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冬儿的回家路
第 3 节 冬儿的回家路
我有两个至交好友。
她们一个叫做季嫣,如今是蓟州首屈一指的女夫子。
一个叫做七娘,如今在蓟州领兵打仗,护卫家国。
至于我,我叫王冬儿,之前是名采茶女,现在是个军妓。
1
“她就是昨晚那个主动侍奉的?”
“亏我以为她是个好的,见敌军来了,竟巴巴地上赶子把自己献出去,真没骨气!”
“肮脏!下作!呸!”
我无视铁笼里女人们的辱骂怨恨,勾着艳艳红唇,心情颇好地抹上脂粉,又在乌黑如绸缎的发上插上靳国将军赏赐的金银发簪,戴上价值不菲的玉镯。
盛装打扮下,本就如雪的肤色越发被衬得肤若凝脂,镜中人盈盈一笑,美目一弯,勾人心魄。
把守在外面的士兵都看得痴了。
将军当真得了个尤物,这一眼就让人酥了半边身子,哪个男人不如痴如狂?
“将军回来了吗?”
士兵脸上一红:“回来了。”
拿起做好的食盒,侧头时我余光瞥见笼中一女人恶狠狠的瞪着我,她朝我吐口水:“叛国贼!”
听她这么骂,我笑得温柔:“顾七娘,再瞪就挖了你的眼睛哦。”
知我心狠,顾七娘纵使气得浑身发抖,也还是别开了眼。
再见到季靖,入目便是狼藉和鲜血。
他魁梧的影子和地面粘腻的血液融为一体,瞳孔里泛着血光杀意,见我过来便勾起大白牙:“正巧还剩最后一个,就留给你吧。”
我淡淡撇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唯一苟延残喘被打断腿跪在季靖面前的大齐将士,嫌弃地皱着眉头掩住口鼻,不满哼哼:“你要杀便杀,叫我作甚。”
季靖紧盯着我,笑里没有一丝温度,不容置疑地将血色大刀扔到我脚下,“杀。”
我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用帕子包起淌血的刀柄,随意朝着本就半死不活的人刺过去,未免没杀掉,我特地多刺了几刀。
季靖紧盯着我的动作,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停留在绿色。
“你倒果真蛇蝎心肠。”
我不知所以地擦了擦脸边血迹,没心没肺地朝他撒娇:“脏死了,我们换个地方嘛~”
季靖冷笑:“这军妓你倒是当得开心。”末了,他瞧了瞧我的红唇,搂住我的腰,“走。”
回去路上,靳国的士兵们见着我都离得远远的,走远时我听见他们恨铁不成钢的叹息:“祸国殃民还蛇蝎心肠,迟早会害了将军。”
看来上午的事已经传遍军营了。
但祸国殃民也是本事,我眼睛弯了弯,一路哼着歌回去。
才走到门口,里边平白传出几声呜咽。
我骤然冷笑,一脚踹开门,便见铁笼大开,好几个女人已经脱得干净,口鼻被捂得紧紧的。
“哟,我走时才嘲讽我侍奉男人,怎的才过去了一会儿,你们就耐不住寂寞了?”
“莫非你们也缺男人?啧,看这脱得,倒是比我还放得开些。”
几个士兵相互对视,许是怕我在季靖那吹枕头风,他们恶狠狠瞪我一眼,大摇大摆从大门离开。
我笑:“走什么?不如再留会儿?瞧她们,可想你们得紧。”
“王冬儿!”顾七娘恨得眼泪都掉出来了,上身青青紫紫,裤子竟还是完好的。
她指着我破口大骂:“我大齐怎么会养出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离不得男人,便要把我蓟州女郎全都侮辱成你那名声才尽兴吗?”
我耸耸肩,一脸无辜,“那怎么够,你们辱骂我,还该给我为奴为婢才对。”
2
季靖将铁笼里的女人都给了我,让她们伺候我,当我的奴婢,谁不从的就扔出去当军妓。
我嗤笑,他竟是忘了我也是了。
“怎么还没收拾好?笨手笨脚,以为自己还是什么大小姐不成?”
杜若面无表情地将我故意打翻的东西一个个捡起来,在我再次故意为难她时,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将水盆里的水哗啦一声全泼在我身上。
“王冬儿!你竟敢杀我大齐将士!你这助纣为虐的叛国贼,你去死啊!”
顾七娘看向外面,慌张地拉住杜若。
杜若却甩开她对我冷笑:“为了苟活连心上人都不要了,叛国也要主动献身的下作女人,你死不足惜!”
说着,她拿起身边的凳子就朝我身上砸。
我动都未动,就那么笑盈盈的看着。
身后高大黑影笼罩过来,杜若被扔了出去,“打死。”
我漫不经心的拧了拧衣衫上的水,抿唇微笑:“将军,你来得真及时,人家差点见不着你了。”
季靖冷笑:“心上人是谁?”
