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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春知晓

第 4 节 春知晓

国破那天,我一袭白衣,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他飞身而来接住了我。

我们约定好永远在一起。

后来,我成为了贵妃。

他却候在我的门口,不敢抬头看我。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1

我红着眼,柔柔地依偎在阮安明的怀里。

此刻的我素面朝天,面色有些苍白。

阮安明的手环在我的腰上,他低着头看我,眼里满是心疼。

旁边有两个人低着头在一旁侍奉。

外面夜色沉沉,殿内却灯火通明。

此时一个衣衫华丽,鬓发散乱的女人跪在下首。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

她美目含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阮安明没理会她,一心一意安抚我。

她有些急了,朝着阮安明的方向膝行。桌上的琉璃盏被她打翻,碎了一地。碎片扎进她的膝盖,渗出丝丝血迹,她恍若未觉。

她抬头仰望着阮安明,用力地扯住他的衣角。

“这个琉璃盏是陛下送我的,臣妾最喜欢了。”我晃了晃阮安明的手臂,满脸委屈道。

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温声安慰了我一番,表示会再送我一个更好看的。

随后猛地一用力把衣角从女人手里扯出来,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冷若冰霜。

“来人啊!把她拖下去,打入冷宫。”

他一声令下,外面立刻就进来两名年轻的内侍将女人拖走。

“陛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你相信臣妾啊……”

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抓的姿势,音色尖锐凄厉,声音渐行渐远。

这个女人名叫祝颜,是阮安明之前的宠妃,也是我的死对头。

我失血过多,身子不好,在宫里休养。

三日后,宫人来报,说祝颜死在了冷宫里。

她死的时候很痛苦,躺在床上不停地打滚,嘴里发出呻吟,原来美丽的脸皱成了一团,最后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但是很奇怪,我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知澄,我这样做对吗?”

我侧躺在榻上,摸着头上的玉簪,问身旁的贺知澄。

“娘娘这样做自然是对的。”他低着头,正在给我捶腿。

他现在不会叫我公主了。

他明明离我那么近,却始终不敢抬头看我。

“你说话的时候,应该看着本宫的眼睛。”

我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他被迫和我对视。

看到他微红的脸颊,我的心情愉悦了不少:“这样才对嘛。”

本该这样才对。

2

我原本是大宣的公主。

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儿,前十六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受尽宠爱。

但父皇性格懦弱,不堪为帝。他在位二十余年,大宣的土地终究还是被北燕的铁蹄踏破。

国破那天,我未戴任何发饰,穿着一袭白衣,从皇宫里最高的城墙上跳了下来。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我闭上眼睛,感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我。

“公主,人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是啊,他说得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人是我的贴身侍卫贺知澄。

他抱着我,双足轻点,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将我放下,抱拳对我说:“公主,属下僭越。”

“都这个时候了还叫我公主,你叫我汐瑾就好了。”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会搜查到这里,公主随属下逃吧。”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贺知澄为我披上宫人的衣服,拉着我就跑。

我跟着他一路逃亡,从京城跑到了金州。

金州原本是大宣最富庶的地方,此时却因为战火而变得满目疮痍。

我们在那里东躲西藏,休息了两日。

这两日,我们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被北燕的人发现。

贺知澄把食物几乎都留给了我,但还是不够。

我去河边取水时,有几名流民在一旁交谈。

“唉,陛下和诸位皇子都已经死了,现下只有七皇子和公主不知去向,他们正派人搜呢。”

“可不是嘛,听说七皇子是让人带走了,为了找他都闹翻天了,三天两头来搜查。”另一个人摇摇头。

“别说了,新皇陛下就在前面巡视呢,让人听去了要掉脑袋的。”第三个人拍拍他俩,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打水的手僵在了原地。七皇弟还活着,我还有希望,我得做点什么。

我要嫁给皇帝。

“知澄,我的父皇和皇兄们都死了。”

