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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芙宁

第 8 节 芙宁

芙宁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

因为不想入宫,我捡了个俊秀书生,供他科考,为他筹谋。

后来沈阶步步为营,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娶了自己的青梅为妻,把我囚在别院后宅。

重生后,与京城贵女在一起谈笑嬉闹,打赌哪个书生会夺得科举三甲。

我目光闲闲从人群中扫过。

落在角落里的一个阴郁少年身上——

上一辈子,我死后,他可是和沈阶斗了个天翻地覆。

甚至单枪匹马闯入摄政王府,只为了把我的骨灰抢出来。

1

“林芙宁,该你了。”

“你说,这届科举三甲,会花落谁家?”

说是三甲,但大家关心的,不过都是状元的人选。

京城第一名楼永春阁中,甚至为此辟了一块场子,让好事的人们下注打赌。

不仅如此。

还专有一面白墙。

上面是所有考生的姓名,下面是夺得状元的赔率。

一个一个下来,便是人们心中的举子排名了。

好友姜芝推了推我的胳膊。

“芙宁,发什么呆呢?”

“选不出来是不是?”她声音低下来,趴在我的耳边,“我和阁楼老板关系好,他说南郡来的沈阶,虽然很穷,旅馆都住不起,也没个人知道,但看起来谈吐有度,也许能有一番大成就。”

她手往下一指。

“呐,那个就是。”

今天是永春阁赔率开榜的日子。

几乎所有赶考的考生都过来了。

为了看看自己在京城这些达官显贵的心目中,究竟能排在一个什么位次上。

几乎是第一眼,我就看到了沈阶。

他站在人群前面,身着青色长衫,衣服有些破旧了。

但身高体长,面如冠玉,自有一番气度。

显得十分显眼。

此刻。

他微微侧头,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不过,关我什么事呢?

我打了个呵欠,瞥了眼姜芝。

“不感兴趣。

“等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更可心的。”

2

姜芝瞪大眼睛看我。

她以为,沈阶一定会是我喜欢的那种款式。

可是就在昨天,我重生了。

上一辈子,也是在这里。

永春阁。

那时候我正在为入宫之事而头痛。

皇帝年迈,却还重欲。

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多舌的把写有我名字的画像递到了御前。

我爹虽是全京城第一富商,但金钱在权力面前,屁都不是。

为了避免一纸圣旨把我传到宫中。

我决定提前给自己搞一个男人。

正好遇到了一个这么合我心意的俊俏书生。

我直接掷下右手腕的手镯。

朗声喊道:“我对这位沈公子有意思,林家助你一臂之力,怎么样?”

贵女们偶尔会来一回榜下捉婿。

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考试之前就给自己往家里捡人的。

赔率放榜,沈阶这个从小地方出来的穷书生自然不在榜上。

几乎所有人都没听说过他,也没注意过他。

后来仕途之路。

林家为他砸了许多银两。

那些达官显贵,就算是看在钱的分上,也得卖我们一个面子。

可后来他大权在握。

成为左右局势的摄政王。

却恨我当时在永春阁喊的那句话,败坏了他一个文人的清流名声。

“人人都认为我沈阶是得了你林家的财帛,才走到今天。

“几年来被你一个商贾之女如此玩弄,我受的屈辱还不够吗?”

于是他回到老家。

娶了自己的青梅为妻。

所有人都赞叹他高风亮节,就算是成为一代权臣,还不忘记自己清贫时候的心上人。

可我呢?

没人记得我了。

他把我囚禁在别院之中。

好似也要让我受到足够的屈辱。

直到他的正妻实在看我不顺眼,直接给我送来了一杯毒酒。

命人逼着灌下。

我死之前想,千算万算。

怎么就捡了这么一条白眼狼呢。

3

永春阁的老板娘敲了敲锤子,撕下罩在墙上的白布——

“今年参加科考的学子赔率,开了啊!”

宴厅内沉默一瞬后,又重新躁动起来。

“第一又是这个魏寂!”

“他已经连续四年霸占赔率榜第一了吧?”

“没办法,谁让人家确实有才华呢……”

“但是他都三年没考了,今年能去吗?”

“就是,估计今年又逃了,没劲。”

听到魏寂的名字,我一时有些呆住。

我记得他。

他可以说是少年成名。

七八岁时便可作诗成赋,写的文章传遍全国。

人们皆说魏氏的笔法几百年难得一见,是不世出的天才。

几年之前开始,这份赔率榜上,他一直稳居第一。

可是他却从未参加考试。

宁愿自己隐居在京城中的一个小巷子里,不过问任何朝堂政事。

渐渐地,便有传言出来。

说魏寂其实患有心病。

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对民生、亲人、男女之情,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这种人,就算当了高官,也只会成为祸害。

我一直以为自己和魏寂没有任何关系。

可明明……

我死后,他却自己孤身一人,闯入摄政王府。

用长剑指着沈阶,声音清冷低沉——

“你配不上她。

“她不该再受你们沈家的束缚……我今天便要带她走。”

然后一把火烧了祠堂。

捧着我的骨灰。

和所有的一切污浊、肮脏,化为了灰烬。

4

我站起身,趴在栏杆上,朝下面望去。

大家还在议论着。

可我却看到了魏寂。

毕竟早重生了一天,我提前打探了一下。

他喜欢来永春阁喝酒。

此时他坐在角落里,阴暗处,几乎没人注意到。

我施施然走下去。

摘下右手腕的镯子,放在他面前。

“帮个忙行不行?