我笑而不语,歪头打量他的脸色,笃定扬眉:“你醋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俯身掐住我的脖颈,恶声嘲讽:“区区下贱的军妓,敢如此大胆?等我玩厌了,你便会沦为军中的玩物。”
季靖宠我,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对我的皮囊感兴趣,所有人也都知道。
话一出,我能感受到身边的将士们突然炙热的眼神。
我故作委屈,手拉住他的腰带,将他往我身上拉:“将军,您舍得吗?”
“不要脸。”季靖狼狈的松开手,窥见我勾人的笑,竟是落荒而逃了。
我没追,只侧头笑看那群觊觎我的士兵,淡淡的。
士兵们骤然觉得渗人,背后一片冰凉。
3
杜若还是没被打死,气息奄奄地被拖去给季靖问话,问完又扔给我处理。
哦,我可怜的心上人被招出去了呢。
我的小刀在杜若脸上游走,铁笼里的女人们昨夜在杜若被罚后也都被打得半死,如今根本阻止不了我。
找对地方,我正准备给她破个相,外面却传来声响。
“王娘子,将军召你。”
倒是上次走后第一次找我了,真能忍住呢。
我冷哼一声,整理衣服起身跟着传话的小兵走。
远远的,我看见对面歌舞升平。靳国的男人们大都魁梧,喝起酒来声势浩大,酒罐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助兴的女人们跳着欢乐的舞,时不时被周遭士兵调戏也不敢反抗,笑笑就过去了。
我停了步子,又跟上去。
“将军,王娘子来了。”我才站定便感到周遭一静,大多人的视线凝聚了过来。
坐在季靖身边的将军们眼睛都看直了,“季靖,早知你这小子藏了人,没想到竟如此有福。”
季靖早就看见我冰凉的脸色,知我最是不喜这些臭烘烘的恶心男人。
明白他们的暗示,季靖心里涌出酸涩别扭的不悦和愤怒。
这女人当真随时随地都在勾人,一点也不知羞耻!
他嘲讽道:“我听说大齐妓子有一舞,一边跳一边脱衣,最能火热气氛,不若冬儿便为我靳国将士们舞上一曲。”
我与他对视,知他上次丢了脸面还没消气,想我违抗命令再羞辱我一番,便嫣然一笑:“好啊。”
季靖面上顿时铁青一片。
我走至酒席最中央,在歌姬的伴奏下篇翩翩起舞。
身姿摇曳间,我笑得妩媚勾人,衣衫半落,众人握着的酒杯停在半空,眼中兴奋热烈。
酒席上的靳国将军们被迷了眼,一个个难耐地站起身。
“够了!”季靖恼羞成怒地将酒坛砸在我脚边,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我的脚踝。
他气得不停喘气,死死瞪着快只脱得剩内衫的我:“滚出去!一个军妓也敢在这舞首弄姿,丢人现眼!”
我从善如流地捡起地上的衣服,走时对他同席的将军们抛了个媚眼。
离远了还能听见季靖怒不可遏的发脾气声音。
士兵们又骂又鄙夷:“果真是个祸水!大齐女子真下贱,竟当众脱衣勾引我们靳国的将军们。”
4
季靖极怒下终没忘记自己的大计,缓下来后还是好好招待了那群酒囊饭袋才离席。
独自一人走在月下,季靖脑子里满是女人勾人的舞,肤如凝脂,衣衫滑落也不显狼狈。
他那时真恨不得把那些看的人眼睛都挖出来扔给狗食。
可她明明只是个下贱的军妓,为什么自己那样羞辱她,她毫不在意,自己却气恼不已?
季靖抬头望天上的明月,想起来与王冬儿第一次见面。
她与那群女人关在铁笼里被外派的士兵押回来,一群女人中,她实在美丽,自己只多看了一眼,会看眼色的士兵们便将她送入我的军营。
他们说是她自己主动求着要来侍奉我。
那夜,她眼睛半弯,像装满了天上的星星,乌黑的发散如瀑布般落下来,我惊艳的看着,胸腔被刺入了尖锐的发簪,只差半点,便刺入我的心脏。
她没能杀死我,我决心掐死她,却不想她竟吻上来,对我笑盈盈的:“将军,冬儿被您的英勇折服,不若共度良宵?”
我怒极反笑:“如此,你便为我靳国军妓。”
她笑意不变:“好啊。”
自己本想羞辱她,待厌倦后便赏给下面的人,让她生不如死。
却不想她好像什么羞辱都完全不放在心上,对大齐没有感情,对大齐将士没有感情,对蓟州那群女人更是狠,简直天生的冷心和狠毒。
既然这样,她当初到底是为何刺杀自己?难道是为了她那心上人?