我哭得梨花带雨,几欲晕厥。

贺知澄拍拍我的背,轻声地安慰我。

我的哭声引来了周围的北燕的士兵。

几个士兵淫笑着走过来,他们抓住我,撕破了我的衣裳。

贺知澄上前与他们打斗,他以一打多,拼命护住了我,自己却被打得遍体鳞伤。

士兵们离开后,我的衣服已经被撕破,我跪在地上,眼泪一滴滴掉落,有些砸在地上,有些落进他的发里。

他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我身上,颤抖着伸出手,为我拭去眼泪:“公主别哭。”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我抱住他的手。

他下意识想缩回手,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好。”

这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很快有人过来看怎么回事。

随后北燕皇帝亲自过来了。

年轻的皇帝一眼就看中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宫里。

我点点头:“民女愿意。”

求之不得。

我执意要带上贺知澄,不想却害了他一生。

3

祝颜死后不久,许箬就找上了我。

她是阮安明的皇后,出身北燕贵族,是阮安明登基的最大助力。

她素来高傲,很不喜欢大宣人,一直对我冷眼相待。

一进殿内,她开门见山地说。

“祝妃的死是你做的吧。”

她此刻怒气冲冲地看着我,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觉得我在挑战她后宫之主的权威。

但我只是和祝颜有私人恩怨。

“皇后娘娘明鉴,此事不是臣妾做的。”

我立刻装做一副泫然欲泣的无辜样子。

许箬的眼里有明晃晃的厌恶,却又不得不强忍着继续和我说。

“本宫查过了,冷宫里的宫人说你的人曾经去过那里。”

“那也不能证明是臣妾做的啊,祝妃平日里飞扬跋扈,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我扶了一下头上的步摇,“皇后娘娘何不将大家都查一遍,怕是每个人都有可能害她。”

我和祝颜都不是北燕人,同样,我跟她都不招后宫诸人待见。

我越说她脸色越差,最后她端不住了,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杯子,朝我脚下重重一砸。

瓷器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倒是吓了我一跳。

随后她欺身上来,扬手重重扇了我一巴掌。

“以色侍人的下贱胚子,别以为一时得宠就觉得自己飞上枝头了,敢这样对本宫说话,不过是个亡国奴,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一巴掌很用力,几乎把我从座椅上扇下来。

随后她瞪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白玉立刻上前:“娘娘没事吧。”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高出一片,许是肿了。

“没事,你去给我弄个冰毛巾敷敷,消肿了就好了。”

“这事要禀报陛下吗?”白玉小声问。

“不必了。”

“白玉。”

“怎么了娘娘?”

“我记得你之前也是大宣人吧。”

冰毛巾敷在我的脸上,疼痛感让我忍不住“呲”了一声。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何必自取其辱。

倒不如让阮安明自己发现,兴许我还能得到几分怜惜。

我命人收拾碎瓷,再让他们把许箬碰过的东西都擦了一遍。

我能得宠全靠这张脸,为此我称病闭门不出,养护了好几天。

阮安明几次召我。我都推脱了。

我下的毒很隐秘,许箬纵然怀疑我,却始终没有查出结果。

加之阮安明如今最宠爱我,有意包庇,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祝颜的尸身被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一代宠妃,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4

许箬来我宫里殴打我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阮安明的耳朵里。

有内侍前来通传,今晚阮安明在我这里过夜。

除了我,合宫上下都喜气洋洋,积极准备今晚的侍寝。

我痛恨这个灭我母国的男人,却又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他。

前日收到密信,说是在北燕边境地区见到过一个很像七皇弟的身影。

我提笔回信,让他们接着找,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找到他。

送走信鸽,我布了宣纸,在案上作画。

画中是个男子,身着玄衣,脸庞棱角分明,月白色的发带将墨发高高束起,干净又利落,腰上别着一把剑鞘,周身气场凛然,冷得像冬日里的风。

身后是杨柳青青,冬雪初融。

唯独没有画脸,五官一片空白。

白玉来收拾东西,看到我作画,惊叹了一声。

“娘娘画得真好,只是不知这画中是何人呢?”

