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一中蛊毒误终身
第 2 节 一中蛊毒误终身
我发现自己身体里的蛊毒发作时,江阔的白月光沈雪意回来了。
江阔说:“我只想给她一个完整而纯粹的家。”
可江阔不知道,我死了,他的毒可真的没人救得了。
1
见到沈雪意的第一眼,我恍若隔世。
江阔将她从高头大马上抱下来,然后牵手走到我面前,直接宣布:“这就是我要娶的妻子。”
我紧紧地盯着沈雪意,没有说话。
我身体里的这种蛊毒,只要没有解药,20 岁之后就会苏醒发作,最后血竭而亡。
南疆云家的每一个人从出生就被下了这种蛊毒,以此被要挟被控制。
而始作俑者就是沈家一族。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沈雪意,她的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好辨认。
江阔见我在发呆,有些不悦地叫我。
“云罂,你在想什么?”
我立刻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了一个笑脸。
“没事,你刚刚说什么?”
江阔笑了,竟然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娶她,沈雪意是我江阔唯一的妻子。”
我抿唇:“是吗?”
三年前,我跟着江阔从南疆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他说会给我一个家,可惜从始至终我也只是被他藏在这小小的府宅里。
原来这三年,江阔一直空着正妻的位置,都是在等沈雪意。
我看向沈雪意时,她也正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我。
里面隐隐藏着得意和高高在上。
我很不舒服地收回目光。
沈雪意的眼神几乎拉扯着,让我回到小时候。
那种血色漫天看不见一丝生机的回忆,每一次想起都令我窒息。
偏偏江阔抱着她,在我面前炫耀他们的恩爱。
“这一次我好不容易再见到雪意,一定不会再放开她的手,我要爱她至死方休。”
我垂下眉眼,心里不无失落地想到,当初江阔哄骗我从南疆跟着他走,也是这副说辞。
可是那时的语气却明显要敷衍得多。
我认识江阔时,南疆云家已经消失,只幸存一些分支。
而他是特意来找我的。
不知他从何而知,我是云家留下的唯一正统血脉,还知道我会解蛊毒。
当时他正在沙场领兵出征,却被敌军出其不意地下了蛊毒,日日辗转难眠,疼痛不已,甚至七窍都会流出微量的血。
他逼不得已来寻找解药。
最开始我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江阔便近乎无赖地跟在我身边。
采草药要跟,熬粥煮饭要跟,就连浆洗衣服,他都要提着鱼叉跟我到河边捕鱼。
日子一久,我被他的诚意打动,渐渐不设防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秘密,还给他解了毒。
只可惜,江阔中的毒已经入骨三分,并非一朝一夕能治好的。
所以他动了要把我带走的念头。
他哄着我。
“阿罂,跟我走吧,京城地界比这里繁华,也更有趣,我会给你一个家,和你生儿育女…”
我起初不愿意。
江阔便步步紧逼,甚至在一次酒醉之后和我有了肌肤之亲。
我确实渴望能有一个家,于是便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整整三年,我在京城无依无靠。
唯一的安全感只能从江阔身上得到,久而久之我越来越依赖他,而他却对我越来越冷淡。
2
江阔把沈雪意带回来之后,就一直留在她的屋子里,甚至连晚饭都是和她单独解决。
临到睡前,江阔过来看我。
我以为他是专门来取药的,于是立刻起身。
“今天的药早就熬好了,但你一直没过来喝,我怕凉了就…”
然而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江阔皱着眉头打断。
“行了,这些琐碎的事儿用不着和我说,以后也不用你熬药了。”
我有些迟疑地僵在原地。
“不用我熬药了?那你体内的蛊毒怎么办?”
结果江阔不以为意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每日熬的药是什么配方了,只不过一直在迁就你,所以才由着你做。”
“什么?”
我几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江阔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摆了摆手:“你怎么越发地聒噪了,和你说了半天还要问为什么?看上去就招人烦!”
我愕然无语。
江阔面色已经很不好。
他说:“之前把你带回来就是为了治好我的蛊毒,结果你也没有立刻能治好的办法,还说我要喝药喝一辈子,我要是不自己找出药方,难道还要一辈子都把你留在我身边?那我的把柄不就始终被你握着?”