“我怕入宫,现在缺个能挡一挡的心上人,你愿不愿意?”

我知道魏寂不喜欢关注。

他性情安静沉郁,因此我声音并不大。

可他猛地抬起头。

手指肉眼可见地轻颤,酒杯摔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瞬,我好像在他的视线中看见灼灼的光芒。

也因为这一声。

周围坐着的一些客人朝我们这个地方看了过来。

有人直接站起身,眯起眼睛。

招呼道:“哎,我是不是眼花了?这谁,怎么那么像魏寂?”

不得不说,魏寂真的是出名。

他虽然从不抛头露面。

但江湖上处处有他的传说。

仅仅“魏寂”两个字,就足以让许多人兴奋。

一时间人声鼎沸。

“是他,我很久以前去他父亲府上见过一次!”

“魏公子,你这次到底要不要科考啊?”

“我已经押了你三年了,本钱都赔了二十两银子,你给我个准信呐。”

“永春阁,退钱,退钱!”

……

魏寂只是低着头。

好似并没有被这些喧嚣影响。

他扶起酒杯,慢慢又给自己斟上一盅。

“真的吗?”

他仰起头,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你不是……骗我?”

——这话说的。

好像我什么时候骗过他似的。

我微微怔住。

一时间思绪翻涌,使劲回忆我以前到底有没有和魏寂打过交道。

我挠了挠头,撇嘴。

刚想解释些什么。

手腕却突然被身后的一个人按住。

沉重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响起。

他似乎有些焦躁。

一字一顿地,声音中夹杂着惊愕与不可置信。

也许还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过。

“林芙宁。

“你在做什么?

“你……你不是要选我的吗?”

5

即便经历了两世,这声音,我不会忘记。

沈阶。

我会恨,会怨。

也会想要拿着毒药扼开他的喉咙灌下去。

但此时此刻,面对他。

我只觉得恶心。

想要和他再无一丝一毫的牵扯瓜葛。

“哪里来的登徒子,真是放肆!”

我直接甩开他的手,指甲在手背上划下一道血痕。

声调极高,惹得永春阁老板赶了过来。

他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沈阶。

哎哟一声。

“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他搓着手掌,弯腰笑道,“林姑娘,这位是从南郡来的……”

话没说完。

被沈阶打断。

他理了理衣襟、长衫。

不过片刻,便从刚刚那短暂的失态中恢复了过来,又重新变成了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双手交叠,朝我微一行礼。

“在下是从南郡赴京城赶考的书生沈阶。

“父兄在我幼时去世,家中只有母亲一人。

“芙宁……林姑娘如果肯信我,我可以在这次科考中拔得头筹。

“……你能不能,不要去求别人?”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小。

除了身边的我,几乎没有其他人听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那句“拔得头筹”四个字上。

好一个自信张扬。

往极端了说。

甚至可以算得上自负和狂妄。

尤其是在他对面站着的就是人称少年天才的魏寂面前。

可是我知道。

这一句话,沈阶其实也不算没把握。

毕竟上一世,他就是皇帝钦点的状元。

殿试上一纸策论,获得朝野几位阁员的好评。

皆称赞他心思细腻,是可堪重用的良材。

他便从这时候开始。

一步一步走上他的仕途之路。

最终成为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可沈阶大概忘了吧?

他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拿下魁首,获得重用。

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

上一辈子,魏寂根本没有和他一起参加考试。

6

我的手镯依旧摆放在桌子上。

那是母亲在我及笄时送我的。

第一次,我把它送给了沈阶。

我以为他知道那镯子对我的意义。

直到他把我囚禁在京城一处别院之中,而他风风光光迎娶的青梅叶柳却带着丫鬟过来。

她说自己和沈阶是父母辈订下的婚事,沈阶重孝,怎么可能娶我。

于是她一边倒下毒酒。

一边笑嘻嘻地看我,举起自己的手腕。

“林芙宁,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你看……这不是你很宝贝的镯子吗?

“我不过是和沈阶撒个娇,他就送我了呢。”

我大概是死不瞑目。

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我只想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

可随从却狠狠按住我。

叶柳笑得刻薄,声音尖厉。

“去死吧。

“你霸占了沈阶这么久……有些东西,也该还回来了。”

“林姑娘,您说一句啊!”

突然有人唤了我一声。

永春阁老板抄着手,在我旁边走来走去,一脸焦灼地看着我。

“啊?”

我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这才发现酒楼里面已经吵翻了天。

魏寂依然坐着。

沈阶则像是看着什么上辈子的仇敌一般,一眨不眨又防备地望着他。

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得像一出好戏。

极大地刺激了在场的看客。

“这个沈阶我了解过,是他们南郡乡试第一。”

“哟,公然和魏寂叫板打擂台啊!”

