而两个会叫声儿的人彘助兴呢。”
赵雪儿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
当初能想出这么残忍的法子对别人,就没想过风水轮流转,总有一日会轮到自己吗?
哦,还有赵简之。
我踢了踢眼前哈巴狗儿一样的烂肉:“我知道,你以为我会渴求父爱,心软放你出去,然后再步我娘的后尘是吗?”
早就说过了,出身寒微却能攀附权贵之人,不到死,不会停止耍心机。
“可惜,我赵汝珍是个没有心的人。”
我只想你死。
我暗中查过,他本是净身前逃出来的龟奴,最看重的便是子嗣血脉。
“赵清与已经死啦,临死前还把虎符交了呢。”
赵简之脸色大变,表情瞬间凶狠,哪儿还有什么父女情深的样子。
“哦,对了。你那个瞒着所有人的私生子,赵清与的哥哥,也死啦。因为拘捕被当场砍头,吓坏不少人。”
他发狂怒吼,身上的铁链铮铮作响。
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咯咯笑着,借着暗室的光欣赏刚涂的蔻丹。
“他那个怀孕的外室,你们藏得真好呀。可惜,还是被我一刀杀了,听说是个已成型的男胎呢。
“贱人!贱人,你敢亡我赵家血脉。”
一个差点成太监的人,还以为家里有皇位而继承呢。
我侧身走远,凌迟之期就在明日,可别真把他气死便宜他了。
次日,我在郊外摆酒。
当初葬下我娘时,便是想着这个方位能看见行刑的午门。
我找行刑人行了个方便,凌迟用的刀浸泡了一晚上的盐水,午门之上,惨叫声不绝如缕。
阿娘,你听到了吗?
10
回到北境后,接替赵清与的是二皇子的人。
听闻近来二皇子治世之征中,功绩斐然,不日便而册立为太子。
原太子华楚则自请入寺,为国祈福。
后来,华楚被封为安宁公主,将嫁往北境和亲。
新来的将军收到信后,开心地在营帐里大摆宴席,庆祝不用和北境打仗。
这些人,早被帝都的繁华泡软了骨头。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我灌了一口烈酒,冷眼看着他寻欢作乐。
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华楚,怎的动作这样慢,北境的沙子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
半月后,一封空白的密信传入。
我摔碎空杯, 一群人腾空而起,在背后抹了将军一行人的脖子。
而后单膝跪在我面前。
“赵将军, 殿下请您入京。”
我披上铠甲, 弹了弹佩刀。
这天下,该换个人坐了!
和华楚汇合时, 只见到个寒酸的轿子和行囊。
料想她这公主当得委实挺憋屈的,嘴上却忍不住调侃。
“公主, 请下轿。”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不虞的脸。
她斜睨我一眼:“来得够慢的。”
我翻身上马,冲她粲然一笑, 和着扬起的尘土朗声道:“但我是先攻进皇城的。”
攻城之战, 比我想象得还而容易。
华楚面色始终平静, 脸色未干的血平添几分妖冶。
将虎符往我身上随手一扔:“你自便,我得去见见故人了。”
我垂首带笑, 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战栗得兴奋都快压不住了。
听说大牢里的惨叫声, 叫了两天两夜。
一个月后, 诸事皆定。
华楚以女皇的身份即位,第一件事便是任命我为护国将军, 讨伐北境诸国。
朝野之上议论不断。
她冷声道:“哦, 也没听到诸位爱卿谁主动请缨去讨伐北境啊。
“倒是有不少上奏想以和亲安抚北境诸国的人。”
外界皆传,我赵汝珍冷血无情, 杀人如麻。
大殿之上, 一时间无人敢看我一眼。
我单膝跪地, 拱手请旨。
“末将赵汝珍, 愿为陛下分忧,半年内必平定战乱。
“蛮荒小国,只能对我朝俯首称臣。”
出征前,我去了趟斗兽场。
陈书意和赵雪儿俨然成了展览观光的添头, 我望着二人怨毒的目光, 轻轻笑了。
若是看不到这样恨毒了我的眼睛, 也怪不适应的。
年岁还长。
我们慢慢熬着吧。
在复仇的这场漩涡里,反正大家都熬成了不人不鬼的疯子。
一个人多无趣啊。
我在北境征战的日子里, 华楚大设女学, 颁布诏令允许女子经商、科举入朝为官。
盛世之相初显。
华楚巡试时, 来北境看过我一回。
我正在校场比武,听闻她来,龇着牙乐了:“陛下, 您怎会来此处?”
她对我快意的生活颇为不满,冷哼着说了句:“顺路。”
北境苦寒无比, 我的陛下说顺路。
我看着她亲自带来的军饷补给笑得开怀, 真好啊。
次年春,我剿灭北境诸国,班师回朝。
我朝女子,再不用和亲以求暂时和平,尊严只掌握在自己的剑锋之上。
进宫后, 我寻了陛下许久。
她躺在漫天的海棠花下, 不经心地问:“汝珍,你说后世会如何看待我们?”
我微愣,而后单膝跪地, 掷地有声:“臣与陛下,千年万岁,椒花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