我的步子有些虚浮,惶惑地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是利用我?”
江阔不语,但是他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意思。
我的心突然揪成一团,闷闷作痛。
“难道…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正在江阔要开口说话时,沈雪意突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
“江阔,你该喝药了。”
沈雪意走进来的姿态逶迤,腰身纤细。
只是看向我时,那双眸子就变得像机关算尽的老狼一般,犀利而狠毒。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还是迎着她的视线看上去。
江阔一见到沈雪意,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然而他的目光刚触及到那碗药汤,就有些犹豫地问:“这是给我喝的?怎么感觉颜色不对?”
我八风不动地立在一边,心说当然不一样。
可沈雪意却笑意盈盈地解释:“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特意让人把所有的药材都换成最好的,好的药材和差的药材,自然是有些分别的。”
听见沈雪意这么说,江阔瞬间不疑有他,端着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之后,还要夸沈雪意熬药的手艺好。
我眼睁睁地看着江阔在我眼前,对另一个女的轻声细语,还要努力地逗笑新欢,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是每当我看见沈雪意,心里的恨意就疯狂地滋长,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和她的家族,南疆云家最后才会落得那么惨淡的下场。
而十几年后,她还抢走江阔。
我捏紧了手心,一个报仇的计划快速地成形。
3
当年我决定跟着江阔回到京城,其实还有一层原因。
那年我正好过了 20,本来以为就会在无人知晓的山谷里静默地死去,却没想到蛊毒意外地没有发作。
我于是生了些奢侈的想法,以为自己也能拥有平常人的一生。
可惜……还是发作了。
夜里我辗转难眠,浑身都开始发疼,尤其是四肢的血脉都像有虫子在噬咬游走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才能压住呻吟。
约莫一个时辰后,痛感才渐渐平息,我满身大汗,却发现自己开始耳鸣。
一切声音都变成嗡鸣,窸窸窣窣地撞击我的鼓膜,令人头脑发昏。
房间里冷得像地窖一样。
我费力地起身,朝外面喊:“月簇!月簇!”
喊了半天,月簇终于慌慌张张地打开门:“云姑娘,怎么了?”
我手一松,泄力地躺到床上。
“帮我加点炭,好冷。”
闻言,月簇有些支支吾吾。
“怎么了?”
“云姑娘,咱们这里的银骨炭全都可着沈姑娘那边用了,现在拿不出炭来。”
我疼得喘不过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往下流,坠到皮肤上凉得惊心。
“一点炭都没了?”
月簇说:“只有一点厨房里用来点火的木炭,不过烟很大。”
我有气无力:“就点那种吧。”
片刻后,屋子里起了袅袅白烟,呛得我红了眼,泪水也顺着眼角滴下。
这就是江阔许诺给我的日子。
他在别院拥着新欢,而我却只能一个人疼得心口发慌,吸着呛人的木炭烟。
好恨。
我原本可以在南疆无忧无虑地活着,就算清贫却自由无拘。
他还利用我,甚至想用完就扔。
这样的男人都该死。
我咬紧了唇,他和沈雪意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堵在了江阔上朝的路上。
江阔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站在他面前干咳了两声,“屋子里的银骨炭没有了,你记得置办一些。”
江阔甩了下袖子,不以为意。
“近来入冬,全国上下都在闹饥荒,皇上说让我们节省开支,尽量捐助一下灾民,银骨炭暂时不会再买了,你就忍忍吧。”
我抿唇。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炭全都拿给沈雪意用?那明明都是我的。”
孰料,江阔走近我,低头盯着我的眼睛,近乎冷漠地说:
“云罂,什么是你的?在这个府上有什么是堂堂正正属于你的吗?别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过分,于是顿了下,换了个柔和点的语气。
“不是还有点木炭吗?你将就着用用,等以后不闹饥荒了再说。”
“……”
当初刚入府,江阔牵着我的手,在这个偌大的宅院里走遍。
