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问归期
第 8 节 问归期
我跟夫君在敌国当质子的第十年。
我们的儿子盼归出生。
我们终于求得外出的机会,虽只能去城外的寺院。
却也是这十年来难得的风景。
夫君磕长头,只愿我们余生安宁。
虔诚求得三卦。
却卦卦不得生机。
后来,我抱着他的骨灰盒,一一记下那些欺辱过我们的人的脸。
1
我跟夫君在敌国当了十年质子。
早已被磋磨的忘记了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敌国的皇宫,我不是那个靖国常胜将军的女儿。
而我的夫君阿圆,也不再是靖国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我们在这里,比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如。
徐公公出现在残月宫门口时,我正点起柴火准备做饭。
阉人尖刻的声音传来,阿圆从里屋出来,拖着瘸了的左腿。
上个月我生盼归的时候,他为了求一些碳,被侍卫打折了腿。
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好。
我想,或许是冬天太冷,导致伤也不似以往好得快。
阿圆满脸赔笑,徐公公看也不看他,说来接走我们的儿子。
盼归还这么小,接走做什么。
我抱着盼归问。
徐公公只说,为了两国友好邦交,要把盼归交由宫中娘娘抚养。
阿圆直起身子,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徐公公,来年春天,两国的盟约就到期了,我和欢颜就要回去了,我们的儿子自然也要跟我们一道回去。”
阉人轻蔑地笑笑:“李太子啊,你父王至今没有派人来商议要接你回去之事,你早就被靖国抛弃了。”
阿圆在过去的十年里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已经不再像初来盛国时那般据理力争。
在他的沉默中,我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一众仆妇抱走,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拦着,却无能为力。
阿圆从后面抱住我,我剧烈咳嗽起来,连着心脏都好像跟着被挖走了。
我第一次扇了阿圆一个耳光。
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苍白的脸肿起来。
我看到他眼里溃散的光,想起十岁之前的那些时光。
遥远的好像残存在记忆中的上辈子。
2
阿圆是靖帝的幼子。
皇后四十才得这么一个儿子,虽是皇室排行最小,却是身份最显的一位皇子。
皇后诞下他当夜,靖帝取名“圆满”。
李圆满。
靖国的太子。
一个太子的名字,取成这样,也甚是荒唐。
我爹是大将军,和靖帝自儿时起就是玩伴。
靖帝生了五个儿子,就是没有一个公主。
我爹偏生了我一个,连个儿子也没有。
于是老哥俩约好,我是靖国唯一的公主,阿圆是他们共同的儿子。
按岁数来说,阿圆应该管我叫一声姐姐。
毕竟他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三岁了。
皇后生他的那夜,我还趴在长信宫门窗上瞧过。
所以我时常问阿圆,是不是出生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我这个阿姐。
他一直都是个好脾气的人,在我面前唯唯诺诺的称是。
我们在宫里日夜相伴,一同念书,一同习武。
只是阿圆文好些,我武好些,皇后一直取笑我俩随了各自的爹。
3
直到我过完十岁生辰这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九月初九。
第二天我爹就和我说,要把七岁的阿圆送到盛国。
盛国地处江南,是最富裕之地。
我们地处西北,这两年大旱,百姓的粮食已经不足,必须和他们建立良好盟约,才能促成两国商贸往来,渡过这次难关。
我问我爹,为什么是阿圆,靖帝还有其他的皇子,为什么是阿圆。
我爹说阿圆是唯一的嫡子,只有他才能表明我们的诚意。
说这话的时候,身为大将军的我爹,向来流血不流泪的大将军,哭了。
我穿上小红靴,拿着红缨枪,进了宫。
皇后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去往他乡,在成铭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成铭殿里,奸臣张克用慷慨激昂,说着一切为了百姓的大道理。
一个殿里,一个殿外。
一个求留,一个求走。
最后,靖帝命宫人拖走了皇后。
我明白,结果已然揭晓。
我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从后殿溜进去,坐在靖帝的怀里。
我看他愁眉不展,和小时候一样,奶声奶气叫他靖爹爹。