季靖感觉像有只手紧紧捏住了自己的心脏,闷闷的,很沉重。
但进自己军营后,他复杂还没弄明白的感情突然被冻住了,成了冰块,掉在地上碎成了渣,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他看见扰得他心绪不宁的女人正在他平时办事的地方,那上面原本井井有条的东西被翻得杂乱。
季靖的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
她在窃取靳国的机密。
5
我还没反应过来,季靖便已猛地从后面过来,他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拖拽到地面,恶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吐出血来,抬眼看他时面无表情。
季靖像在发酒疯,他质问我:“为什么要偷我靳国的军密?”随后羞辱:“你这种下贱的女人也敢偷我靳国的布防图?你只配当军妓,你只配臣服在我靳国将士脚下!”
他死死掐住我的脖颈,“说!谁指使你的?”
我艰难的摇了摇头,“我怎么会舍命为大齐偷布防图?”
季靖见我死不承认,站起身往后走,打开了一扇暗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说你没有?这上面动的痕迹你以为我看不见吗?”
“果真下贱!来人!把这个女人拖下去打!没打死就赏给你们。”
我只觉一阵头晕眼花,懒得辩解。
我被拉下去,不知谁解了我的衣服,将我绑在板上,棍棒落了下来。
我看见身边那些士兵眼里的幸灾乐祸和贪婪。
我朝他们笑,他们回以下流的打量。
快撑不住时,我听见有人急匆匆路过,他们轻声埋怨:“刘将军借了布防图,怎么也不给咱们将军说一声?引起误会将军定要将看守的人活刮了不可。”
“将军那时不是还在赴宴吗?那般海喝,如今定是醉得躺下了,我们如今赶到没准正好呢。”
身边的士兵没听见对话,将我放下来,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抚摸,嘴里说的话轻浮羞辱。
没多久,士兵被打飞出去,直接断了气儿。
季靖接住满身血污的我,杀人如麻的他,首次惶恐。
我还有心情笑:“你杀了我。”
季靖心里最后一根线被我绷断,他怒斥我闭嘴,才发现我已经昏死过去。
再摸心脉,已经几乎没了。
6
我梦见了自小生活的硕城一个小小村庄。
我叫王冬儿,因为我出生在一个冬天。
爹娘没有读过多少书,便随意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村庄里有四五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靠着北山上一片片的茶树生存。
我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一个兄长和一个阿姊。
每到收茶时,我与阿兄、阿姊,总会穿着短打,各自挂一个小竹篓,排队跟在娘身后上山采茶。
我与阿姊采的勤,采的比阿兄快。
而阿兄不仅采得比我们慢,且总是采着采着,便拿起树枝在茶树间比比划划。
按爹爹的话来说,他是希望家里出个秀才的,但阿兄念书六载,唐诗都背不了几句。
乡里教阿兄的夫子每次见了爹爹都长吁短叹,念叨什么孺子不可教也。
爹爹每每听到,都要拿杖子打阿兄,阿兄被追的满院子吱哇乱蹿,就是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可他拿着树枝比划时总是神采奕奕,嘴里还时常念叨着一首诗。
我至今都记得。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念着念着,阿兄提笔洋洋洒洒留了一封信便离家出走了。
阿兄很少写字,我好奇极了,跑到他身边安静地看着。
等他写完了,才把我抱起来放到腿上。
“冬儿,阿兄打敌人去了,等阿兄把敌人打跑就回来,到时给你带汴京最好看的衣裳。
若是阿兄没有回来,等你长大之后,便和大妹一起照看爹娘。”
“最好看的衣裳,像季员外家的娘子穿的那般好看吗?”
