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婉婉无期
第 5 节 婉婉无期
我夫君是东宫看门的侍卫。
因为太子妃的猫丢了,替人当值的夫君被乱棍打死。
大婚当天,我去乱葬岗背回了夫君的尸体。
后来,我成了太子侧妃,亲手杀了太子妃,又反手给了太子一刀。
我在大火中奔向夫君:“云锦,我来陪你了。”
1
我胎穿的第十八年,爱上了邻家哥哥云锦。
三餐四季,朝夕相处,日子平淡却处处充满爱意。
云锦是东宫的护卫,在东宫当值。
清闲之时也会来医馆帮我打打下手。
在我们青梅竹马的第二十年,我和云锦定下了婚约。
我穿着大红的婚服,端坐在榻上,盖头下少女娇羞的脸若隐若现。
随着蜡烛一根根熄灭,天都大亮了也没等到云锦回来。
却传来了云锦的死讯。
2
听人说,昨日太子妃心爱的猫走丢了。
太子为了平息爱人的怒火,乱棍打死了当晚所有看守出口的侍卫。
本来云锦昨日成婚,不当值得。
但是有人病重,无奈云锦只好补上。
我浑浑噩噩地去了乱葬岗。
入目所及,都是尸体,盛夏的暑气夹杂着腐尸味,招来了大量的苍蝇蚊虫。
我绝望地喊着云锦的名字,踏过一个又一个尸体。
终于找到了浑身是血的云锦。
我咬牙,用了吃奶的力气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他的手脚都断了,虚虚地搭在我身上,这种触感让我害怕极了。
眼泪和着汗落下,我都有点睁不开眼睛。
我无助地哽咽:“云锦,不要睡,我们就快到家了。”
“婉婉,不要难过,我不疼的。”云锦气若游丝,还不忘安慰我。
身上的云锦也彻底没了气息。
我脚步顿了一下,不愿相信地继续哄道:“云锦不怕,我们回家了。”
眼泪像是蒸发了一般,再也流不出一滴,我麻木地拖着脚往前走。
到了云家门口,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想起云锦那惨烈的模样,恨意在我心里疯狂蔓延生长。
我发誓,一定要让伤害过云锦的人都付出代价。
让那些上位者们也尝尝失去自己爱人的痛。
3
将云锦的葬礼安排妥当后,我着一身孝服跪在了太子府门口。
几天前,我穿着婚服抗个死人回来的事,街上很多人都瞧见了。
此刻,围在我身旁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快到上朝的时间了,我不怕他不出来。
女要俏,一身孝。
没过一会儿,太子司徒疏出来了,太子妃温婉地挽着他的手臂。
看到我,这位娟秀的女子惊呼一声,躲到了司徒疏后面。
谁会想到,这么娇娇弱弱的人儿心思竟会那般歹毒。
无所谓,所有伤害过云锦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我压下心底的恨意,红着眼尾,颤着嗓子,幽幽怨怨,注视着太子那狭长的眼。
“民女的夫君枉死,还请太子殿下替民女做主!”
珠泪滴滴落下,惹人心疼得紧。
我看着司徒疏眼里的情绪从开始的厌恶嫌弃到有了明显的探究好奇。
我适宜的扶着耳边散落的发丝,软软的昏倒在他眼前。
果不其然,司徒疏假惺惺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将这位夫人请进府里,叫个医官看看。”
太子妃娇滴滴的声音紧跟着:“殿下,恐怕……”
不知道他们二人又说了些什么,我被腾空抱起,安置在了一间偏殿里。
4
我刚要睁眼,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遂又装起了昏。
来了几个侍女,扶起我坐下,开始折腾我,直到周围变得寂静。
我睁开眼,身上刺眼的红让我作呕。
传闻当真不假,当今太子昏庸无道,沉迷美色。
我警觉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又听到脚步声,我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小声啜泣在床的里侧。
进来了一个双鬓花白的老妇人,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开始劝我。
“姑娘啊,认命吧,你逃不出去的。”
她过来扯着我的手拉我下床,强硬地按着我的肩让我坐在梳妆台前,为我上妆。
她一边上,我一边哭,妆花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上的速度。
她无奈的端详了一番我惨淡的脸,点了点头:“罢了,这样也有一番趣味。”
待她走后,也没人再来找我。
我透着门缝,看着一众侍女们忙活着将整个院子都沾染上红色,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夜幕降临,侍女们成堆地拉扯着我,让我去跟司徒疏拜堂。
我瞅着他们失神的空子,摔碎茶盏,抵在喉上,以死明志。
她们拗不过我,招来粗麻绳,五花大绑,帮着我跟太子拜完了天地。
洞房之时,他强迫我躺在他身下,承受着他的所有肆虐。
我只有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云锦那好看的脸庞。
才能凭借着那股让自己不至于承受不住死过去。
眼泪打湿了枕头,也不停落。
实话说,司徒疏在床上也算个温柔的人。
除了控制住我的手脚,防止我逃跑,其余的动作都很轻柔。
他轻轻地吻去我的泪,我却只觉得恶心。
等他吃饱餍足虚抱着我的时候,说:“跟了我吧,你婆家那边我不会亏待。”
我没说话,也没动。
太子妃是个对他言听计从的。
我只有表现得不一样,才能更长时间地让他的心拴在我身上。
5
次日上朝的时间,太子摸了摸我的头发,让我不用侍奉,继续睡。
我乐得清闲,脸上却没给啥好脸色。
这般,都不用我特意找茬儿离间他们夫妻俩了。
一盆冷水浇头而下,还有未化透的冰块,砸到我鼻梁上,接连受到刺激,我睡衣全无。
入眼,一个满脸横肉,面相不善的妇人,指着我的鼻子骂。
“好你个小贱人,勾引太子在先。”
“如今又不顾礼仪,太子妃等着你请安等到日上三竿都不见你来。”
青岚,是太子安排照顾我的侍女。