我一叫,他又笑了,却没有了以往的爽朗,只余苦涩。
我揪着他的胡子
,玩弄胸前金灿灿的龙纹,说,让我和阿圆一同去吧,我的武功好,我能保护好他。
靖爹爹听完之后一直叹气,说欢颜是个女孩儿,不能放我走。
可是后来,我还是和阿圆一道远离故土,来到了盛国。
我以为很快就能回去的,回去继续做我的小公主。
可是,我们都没想到,乡音一别就是十年。
4
阿圆七岁远离故土。
身边跟随的除了我,还有他的乳母孙阿嬷。
阿圆七岁到十二岁的这四年里,一直是盛帝幺女月公主的伴读。
我在那四年里,一直扮演他的姐姐。
没有人知道我是大将军的女儿,只以为我是靖国最不受宠的公主。
他的诗书,被盛国最年老的夫子称赞,道是盛国百年也出不来一个李太子。
我们初来盛国之时,那个时候,处境全然不似现在这般艰难。
最起码,不会断了我们的吃喝。
那时候,月公主喜欢阿圆。
我已经是个大姑娘,看见那个爱慕的眼神怎么会不明白。
我和阿圆坐在屋顶看着星星的时候,问过他,是否喜欢月公主。
阿圆已经长成高过我一头的少年,穿着月白的长衫,和月亮一样高洁。
“欢颜,我阿爹说过,你是靖国唯一的公主,是我唯一的公主。”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以往,他都是叫我姐姐。
阿圆的拒绝,让嚣张跋扈的月公主颜面扫地,开始变着法儿欺负我们。
刚开始,她还能顾着两国的盟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全然不顾。
阿圆读书读成了个木头脑袋,挨了鞭子也不反抗。
我的武功,自来到盛国便再也没有人教,但是教育一个月公主还是绰绰有余。
我冲上去,朝着月公主胸口来了一脚,一脚把她踢成了个残废。
就这样,盛帝把我们送进了冷宫。
我很后悔,看着阿圆背上的鞭痕嚎啕大哭。
阿圆护着我,牵着我的手走进了这所冷宫。
5
孙阿嬷死在我们被移居残月宫的第一个月,盛国南巷边最荒凉的冷宫。
那时,我们已经饿了整整两天。
临近黄昏时,墙外扔进来一袋馕饼。
孙阿嬷是皇后的陪嫁。她在深宫二十余年,太知道
这样的把戏。
保不齐这里边就是下了毒。
谁能在门口守卫森严的冷宫里,恰好扔进来一袋饼,分明就是看我们饥不择食,故意毒死我们。
等到了第五天,我们实在是太饿了,残月宫墙角里长出来的草都让我们吃了。
阿圆看着那袋馕饼,凄惨地看了一眼我,笑笑说:“万一没有毒呢,岂不是我们看着吃食却活活饿死。”
我已经起不来身,眼看着孙阿嬷夺过馕饼,只吃了一口,便口吐黑血。
阿圆把她嘴里尚未咽下去的饼子扣出来,嘴里一直喊着:“阿嬷,吐出来,快吐出来。”
我爬到殿门,把手敲烂了也没有人来。
最后,孙阿嬷吐血而亡。
我和阿圆相互依偎在一起,看着她的身体过了两天,才被人拖出去。
至此,盛国冷宫中,只余下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孙阿嬷的死换来了他们的忌惮。
两国签立合约在此,总不能真饿死靖国的太子。
从那以后,宫里每过一个月,会给我们一些少得可怜的烂菜和基本的生活用物。
很难想象,我和阿圆就这样过了数不清的时日。
6
今天是盼归满月。
阿圆从晨起就坐在门口望着。
终于,日上三竿之际,徐公公带着盼归出现了。
那么大点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哭。
我的心都被撕裂了,应该是一夜未给吃喝。
我撩起衣服给他喂奶,他立马止住哭声,哼哼唧唧地吃奶。
吃饱了又是个笑模样。
徐公公说陛下恩旨,盼归满月,准许我们夫妇上普华山祈福。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出宫。
普华山很高,阿圆一手抱着盼归,一手牵着我。
自从生下盼归,我的身子就不好,走一段就喘一段。
后来,阿圆索性蹲下来,要背着我上去。
我看了眼他没好利索的腿,摇了摇头。
快临近黄昏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了山顶的菩萨庙。
我记得阿圆不信佛。
我站在庙门口,让他不要进去了。
他却先我一步跨进去,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我抱着盼归跪在他身边。
阿圆要为我求得一卦。
卦桶咚咚咚,出来一签。
老和尚捡起签子解卦,看了半天没开口,冲着阿圆摇摇头。
我心里知道,大概结果不怎么好。
阿圆回头看着我笑了笑,说他求得不对,再补一卦。
第二卦,老方丈眼神怜悯,对阿圆说:“施主,结果已有注定,你再求也是枉然。”
阿圆的语气坚定:“我的结果我知道,我也接受。方丈,我并非看不开放不下之人,可是我妻儿的结局我想老天有眼,应该自有变数。”
说罢,他又卜了一卦。
这回,阿圆没看结果。
他扶起我,外面的钟声敲响,惊起一片鸟类。
他说难得出来,去看看这天地众生吧。
7
我们出来,盛帝并没有派人跟着。
他知道,我们在盛国,除了冷宫,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太阳慢慢地落下去,阿圆轻轻地问我:“阿姐,你说,靖国是不是在那个地方?”