“是本宫的兄长,已经过世了。”我眼里有淡淡的哀伤。

白玉自觉失言,噤声,收拾完后迅速离开了。

我放下笔,坐在案前静静等待墨水干透。

然后找了个画轴,将画裱好卷起来,放置在梳妆台抽屉最下面那一层里。

这画见不得光。

如同我心里最隐秘的心思。

画中人不是我的兄长,他是贺知澄。

准确地说,是我第一次见到时的贺知澄。

他长的很高,我只到他肩膀处。芝兰玉树少年郎,被父皇特指来做我的贴身侍卫。

他现在低眉顺眼,再没了当时的冷傲。

我和他刚被带到北燕皇宫时,我们都孑然一身,灰头土脸。但他警惕地护在我身前,眼睛炯炯有神,像夜空里的星子。

阮安明只想留下我,打算杀了他。我跪下来拼命磕头,对阮安明说他是我的侍卫,求阮安明留他一命。

我头都磕破了,阮安明依然不为所动。

最后阮安明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吐出一句话。

“留下来可以,先去净身房。”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倒在地上,心中满是绝望。

没有一个正常男人能接受。

但他当时只是沉默了一会,就接受了。

阮安明为我换了个新身份,我不再是大宣的公主,而是北燕世家之女。

我成为了阮安明的妃子。

额头上的伤养了好些日子,半个月没见到他。

再见到他时,他成为了我的内侍,眼底一片灰暗,光熄灭了。

5

到了晚上,阮安明来了。

他带来的掌事内侍王公公和贺知澄一同守在我的房门口。

红罗软帐,烛火轻晃。

我躺在梨木床上,任由阮安明一件件剥去我的衣裳。

只剩下手腕上一串红色碧玺珠软镯。

“爱妃倒是很喜欢这手镯,日日戴着,从不见你取下。”

阮安明抚摸着这串手镯,意味不明。

“臣妾只是觉得手镯好看,陛下若不喜欢,那臣妾就不戴了。”

我笑着说,取下手镯,将其装进盒子里,放在枕头下。

这串手镯,还是我及笄那年,贺知澄送给我的生辰礼。

我的生辰在春日,父皇为我大办了一场,宴席上摆满了应季花卉,还邀请了很多京城贵公子、贵女来参加。

觥筹交错间,有公子赞我人比花娇,我微笑回应。

父皇坐在上首,我坐在他身侧。

他刮了刮我的鼻梁,宠溺地说:“皇儿如今及笄了,该选驸马了,今日来的这些公子皇儿都可以挑,若不满意,父皇还可以在民间选好的。”

“父皇,儿臣还不想这么早嫁人。”我冲父皇撒娇道。

父皇笑逐颜开,最后还是没有选成驸马。

我当时应该勇敢点,告诉父皇我已有心上人,哪怕父皇不同意。

宴席结束后,已经是晚上,我回到自己宫里。

刚走到宫门口,一个黑影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知澄,你现在找本宫有什么事吗?”

“公主,生辰快乐。”贺知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红色的碧玺珠镯。

“属下祝公主吉祥如意,岁岁平安。”

我心花怒放,接过他手中的镯子:“你帮我戴上吧。”

他小心翼翼地为我戴在右手上。

我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

后来这串镯子我没再离过身。

此时为了向面前喜怒无常的帝王讨巧,不得不将其束之高阁。

想到贺知澄此刻就在门口听着,我心内黯然,又有些自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半夜,阮安明走了。

他很粗鲁,从不怜香惜玉,常常弄得我身上多处青紫。

我用被子盖住了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

贺知澄走了进来。

“娘娘,奴才送您去沐浴吧。”

他半弯着腰,恭敬地对我说。

一张白色带有图案的帕子从他身上掉下来,未等我看清,他立刻捡起来,放回了身上。

他是男子,怎会随身携带手帕。

除非是心怡女子送的。

我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知澄,你出去吧,你找别人来服侍。”我故作冷静,对他说。