“……这是两个人都看上了林家娘子?不愧是我们京城第一美人!”

“魏寂,你今年再不参考,别说我看不起你!”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心里面登时有些慌张起来。

沈阶轻哼一声。

他似乎拿定了对方考不过他,或者根本不敢去考。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魏寂站了起来。

慢慢伸手,拿走了我的镯子。

那股云淡风轻的表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凝和严肃。

“哪里来的宵小?

“就凭你,也配口出狂言、自负拔得头筹?也配……和芙宁说话?”

7

这件事情像是瘟疫一样,越闹越大、越传越广。

甚至渐渐有了各种传言。

比如:

“许久不出山的魏寂终于让我逮住了!”

“那个南郡来的沈阶还挺厉害,写的文章也不错。”

“永春阁赔率要更新喽。”

诸如此类。

还不算太离谱。

后来便莫名地越来越八卦。

不知道是谁先把我也掺和了进去。

“是为了林芙宁才闹成这样局面的呢。”

“两个人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啧啧啧,所以林姑娘说,谁考上了状元,就嫁给谁。”

……

我什么时候放过这种狗屁?

甚至还有说书人将永春阁那一日编成了戏份段落。

在京城中各处评唱。

慢慢地,这事情竟然传到了宫中。

皇室权贵耳中。

大腹便便的老皇帝连夜从画师手里把我的画像要了过来。

听说他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在大臣的劝说下,大度地表示。

“我朝民风开放,自来文人雅话颇多。

“既然有这样的风流轶事,那朕也凑个热闹。魏寂和沈阶,谁在科考中胜得对方一筹,朕亲自给他和林氏嫡女赐婚。”

天子一言九鼎。

赐婚更是莫大恩赏。

我爹激动得在家跳脚。

“囡囡,好事啊!你不用入宫,还能定下终身大事。

“姓魏的和姓沈的,怎么说也得有一个能进三甲吧?”

我没搭腔。

实在头痛得要死。

我对魏寂的才华是有信心的。

我只怕……

只怕他不去考试。

那兜兜转转,我不就又走了前世的路?

8

我决定去找一趟魏寂。

和他商量一下,这次千万别再放鸽子。

关于他的身世,我前世倒是听说了一二。

他是庶子,父亲是左都御史,朝廷三品高官。

母亲身份低微。

听说甚至出自烟花柳巷之地。

魏寂和父亲关系一向不好。

母亲死后便独自一人搬出了魏府,在京城胡同口赁了一间偏宅。

钱花光了,便卖几幅画。

或者写一两篇文章。

以他的名声才气,这些东西在文人与官场间一向都是抢手货。

而那时,他也不过才将将少年罢了。

我这样想着,慢慢走到了巷子口。

魏寂独来独往。

只有一个老伯每月收他几文铜钱,帮忙在白天的时候来看看门。

偶尔还烧一两道菜。

我去的时候,魏寂刚好不在。

是老伯开的门。

他佝偻着脊背,上下扫了我一眼。

“林姑娘……找魏公子?

“他刚刚出去了,你要不进来坐会?”

最近我和魏寂沈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这位老伯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算多么稀奇。

毕竟好不容易走过来。

我便跟在后面,去了书房等着。

我爹是个粗人,不喜文墨。

连带着我在女子学堂中,也不算什么上等的弟子。

这么久以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屋子。

角落里燃着竹叶香。

淡淡的,味道并不重。

一整面墙的藏书。

许多看起来都有了年头。

桌上的纸写满了议论、对策或者文稿。

有些还和朝廷最新的用人方针有关,称得上针砭时弊——

所以为什么?

这样的魏寂,会一次又一次地放弃入仕?

我承认自己实在好奇。

于是悄悄凑过去,偷偷拿起那写满了字的纸,想一窥究竟。

却发现。

最下面压着的。

是几幅绘着女子的画像。

上面的人,朱唇下一点红痣,好像是我。

9

我微微愣怔。

一张又一张,不同场景下的女子肖像。

在书肆看书,在和旁人争辩,或者只是坐在角落发呆。

而我也从来不记得,那些时候,我有遇到过魏寂。

我捏了捏手指。

其实并不觉得反感厌恶。

只是空荡荡的。

像是懵懂,或是茫然。

为什么不说出来?

那我上辈子,也不必等到死后。

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

一直把我放在心上了。

门口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我的思绪被扯了回来。

魏寂站在书房门外。

他大概是刚到。

看见我手里拿着画卷,脸色瞬时变得惨白。

嘴唇微抖。

脚下是散了一地的书。

凌乱地堆积着——

他大概是去过书肆。

刚刚听到的响动,就是这些册子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吧。

我走过去。

慢慢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把书拾起。

几乎都是和科举有关。

八股文体、殿试上的应辩对答……甚至还有以往年份某些内阁大臣编辑的试题集。

旁人绝不会想到多年未参考的魏寂竟能去买这些。

他实在比我想象得还要有趣啊。

“魏寂……

“你难道,是害怕考不上吗?”