他手指着北方。
我是个对方向及其不敏感的人,在这一刻,却坚定地认为,靖国就是在那个方向。
他又和我说:“不知道父皇和母后,还有你爹爹好不好,他们会不会想起我们。”
宫里的人常常讽刺我和阿圆,说靖国早就抛弃我们俩了,说我们现在不过是靖国委曲求全的筹码。
我知道,阿圆嘴上虽然不说,但是他害怕。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怕再也回不去故土 ,就这样客死他乡。
我依偎在他身边,一遍遍说不会的。
就算客死他乡,我也会陪他一起。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我和阿圆不得不慌慌张张下山,怕再晚宫门关闭。
仓皇间,我撞上一个人。
他穿着青色的长衫,手里抱着书。这一撞,书洒了一地。
阿圆蹲下身帮着捡书,一下愣住了。
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才认出来。
张成林。
8
他的父亲是奸臣张克用。
就是那个把阿圆送来盛国的大奸臣。
我们从小就认识,三个人一起玩儿到大。
后来知道他爹老是在朝堂上和靖爹爹作对之后,我和阿圆就疏离他了。
但是此刻能在异国见到久违
的家乡面孔,我和阿圆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张成林的错愕不比我们少。
他看着我怀里的盼归,惊叹物是人非。
时间太短促,我们只能问几句就分开。
我回头,看见他拿着书一直目送我和阿圆。
回到宫里,果不其然,徐公公早在门口等候。
还是不由分说从我怀里抢走了盼归。
阿圆顾不得身份,跪下哀求一众奴仆:“等一等,再等一等,让阿姐给盼归喂喂奶。”
徐公公一甩袖子,踢了一脚阿圆:“一国太子和自己的姐姐生下了孩子,也不嫌丢人。”
说完扬长而去。
是了,不光是我和阿圆,就连盼归也是这宫里的笑柄。
9
我和阿圆没有成婚,没有名分。
盛国的人以为我们是姐弟。
那是一段羞于启齿的往事。
我们住进冷宫不过五年,那期间没有人会管我们,就在我们庆幸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些日子的时候,发放吃食用度的人做了手脚。
那日,我和阿圆吃了些菜糊汤,就察觉到不对。
那里面应该是放了药,效力很猛。
一整夜,燥热难当,神志不清。
阿圆拿刀划着手臂 ,血痕一道一道也止不住药力。
我不断地给自己浇凉水,最后也是无济于事。
早上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赤身裸体。
一抬眼,宫门口的守卫都站在我们面前。
我抱着被子捂住自己,羞愧难当。
我喜欢阿圆,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可是这样的羞辱,让我起了自杀的念头。
我听着被子外的阿圆嘶吼,听着守卫们的哄笑,世界天旋地转,我只想回家。
笑声退去,我拉开被子,阿圆已经穿戴整齐,跪在地上。
愤恨地拍打自己的头。
一遍遍地跟我说:“阿姐,对不起,阿姐,我该死。”
我裹紧自己,平静地让他出去,关上门,我要穿衣服。
阿圆在门口守了两天,怕我想不开,一直和我说话。
“阿姐,记不记得我母后宫里那棵杏树,我爱吃杏子,你活生生把那棵树薅秃了。”
“阿姐,记不记得张太傅,老夫子偏心你,每次你逃课都是我替你挨打。”
“阿姐,记不记得我们最后看到靖国的落日,我们说
十年之后一定会回去。”
说着说着,他带了哭腔。
“阿姐,别留下我一个人好吗?”