再如何,我都不愿让他看到我不堪的一面。

“是。”他面无表情地退下。

我从枕头下拿出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那条手镯,把它放在心口处。

然后把头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6

中秋佳宴,阮安明与许箬坐在上首。

我坐在阮安明左下方。

自从亡国后,我不再喜欢热闹的宴席,如今只觉得喧闹。

一杯酒下肚,我悠悠起身。

许箬却先开口了。

“听闻瑾贵妃擅长歌舞,不如在此佳节良宵作舞一支,大家一起欣赏如何。”

说完还用得意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嘴里的话卡在了喉咙处,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着阮安明。

阮安明视若无睹。

“好啊,朕还从未见过贵妃起舞呢,贵妃去准备一下吧。”

我心里最后的一丝期望落空了,认命去换了衣裙。

宴席上不光有后妃,还有许多外臣,许箬想当众折辱我。

但我没得选。

我飞身起舞,旋转时与贺知澄四目相对。

我能感受到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我身上,这感觉令人作呕。

一舞完毕,满堂喝彩。

我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有好色之徒对我品头论足,我心中不适,却不得不装出温柔和煦的模样。

此时有貌美的宫女上前为在座的人斟酒。

到我这里时,那宫女执酒壶的手没拿稳,洒了一些酒在我的衣裳上。

贺知澄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来为我擦拭。

周遭乱成一锅粥。那宫女脸色煞白,立刻跪在了地上。

“无妨。”我尽力扯出来一个和善的笑容,示意她起来。

“还不快下去。”贺知澄小声地对宫女说。

宫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就下去了。

“瑾贵妃这内侍倒是麻利。”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来源正是阮安明的新晋宠妃叶知秋,“陛下,臣妾宫里刚好缺个麻利的人,想向瑾贵妃讨要这个内侍,不知道瑾贵妃可愿割爱啊。”

叶知秋朝我抛了一个不屑的眼神,然后坐在位置上朝阮安明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字脱口而出。

“不行!”

我的声音有些大,众人的目光都移向了我。

我调整了一下,恢复了脸上的微笑:“叶妃妹妹有所不知,贺知澄是本宫从小就带在身边的,服侍惯了,换人服侍本宫会不习惯。”

叶知秋见我反应这么大,愣住了,有些下不来台。最后还是阮安明出面解围:“好了,叶妃想要麻利的内侍,改日朕给你选一批出来,你随便挑,别惦记贵妃的了。”

这事才算过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一转头便看到上方阮安明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宴席很快结束了。

7

中秋过后我得了风寒,大好后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这期间阮安明没来看过我一次。他近来宠爱叶知秋,已将我抛诸脑后了。

现下我好了,白玉很为我着急,劝我多去找阮安明。

我未施粉黛,身着素衣,坐在案上画画,对白玉的话置若罔闻。

不见他也好,日日与不爱之人在一起,我心中只觉得煎熬。

画中人依旧一袭玄衣,没有五官。

我正投入,耳旁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爱妃这是在画谁呢?”

是阮安明。

我手一抖,豆大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正好晕在画中人脸上。

我将笔放下,转过身朝阮安明盈盈一拜。

“不知陛下前来,臣妾有失远迎。

“这画中人,是臣妾的兄长。”

阮安明挥退了下人,示意他们出去时带上房门。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冷漠。

伸出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兄长,笑话,你的兄长不是都死了吗,江汐瑾,你还想骗谁?

“朕再问你一遍,这画中人到底是谁。”

我抓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笑了,放开手。

“是你宫里的这个小太监吧,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我倒在地上,脸色涨红,捂着喉咙咳了半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继续说:“朕原本只是怀疑,但爱妃,你实在表现得太明显了。”

我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贺知澄毕竟是臣妾的故人,臣妾只是可怜他,绝无二意啊。”

“既如此,那赏他三十大板,明日将他调去杂役房吧。”他斜睨了我一眼,“你有什么异议吗?”