她挡在我身前,为我求饶。
“还请刘嬷嬷高抬贵手,是夫人身子太虚,太子特准夫人今日休息的。”
这话听在刘嬷嬷耳里,反倒是在炫耀昨日太子的留宿了。
她皱着眉头,一脚踢开了瘦弱的青岚:“什么狗东西,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也配拦我。”
“无妨。”我不紧不慢地扶起青岚,冷冷看向刘嬷嬷,“还请带路。”
刚到太子妃的寝殿,膝弯被人狠击,我受不住,闷哼一声,跪倒在石子路上。
正午的太阳刺眼热辣,我抬眼看不清太子妃的脸。
她坐在屋子里,无辜地托着脸,吃着碗里冰好的瓜果,居高临下地瞧着我。
身后的刘嬷嬷冷哼一声开口:“既入了府,那是万万不能没有规矩的。”
“今日太子妃心情好,只罚你在这院子里跪上三个时辰,你还不快谢恩。”
我默默跪直了身子,做戏就要做全套,三个时辰,刚刚好在司徒疏回来之前结束。
她也断定了我不会同有杀夫之仇的司徒疏告状。
可今日,我便要她这如意算盘落个空。
太阳是真的毒,我知道她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立威。
她不知道,我巴不得她这样对我。
不然我怎么有机会扳倒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哪?
豆大的汗滴进眼睛里,落到石子上,渐渐地,我有些跪不住了。
膝盖像是被针反复扎一样,身子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太子妃不知道何时离开的,等我昏倒又醒来的时候,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了我一人。
太阳西落,司徒疏也该回来了。
我用手狠狠捶打了几下膝盖后,把腰板挺直,继续跪着。
等到天色又暗了一点,我听到了青岚的哭声和成年男子疾跑的脚步声。
我暗喜,司徒疏,你总算是来了。
司徒疏气还没喘匀,就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我不说话,眨巴着水汪汪地布满眼泪的眼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司徒疏的呼吸加重,他低骂了一声:“把你的眼睛闭上,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你。”
我装作受惊的模样,瑟缩着闭上了眼。
6
司徒疏小心翼翼地给我肿胀的膝盖上药。
“太子妃为何要罚你?”上完药,司徒疏让我坐在他的怀里,给我揉腰。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指令我不敢违抗,我怕……”我哽咽着说了几句,停下来。
“怕什么?整个太子府都得听我的,你大胆说便是。”
“我怕,怕太子妃像杀死我夫君一样轻易地把我杀了。”
说完,我哭得浑身发抖,柔弱地靠着司徒疏。
司徒疏有些慌了神,柔声安慰我:“婉儿不怕,现在我是你的夫君,没人敢欺负你的。”
我乖巧地点点头。
太子妃,你也该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7
为了安抚我,司徒疏允许我今日回云家看看。
我一身孝服出去,此刻却成了锦衣华服的太子侧妃。
我在门前站了许久才屏住呼吸走了进去。
云母还是照常佝偻着身子打理着院里的花花草草,这些都是云锦的心爱之物。
我不知如何开口跟云母解释这一切。
犹豫之际,云母先心疼了握住了我的手:“婉婉啊,太子没有为难你吧。”
说着,她看到了我满头的朱钗,怎会不懂。
“好孩子,以后好好保重自己,不用再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
“太子给的抚恤金够我活得了,原本我还怕等我去了之后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云锦那么爱你,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我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娘,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婉婉一定会回来看您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我不能保证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且我的计划就算成功,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云锦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但我不能让云母涉险。
我只能让云母离这些纷争远些,远些,再远些。
回去的路上,司徒疏安排的几个暗卫离我几步远,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集市口,我拔腿就跑。
那些暗卫身手自然在我之上。
可是对着热闹非凡,巷子岔路口又异常多的集市,他们可跑不过我。
晌午过后他们找到我,用布堵住我的嘴,把我的手反绑在身后,带到了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右脸红肿,侍女在旁边帮她敷着冰。
她俯下身,细细打量着我,嘴里喃喃:“这副皮囊着实不错,可惜了。”
她抓起桌子上的小刀,贴在我的脸上,寒意直达心底。
我用尽力气挣扎,我绝对不能被她毁了容。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叫我按住我:“不是挺会勾引人的嘛,小妖精,看你以后还怎么作妖。”
脸上已经渗出了血迹,我绝望地闭上眼。
也许,我再也没办法为云锦复仇了。
“住手!”