然后一遍遍地问我,让我别留下他一个人好不好。
我默默放下手里的陶瓷片,看着手腕上的割痕,突然就释怀了。
被人耻笑而已。
我不能丢下阿圆一个人吃苦。
要不然九泉下,我会心疼得投不了胎。
盼归就是这样来的。
怀上盼归的时候,我们受尽嘲讽,盛宫里的人都以为盼归是姐弟乱伦来的孩子。
阿圆从始至终都没有解释。
我知道,一旦他说我是大臣的女儿,那么就算是月公主,也会毫不顾及地杀了我。
10
一晃到了来年春天,盟约到期的日子。
其实,我已不盼有人来接我们回去。
我们天天哀求门口的守卫,让我见一见盼归。
阿圆的旧伤落了隐疾,跪下去就起不来。
他越发瘦了,我一把就能把他拉起来。
他一直试图求救,写了一封又一封信,求来送吃食的宫人带出去,最后都石沉大海。
春至这天,冷宫的门打开了,走进来的不是宫人,而是张成林。
他穿着儒衫,遗世独立。
我想起来,阿圆曾经也是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
回头再看他,衣服破烂,洗得发白,不到二十岁的人鬓角生出白发,拖着残腿抓住张成林的手臂。
力量很大,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他身上。
张成林说,他是两国的使臣,这回来就是要商谈我们回靖国的事情。
我撑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终于,终于有人记起我们。
他又说,他已经努力多日,但是盛帝以两国贸易为由,延迟我们的回国时间,要让我和阿圆再留两年。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两年时间,怕不是我和阿圆都要成了白骨。
我们无所谓,那盼归呢?
11
阿圆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局势。
靖国的干旱已经过去,但是本来就地处西北,大旱虽然过去,粮食产量肯定不好,百姓食不饱腹者大有人在,盛帝留着我们,不过是为了羞辱靖国,向天下彰显自己的实力。
靖国太子留在盛国,无非是向周边各国发出信号,仅次于自己的靖国
尚且要送太子到盛国以求商贸,更何况别的小国。
阿圆和张成林对立,阿圆那么瘦弱。
“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盛帝?”
张成林郑重点头,称自己一定竭尽全力让我们先出冷宫。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徐公公传旨,让阿圆去见盛帝。
我坐在院子里一整天。
风每每吹得院门吱呀一声,我就抬头看一眼。
这么些年,我俩相依为命,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就这么等啊等,我都快要泄了气,恍然明白等待是多么漫长和痛苦。
之前有阿圆陪着,竟一点不觉得。
12
临近黄昏的时刻,阿圆进来了。
他很少这样笑着。
他献宝一样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东西让我猜。
我拿脚垫着他的膝盖,佯装思考地配合他。
没等我猜两下,他自己就等不及了。
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小心地翻开。
里面躺着两个小小的糕点。
可能是被揣在怀里的时间长了,表皮都碎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喜欢的芙蓉糕哎。”
他像小时候一样趴在我膝盖上撒娇。
“阿姐,笑一笑好吗,笑一笑,阿圆好不容易弄来的。”
他把一个芙蓉糕放在我嘴边,眼神期待。
我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真好吃,好多年都没有吃过了。
我拉起他,坐在台阶上,掰下来一小点喂给他。
他摇摇头,示意让我吃,说自己有,然后拿手指沾着碎渣放进嘴里。
芙蓉糕很甜,心里却发苦,眼泪止也止不住。
阿圆带来一个好消息给我,说我明天可以出冷宫,不仅能出冷宫,还可以去见见盼归。
我和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坐在台阶上看了一整夜月亮。
13
第二天,我难得打扮了一下。
阿圆还把我之前的木簪子拿出来,给我挽了一个漂亮的髻。
出门的时候,张成林来了。
我顾不得和他寒暄,拉着阿圆一路疾行。
盼归被养在纯贵妃的怡莱阁,我站在门口反而不敢进去。
阿圆拉着我的手,反复抚摸我。
顺着门口望进去,盼归一个人坐在小篮子里玩儿,手里摆弄着一
个拨浪鼓。
照顾他的只有一个小宫女,站得远远地,靠着柱子打瞌睡。
看得出来那个拨浪鼓是他的最爱。
咿咿呀呀地还不会说话,尽管双手动来动去,但那个拨浪鼓始终不曾扔下。
我踉跄着,一步步走进去。
宫女被声音惊动,大声呵斥我是谁。
这一声吓到了盼归,抓着篮子边就要哭。
张成林拦住宫女跟她解释。
我什么也听不见。
三两步奔到盼归面前,抱起他。
他的身子软软的,我叫他的名字。
“盼归,娘来了,娘对不起你,没有陪在你身边。”
我不断亲吻他的脸,他的手。
小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却好像知道我是他娘,竟真的一声都不再哭,拿着那个拨浪鼓边摆弄给我看,咯咯咯地笑。
14
阿圆单腿跪着,抱住我和孩子。
我问他:“我可以带盼归走吗?”