“臣妾谨遵圣意。”

我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两个头,心抑制不住颤抖,面上却得露出波澜不惊的模样。

阮安明离开了。

他终究还是发现了这一切。

贺知澄很快就被按在院子里的刑凳上,板子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只一会儿身上就渗出来血。

三十大板打完后,他的血肉和里衣已经黏在一起,几乎不成人样。

我命人将他抬进殿内,随后屏退了下人,我颤抖着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身体,又迅速收回手,蹲在他旁边小声呜咽。

他躺在木板上,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安慰我,却没因没有力气,手重重掉落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拥抱了他一下。

有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我为他拂去。

“知澄,一定很痛吧……”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我。

“不痛的,娘娘,忍一忍就好了……”

“对不起。”我哽咽道,“这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成为内侍,也不用受这些板子。”

我的手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然后是嘴巴鼻子,最后停留在眼睛上。

这双眼睛曾经那样好看。

“没关系的,娘娘,一切都是奴才自愿的。”

他极力朝我扯出来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

8

贺知澄很快被送去了杂役房。

我特意打听了他的消息,得知他现在过得并不好。

他受过刑,身子还没好全,便被逼着去做粗活。还常常被首领内侍打骂,动辄不给他饭吃。

杂役房里的其他内侍也排挤他,还讥讽他是小白脸。

我心中难受,差人去给他送东西。

宫人回来时拿着东西对我说:“娘娘,已经有人在照顾贺内侍了。”

从她嘴里的描述,我得知是中秋宴上那个将酒洒在我衣裳上的小宫女。

姓洛名薇,是个极细心的女子。

“那就好,你先下去吧。”

宫人依言退下。

第二个发现明珠蒙尘的人出现了。

我还是定期差人去看他。

洛薇每日都会去看他,给他带伤药,有时候还会为他洗衣做饭,俨然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但贺知澄总是冷着脸,拒她于千里之外,不接受她送来的东西。

有人照顾他也挺好的,我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

他很快就因劳累过度加上旧伤病倒了,高烧不断。

我出面警告杂役管事内侍。

“再让本宫知道你欺负手底下的人,必不会轻饶你。”

那个肥头大耳的内侍立刻跪在地上,不停向我磕头,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

我恨恨地踹了他几脚。

我私底下找了大夫去医治贺知澄。

洛薇就在一旁看着,大夫开的方子交给了洛薇。

我私底下见了洛薇一次。

她有些扭捏,又有些害怕,不敢抬头看我。

“你很喜欢贺内侍吗?”我开门见山地问她。

她的脸立刻羞红了,露出一副小女儿的姿态,点点头。

我笑了:“你别怕,本宫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本宫找你只是希望你可以帮本宫照顾他,你愿意吗?”

她立刻点点头:“奴婢愿意。”

突然又垂头丧气起来:“只是贺内侍恐怕不愿意,前段时间他都不理我……”

“你别担心,本宫会说服他的,他生病的这几日先拜托你照顾他了。

“等他痊愈了,本宫可以为你们主婚。”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地点头。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照顾好贺内侍的。”

我朝她微微颔首。

她开心极了,迈着轻盈的步子,很快就离开了。

9

我给洛薇和贺知澄赐了婚。

贺知澄在当天晚上找到了我。

“公主,属下并不喜欢洛薇姑娘,求公主收回成命。”

他单膝跪地,行的并不是内侍的礼。

我看着他,他的身体并未好全,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偶尔还会咳嗽两声。

“那你可是另有心悦的女子?本宫可以成全你们。”

他张了张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他起身,有些颤抖地说。

“并无,属下只是不愿耽误他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本宫答应你。”

他转身离开了,整个人很清冷,一个人走在阴影当中。

我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这个样子,真像我以前的小侍卫。

我撤回了赐婚的旨意,找到洛薇,跟她复述了一番。

洛薇从喜悦到失落,再到难过。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泪眼婆娑地朝我行礼。

“奴婢多谢娘娘。”

“你再跟他相处些时日,相信他会看到你的好的。”

“奴婢知道自己不是贺内侍的心上人,娘娘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已经很知足了。”