我与阿娘曾去季员外家卖过绣品,季姑娘穿着一身嫣红的衫裙,在一片繁花似锦中捧书就读,好看极了。
她巧笑嫣然地捧着我娘的绣品夸好看。
我知道,那是她发自内心的夸奖。
她也曾在管家给我娘银钱时偷偷塞给我糕点。
娘看着我两只手都拿不下的糕点叹了口气:“季夫人和季姑娘,都是好人。”
有一年,茶树生了虫,茶叶品相不好卖不出去,村庄里家家户户都穷的揭不开锅,阿娘没日没夜的绣,绣好之后送到季员外府上。
季姑娘笑眯眯的将一大袋铜钱塞到了我手里,并且勒令我们不许拒绝。
她就像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挂在天上,在那黑暗的一年里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所以在我的认知里,季姑娘就是我心里最好看的姑娘了。
阿兄揉了揉我的脑袋,轻笑一声:“比季小姐的衣裳还好看。”
阿姊也曾上过私塾,识得字。
她一字一句念完之后,早已泣不成声。
娘拿着帕子直抹泪,而爹爹也眼眶通红。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嫌弃阿兄一无是处。
他只是静静地拿了三炷香,给祖宗牌位跪下磕了头。
“平安那孩子是个好的,他是我王家顶好的儿郎。”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参军去了。
7
我们家的钱只能够供一人念书。
所以阿姊去的时候,阿兄等着。
阿兄念书时,我便等着。
阿兄走之后,爹爹立刻便把我送去念书。
我识了不少字,但这种生活并没有持续几年。
我渐渐长大,日日期盼着阿兄回家。
可我却没有等到阿兄把敌人赶跑的那一刻。
因为敌人打来了我们的家乡。
得知消息时,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
爹娘在慌乱中把我和阿姊摇醒,收拾衣服和家里的一些碎银之后,便带着我和阿姊一路向南逃去。
逃亡路上我才发现,从北边逃过来的人有许多。
他们之间不乏官老爷和在家里吟诗作画的千金小姐。
因为我看到了季员外一家人。
季姑娘背着一个小包裹,身上穿着普通的碧绿的衣裙,亦步亦趋的跟在季员外身后,哭的抽抽搭搭。
但也不乏像我们这样的贩夫走卒。
我知道我们此去是逃亡,但看到渡口时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爹往身后瞧了瞧,眼眸里似有泪意闪过,将我们三人往身边拢了拢,轻轻道:“回家,回...新的家。”
爹爹说,靳国人打了过来,硕城已经被他们占领了。
但蓟州还是由齐国士兵驻守着,所以我们此行,便是要去蓟州。
从硕城赶往蓟州,需要渡河。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远处不知何时来了一批靳国的士兵。
他们手拿着泛着白光的大刀,欢呼雀跃的朝我们冲了过来。
船夫吓的面如土色,抄起船帆拿起船桨就要离开。
而此时我与阿姊都未上船,爹娘情急之中,拉了离船近的阿姊上船。
“冬儿!快,把手给娘!”
我赶忙把手递过去,却与娘的手擦边而过。
那一刻,我听到了爹娘的痛哭。
他们拉着阿姊在船上瞧着我捶胸顿足,崩溃不已。
8
我梦中惊醒,眼神阴郁的盯着床顶。
“梦见了什么?”
我没搭理季靖,别过头若有所思,又在他想哄我时突然转身坐起,狠狠还了他一耳光。
季靖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我的泪在他发作前先一步流下来。
他顿时又软了性子,“怎么了?做噩梦心情不好?”
我红着眼眶扭过头,“将军,我真心把你当我依靠,你怎么能真将我赏给那群恶心东西?你今日不把他们处死,我便撞死在这算了。”
季靖愧疚又惊喜:“你真心想和我过日子?”
我闹脾气不看他:“只是在乱世找个依靠罢了。”
季靖生于战乱,无父无母使他饱受人情冷漠,依靠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但在愧疚和复杂的感情驱使下,他突然很想给面前这个永远笑盈盈的冷心女人一个家。
他红了眼,将我视若珍宝般搂进怀里,“是我混账,我误会了你,等会儿我便将那几个轻薄你的东西处死!你放心,那些女人还活着呢......”
我冷冷一笑:“谁关心她们?我受伤以来指不定怎么幸灾乐祸,等会儿我可要好好罚她们。”
季靖依着我:“好,只要你能撒气,随你怎么罚。”
至此,季靖竟果真信了我,将我身边的监视一概撤走,甚至开始与我商量成婚之事。
我勾了勾红唇,慵懒的卧在贵妃榻上。
这些日子,我已花了他大半积蓄了。
“将军同我这军妓成婚,倒也不怕旁人笑话。”
季靖盯着我傻笑,全然忘却之前对我的羞辱打骂,心中只有即将到来的幸福。
隔日,季靖在隔壁军营喝得大醉,嚷嚷着我不去接便不肯回来。
正巧我罚完杜若,干脆转了个方向去接他。
到附近的另一个军营时,一群靳国士兵正每人看着一个大齐女子回去。
女子们满面麻木,看见我们也没反应。
引我们过来的士兵眼中羡慕,再看我时眼中便有了不满。
那位与季靖喝酒的刘将军便是之前我跳舞时,席间的其中一位,他见着我很是欢喜,建议我在这边歇息一会儿。
我婉言谢绝,将季靖带了回去。
季靖心情很好,被我扶回去时突然骄傲的神秘的凑近我的耳朵:“你那心上人已经成婚了,但我怕他找你,便把他和他家里人全杀了。”
可惜我没心上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做得好。”
季靖像个孩子一样被安抚,心满意足的倒头就睡。
安顿好他,我出去时看见杜若和顾七娘手上染了墨,又看上次季靖开过的暗门,完好无损,这才放心,“还不回去,等我请你们吗?”