“阿姐,暂时不可以,盼归待在这里比冷宫要安全,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
可是我想他,我日日夜夜都想这个小人儿。
他那么软,那么好,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怕。
阿圆动了一下跪着的腿,显然有些不舒服,他又换了一边。
“阿姐,我答应你,不出三个月,我一定让你和盼归回家。”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决绝,把他拉到我身边。
“那你呢,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回,当然回,你在哪里,阿圆就在哪里。”
15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好过许多。
冷宫的吃食虽然不多,但是阿圆可以随意出入。
我白天给盼归做小衣裳,每到傍晚就坐在院子里等他。
每一天,他都会带糕点给我。
糕点留给我吃,阿圆自己吃碎渣。
就算我给他留着,他也不愿意吃,放到发硬也要放着。
我知道,他饿怕了,生怕有一天我和孙阿嬷一样饿到吃下毒的食物。
他每夜都在屋里写信,一封又一封。第二天让张成林带出宫。
日子好过一点就显得格外地快,两月倏忽就过了。
张成林每次来看我们,会带来我要的布料和针线。
不知不觉,我已经
给盼归做了好多小衣服,小鞋子,还有他的小玩具。
我想着,他的玩具不能只有一个拨浪鼓吧。
听闻张成林是游历各国的学子之首,他带出去的信已经引起了天下文人的诟病,皆言盛国不顾大国之风,行无耻行径。
靖爹爹派了更多的使臣来,要让我和阿圆尽快回家。
我虽然没见到,但是阿圆明显眼里生出了希望。
张成林把这些讲与我听时,我已经两天没有见阿圆。
张成林说,我们马上就要回到靖国,他在和使臣商议回国的路线以及礼仪。
我点点头,嗯,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盼归来呢?
照这样说的话,应该快了吧。
我就这样满怀希望地等啊等,等到第九天,阿圆回来了。
他给我带来了盼归的尸体。
16
又是一个黄昏,每一次,都是太阳要落下去的时刻。
我在这个院子里等阿圆,等盼归,等靖国的使臣打开这扇门带我们回家。
等了太久了。
等着等着,阿圆越来越瘦弱,腿也瘸了。
盼归一天天长大,我给小人儿做的衣服越来越多。
现在,阿圆抱着盼归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我们的儿子不在了。
我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半天憋出来一句:“什么叫不在了?”
没有人回答我,张成林拦腰抱住想要捶打阿圆的我。
过了许久我冷静下来,让他把我放开,我看看孩子,保证不哭。
我接过小被子,里面包着我的盼归。
他的小脸儿青紫,看不出来本来的模样。
我的孩子啊!
我动了下。
快醒过来,娘在这里。
他也不咯咯咯地笑了。
我又抱着他摇晃。
拨浪鼓应声而落,我捡起来闻了闻,奶香奶香的。
我亲盼归的脸,亲他的手。
我说:“盼归,快醒过来啊,娘给你做了好多小玩具,有小马,小兔子,你快醒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他就是没有生息,任凭我怎么叫他。
“李圆满,你不是说外面比冷宫安全吗?你不是说,三个月我们一起回家吗?”