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后来我再没见到过她。

回到宫里,我的手指摩挲着嫁衣上的鸳鸯,绣娘绣工很好,整套嫁衣精美华丽。

真可惜,他们二人的婚服都已经做好了。

想起父皇曾经在很多年前问过我,以后我成亲时想要什么。

我当时年幼,只一心执着要嫁给喜欢的人。

我窝在父皇的怀里,很大声地说。

“儿臣要十里红妆,要全京城最盛大的昏礼,还要穿着鸳鸯图样的嫁衣,嫁给心上人。”

说完还用手比了一下:“要这么高的,这样才能保护儿臣。”

父皇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头说:“皇儿想要的父皇都会满足,到时候为你找个全天下最好的儿郎。”

我羞红了脸,不再说话。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如今我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10

我收到密信,信上说沈将军和我的七皇弟已经找到了,如今已经与他们汇合。

我看完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毁了。

白玉跪在地上,我看着她。

“白玉,你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我恨,公主你知道吗,我弟弟死的时候才一岁多,还不太会说话,他只是哭了一声,就是被北燕的人用刀刺死了,我爹死在了战场上,我娘出去为我们找食物结果被抓到军营做营妓,最后被折磨死了。我算运气好的,没有死,只是卖身为奴。

“我再也没有家了,我愿意追随公主复兴大宣。”

白玉说起往事,泪如泉涌,她死死地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得知七皇弟没死的消息时,我下定决心要想办法进入北燕皇宫。

和阮安明的初遇,完全是我的算计。

我知道阮安明就在附近,故意将自己暴露在北燕士兵面前。

脆弱易碎的美人最能激起男人的怜惜,我赌他会看到我。

只是我没有想到,贺知澄为了保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

一入宫门深似海。

我时时刻刻警惕自己,阮安明是我的仇人,我不能对他产生任何感情。

我只需要很多很多的宠爱。

于是我日日向人打听他的喜好,什么都去学,很快就吸引到了阮安明。

当时宫里最受宠的妃子还是祝颜,盛宠不衰让她高傲得像只孔雀,从不正眼瞧人。

我只不过略施小计,夺了祝颜的宠爱,她就沉不住气了。

日日在我宫殿前咒骂,状若疯妇,毫无素养。

原本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我第一次见到祝颜的脸,我就改变了主意。

竟然是她。

北燕能够如此顺利地攻入皇宫,皆因守城郡守失职。当日郡守不在,是祝颜打开城门,将北燕军放了进来。

祝颜,我曾在大宣的宫宴中见过她。

她野心勃勃,一直想做太子哥哥的妃子,将来母仪天下,但是被太子哥哥拒绝了。

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出来这种叛国通敌之事。

恨意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买通了太医,诊出假孕。

又去了祝颜宫里一趟。

之后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我在她宫里意外“小产”,内侍们来搜证据时,又找到了一个写有我生辰八字的人偶。

阮安明大怒,厌胜之术加上谋害皇嗣,她很快就被打入冷宫。

我去冷宫看了她一趟,当时的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见到了我,依旧只是怒骂。

我手里拿着毒药,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停止了骂声,脸色变了好几次。

最后颤巍巍地接过了我手中的毒药,自愿赴死。

我当上贵妃后,暗中培养势力,聚集了不少原来的大宣人,现在已经有了一批自己的亲信。

11

通过暗线,我跟沈将军取得了联络。

沈将军是父皇的忠臣,大家都传他国破后避世不出,隐居山林。

阮安明找了他多次都没有找到,只得放弃。

实际上,他大隐于市,带着江沅琦生活在北燕一个偏僻的州县。

这些年,多亏了他。

白玉是他一早就安插进北燕皇宫的棋子,误打误撞碰上了我。

我在等一个最佳时机。

我找了个理由,把白玉送出了宫。

自从发生上次那事,阮安明已经许久未曾召见过我了。

我重梳蝉鬓,美扫蛾眉,穿上华美的衣裳,戴上精致的步摇。

做了羹汤,亲自给阮安明送去。

王公公在御书房门口候着,他见我端着汤,俯身小声对我说。

“叶妃娘娘正在陪驾,贵妃还是晚点再来吧。”