怕发生上次的事情,我与季靖是不住在一起的。
回到我的屋里,那群女人已经习惯性呆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我不搭理她们,直接躺上这间房唯一的床。
9
爹娘和阿姊上船后,我们这些滞留在河岸边的人很快便被包围,被靳国的士兵捉了回去。
男子不知被虏到了何处,女子被挑选之后,关在了一个个铁笼里。
只是我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来到了我家所在的那个小山村。
夜色寒凉,铁笼外都是靳国的士兵。
他们一圈一圈地围着火堆,大口地吃肉喝酒。
只是时不时看向我们的眼神,连瞳孔都散发着嗜血的光。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过年杀猪时的场景,感觉我们就像那案板上躺着的猪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开水烫完拔毛吃掉了。
想到这里,我害怕的身体都开始打颤,只是还没来得及哭出声,便听到了我旁边女子的低泣。
“呜呜,我好害怕...”
声音有些熟悉,我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季员外的女儿。
有一个人哭出声,铁笼里的其他人也开始哭。
我凑近她安慰:“别哭,我阿兄会来救我们的!”
季姑娘这才停止了哭泣,抬眸看向我,怯怯的问:“真的吗?”
我拍了拍胸脯,十分肯定:“真的,阿兄说了,他是去打敌人的,等他把敌人赶跑还会给我带汴京的衣裳呢!”
“我爹爹也去打敌人了!”
“我阿兄也去了!”
“还有我阿弟!”
听到我的话,笼子里的姑娘们逐渐停止了哭泣,个个都想到了自己征战在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开口。
她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提起自己的亲人,大家仿佛获得了某种力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坚定。
季小姐停止了哭泣,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爹爹和兄弟姊妹没有去打敌人,不过爹爹带着我们逃走前,把家里的钱都捐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袖:“爹爹说,打仗需要用钱,齐国的士兵有了钱,肯定回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那当然!”
季姑娘的眼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后将一个小小的香囊塞给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是我偷偷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支发簪,你帮我交给你哥哥,让他去救更多的人。”
我推拒不得,只好藏在身上,想着哪一日交给齐国的士兵。
她说她的爹爹不会骗她。
我也相信,我的阿兄不会骗我。
“我叫季嫣,姹紫嫣红的嫣,你叫什么名字?”
“王冬儿...冬去春来的冬...”
夜越来越深,我们几个凑在一起互相温暖着彼此。
季嫣靠在我身上,瓮声瓮气地道:“等我归家之后,我就去做一名夫子,我观教书育人的大多都是男子,如今齐国兵弱,许多人流离失所,别说上学,恐怕吃饱饭都成问题。”
季嫣就像一株被娇养的花儿,贵气却不失义气,娇气却不失侠气,可爱极了。
许是第一次与人分享小秘密,季嫣说话时脸上带着一抹兴奋,随后又蔫吧了下来。
“可是我们...还能回家吗...”
我抱紧她肯定的道:“能啊...我娘说,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硕城虽然被靳国人占领了,但是家人还在啊,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10
不知道了几时,靳国的士兵仿佛吃饱喝足,一波一波的朝我们逼了过来。
黑暗的夜里,一簇簇火堆照亮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庄。
却照不进这一只小小的笼。
他们狞笑着,脸上带着异样的兴奋,像恶狼看到了羔羊。
伸出长臂我们被一个一个拖了出去。
季嫣怕的牙齿都在打颤,却没有再哭。
被人拖走时,我眼睁睁看着我们两个紧握的手一点一点分离。
她朝我大喊:“冬儿莫怕,咱们一起回家!”
我们那点儿力气,又怎抵得过长得像山一样高大的靳国士兵?
哭喊、尖叫声围绕着我,我根本没有看清楚拖我的人是谁,便被人扛在肩上,风在我耳边呼啸。
我哭的凄厉,想喊阿兄来救我。
可以往总是我一瘪嘴就会哄我的阿兄,此刻任凭我如何呼唤,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拼命撕打着,驮着我的人却根本毫无反应,反而越来越兴奋。
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以往需要好几个铁笼来困住我们,现下只剩下两个了。
再次等到天黑时,季嫣反常的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
她让我为她整理头发,埋怨这里连镜子都没有,破天荒的吃了一整个靳军端来的馒头。
气鼓鼓的道:“靳国就是不如我大齐,连馒头都没有齐国的好吃。”
最后分别时握了握我的手:“你可一定要带我回家,然后给我蒸又白又软的馒头,我给你做桃花酥吃,可好?”
“好!”
11
最近总是多梦,我心情不虞,干脆出门散心。
至今日,已是我到这里的第六个月。
走到拐角时,一个黑影突然撞出来,是刘将军,看起来又像是醉了。
我朝他打招呼,刘将军看着我笑:“这季靖,好东西根本不和我分享,不若你便跟了我,我什么都给你,那个穷小子能给你什么?”
我说:“你说得也对。”
刘将军后面的季靖终于忍不住了,跳出来与刘将军打成一团,一拳下去就立马肿起来一大块,下手狠极了。
我兴致勃勃的鼓掌。
打到后面,刘将军软成一滩烂肉生死不明,季靖阴狠的瞪着我,“王冬儿,一天不勾搭人便一天觉得难受是吗?”
“你这下贱下作的女人,你只有被撕烂了脸才能安分下来!”