他说:“这里桩桩件件,只要是我江阔的,便也有你云罂一份。”
他说,“就算天塌了,我也会护着你不受伤害。”
如今这些话全然是不算数了,甚至他也主动成为了伤害我的那个人。
往事如烟,江阔亲手把我对他那点残存的感情都毁灭殆尽。
我看着他漠然的背影,勾了下唇。
江阔,你别太小瞧南疆云家了,就算是仅剩下我一个人,也抵得上一支军队。
你会后悔的。
4
江阔如他所说的那般,不再每日喝我的药。
我自然也乐得清闲,只是身体里的蛊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我的精神渐渐有些萎靡。
七日之后,如我所料,江阔找上门来。
他面色苍白,唇上起了一层干燥的皮。
“阿罂,我想喝药。”
彼时我端坐着,没什么表情:“你不是说以后都不用我熬药了吗?我把那些药材全都扔了。”
江阔顿时僵住。
“可是…可是不知为何,我最近喝的药都没有作用,身上又开始不舒服了。”
“哦?沈姑娘不是都给你换成最好的药材了?按理说药效应该更好才对。”
江阔有些烦躁:“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没准她根本就不会熬药,差了点剂量就没用。”
我心里想笑,可不是没用么,不是最好的药材就最有疗效,更何况还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实际上,江阔中的蛊毒是最烈的。
而他之所以找到我,也是因为这种蛊毒之后南疆云家才能解。
其中的药引子,就是我的血。
我的身体从小就养着蛊虫,久而久之血液里就多了层毒性,因而能压制住江阔的蛊毒。
可惜了,沈雪意怎么会知道这各种缘由呢。
还把那些药材换成最好的,江阔没有因此过度温补而至七窍流血,都算是福大命大。
江阔见我依然没什么动静,于是讨好地从身后拿出了一串糖葫芦。
“阿罂乖,你给我熬药,这串糖葫芦就归你了。”
我默默地瞥了一眼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这是我进京城之后最喜欢的吃食,江阔惯会用这一招引诱我。
他问:“那副药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吃完了之后没有用?”
“我也不知道。”
江阔眉头突然皱了一下,下一秒他便舒展开,扬着微笑靠近我。
“没关系,既然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反正你也要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你替我熬药就行了。”
我感到可笑,一个人怎么能在短短数天之内就换了两种说辞。
有了沈雪意之后恨不得把我踢得远远的,现在发现药方无用,便又巴巴地黏上来。
江阔伸手把我揽进怀里,然后凑到我耳边。
“阿罂,我好想你。”
说着,他的手便开始不老实地在我身上游走,吻也铺天盖地落下来。
我抗拒至极,恰逢此时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蛊毒又发作了。
我急急地喘息一声,手脚无力地栽到江阔的怀里,他扣住我的腰,以为我在投怀送抱,于是更动情。
我被他推到床上,他俯身下来时,我刚想开口拒绝他。
结果却看见他猛地面色一僵,紧跟着便急匆匆地从我身上退开。
我有些困惑地看见他遮遮掩掩地捂着自己的下体,心下瞬间了然。
想必是沈雪意那过于大补的用药,亏空了他的精气,导致现在不能人事了。
可笑又解恨。
江阔还在掩耳盗铃地解释。
“今日没有兴致,你帮我把药熬好送来书房吧。”
说着便落荒而逃。
蛊毒疼得我虚浮无力,但我还是笑了。
5
和江阔在一起三年,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对此江阔的母亲一直很不待见我,可他们却不知道,是我自己不想怀孕。
带着蛊毒生下的孩子,如果我死了之后没法对他负责,那我倒希望他别来受苦。
给江母请安时,我远远地便看见沈雪意也在,而且江母还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
我的步子顿了下,才慢慢走过去。
沈雪意看见我的那一刻,声音突然放得很大:“我和阿阔的婚事不用办得那么大,一切从简就好了。”
江母却道:“那不行,难得我家江阔动了成家的念头,你又这么合我的心意,一定要办得大张旗鼓,十里红妆是必须的。”
我走到近前,江母只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滔滔不绝地同沈雪意聊大婚的事宜。
我坐在旁边就像是空气一般,无人在意。
然而已经坐下,我便不好离开,只得听着她们一言一语地商讨。
从前我进府,从未得到厚待,我只当是他们不善表达情感,原来全是因为没有用心罢了。
半个时辰后,沈雪意终于走了。
我跟在后面慢慢地往外挪步子,突然间不远处响起沈雪意惊慌失措的声音。
“救命啊快打死这只该死的狗!”