我浅浅一笑:“多谢王公公提醒,本宫再等一会儿吧。”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手里的汤已经凉透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出来的人是叶知秋。

她很勉强地朝我行了个不标准的礼,便昂首扬长而去。

我端着汤走了进去。

阮安明正在看书,朝我瞥了一眼,见到是我,表情有些冷淡。

“陛下,这是臣妾煮的汤,不过已经凉了。”

我假装没看到他的冷淡,双手往前一伸,不经意间露出左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

这道疤,是一年前阮安明带着众妃去御兽园看老虎表演。

老虎突然发狂扑向阮安明,是我奋不顾身挡在他的身前,为他拦下一击。

那老虎的爪子深深扎入了我左手,形成一道可怖的疤痕。

阮安明果然看到了,他放下手里的书,面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疼惜。

“放下吧,晚点我让王林去热一下。”

我依言放下手中的汤,乖巧地坐在他的身旁。

过了一会儿,我看向书架后面的杂书。

“陛下,臣妾可以翻阅一下这些书籍吗?”

“哦?你看书做什么?”

“臣妾自幼熟读诗书,如今已多年未曾看过了,深宫寂寞,想借书聊以慰藉。”

“既如此,这些书你便拿去看吧。”

我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连连谢恩。

此后我每天都会煮好汤带来御书房,再借机看书。

阮安明见我只是单纯看些杂书,便允了我每日可在御书房自由翻阅。

我留意到一本和其他的书都不同,随手翻阅了几下便放回书架上。

12

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我推倒了宫里的烛火,天干物燥,殿内很快燃起熊熊大火。

“昭阳宫走水了!”

宫人们奔走相告,提着水桶纷纷来灭火。

此刻原先约定好的时间也到了,沈将军带领着军队杀进了皇城。

消息一出,皇宫大乱,再无人关心我的生死。

我乔装打扮了一番,混在人群里向外跑。

到了宫墙边,贺知澄已经在那里等我。

他今日穿了玄衣,束了发,在那一站就是一幅画。

我不禁想起来我宫里的那些画,现下该烧没了。

“公主,我们走。”

贺知澄朝我伸出手。

我想起了多年前,我还很贪玩,在皇城的街道上玩到傍晚,始终不愿意回去。

身边的婢女怎么劝我我都不听。

贺知澄去买了我最爱吃的糖人,明明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纪,却一派老成,他耐心地哄着我。

“公主,我们走吧。”

最后我缠着他给我买了满满一大包胭脂水粉和簪子步摇,我才吃着糖人,开心地跟他回去了。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

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我先从墙角处那个小洞钻了出去,然后是他。

从洞穴里出来的那一刻,我终于摆脱了这个皇宫的束缚。

我跌跌撞撞走向宫外。

根据信上的内容,我们只需要再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沈将军的驻扎地了。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落日为山峰镀上了一层金,我们伴随着轻柔的晚风奔跑在路上。

我们跑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的皇城像潜伏在黑暗中吃人的老虎,我们不敢停下来。

阮安明此时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路上多出来许多士兵,都是来抓我的。

贺知澄带着我东躲西藏,原本一个时辰的路我们硬是走了两个时辰。

我体力有些不支,有些走不动路了。

贺知澄直接将我打横抱起。

“知澄。”我突然叫他。

“怎么了,公主?”

“回去之后我们成亲好不好?”我抱住他的脖子,有些哽咽。

“好。”

大军就驻扎在前方的林子里。

快了,再走几步就到了。

前方有士兵在巡逻,我们没法直接过去,只好绕路走。

我们已经很小心了,我甚至已经看到了前方的营帐。

如果不是有两个北燕士兵发现了我们,我想我们一定可以顺利抵达那里。

13

这一幕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两个北燕士兵发现了我们。

“是贵妃!”