“我本来就是军妓,勾搭人怎么了?”
季靖气得心梗,依旧没狠心撕烂我的脸,辱骂完了便命人将我关起来,没有命令不许出门。
我悠哉游哉地坐回去,监督杜若和顾七娘。
我又想起了那个梦。
再次见到季嫣,是她被那个靳国人骂骂咧咧的拖了出来。
他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一个十分可怖的伤口。
那一块儿血肉淋漓的地方,肉几乎全部脱落,似沾非沾地连在他的脖子上。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嚣张跋扈。
捂着的地方还在源源不断的渗血。
他怒吼着,将季嫣狠狠扔在了地上。
随后,他随手抄起棍棒,一下一下的朝她身上挥去。
杖子打在季嫣身上,飘起一阵一阵的尘土来。
顺着微风,一点一点的飘到了我们身上。
我们谁都不是季嫣,可我们谁都有可能成为季嫣。
一声声刺耳尖利的惨叫让笼子里的所有人脸色煞白。
很快,季嫣碧绿的衣裳后面便开出了点点红梅。
我恨死靳人了!
我恨不得他们所有人都去死!
可我不得不承认。
我的恨太可笑了。
连齐国皇帝都打不过靳人。我的恨,对他们来说算的了什么?
卑微、怯懦、仇恨在我心里不断打架,最后。
怯弱占了上风。
我捂着耳朵,不敢听她此时的惨叫。
却有人将我的手扣了下来。
我转身,杜若死死的盯着我。
“看着,记住她是怎么死的!
如果我们一味逃避,她就白死了!”
我浑身颤抖、小心翼翼的将目光,挪到了季嫣身上。
她趴在地上,面朝着我们的方向。
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微笑,缓缓闭上了双眼。
全程,除了铁笼里的我们。
靳军没有人对此有任何反应,他们仿佛习以为常。
仿佛被人暴力打死在那里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我心中的那轮明月,被人扯下来,摔死了。
我缩在地上,死死攥着手里的发簪。
人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去死的念头。
或许死了,就什么都解脱了。
不用在此受辱,也不用日日遭受非人般的虐待了。
许久之后,今天扣着我手的女子,在我身后淡淡开口:“你可以伤心一阵子,可以怯弱,但绝不能就此堕落等死。
我娘说,人是有灵的,季嫣已经死在了靳军军营里,你想让她的魂,也一直留在这里吗?!
被人欺负了,你就当被狗咬了,它们可以凶一时,凶的了一辈子吗?
就算现在不能报仇,还有你的儿子、女儿,总有一代,会替你看着,看着如今欺负你的人得到报应!你想想你的父亲家人,他们还在等着你回家!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你活着才行!”
不知何时,她一点一点掰开了我死死攥着的手。
“她们受了欺负,选择求死,她们连死都不怕,她们很勇敢。
我们受了欺负,选择求生,我们连靳人都不怕,也一样的勇敢。”
我的手如今已血肉模糊。
季嫣的发簪,沾上我的血。
我万分小心的,轻轻擦了擦发簪,将它贴在我的怀里。
其实我早该明白,此番境遇或许对我来说,是从摸爬滚打的泥地里摔进了深坑,遍体鳞伤。
而对季嫣来说,是从万丈高楼,直接被人扯下了深渊,万劫不复。
或许她第一晚之后便存了死志,这几日,不过苦苦挣扎而已。
12
顾七娘和杜若悄悄拿出拓印的布防图,小心翼翼的记下其中每个细节,身边姑娘们都为她们作掩护,只等她们二人快些记住,好烧掉毁尸灭迹。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又继续往脸上抹脂粉补妆。
被靳国士兵骂了整整一个月,季靖终于记起我,召我侍奉后特允了我自由闲逛的自由。
他也不信有人能突破军营耳目,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他说:“再过几日就是最近的吉日,我们就在那时成婚。”
我笑而不答,在走出他炙热期待的视线时在心里说了句永别。
被抓住的话,死也算永别。
当夜,我在季靖和刘将军会面的吃食里加了安眠的药物,那是之前他给我的。
随后,我用季靖的贴身大刀砍下刘将军的头颅,摆放在餐桌上。
若非季靖梦里也警觉,容易被惊醒,我是定想砍的。
我们从日积月累挖的地洞里一个一个安静的往外爬,爬出后,按照这里的军营和士兵布防一点点往外挪。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一刻也没犹豫,我们沉默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继续往前狂奔。
不久后,我看到了熟悉的北山,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生的喜悦。
我们一起疯狂的跑出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庄。
月黑风高,我们摸索着前进,以往我看过无数次的山头,竟成了我们前行的障碍。