我听到司徒疏怒吼一声。
太子妃手里的刀脱力,掉到了地上,我浑身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个太子妃你是不是当腻了?”司徒疏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生硬地拉着我往外走。
太子妃梨花带雨地开始求饶。
“不是的殿下,如霜是听到下人们说她想逃走,这才想着替您教训一下的。”
“是吗?那就待在屋子里再学习几日规矩。”
说完,司徒疏脚步加快,我跟不上,几乎被迫半跑着,才不至于直接被拖到地上。
回到小院,司徒疏把我摁在地上。
他蹲在我身前,用力捏住我的下巴:“不听话的宠物下场可是很惨的。”
我疯狂摇头,奈何嘴里被塞了布,根本发不出声音。
司徒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粗暴地扯出我嘴里的布,我被他的力道带着也向前踉跄。
“殿下,我没有要逃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我带着哭腔说,用眼神示意我身后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根本他们说的什么金银首饰,只有一根被人仔细包装好的糖葫芦。
司徒疏探究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顺势解释:“我看你最近胃口不好,想着糖葫芦这般酸甜的食物你一定会喜欢。”
“但是做起来太难了,我的手都被烫伤了。”
我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司徒疏有些慌张地跟我道歉,解开束缚我的绳子。
我忍着恶心,装作娇羞地反抗。
他直接把我扛在了肩上,抱回屋里,一夜温存。
8
连续两次的吃瘪,太子妃没再主动找我麻烦。
当今皇上年事已高,司徒疏继位也就一两年的时间。
她想安稳地熬到当皇后的那日,休想。
现在司徒疏几乎是夜夜宿在我这边,有时太子妃借着病痛之名来唤。
我撒撒娇,他也就不走了。
我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彻底扳倒太子妃的机会。
入了秋,天气转凉。
皇帝要办一场打猎,我天天吹着枕边风,磨得司徒疏只带我一人出席。
两匹马疾驰在林子里,我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脯。
风声呼啸,我却能清晰地听到司徒疏的心跳声。
他放肆地笑着,意气风发。
我的云锦,本该也是这般潇洒自由的少年郎。
成婚后,我们会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简洁温馨。
我当一个济世救民的草庐医师,他做一个除暴安良的太子府侍卫。
这一切,只因太子妃的一只猫丢了,就都没了。
心里的疼转化成了滔天恨意。
就在这时,我瞧见前方树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这么快就来了,她那般愚蠢,我该想到的。
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
我们的马远远超过了皇帝。
我张开手臂,随心大喊,用身体阻挡司徒疏的视线,让他不去看见那绊马绳。
我低估了司徒疏的反应能力,马失控的瞬间,他的手狠狠锢住我的腰。
奈何冲力太大,司徒疏抱着我齐齐滚落山坡。
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司徒疏焦急的脸。
哪怕他已经尽可能护住我,身下还是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身下湿热黏腻的感觉,我看着司徒疏慌乱无措的样子,体会到了报复的爽感。
他背起我,往山下赶,我趴在他背上,也并不安稳。
他的左腿,应该断了,走一步,往左倾斜一下。
山路崎岖,下山时更甚。
好几次,我们差点摔下。
他的呼吸逐渐加重,脚步也慢了下来。
“阿疏,休息会儿吧。”我假意给他擦汗。
“不行,你身子本来就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司徒疏喘一下气蹦一个字。
我忍住笑意,声音悲凉地在他耳边轻声道。
“阿疏,我不疼,我只是心疼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皇家猎场会有绊马绳?”眼泪落下,一滴滴落在司徒疏的肩头上。
说完,我便假意晕了过去。
后来不知怎地,一颠一颠的,我竟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9
待我睁眼之时,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嫂嫂你醒啦,你等着,我这就去唤我兄长。”她跑起来,裙摆扬起,好看的紧。
我强忍难受,坐起身。
兄长?