“陛下有令,无论死活,抓住贵妃的重重有赏。”

这道声音一出,四周又出现了许多士兵。

他们个个手里握着弓箭,对准了我。

贺知澄紧紧的护着我,和他们对峙。

“识相的就把贵妃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说这话的人看起来是他们的长官,他抬着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先不要放箭。

贺知澄没有理会他们,他唇角勾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好看极了。

“公主,你别怕,你现在闭上眼睛,属下带你离开。”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脸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随后就是一个拥抱,他抱得很紧,我几乎快要透不过气了。

我感觉到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

他极小声地说:“公主,你要好好活着。”

“什么叫我要好好活着,你在说些什么?”

我有些急了,去拨他的手,但是我没有拨动。

他捂得很紧,我的手无处安放,便在他身上到处摸索。

我摸到一张叠好的平方东西,触感像是一块手帕。

我将其紧紧地攥在手中。

时间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贺知澄突然转身,随后用力地将我往林子那边扔了过去。

他扔得很远,我失去重力向后坠落。

我落在一个草丛上,身体就像散架了, 全身都疼,但我还是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

然后我听见放箭的声音,又听见了弓箭没入身体的声音。

声音太大了,林子那边有人跑过来,他们警惕地张望四周,见到是我, 立刻将我扶了起来。

身后跟随着一队带着武器的人马将我团团围住。

我看到贺知澄的身上扎满了箭矢。

像一只刺猬。

他的身上流出来好多好多的血, 染红了身下的大地。

我还看到他对着我露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张大了嘴好像在说什么。

三个字的。

但我听不见了。

夜风萧瑟, 我坐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几欲晕厥。

他死了。

就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 明明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一步, 就差一步啊。

他答应了我的, 回去之后我们就成亲。

他怎么可以食言呢。

14

再醒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江沅琦成了新帝,大宣和北燕又恢复了以往的井水不犯河水。

是白玉在照顾我。

我挣扎着起身:“贺知澄呢?”

殿内空荡荡的,传来了回声。

白玉拧毛巾的手微微一滞。

“公主……他已经死了。”

我抬着头看向床顶,眼泪猝不及防掉落出来。

我擦干眼泪, 红着眼睛问:“他的尸身呢?”

白玉突然跪了下来:“公主,我们没有找到贺侍卫的尸身。”

没有找到尸身, 那便是尸骨无存。

哀莫大于心死, 我此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哦, 这样啊。”

“公主请节哀。”

节哀,我有什么要节哀的。

日子还是要过。

江沅琦常常来看我, 每次都会给我很多赏赐。

我提供了阮安明的军事密要,是大宣的大功臣。

我受封为长公主。

江沅琦坐在上首,问我。

“皇姐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淡淡一笑:“别无所求, 只想收几个面首充实公主府。”

江沅琦也笑了。

第二日他搜集了很多男子的画像给我, 画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像他,但又不是那么像。

我如今的心如古井般波澜不惊,没有一个人,能再让我的心泛起涟漪了。

但我还是挑了几个最像的纳入府中。

他们面对着我都是低眉顺眼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很不开心, 发了一通火, 把人全都赶了出去。

随后我赤脚走在地上, 突然想起了什么。

“白玉。”我唤了一声。

白玉推门而入:“公主, 怎么了?”

“我那日手里握着的东西呢?”

“那个啊,我们看公主很珍视它, 已经妥帖放好了。”

“拿过来我看看。”

白玉很快拿出来一个锦盒。

锦盒很漂亮,外壳镶满了宝石。

打开锦盒,里面却是一块脏污的手帕。

因为被我攥在手里的原因,这块手帕已经皱了,上面用墨画了个女人的背影,还有一行小字,但是被我手心的汗晕花了很多, 字有些看不清楚。

我仔细地辨认了一遍, 最后认出了上面写的是。

“愿公主汐瑾:吉祥如意, 岁岁平安。”

我泣不成声。

窗外传来蛙鸣声,有蝴蝶飞过,我突然想起来已经入春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 也是春天。

少年的爱意被埋藏在心里,只有那年的春知晓。

付费阶段点:我的声音有些大,众人的目光都移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