逃跑途中,我们的衣服、鞋子都被树枝或者其他东西刮的破破烂烂。
但所有人都不曾在意,我们只是用尽全力向南奔去。
衣服破了,但还能穿的,便打个结继续穿。
被刮烂的,索性便直接伸手扯了下来,以免影响了自己的脚步。
但如此,负伤便在所难免。
我们的身上市场都是被荆棘、树枝刮出来的一道道血痕。
但大多数人都只是一声不吭,沉默、坚定的朝前跑着。
蓟州到硕城这一片连绵的山,时常有野兽出没。
这是通往蓟州的最艰难的一条路,对于我们来说,却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翻越山头时,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北山,那里光秃秃的,就像被蚂蚁驻空的土地,徒余荒芜。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夜,后面并无追兵,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北山,已经很远的距离了。
我们在一片山坳中稍作休整。
待身体稍微放松下来的那一刻,我这才发觉,浑身就像被磨盘碾过一般。
所有后知后觉的疼,都在这一刻的舒缓之中释放了出来。
山坳之中树木横生,入目皆是绿色。
我缩在一棵树下,缓缓打开了季嫣的香囊。
露出了里面的海棠花发簪。
发簪在晨时的阳光下散着晶莹的光。
季嫣,我要带你回家了。
你可要跟紧我啊。
13
我们所在的地方仍旧在蓟州与硕城的交界,天大亮,我们却越来越焦灼,不敢多做停留,稍事休息,便全都继续往前赶路。
在路上,饿了便摘野果裹腹。
顾七娘心有余悸的望着回头的路,不知在想什么。
第一次见她时,她便穿了一身平常人家都穿不起的蜀锦,想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了。
我记得她还曾因为大齐皇室赵氏人与其他人起了冲突,如今倒是接受现实了。
见我看着她,顾七娘突然问:“冬儿,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回到家人身边吗?”
我握了握她的手,肯定道:“会!”
“那要是我的家人,都被敌人掳走了呢?”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我的父母都已安全抵达蓟州,却不知七娘的父母已被敌人掳走。
我还要见到父母的机会,可七娘见到父母,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我对七娘顿时便起了一片怜悯之心,伸手抱了抱她。
“日思夜盼,也是要在我们活着的前提下。只要我们活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又抽泣了一阵,才从我怀里抬起了头。
“其实,顾...我认识的人里也有出去打仗的!”
黑夜里,我看不到她的神色,不过她的话语里含羞带怯,提起这人,总是免不了一阵骄傲。
她首先向我道歉,说她以前身在高位,从前的奢靡生活让她不知民间疾苦,所以无法与我们共情。
她又说她来自汴京,是汴京一位大官的女儿。
她的未婚夫是汴京一位侯府的世子。
家里早早为两人定了亲,本想着今年成亲,却突遇靳国侵袭,世子也跑到前线去打仗了。
“他说他去打仗,也是为了保护我去的。”
“临走前还把他家里祖传玉佩的一半交给了我,等他平安归来,玉佩合二为一的那一日,也是他与我喜结良缘的一日。到时我一定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嫁给他!”
“不过若有那一日,我想央求他教我习武,以前总是别人保护我,可这一段时日我才发现,离了汴京,我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我想明白了,我也想像他一样去保护别人,说不定日后我还能做大齐第一位女将,我也好与世子一道,做一对马上鸳鸯!”
我想那位世子一定对七娘很好,要不然也不会让七娘提起他,总是带着十分雀跃的语气。
许是闲聊时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久后便有人来接替我们。
我们回到杜若睡着的地方,可总是难以入睡。
我回想起第一次被靳军侮辱时的场景。
那个士兵将我狠狠甩在了床榻上,他满脸络腮胡子,掩饰不住眼里的得意。
从身上取出什么,冲着我晃了晃。
那是一块齐国人习惯佩戴的半月形玉佩。
14
听说季靖那军队已经和刘将军那边打起来了,也不知他何时会腾出手来追赶我们。
终于到了回家的最后一步。
我们一群人,衣衫褴褛,手拉着手,大步的朝河岸边走去。
向我们的新生走去。
当我们真正站到了河边时,才发现岸边早已停留着几艘小船。
一位上了年纪的船夫首先看见了我们。
他热情的朝着我们打招呼:“是南下的齐人吧?!”
“快来,老夫渡你们回家!”
我们面面相觑。
七娘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是齐人!”