我呼吸一滞,疾步走过去,只见一只浑身灰扑扑的小狗不知何时从草丛里钻出来,正围着沈雪意打转。
沈雪意大呼小叫,仿佛那只小狗快要了她的命。
实际上,这只可怜的流浪狗不过是饿了而已,正摇着尾巴想要吃的。
有下人举着棍子冲出来时,我猛地一激灵。
回忆陡然把我拖回幼时,一只血淋淋的小狗趴在地上,皮毛外翻,没了气息。
我想也没想,立刻狂奔过去护住那只小狗,棍棒闷声落在我身上。
沈雪意看见我突然冲了出来,表情霎时间变得有些狰狞。
“你护着它?你竟然敢护着它?它刚刚差点就要咬到我了!”
说完,她呵斥旁边拿着棍子不动的下人。
“愣着干嘛?给我一起打!”
然而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就把小狗抱到怀里,三两步地跑走。
小狗全程乖乖地趴在我的怀里,似乎也知道自己被人讨厌了,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的心里泛酸,摸了摸他的头。
“乖乖,以后我养你,我护着你。”
我把小狗带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刚给他弄了点吃的,他就狼吞虎咽恨不得把头都埋进去。
一看就饿了很多天。
我被蛊毒折腾得连日没精神,却在这日下午兴致勃勃地给乖乖洗了澡。
洗完之后,他的毛色都变得很漂亮,眼神又乖又怯地追着我看,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全心全意地信任我。
乖乖的出现,无声地抚愈了我的心伤。
6
晚上,我正在抱着小乖坐在长廊上乘凉,江阔负手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见小乖时,突然就有些暴躁地开口:“你竟然真的把这只狗留下了?难不成你想养它?”
小乖受了惊,在我怀里拱来拱去。
我摸了摸他,面不改色地说:“是,我决定要养他了,如果你不喜欢,以后可以少来找我。”
江阔一顿,语气放得轻了些。
他无奈地说:“阿罂,外面的小狗都不干不净的,也不知道它身上有没有什么病,你养着他万一还咬人怎么办?今天雪意就差点被它咬伤了。”
我被触及到底线,仰头盯着江阔。
“沈雪意和你说乖乖咬到她了?你看见了吗你就相信?”
江阔嗫嚅了一下,有些没底气地说:“雪意哭了半天,下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无声地冷笑。
片刻后,江阔似乎终于意识到我要养狗这件事不可动摇。
于是便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
“你要养便养好了,只是以后不要让他出现在雪意眼前,她怕狗。”
我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江阔语气顿时虚弱了些,生硬地转了话题:“阿罂,今天的药熬好了吗?我身上又有些酸胀发疼,感觉比从前要严重。”
我刚要起身去给他端药,突然院子外面传来动静,四五个壮汉拎着棍子冲进来。
沈雪意为首走在前面,她一眼就看见了我怀里的小狗,眼睛发红地说:给我打!”
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追到这里,下意识去看江阔,谁知他竟然后退一步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我顿时心凉了半截。
那几个壮汉蛮不讲理地想从我手中夺走乖乖,小狗发出慌乱嘶哑的叫声,被扯来扯去。
我根本拧不过那些人,小乖脱手而出。
“不要!你们谁都不许打他!”
我走投无路地去拽江阔的袖子:“你去阻止他们!小乖是无辜的!”
然而江阔却站在了沈雪意身边,静静地看着这残忍一幕的发生。
第一棍子落到小乖身上时,我喉头顿时涌起了一股血腥味。
太像了。
年少时我也曾有一只小狗,他陪着我长大,陪我学习辨认药材,陪我义诊…是我重要的伙伴。
可是他却被人乱棍打死。
只因为当年的沈雪意怕狗,所以沈家就派人一棍子一棍子地棒打他,最后狗皮都被扒了一半。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狗死在眼前,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看见满眼的红还有沈雪意痛快又带着恶意的眼神。
从回忆中抽身,小乖的叫声直直地击中我的心,他和年少时的那只狗混为一体。
我猛地挣脱开壮汉的桎梏,疯了一样地冲向小乖,这一次谁也不能再伤害他!