我要冲出去和纯贵妃拼命。
阿圆以及张成林一个抵着门,一个抱住我,告诉我不
能去,盼归是哮喘发作,你去了又能怎样。
李圆满就是个窝囊废,只会这样委曲求全。
我红着眼睛咒骂,仿佛这样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骂着骂着就大口地吐血,嘴里,鼻子里不停地流。
17
最后,盼归被烧成了灰,装进小盒子里。
连同我给他做的那些小玩具,小衣服,都烧了。
我整夜都在想,他那么小,不知道疼不疼。
阿圆开始整夜不睡觉地守着我,尽管我不和他说一句话。
他强颜欢笑,自话自说,说到好笑处,甚至还自己低声笑一笑。
在他和我承诺的三月期满之时,冷宫的门打开了。
恍惚间,我看见了我爹。
这段时间我的精神很不好,怕是错觉,我拉起阿圆。
“阿圆,我看见我爹了,是我看花眼了吗,你帮我瞅瞅。”
他听见我说话了,欣喜若狂。
“阿姐,是常伯父,他来带我们回家的。”
渐渐地走得近了,我看清了张成林旁边的那个人。
容颜未改,老态尽显。
我试着喊他,语气里止不住颤抖。
“爹,是你吗,爹……”
那人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有些不可置信。
“丫头?”
是我爹,是我爹,我兴奋地指给阿圆看,只有他叫我丫头。
在这一刻,我才终于觉得一切都不是梦,
我承认了盼归的死亡
“爹,盼归没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了。”
他像我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背,老泪纵横,一声声叫丫头,说他知道了。
18
我爹带我出了冷宫,住在使臣的驿馆。
阿圆和张成林依旧每天奔走。
我看着阿圆陷下去的眼眶,知道我们回去肯定不容易。
盛国不放人,靖国又鞭长莫及,我爹来了又如何,只是证明了靖国现在知道了我和阿圆的处境,只要两国还有贸易的意思,就不可能打起来。我爹就算要带着兵马,也只能以随身侍卫的名义,人数肯定不会多。
我不明白的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我爹来显然是多此一举。
我爹摸了摸我的头,直叹气。
“丫头,这十年来,张克用一直是两国的使臣。你靖爹爹每一年都会让他来看一看你们,每一年他回去都
说你和阿圆过得很好,会带来你们的亲笔书信。我和你靖爹爹是笨蛋啊,怎么就没看出他的把戏。”
“直到半年前,游历各国的张成林带着你们的消息回到京城,我才知道,张克用和盛国勾结,为了贸易之中的钱财将你们扣在这里。”
“成林跟爹爹说的时候,爹爹的心都要碎了。”
“你靖爹爹要立马派兵把你们接回去,可张克用煽动百姓,让百姓以为只有阿圆在盛国做质子才会有粮食吃,这才会一直耽搁。”
“这回爹爹来盛国,是阿圆让成林快马加鞭给我休书一封,怕盼归没了,你没有支撑下去的希望,坚持不到回家那一天。”
爹爹又哭了,记忆中他不是个爱哭的人,他是个武将。
我艰难地从床榻上爬起来,擦干他的眼泪。
“爹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我和阿圆约定要去看靖国的落日。”
爹爹从身后拿出红缨枪,还有我小时候的小靴子。
我摸了摸。
红缨枪拿不起来了,小靴子也穿不上了。
19
很快就到了秋天,爹爹一直陪着我。
阿圆这天难得回来了。
他还是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芙蓉糕带给我。
我想跟他说,现在爹爹来了,我们不缺吃的了。
但是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拿着糕点慢慢吃起来。
好像看见我吃东西,他就放心了。
他说,想进宫看看,现在对我们住了十年的冷宫还怪想念的。
我不愿意去,他就哄着我,说就住一晚,这是他求了盛帝的恩旨呢,要不然谁能随便进宫住。
我说好,我还想去怡莱阁看看,去看看盼归生活了大半年的地方。
他答应了,他的心情很好,满眼温柔地笑,让我觉得今天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不巧的是,去怡莱阁的路上,遇见了月公主。
她一副病恹恹的景象,还是那样嚣张跋扈。
“我不会让父皇放你们走的,死也不会,除非你们死了。”
我看了眼她狰狞的脸,没有了当时的争强好胜,也不去怡莱阁了,拉着阿圆一路走回冷宫。
时间可真快,当时我们被人压着走进这里的时候,我们俩还那么小。
现在都两鬓斑白了。
20
我和阿圆照旧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月光很好,他
甚至还带了两瓶酒。
这是我这段时间第一次冲着他笑。
“阿圆,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他眉眼弯弯。
“咱们离开靖国那天,我父皇给咱们俩喝的离别酒。”
我问:“那今晚呢,是什么酒?”