我站起来,把书和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放心。”

我笑盈盈地靠近他:“你比沈阶厉害得多。”

“只要去考,一定不会输给他。”

离得近,我发现魏寂当真是面如冠玉,好看漂亮得很。

尤其是那垂落的眼睫,可太让人心动了。

上一世我被沈阶的皮囊迷惑。

怎么就没发现这个美少年呢。

可他又不肯说话。

就连目光都是刚刚触及我,就慌慌张张地移开。

只喉结上下滚动两番。

让人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镯子呢?”我恶劣地问,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

“还给我。”

魏寂终于肯看我了。

他紧紧抿住嘴,瞳孔如墨。

一字一顿说出口,声音涩然。

“你说了送给我的。

“林芙宁,你别怕,我买这些书……只是想更有把握一些。”

“既然你给了我机会。”他的耳朵尖甚至都泛红了,“我就不想把你拱手让人了。”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好像对于这个寡言沉默的少年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他的呼吸略略紊乱。

鼻尖上冒出了一些细小的汗珠。

看起来更加诱人了一些。

可惜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早就看见镯子就藏在他的袖口里了。

于是一只手轻轻从里面拿了出来。

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戴了上去。

低声说。

“嗯。

“我信你。”

因为经历过上一辈子,所以我信你。

“戴上我的镯子,就是我的人了。”我捏了捏魏寂的脸颊,“就算姓沈的考得比天王老子还好,我也不和他走。”

10

我是哼着小曲从魏寂家里出来的。

老皇帝虽然不是什么好皇帝。

但本朝民风质朴,颇有那么一点路不拾遗的古风。

天上一点疏星。

我也不要魏寂送我,一个人吹着晚风,踢着石子,跳着蹦着往回走。

大概实在是今天心情好极了。

通体舒畅。

我什么都没有察觉。

直到走至巷子深处,才突然感出一丝不对劲来……

背后紧绷绷的。

仿佛有人在盯着我。

还没等我回过头去。

一句我绝不想听到的声音送了过来——

“林芙宁,你好胆色。

“三更半夜的,去会野男人?”

沈阶。

更让我胆战心惊的是,这不是前日里,永春阁中,那个青涩的少年书生了。

他放弃伪装。

也不再向我低头。

眼神、姿势中皆是上位者的杀伐果决与冷漠傲慢。

那是上辈子的摄政王。

我不会认错。

他慢慢地、一步步走过来,手掌扶住我的脸颊。

声音轻缓低沉。

“不是说过喜欢我的?

“林芙宁,你的夫君是我啊。”

“为什么要去找别人?”他甚至低下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深深嗅闻。

“这个气味,我很不喜欢。”

魏寂的书房中燃竹叶香。

我在里面待了小半天,自然沾染上了些许。

沈阶的力道重了重,连语气都变得有点咬牙切齿。

可我只觉得可笑。

“关你什么事?”

我把他推开,翻了个白眼:“夫君?你明媒正娶的发妻不是南郡叶柳吗,何时成了我?”

沈阶愣怔。

他没接话,似乎被我问住了,神情中都有一瞬的恍惚。

是啊。

我是玩物,是商贾之女。

不配和他状元沈阶的名号放在一起为世人所知。

这些……

不都是他亲口说出的话吗?

及至到了此刻。

我们两个都摘下了假面。

我说话夹枪带棒,他则目光幽暗寂静。

仿若深夜中潜伏的长蛇。

“沈阶。

“我祝你和你的小青梅长长久久、永生永世在一起。”

那样,也不必再去祸害旁人了。

我把手一撇,嗤道。

然后转身就走。

却不防被身后人的一把拽住。

他声音有些哑:“上辈子算我沈阶对不住。”

“这辈子,我们从头再来,行吗?”

11

“小姐!小姐!”

“芙宁!”

有杂沓的脚步声,看顾我长大的嬷嬷和护卫出现在了巷道的尽头。

我回去得太晚。

家里面派人沿着路找了过来。

我忙叫道:“这,我在这!”

一边喊,一边跺着脚。

不出我所料。

沈阶没再纠缠,而是把手落了下去。

他这个人把声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被人看到深更半夜,对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动手动脚、纠缠不休,恐怕百口莫辩,仕途上都要受到影响。

嬷嬷并没有把我遇到沈阶的事情说出去。

但我回家后还是免不了受到父亲的一顿责骂。

一个姑娘也不知道注意注意安全,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低着头,一迭声地答应着。

面上不显,心却怦怦乱跳。

刚才在胡同里和沈阶拉扯。

既坐实了他也是重生而来这件让人头痛懊恼的事情,另一面,却让我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我。

我并不知道这是出于怎样的心思。

但总归并不是一件好事。

论才华与天赋,沈阶自是不及魏寂。

可他毕竟活了两辈子。

作为阁僚重臣,经验与阅历,又有谁比得过呢?