棍子开始七零八落地打在我身上,我咬破了嘴唇也不喊一声。
只是盯着沈雪意看,如果我的目光能化为刺刀利刃,她早已死了千百遍。
我死死地瞪着沈雪意,却突然见到她变了表情,下一秒她扶着旁边已经浑身冒冷汗的江阔问:“你怎么了?又发作了?”
江阔几乎腿软地跪在地上,这时他终于呵斥住那些壮汉:“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落在我身上的疼终于渐渐没了,小乖呜咽地舔了舔我的脸,然后摇着尾巴绕着我走来走去。
江阔捂着心口走到我面前,虚弱得不像话。
“阿罂,药在哪里?乖,告诉我。”
我低头吐出一口血,淡淡地笑了。
“放心,我会给你的,你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7
实际上,给江阔的药我早就准备好了。
只不过里面除了我的血,还加了一些别的药物。
南疆云家特有的虫草,致幻且令人上瘾。
我把药端过去时,江阔已经症状发作,浑身痛得坐立不安,表情扭曲。
看到我过来,几乎是抢下了那碗药一饮而尽。
我默默地看着他喉结上下浮动,知道从此以后江阔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他不是不想被我用药捆绑住吗?我偏偏要让他这一生都离不开这碗药。
江阔渐渐缓和过来,身体也松弛了许多。
他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还想要来摸小乖。
我不经意地后退一步,表示抗拒。
于是江阔讪讪地收回手。
他说:“阿罂,明日皇上要宴请百官,可以携带家眷,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我一愣,“宫宴?”
江阔见我提问,竟然露出了有些心虚的表情。
我瞬间了然,他这是在讨好我,现在才说,显然一开始想带去的人就不是我。
于是我没滋没味地说:“不去了,我身体不舒服。”
我这么说完,江阔顿时舒了一口气,甚至有些没心没肺地笑了。
“那下次再带你去吧。”
他甚至连我为什么身体不舒服都没问,却知道在要喝药时第一时间找我…
江阔和沈雪意去参加宫宴的那天,我身上的蛊毒突然剧烈发作。
我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蛊虫狠狠地碾过,每一寸血脉都酸疼,像是有人拿一把刀子在寸寸凌迟一般。
直到我的心脏像绞住似的,疼得让我喘不过气,汹涌地呕了一口血出来。
小乖跳上我的床,摇着尾巴舔我,急切地围着我转来转去,仿佛在问你怎么了。
然而我却连抬手摸摸他的力气都没有。
蛊毒的痛绵长无尽。
每一次我感觉到蛊虫在身体里游走,都会想起沈雪意那张可恨的脸,想起沈家一族。
于是带着这份恨意,我从枕头下取出一把短刀,在蛊虫游走到我的腕骨时狠狠地下手。
红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紧跟着便出现了一只短粗的雪白色虫子,这就是蛊虫。
小乖见到我流血,顿时情绪过激,一边叫一边要凑过来舔我的伤口。
可是我的血里有蛊毒,不能碰。
我吃力地拂开他,把蛊虫放到了一个茶杯里,然后将手腕上的血液滴到里面,直到红黑色的血没过蛊虫。
蛊虫在血的喂养下显得精神十足。
我默默地看着,却想到沈雪意挽着江阔的手臂出门时那副傲慢的样子。
沈雪意,希望我送给你的大礼,你会喜欢。
8
我在昏暗的屋子里饱受蛊毒之痛时,江阔和他的白月光在宫里参加载歌载舞的宴会,惨淡与欢愉的对比实在太鲜明。
然而江阔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时间直奔我的屋子。
“阿罂,药呢?”
他的眼神贪婪而卑微。
这几日江阔喝药的频率次数越来越多,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过来时,我的药已经让他上瘾。
可惜这样还不够。
沈雪意的手伸得还是太长,每当江阔在我这里多待一会儿,她就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让江阔到她那里去。
好像我随时会抢了她的宝贝一样。
但我早就不稀罕了。
又一次江阔被叫走之后,沈雪意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出现在我的屋子里。
她耀武扬威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云罂,我记得你。”
只这一句,我便勾唇冷笑出声。
多好笑,十几年之后相遇,你的仇人用这副不屑的模样说她记得你。
好像被她记得,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恩戴德的事情一样。
她皱着眉,不悦地晲着我。
“你老实说,江阔身上的这种蛊毒还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我记得当年我爹说过,你们南疆云家的血可以解一切蛊毒!你是不是给江阔用的不够多。”
原来她都知道。
沈雪意知道我的血才是关键,她竟然还让江阔喝了那么多天没有用的药。
居心叵测。
不过这又与我何干。
想到这里,我低低低笑出声。
“沈雪意,你大概也没料到,当年南疆云家还能留下来后代吧,见到我的那一刻,你是什么感觉,有没有后怕?”