“重回故土,自然是重逢酒。”
我喝了一口,真辣啊,辣得人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我说阿圆,如果回去这么艰难,那咱们就不要回去了,我们俩继续相依为命,反正,有你陪伴的时候,也不觉得时间漫长。
他喝到嘴边的酒顿了一下,猝不及防地吻了我一下,蜻蜓点水一样。
我的脸烧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劲上来了。
他得逞一样,大笑起来。
“阿姐,对不起,我们没有正常的,如我想象的相爱。”
我明白他说的,那次的催情药都是我们的耻辱。
我们相爱,却都不能接受让别人以那样的方式羞辱着结合。
他很尊重我,这么些年,除了那次催情药,没有动过我一次。
这样好的人,要是能好好生活该多好,我想着,就快好了,等我们回到靖国,没有人知道这样耻辱的事情,我们就能好好生活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咳嗽。
我抚摸他的后背,真瘦啊,骨头都要凸出来了。
21
这一夜,我们说了很多。
阿圆说,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以为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以为自己这样委曲求全,会换来靖国百姓能吃饱,他以为群臣都知道他的牺牲。
可是,他只身来到盟国十余年,竟是一个奸臣的计谋,今日想回去,却被自己的臣民叫嚣着再牺牲几年。
说着说着,我们躺在了石阶上。
有些凉,我把宽大的袖口垫到阿圆脊背下。
他转身躺在我怀里哭。
“阿姐,我真对不起你,我的愚蠢害你跟我吃了十年苦,还有我们的盼归。”
我已经没有了眼泪,我抱住他,就像小时候那样。
“阿圆,我是自愿的,我说过要保护你,我也没有做到。你看看你的腿,还有你身上的伤,我回去要怎么和靖爹爹交代。”
后来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听见阿圆趴在我耳边说:“欢颜,带我回家。”
他极少叫我的名字,我努力地想回应他,却一点力气也没
有。
22
我奇迹般地睡着了。
梦里迷迷糊糊地,朦胧中他踏着月光向我走来。
应该很近,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
我想拉住他,又意识到很远。
他叫我的名字。
欢颜。
姐姐。
我醒来时看到了阿圆留给我的这一封信,还有他的尸体。
吾妻欢颜:
我为你最后一谋,这是我跪天地众生求来的结果。
我一直悔恨当初带着你来到盛国,
又无比庆幸你能陪在我身边。
漫长地十余年囚禁,
我的生命里真的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今生对你不起。
还要劳累你把我的尸身带回故土安葬。
不要觉得孤苦,我虽然此后无声无息,
却依然在你身边。
我会陪着你跨过盛国的高山大川,
回到我们心心念念的故乡。
常欢颜,长念。
23
我如何欢颜。
李圆满,你告诉我,我如何欢颜。
我不是非要回到靖国,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相依为命。
但是他听不见了。
我摸摸阿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么高的人,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
何其讽刺,一国太子,带着两国友好盟约至此,一个唯利是图的佞臣,一国遥远的不知情的故国百姓,亲手杀了自己的储君。
张成林带着侍卫冲进来,我跪坐在榻上为阿圆整理衣衫,袖口,衣领,一一抚过。
他的嘴唇是破的,面容反而很安宁。
让我怎么能够相信,他毫无痛苦地就走了。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只要不痛苦,死有何惧。
只是我唯一没有预想到的,是他一个人死。
记得刚来的时候,他被月公主抽了鞭子,我都心疼得要命,如今却让他一个人死在我身边。
我望着张成林,反而格外平静,求他让我带走阿圆的尸身。