我心里烦闷。

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

脑子又如一团糨糊一般,晚上和沈阶互骂的那些话不停地翻搅滚动。

一刹那。

竟然想起一个人——

叶柳。

沈阶娶回家的那个青梅。

我记得上一辈子,她说幼时在南郡,长辈就给他们两个订过娃娃亲。

家里人也都知道沈阶的才华。

他赴京赶考,叶家不放心,还雇了一辆马车,让叶柳也偷偷跟了过来。

明面上说是帮忙照顾。

其实心里面也还是想让她看着点人。

我倒是好,棒打鸳鸯。

然而多好笑。

叶柳惧怕我家财势,从不上门提起此事,这便也罢了。

沈阶在考取状元、功成名就,执掌权柄之前,不也从未提及叶柳的名字吗?

说到底,他自始至终贪图的——

都是我林家,能为他在仕途上提供的那些助力罢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按照上一辈子的记忆想来,叶柳大概就在这几天要到京城了。

我猛地站起。

长长呼出一口气,跑出门外。

大叫道:“阿嬷,阿嬷!”

12

我是被嬷嬷看顾长大的,她可以算是我半个阿娘。

对我极好。

甚至称得上有些溺爱。

我小时候玩心重,她便带着我在京城各处转悠。

那时我常常觉得她十分厉害,不论是书肆、酒坊、绸缎铺子,抑或是茶楼、客栈、医药馆,都有认识的人。

“阿嬷,你知道沈阶吗?

“他原是早就在家订了亲的!”

我揽住阿嬷的手,把沈阶和叶柳的事情噼里啪啦说出来。

自然是隐去了前世今生那些曲折。

阿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那他还和你纠缠不清!”

“皇上若给你和他赐了婚,你成了什么?”她哎哟一声,“世人定要对你说三道四,那可不成!”

是啊。

与其以后害得我被人指摘。

还不如现在就让人看看沈阶是个什么狗东西呢。

凭着嬷嬷在京城各处强大的人脉。

很快。

几乎人人都知道永春阁那个要为我打起来了的南郡沈阶,其实有个青梅竹马的娘子。

说书人立马更新了第二话——

“穷苦书生为娶首富嫡女,毁约婚事青梅上京寻人。”

三角关系叠加三角关系。

原本平寂了一段时间的流言,现下又热闹翻涌起来——

“彺我还觉得那个姓沈的不错!”

“看起来像副正人君子,没想到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攀龙附凤,背信弃义啊。”

“这种人要是入了官场,岂不是天下百姓的晦气!”

我朝极重文人名声。

甚至视得比什么才干、学识更为紧要。

许多官员一辈子努力经营,也不过为了“清流”二字。

现在倒好,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已经不仅仅是民间轶事这么简单了。

监察御史都有了耳闻,传言更是飘到了皇室权贵那边。

而此时,省试早已结束。

离殿试也没有几天了。

直到一道圣旨,悄无声息地来到我们家——

老皇帝说,殿试那一日,要我也入宫。

我微微一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一直……

真等到尘埃落定那一天。

马车轰隆隆把我带入宫中。

我见到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他引我至偏殿,口中安抚。

“林姑娘,没多大要紧。

“就是圣上这几天一直听着你们那些故事,觉得十分有趣。

“因此殿试结果一出,便要立刻赐婚。”

万万人之上的天子。

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需理会旁人如何。

只难受了我。

来回不停踱步。

陪我来的阿嬷知道我的心思,也跟着焦急。

我们两个站在殿门外。

从日出直盼到了日落。

终等到了掌事太监去而复返。

他慢悠悠走来,甩了把手里的拂尘,微微一笑。

“林姑娘,殿试结果出来了。

“跟臣走吧。”

13

我长出一口气,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一个颇有些熟悉的人站在殿门外。

看见我,紧绷起脊背,斜睨一眼。

露出慌张却又不屑的复杂表情。

叶柳啊。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见她。

却是没想到,皇帝把她也叫入了宫。

那副神情倒是和上一世没多大变化。

心虚又胆怯。

仿佛害怕别人把她的东西抢去似的。

我和叶柳一句话没说。

只是安静地站着。

倒没等多久,大殿内就唤人了。

“传——

“林芙宁、叶柳。”

宫殿深深,举子、官员,人并不少。

但我偏偏一眼就看到了魏寂。

他站在前面,身着鸦青色锦袍,长身玉立,如松如柏。

听到传唤声,似乎想回头看。

我不自禁要微笑起来。

只是下一秒,好心情却被打断了。

老皇帝叫了沈阶的名字。

呸。

晦气!

我看不清皇帝的样子。

但依稀能觉出他似乎心情不差。

把手放在自己肥大的肚子上,点评着底下的学子。

轮到魏寂和沈阶的时候。

他格外兴奋,评点了许久。

“魏寂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尤其文章书法,世所罕有,确乃栋梁之材。

“至于沈阶,昂藏有度,端方谨慎,在治国对策上实有一番自己的见解妙论,可堪重用。”

他看了一眼列于两侧的内阁官僚。

摸了把自己的胡子,点头道。

“两位臣子都不错。

“我朝既然以兼容并包为风气,我看在考试一事上,也不必拘泥于过往,何必非得评出个一二来?两者并列,也未尝不可。”

这大概是某个内阁大臣想出来的折中主意。

可能是在状元人选一事上出现了分裂。

故而推出了这样的说辞。

皇帝哈哈大笑,坐直了身子。

似乎终于要到了他感兴趣的部分了。

“朕说过,要给状元赐婚,那么……”

他摇头晃脑,把胳膊一伸,故意卖了一番关子。

“如此来说,朕便为魏寂和林芙宁赐婚,沈阶和叶柳赐婚。

“皆大欢喜!”