沈雪意愣了下,然后嗤笑。
“我有什么好怕的,当年杀害你们全家的事情又不是我做的,沈家一族做的决定,又有谁能追究到我的身上来。”
看看,她是多么理直气壮。
“你没听说过父债子偿吗?”
更何况你还杀了我的小狗,但估计她已经不记得了。
沈雪意抱着胳膊,无所谓地说:
“沈家培养你们云家,本来就是为了给我们服务的,可是你们出任务失败,还牵扯到我们沈家,这难道不该死吗,说多了都是你们咎由自取,你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侥幸。”
我抬头瞪着她。
“你可真够自大的。”
沈雪意被我盯得有些烦躁。
“总之,你赶紧把根治江阔的药方叫出来,我实在受不了他每晚虚弱无力的样子!”
说着她甚至动手在我的屋子里乱翻。
说时迟那时快,小乖突然从外面窜进来,然后狂吠着直奔沈雪意而去。
他一口咬上沈雪意的时候,我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不过看见沈雪意被当场吓昏过去,我依然感受到无边的快意!
可是等小乖转头向我走来时,我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小乖的左腿正在流血,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我立刻蹲下身去查看,小乖的左腿竟然被人用利器刺伤,整个皮毛都翻卷过来,血淋淋的。
“小乖,这是谁弄的!”
我慌张地把他抱到怀里,才看见门外一闪而过是沈雪意身边的丫鬟!
我心疼地给小乖清洗伤口换药,他全程都没有叫,只是偶尔蹭一蹭我的手。
他好像知道我很伤心,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别难过。
多好的小乖。
而有些人连小狗都不如!
9
沈雪意被小乖咬伤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江阔的耳朵里,他怒气冲冲地赶来,却又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
“阿罂,你把那只狗交给我,这件事情就与你无关了。”
我充耳不闻。
江阔终于暴躁起来,站在我面前跺脚。
“云罂,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我的底线,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平静地看着他。
“江阔,你还记得在南疆时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吗?我洗衣你捕鱼,我采药你就提箩筐,那会我是真的喜欢你。”
江阔突然愣住了,直直地看着我。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及过往,片刻后也有些动容地说:“是啊,那时倒也算避世。”
我抱着小乖往里屋走。
“所以,如果你还记得曾经我们的情谊,就请离开吧。”
“……”
江阔终究还是没有追进来。
次日,我便从几个丫鬟的口中听说,沈雪意怀孕了。
没想到昨日江阔让太医过来给沈雪意处理伤口,一搭脉竟然是喜脉。
江阔一大早就乐得合不拢牙,还有他那个对孙子望穿秋水的娘。
江家全都喜出望外。
我提着食盒,打着慰问的旗号决定去看看沈雪意。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按理说沈雪意刚来江府没有两个月,而且后期江阔又因为喝药而短暂丧失了一些能力,怀上孩子就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更何况不足两个月的胎儿也不易从脉象上摸出。
果不其然,我还没走进沈雪意的门,就听见她在里面近乎崩溃地喊: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让太医碰我!现在怀孕的事儿被抖出来,你要我怎么办!亏我还把他的药给换了,让他不能碰我,现在功夫全都白费了!”
原来如此。
我靠在墙角,好整以暇地听着。
一个丫鬟说:“小姐别急,这件事情姑爷还没看出来端倪,没准能糊弄过去。”
沈雪意急得六神无主,“可我本来是打算再过一个月再告诉他这件事的,三个月才能名正言顺地显怀,可是刚刚江阔要来看我的肚子,已经鼓起来,这怎么瞒得住!”