他咬咬牙:“欢颜,现在还不行,这是阿圆为你谋的最后一步棋,我必须按照他的嘱托完成。”
他又说让我先走,保证会把阿圆完整地带回去。
好,我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阿圆,如果这是你的遗愿,那我遵守。
24
侍卫把我带回驿馆时,爹爹带着靖国的使臣们进了宫。
城门外聚集了众多天下游历的学子,他们把我围在中间,带我出了城门。
阿圆已死,靖国的太子被毒死在盛宫里,天下文人群起而攻之,盛帝留着我已没有用。
我这个人无关紧要,回与不回他们都不在意。
爹爹和使臣进宫,带出了阿圆的尸体。
路途遥远,我只能把他像盼归一样,烧成了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
张成林怕盛帝杀人灭口,联合众文人一路护送我出了盛国的国土,直到望见靖国军队的那一眼,我才意识到真的回家了。
靖爹爹站在两国国土交界处,穿着盔甲,手持一柄长剑,他已经不再年轻。
我抱着两个骨灰盒跪在国土上:“靖爹爹,对不起,我没有把阿圆带回来。”
那一天,三军哀恸,靖国的皇帝抱着李太子的骨灰,坐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以天子之礼迎回了李太子的灵柩。
阿圆和盼归下葬之后,靖爹爹封我为长公主,靖国唯一一个公主。
可是我一点欢愉也无。
住在宫里,老是觉得要在黄昏来临之际等待阿圆。
好像成了一种习惯,吃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吃一小点,把剩下的包起来。
阿圆曾带给我的芙蓉糕已经硬邦邦的了,他到死都没有舍得吃。
阿圆的哥哥们都生了孩子,他们时常在御花园里玩闹。
我最喜欢二皇子家的长思,只有三岁,却是个小人精。
我老是咳嗽,却总喜欢去御花园吹吹风,被囚禁得太久,总想着走出去。
小人儿不像别人叫我公主姑姑,他叫我小婶婶。
我问他, 谁教他的,他说是自己的父王。
阿圆, 你知道吗,有人知道我们成婚了, 他并不觉得是耻辱。
25
阿圆一周年忌, 我早早便去了成华殿,那里供奉着他的牌位。
张成林亲自把自己的爹, 那个害我们的张克用下了大狱。
我摸着牌位:“早知今日, 我们就不要急着回来,我们在冷宫里再等等就好了, 再等等我们就可以一起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张成林进来, 他上了三炷香。
低头跟我说:“欢颜
, 现在我不是奸臣的儿子了, 可以和我玩儿了吗?”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他说这话却莫名其妙地小孩子气。
我打不起精神回应他, 这个时候,只想着阿圆。
我如约登上城楼看了靖国的落日。
和盛国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我时常拿着盼归的小拨浪鼓玩儿, 怪不得他那么喜欢,真真很有趣,一个人孤独的时候, 听它敲打的声音,觉得就不那么害怕了。
阿圆不在的时日变得格外难挨。
我仿佛过了太久太久的时日,张成林却说才过了三个月。
我的病慢慢好了,能出去走走, 也能吹吹风,红缨枪也能拿起来,后来竟也能骑着马出宫走走。
又过了三月,听闻张成林开垦了最西边的土地,带着农民种一些耐旱的农作物。
我站在田间地头看, 一派祥和的景象。
可惜,阿圆没能看到,我做什么事情都能想起阿圆。
从他死后, 竟然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
张成林说他去过好日子了,不想让我担心, 所以不来见我。
他现在应该见到了盼归,我们的儿子,他不会孤独的。
后来, 我活了很久很久, 无病无灾,成了宫里最老的公主。
靖爹爹立了长思为太子,长思登基后,国泰民安, 靖国的粮食已经可以自给自足。
我移居上阳宫, 他还是称我为小婶婶,每一次都是。
张成林又开始各国游历,我四十岁生辰这一天,他给我带来了普华山的三支挂签。
26
第一卦:穷途末路, 无一生还。
第二卦:小人当道,贵人相助。
第三卦:一人孤苦,二人成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