14

好一个皆大欢喜!

老皇帝是个好人啊。

我几乎要跳起。

却仍勉强记得嬷嬷教我的那些礼仪规训,老老实实跪下,叩谢皇恩。

只那些背过的词句还没说出口,一个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臣以为不妥。

“圣上曾言,要为状元和林姑娘赐婚,为何现在却变了说辞?”

沈阶跪在地上,俯身长拜。

他嗓音低沉,却带着淡淡的威压。

大殿之内,一时寂寂。

无人说话。

此时的他,正如上辈子老皇帝死后,他被临终托孤,成为执掌权柄的摄政王。

品性、气度,这些怕是经历过了,刻在骨子里,就算想要掩饰,都是极难极难的事情。

他曾站于万万人之上,说一不二。

随口的一道指令,也许就可以决定某个地方数千人的命运。

这样的沈阶。

纵然重生归来,又怎么能习惯被他上辈子看不起的皇室指挥玩弄?

御座上的人瞬时变了脸色。

沈阶那两句话实在不算有礼貌。

这不是明白地说皇帝食言而肥吗?

“那沈卿是想如何?”皇帝哼了一声,“民间的流言蜚语难道你是半点听不到?言而无信,抛弃父母订下的婚事,只妄想攀高枝、走捷径,这是正人君子所为吗?”

这批评很重了。

恐怕这次殿试,沈阶一定是凭着他上辈子治国理政的经验,表现得极好。

不然只这一句话。

就可以直接给他下一个品行不端的定论。

他仍是跪着。

一言不发。

我旁边的叶柳身子微微颤抖,发出隐隐啜泣的声音。

似乎是哭了。

皇帝看着下面的一切。

似乎是不忍。

也或许是惜才。

他叹了一口气:“沈阶,你说说,想要如何?”

这便是在递台阶了。

稍稍有一点脑子,就该知道,此时应该顺着皇帝的话头与心意,就坡下驴。

比如谢圣上赐婚,然后认下这门婚事。

然而我不知道沈阶是怎样的一个心思。

他竟直起身子,仿佛半点也懒得遮掩了。

“沈阶只还想问一句……

“问林姑娘,若是让你选,你会选谁?”

15

让我选吗?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魏寂慢慢回身,向我看过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可真是好看。

那一刻,我们两个好像彼此都有了默契。

没有说话,却还是一步一步向着对方走去。

及至并肩而立。

然后同时跪下,俯身叩谢。

魏寂紧紧攥住我的手。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枚镯子。

我有一瞬的恍惚。

这辈子,终究可以不一样了。

大殿内响起一迭声的祝福。

事情到这时,本该差不多了。

如果叶柳走到沈阶身边的时候,他能依样画葫芦,也牵起姑娘的手的话。

这事情本该不难办。

上辈子不是连人都八抬大轿娶回家了吗。

可他真是吃错药了。

偏一点面子都不给。

只是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阴沉地看着我和魏寂交握的双手。

脸上出现奇怪的、落寞的表情。

直到叶柳轻轻唤了他的名字,也试着捏住他的袖子。

他却当着大庭广众,所有人的眼前,一把甩开了她的触碰。

低声斥道——

“恶心。”

众人皆知,这话是指向的叶柳。

可沈阶与叶氏的姻缘是帝王指定。

这么两个字,那又何尝不是打了皇室的脸?

纵然御座上的那个人脾性再好,再看重沈阶的才华。

此时也不可能再包容了。

“放肆!”皇帝一把甩下手中的茶盏,骂道,“沈阶,你目光狠厉张扬,难道是有狼子野心?”

内阁的几位朝臣走上近前,与皇帝耳语几句。

他微微点头。

略一思索,终是冷声道——

“沈阶此人,城府过深、心怀叵测,不宜入仕。

“酌遣出帝都,送往岭南。而今往后,再不许踏入京城一步。”

16

民间说书人更新了第三话。

“魏寂考取状元迎娶美娇娘。

“沈阶触犯天颜去往偏远地。”

酒楼茶肆下面总能见到围了不少人,嗑着瓜子笑谈着。

“我还在沈阶身上赔了半两银子!”

“嘿,那就是你不懂了。我自从听说他那档子破事,立刻就从永春阁中把我押的钱给赎了回来。”

“这人人品不行啊!”

我和魏寂的婚事订在十五。

数十里的红装锦缎。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过来迎我。

喜轿稳稳当当,只要再走不远的路,便能到达魏寂新安置装潢好的府邸。

一切好像都很顺利。

只除了……

在经过靠近城门的石桥时,轿子突然停了下去。

许久不起。

外面吵吵嚷嚷。

我一时心烦,干脆拉起轿帘,问道:“怎么了?”