我笑了,原来沈雪意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江阔的,难怪一回来就着急做江夫人。
看来是孩子等不及了,沈雪意才想给他找个接手的父亲,江阔不过是个怨种。
真是天助我也。
我哂笑着走过去,轻轻地敲响了她的门。
“沈雪意,我有办法能帮你瞒过去。”
我刚说出这句话,屋子里瞬间悄无声息,估计这会全都吓得不敢出声了。
我又扣了扣门:”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江阔,只要你不让他杀我的小乖就行。”
话音刚落,我眼前的门就被倏地推开。
沈雪意眼睛睁得很大,透着半信半疑。
“你说真的?”
我点头。
10
沈雪意把我迎进屋子里。
她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笔直站着的丫鬟:“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倒茶!”
丫鬟立刻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去了。
我被她笑脸相迎地坐在主位上。
此时我突然觉得沈雪意和江阔还是有那么一点般配的,毕竟两个人讨好又虚伪的嘴脸实在是太相似了。
我一坐下,沈雪意就迫不及待地说:
“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出来听听,我相信你一定有这个本事,谁让你姓云呢。”
我暗自感到可笑。
“对,能帮你的恰恰就是南疆云家的手艺。”
我于是从食盒里拿出一个茶杯,开盖的瞬间便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正在孕期的沈雪意闻到这个味道顿时捂住嘴巴想要呕吐。
我把蛊虫从里面拿出来,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蛊虫白白嫩嫩,隔着一层薄皮,里面确实黑色的,爬行在桌面上很是恶心。
沈雪意一见到蛊虫立刻退开三丈远,她颤颤巍巍地说:“你把这东西拿出来干什么,你是不是要害我!”
我淡淡地笑了。
“并不是所有的蛊虫都是用来害人的,这个蛊虫是我用自己的血液喂养出来的,你也知道我的血能够救江阔,所以这只蛊虫吸食了我的血液之后就能够调理人体,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使人保持青春,自然也能延缓孕期。”
我顿了顿,故意说:“其实我本来是打算把这只蛊虫留给江阔用的,不过看起来你好像更需要。”
不出我所料,沈雪意听到我这么说,立刻情绪激动地拉住我的胳膊。
“先给我用,反正江阔的病也已经拖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好不了,再说了你不是还能给他熬药么,等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你再用血给他养一只就好了。”
我戏谑地看着她,真当我的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不过她和江阔还真是如出一辙,在自己遇到难题时永远想不到别人。
而这份贪婪和自私,恰恰是他们在自寻死路。
我成功地把蛊虫种到了沈雪意的身体里,她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对我笑着说谢谢。
我同样报之一笑。
然而沈雪意不知道的是,她体内的那只蛊虫从小依靠我的血液长大,早就离不开我的血了,一旦闻到我的血味,就会不顾一切地往外钻。
从此刻开始,她什么时候死,不过是我杀自己一刀的事。
但……时机还未到。
我一身轻松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却意外地看见江阔正负手站在长廊边等我。
他看见我便立刻朝我招手。
“阿罂,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笑意温柔,一瞬间让我回到了三年前在南疆的时候,江阔总是这样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下一秒,他从身后取出了一个荷花灯。
“喜欢吗?”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两步,却迟迟不敢伸手去碰,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梦。
江阔见我这样,便把荷花灯直接塞到了我的手里。
“记得刚带你回京都遇上花灯节,那个时候你很新奇,但是因为我公务繁忙,一直都没有带你去,希望现在做还来得及。”
我被这样温柔的江阔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怔愣地任由他把我拉到池塘边。
“来,我们一起放这个荷花灯。”
夜色静谧,高处繁星点点。
荷花灯上亮着一丝火光渐渐飘远,我和江阔并肩立在岸边。
突然间,我有些心软,开始想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太过分了。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后悔,江阔便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说:“阿罂,沈雪意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从今以后他就是我孩子的母亲,她从前和我说过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过几天,你就收拾收拾行李离开吧。”
11
江阔目光平静地说完这番话,我如遭雷击。
我勉强地扯出一丝笑意。
“你,你这是要赶我走?”
江阔移开视线:“我只是希望能给她一个完整而纯粹的家。”
看着他在我面前大义凛然地说出这番话,我突然感到无比的荒谬。
“那你的蛊毒不治了?”