她拉着我的手,我拉着杜若的手。
我们一起向船的方向跑去。
等我们到达船夫们的面前时,他们只是看了我们一眼,便纷纷移开了眼。
为首的船夫红着眼眶,招呼我们上船,只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姑娘们,辛苦了。”
“河对岸做好了热乎乎的饭食,就等你们回家哩!”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时不时便会偷偷的来硕城这边的河岸等人。
原来并不是只有渡口那边的河岸一直有船,兰河的整个硕城河段,都会有船夫日夜来等。
就为了帮助南逃的齐人渡河回家。
15
等我们真正上船时,才终于有了回家的实感。
大家都红着眼,互相依靠在一起。
有体力好一点的,还在帮船夫划船。
只是我们没想到,回家路漫漫,一路上都没碰到的靳兵,竟在此刻遇到了。
我看见人高马大的季靖因为赶路浑身狼狈,极怒下,他举起弓箭对着我们的船只,怒斥着命我们停下来。
他恨我,恨我让他靳国士兵自相残杀,恨我陷害他杀了刘将军使他失了军心,更恨我骗他感情在成婚前逃了。
可船夫们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坚定的朝前划着。
不知何时,我的耳边听到了一声箭矢划破空气的破刃声以及背后的人闷哼的声音。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七娘将我与杜若压到了身下。
很快,许多利箭朝着我们射来。
可我们这次并没有孤身奋战。
河的对岸,一队齐兵也很快出现。
许是没有渡河的工具,靳兵这次没有再围追堵截,放我们到了河对岸。
七娘后胸处插了一支箭,疼的龇牙咧嘴。
然后趴在了我背上:“我疼的走不动了,劳烦王娘子渡我一程。”
我说好。
然后背起七娘,一步一步向岸上走去。
前来接应的齐兵帮助我们下船。
我对身后的七娘和杜若,还有季嫣道:“回家了...”
只是转身,哪里有季嫣的身影。
就连趴在我身后的七娘,如今也了无气息。
耳边传来杜若的低泣,天上下了点儿小雨,我已经分不清我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走到齐兵为首的那人面前,将路上顾七娘按记忆画的布防图和那只簪子递给了他。
“硕城有个姑娘,知道你们打仗要用钱,将自己偷偷留下的簪子留给了我。”
“她希望你们有了钱,能够保护更多的人。”
那人什么也没说,士兵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面带愧疚,站到我们两侧,向我们深深的行了一礼。
16
父母与阿姊从未离开蓟州城内,他们每日都来兰河岸边等着我。
日盼夜盼,如今终于将我等来。
他们看到我时,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只是在一个个焦灼等待亲人的面孔中,我看到了季员外和季夫人,他们翘首以盼,等着女儿归来。
我走到他们面前,将季嫣的香囊还给了他们。
他们看到香囊的那刻,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逃跑途中,我在靳国兵营外,看到了季嫣的去处。
那里有一座人摞人堆出来的山。
我在层层叠叠的衣裳中,看到了那一抹绿色。
生机勃勃的绿色。
后来我与杜若,将顾七娘与她的玉佩, 一起安葬在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当我看到那眼熟的半月形玉佩时,到底忍不住红了眼眶,我将玉佩珍而重之的放到了七娘手里。
七娘,下辈子,一定要十里红妆,嫁给你心爱的世子啊...
19
离这里的不远处, 也有了我们新的家。
不久后, 官府派人送来了我阿兄的遗物——两件嫣红的漂亮的衣裳。
官府的人说, 他是牺牲在因为朝堂不堪压力,皇帝下令蓟州反攻硕城的那一战。
也就是我们出逃的那一天。
我摸着衣裙, 泪珠不断低落在衣裙上, 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就知道, 我阿兄从未骗过我。
他说了会给我带漂亮的衣裙, 就真的给我带了。
他说是去保护我,就真的到死都在护着我。
因为他们的反攻,才给了我们逃生的希望。
爹娘从未问我曾发生了什么事情,新的邻居也未曾问过。
只是每天晚上做梦惊惧, 醒来时总会被人抱着,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身子抚慰。
有时是阿娘, 有时是阿姊。
多年过去, 也曾有人向我提亲, 季靖也多次托人寻问我消息、给我写信。
我拒绝了提亲,也不曾看信。
我不想要那一段经历, 成为日后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的阻碍。
情薄时,变成射向我的一把利箭。
我自己也能活出精彩。
我日日跟在娘身后采茶,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这样一辈子到老, 也没什么不好的。
几年之后,杜若嫁给了一个鳏夫。
她将自己的经历如实相告,坦荡的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对方。
对方不仅没有因此看低她,反而铺了红地毯, 风光的将杜若娶进了门, 万分怜惜。
只是偶尔, 我也会到兰河边去看一看。
那时的我已经不再年轻, 有路人问我为何孤身在此处,也有人好心问我可还有家人和好友。
我只说, 我有两个至交好友。
她们一个叫做季嫣,如今是蓟州首屈一指的女夫子。
一个叫做顾七娘,如今在蓟州领兵打仗,护卫家国。
还有一个,叫做杜若,如今日日含饴弄孙,幸福美满。
至于我, 我叫王冬儿, 是一名采茶女。
无论勇敢还是怯弱, 我们都做出了选择,活出了自我。
后来啊,硕城再也未回到齐国手中, 而我也终生未能踏足齐国的土地之上。
也有稚童曾指着对岸问我:“河的对面是哪里啊?”
“那边啊,是我的家。”
“那您为何不在河对面住着呢?”
自然是:故土犹在,故国难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