随行的丫鬟忙跟上来。

“小姐,好像是遇到官府的了,说是要带着人往南走……去岭南呢。”

岭南。

我抬眼望去。

看到了沈阶。

他一身素服,站在桥头。

因着皇帝关于指婚的话并未废止,叶柳依然站在他的身旁。

但表情却显然不再是原来那般充满仰慕与欣赏。

而是痛苦、怨怼,甚至愤恨。

“沈阶,我娘把我给你沈家订下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当你谁啊?还敢在御前和皇上叫板?

“林芙宁林芙宁!人家是首富之女,貌比天仙,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个穷书生?”

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嬉笑声、吵闹声接连不断。

“这位姑娘,可别把人逼太紧了啊。”有人踮着脚,取笑道,“我看这位公子目露凶光,小心他回家对你动手。”

还有扔去瓜子壳的:“喂,好了没啊?家务事回家吵去,后面还有人要赶着成亲呢!”

如此极端的人生境遇就这样在此处相汇。

人生倒也奇妙。

沈阶回过头来。

一刹那。

我们两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这大概将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我把轿帘垂下。

然后从小窗子里伸出手,和魏寂的手握在一起。

他的手一向很暖。

也很踏实。

番外·前世

魏寂

1

我直到十四岁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被关在库房里面,瘦骨嶙峋。

那时候她好像快要死了。

有些疯癫,伸着手,叫我。

“小十五,小十五是我的儿子啊!

“你回头看看阿娘,好不好?”

父亲很快过来。

他一把把人扯开,重重在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贱妇,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也敢随便乱攀乱认?”

周围的人小声低语。

我这才知道——

原来,我本不是什么御史大人嫡出的儿子。

我的母亲是一个娼女。

有着令人惊艳的容貌。

只可惜喜欢上了我父亲,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然而堂堂左都御史会休妻娶一个青楼女子吗?

这不是惹了全天下人的笑话。

他寻了一处别院,把阿娘安置在里面。

直等到生完孩子,正妻夫人却找了过来。

她把刚刚出生的儿子抱走。

对着还躺在榻上、浑身没有什么力气的阿娘破口大骂。

“勾引男人的娼妇,下地狱去吧!”

她拿起金钗划伤她的脸。

要侍从把她拖到库房里,做最辛苦最劳累的工作。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的父亲,却干干净净地站在一侧。

一言不发。

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干。

2

我被记在了正妻张氏的名下。

一半的原因是张氏身体不好,几年来都难以有孕。

另一半原因大概是我自小就展现出了读书的天赋,他们觉得我可以考取功名。

也许在仕途上能有一番成就。

可是谁知道呢?

我其实从没想过入仕。

实在是拜我爹所赐。

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个公正廉明、清白守法的好官。

和自己的正妻和和美美、相敬如宾。

阁僚见了,皆恭敬地低头叫一声“魏大人”。

可他内里何尝又不是腐坏了。

我从记事的时候起,便总能看到他的下属带着那些不知道盛着什么珍品的箱箧上门拜访。

他喜好女色。

却偏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表面上持正端方,私下却早已腐坏。

狎妓、受贿、媚上。

正如这个朝堂一般。

表面上国泰民安、盛世景象、万邦来贺。

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所有人都在追求清流的名声。

没有人看到百姓、民生,稻田、谷子、庄稼。

也许当有一日,会出现一位圣贤,打破这一切。

但起码我这一生,懒得缠夹其间。

3

我见到阿娘的第二日,她便死去了。

一捧破草席子,裹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把她丢了出去。

我想哭。

但又不能哭。

父亲发了话,谁都不能在府里提起这件事情。

她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轻飘飘地消失了。

一个待我很好的阿嬷把我叫来,给了我一个包袱。

里面是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

还有一双虎头鞋,小小的。

阿嬷说,那是阿娘怀孕时亲手给我做的。

只可惜并没有给我穿上,我便被抱走了。

我抱着那小小的一团破旧包袱,蹲在离御史府很远的街边,一滴一滴地掉眼泪。

心脏抽疼。

终于哭出声来。

熙熙攘攘,不断有路人经过。

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在我旁边停下。

她弯下身子,向我递过来一个巾帕:

“你……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别难过。

“我请你吃糕点。”

她的衣服很华丽,是富贵人家的女孩。

我没说话,她便一直坐在这里陪我。

直到天黑。

直到她家里的随从火急火燎、一脸慌张地找来。

“大小姐,你是疯了吗?

“知不知道老爷有多担心!”

他一把拉住她,要带她走。

余光中瞄到我,小声说:“这不是御史家的儿子吗?前几天听说他不是正妻所出, 母亲是青楼女子, 刚死掉, 你可别随便和人来往!”

好好好。

我低下头。

所以终究还是只会剩下我一人,对吗?