江阔顿了下:“治,宫里新来了一位南疆的太医,我问过,他说可以替我缓解蛊毒,所以我真的不再需要你了。”
我沉默了很久,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可曾记得,你也许诺过要给我一个家。”
江阔却说:“今时不同往日。”
好一个今时不同往日。
远处的荷花灯被寒冷的夜风掀翻在湖面,火光霎时熄灭。
我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过身。
“我走可以,但要等你们成婚之后。”
夜里我辗转反侧,体内的蛊毒发作得越来越厉害,虽然蛊虫已经脱离了我身体,但是血液里的余毒已经足够折磨我。
我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但小乖总是在我痛苦得睡不着觉时守在我的身边。
小狗永远忠诚永远可靠。
可我每次看见他那只瘸了的左腿,都有些愧疚。
我深知自己身体的情况每况日下。
与此同时,江阔和沈雪意的婚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办着,就连一惯养尊处优的江母都开始指点江山。
我等了很久,体内的蛊毒折磨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但我还是挺着一口气等到了江阔和沈雪意的大婚之日。
门外锣鼓喧天,气氛热闹至极。
我临出门之前叫来了月簇,并且把小乖交到了她手里。
“月簇,如果我今天没回来,小乖就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或者你要是不喜欢他,一定要记得给他找个好人家托付,他懂人心的。”
月簇有些不知所以地看着我,但还是讷讷地点了头。
小乖似乎知道我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绕着我的腿转了几圈, 然后仰着头慢慢地坐下,目送我离开。
没想到最后,我在京城最舍不得的,竟然是相识不久的小乖。
江阔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骑着马把沈雪意迎进了府里。
他抱着她下花轿,看起来是那么恣意欣喜。
而这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也是我曾经渴求的, 我等了三年没等到, 他轻易就给了旁人。
一腔真心终究是错付。
我站在屏风后面, 沉默地看着他们走进堂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就在他们准备夫妻对拜时, 我猛地提刀杀开了自己的皮肉, 红黑色的血顿时涌现出来, 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漫延开来。
不过这气味藏在人群里, 唯有沈雪意身体里的那只蛊虫能够闻到。
果不其然,两秒之后,正要鞠躬的沈雪意突然挺直了腰板,目眦俱裂, 瞪着眼睛喊疼,她表情扭曲, 双手在空中乱抓。
“好疼…啊…疼死我了!”
她的一连串变化使江阔大骇, 他上前一步, 紧紧地抱住沈雪意。
“雪意,你怎么了!”
沈雪意却对江阔的话充耳不闻。
我远远地都能看清蛊虫仔她身上疯狂游走, 从手臂到脖颈,再到脸上。
蛊虫在找可以出来的地方!
沈雪意随着蛊虫的肆虐,猛地跌坐在地, 很快她的下身流出了血水, 黑色的血液混着不干不净的脓水。
蛊虫开始慢慢地向我的方向蠕动。
沈雪意就这样死了。
江阔不可置信地抱着她,手指颤巍巍地去探她的气息,紧跟着痛哭出声。
“雪意!雪意!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忍心丢下我!”
然而已经没人回话了。
蛊虫重新进入了我的身体,它疯狂而贪婪地吸食着我的血液。
我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里流淌的血液都快要干涸了, 可蛊虫还是像疯了一样不肯停。
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扶着墙迈着虚弱的步子往外走, 直到走进后花园, 终于跌坐在地。
我不知在地上躺了有多久,耳边远远地传来江阔消沉的喃喃细语。
我扭头看去, 只见他依然抱着沈雪意要往他们的洞房走,七窍已经在慢慢地往外冒血,但他浑然未察。
直到他用不上力气跪坐在地,江阔像是终于回了神一般去擦自己的鼻血。
他也开始疼了,他身上的蛊毒也在发作,江阔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扔了沈雪意的尸体, 往我的住处爬。
“阿罂, 我要喝药。”
听到江阔死前最后一声仍然在叫我的名字, 我感到荒唐又释然。
蛊虫仍然在我的体内翻江倒海,疼痛如浪潮一波一波地席卷我。
我知道自己的气息也在渐渐微弱,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在我即将闭眼前, 突然看见远处有一只小狗向我狂奔而来,他的那只左腿狼狈地点地,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向我奔来。
我笑了。
只有小狗永远忠诚。
…全文完。
作者:季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