然而她却并没走。

朝我伸出手。

“我叫林芙宁。”

阿嬷说,那是阿娘怀孕时亲手给我做的。

只可惜并没有给我穿上,我便被抱走了。

我抱着那小小的一团破旧包袱,蹲在离御史府很远的街边,一滴一滴地掉眼泪。

心脏抽疼。

终于哭出声来。

熙熙攘攘,不断有路人经过。

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在我旁边停下。

她弯下身子,向我递过来一个巾帕:

“你……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别难过。

“我请你吃糕点。”

她的衣服很华丽,是富贵人家的女孩。

我没说话,她便一直坐在这里陪我。

直到天黑。

直到她家里的随从火急火燎、一脸慌张地找来。

“大小姐,你是疯了吗?

“知不知道老爷有多担心!”

他一把拉住她,要带她走。

余光中瞄到我,小声说:“这不是御史家的儿子吗?前几天听说他不是正妻所出, 母亲是青楼女子, 刚死掉, 你可别随便和人来往!”

好好好。

我低下头。

所以终究还是只会剩下我一人,对吗?

然而她却并没走。

朝我伸出手。

“我叫林芙宁。”

“原来你阿娘去世了。”她蹲下身子, 抹掉我眼角的泪,“你要是愿意, 我和你一起去祭拜一下她, 好不好?”

沈阶

1

随侍跑来说祠堂被一把火烧了的时候,我正在给叶柳的喉咙里也灌下毒酒。

她挣扎得很厉害。

眼睛里全是惊惧恐慌。

让我不自觉地产生一阵恍惚。

芙宁死之前, 也这样痛苦吗?

她向来与人为善,连只阿猫阿狗都不舍得伤害。

这些人怎么下得了手的。

“沈阶, 呸!”

叶柳的唇角流下暗红色的血, 她疯狂地看着我:

“你当是我杀死了林芙宁吗?

“真的杀死了她的人是你!

“是你!

“你这个伪君子!”

我扼住她的喉咙。

这个贱人。

她懂什么。

我打马赶回沈宅。

我知自己在朝堂上树敌无数,倒没想过有人这么无聊。

“怎么, 有人以为烧了爹娘的排位,我沈阶就会下十八层地狱是吗?”

“不。”随侍瑟瑟发抖。

“那人只抢了林姑娘的骨灰。”

2

魏寂。

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年少成名, 但却从未参加过科考。

后来提及他的人便少了。

我以为这是一个伤仲永的故事。

谁知再见到他, 却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他执拗地捧着装有芙宁骨灰的盒子,右手执剑,对准我。

火海翻滚。

把他的眼睛映得如日光一般。

疯狂,大概此时的我也和临死时的叶柳一般疯狂吧。

我想要冲进去, 要他把芙宁还给我。

可身边那些不长眼的随从奴仆却一个又一个地拽住我。

告诉我祠堂里面太危险。

火势太大。

说再等等,官兵很快就来了。

可等什么?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芙宁带走。

转身踏入满天汹涌的大火之中。

他说:“沈阶, 你配不上她。”

3

那日之后, 我便很少上朝了。

小皇帝十几岁,请了我许多次。

我都推拒了。

说是身体不适,想要休养。

其实我知道他的心思。

他怕我、防我、忌惮我。

却又时时刻刻想要把我推翻杀死。

我夺了他们家的权,把他变作一个只能听命于摄政王的傀儡皇帝。

他能不恨吗?

换作以前野心勃勃的沈阶, 一定觉得好极了。

大权在握, 无人不服。

可现在——

我却觉得无趣。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望着京城万家灯火。

想到我还没有走上权力高点的时候,和芙宁有过一段很恩爱的时光。

她说要和我一起去看大好河山。

吃遍各地的美食。

收集许多奇奇怪怪的物件珍品。

而今。

景色依旧。

却只剩下我一个人。

眼前一切恍惚起来。

一滴泪滑下。

真好笑。

像我这样的人, 也会哭吗?

朝堂上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我一年多没露面,很快就有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流言。

有说我入了道家。

有说我患上不治之症。

还有说我被歹人劫持的。

原先跟随我的朝臣纷纷倒戈,反倒小皇帝身边的力量越来越强。

这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他爹虽说后宫上荒唐无度了些, 但也算不得一个没脑子的庸才。

我霸占他家权柄这么久,如今还去也就还去了吧。

小皇帝派人给我带来了几样东西。

毒酒、匕首和白绫。

让我选一个。

太监拿着圣旨, 一板一眼地念道——

“乱臣贼子沈阶, 沽名钓誉、狼子野心,朕感其曾辅佐国事一二,准自裁谢罪。”

沽名钓誉。

是啊。

我刚刚进入官场的时候,有人扒出我在南郡的过往。

说父母给我订了婚事, 我却和林家嫡女纠缠在一起。

这是清流的做派吗?

我怕被弹劾。

干脆找了一间别院, 把芙宁藏了起来。

敲锣打鼓地娶了叶柳。

给自己谋了一个重诺守信的好名声。

可现在看来。

全都无用。

该是什么,还是什么罢了。

我拿起毒酒,一饮而尽。

把那枚镯子戴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抚摸着。

芙宁。

若有来生, 我们从头来过。

我不要权势,我们只当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陪你走完看完这大好河山。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