那女孩应该是当今最得宠的落英公主司徒落。
宫门打开,乌压压进来了一群人,领头的女人雍容华贵。
我费尽力气起身下床:“参见皇后殿下。”
“无妨无妨,快起来,太医怎么诊治的,怎的还是这般虚弱,等下疏儿看到了又要心疼了。”
从皇后嘴里,我得知,皇上在我们离开后,见到了鬼鬼祟祟的太子妃,带回宫里没审问几句便交代了。
司徒疏想借着此事休妻,碍于宰相的面子,最终,也只是将太子妃软禁在了开元寺内,无召不得出。
皇帝见我伤得太重,特准许司徒疏带着我来宫里休养。
在我休养身体的时间里,皇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驾崩,司徒疏继位。
宰相趁着司徒疏大赦天下时,在御书房跪了一天。
把他那宝贝女儿重新送进宫里,封了个贵人。
晚膳时,落落来陪我吃饭。
她刚失去父皇,身形消瘦,眼下乌黑。
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安慰她,只能默默地陪着。
春去秋来,时间治愈了人们心里的伤口。
落落情绪也好了,整日在我宫里叽叽喳喳的,给我讲她儿时的故事。
她扬着小脸,说得眉飞色舞。
她父皇与母后是青梅竹马,携手走过血雨腥风才走到今天。
父皇深情,后宫唯有母后一人。
皇后育有一儿一女,司徒疏和司徒落,也因此,兄妹二人感情很好。
她还说,司徒疏对太子妃并无感情。
只是刚好门当户对,太子妃又听话,就应允了这桩婚事。
皇帝走后,落落心情低落,夜夜赖在我床边,听我讲故事才能睡着。
每每这般,司徒疏便讪讪离去。
刚刚登基,司徒疏忙得抽不开身,经常睡在偏殿,醒来就开始批阅奏折。
落落日日缠着我陪她听曲儿,逛街,讨论话本。
司徒疏也和他爹一样,皇宫里除了我,只剩下半死不活的钟贵人。
钟贵人,就是曾经的太子妃。
如今的她,吊着一口气活在这后宫一角。
昨日,我派在她身旁的侍女来报,她整日除了念叨着要做皇后,就是砸屋里的东西泄愤,肆意打骂手下的仆从。
这点怎么够呢,我亲爱的太子妃。
我漫不经心地放下手里的糕点,抬手抚上颈间的玉佩,温润冰凉:“做得干净些。”
10
今天是云锦的生日,我喃喃道:“很快,很快了,云锦,你的婉婉很快就来找你了。”
临近新年,宫里开始忙活起来,热闹极了。
我将暖炉放在脚边,用被子捂着,缩在床角,绣锦囊。
司徒疏推门进来,好奇地探头过来。
我赶忙将锦囊藏在身后:“秘密,现在还不准看。”
“好好好,不看不看。”司徒疏瞧见我放在一旁的话本,饶有兴致地拿起来开始读。
我没有阻止,假装羞赧地撇过脸,不去看他。
民间的话本里,我跟司徒疏的故事千奇百怪,但主线不会变。
花花公子为爱回头,执一人之手,白首不相离。
司徒疏看完心情似乎很好,语气雀跃:“这话本谁写的,有趣得紧,该赏。”
“过几日,母后跟落落从寺里回来,朕打算好好摆个宴席,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我靠进他怀里,踌躇了一会儿开口。
“钟贵人近日时常来我宫里,跪在庭院之中,说是来请罪,赶都赶不走。”
“我看她确实挺有诚意的,要不宴席,让她也去吧。”
“而且宰相对社稷安稳做的贡献有目共睹,他又年事已高,膝下又只有钟贵人一女,还请陛下顾全大局,莫要让宰相寒心了。”
司徒疏宠溺地刮了下我的鼻子:“我的婉儿就是聪明,就依你说的办。”
11
宴席当日,下了大雪,地上的积雪厚得过了膝。
我被青岚扶着,小心翼翼的走在宫人早早清理出来的道上,还是有薄薄的一层冰。
远远我就瞧见钟贵人站在亭子内,扶着柱子才堪堪站着。
因终日窝在屋子里不见天日,她脸色惨白,几乎要与这皑皑大雪融为一体。
“参见叶贵妃。”
宫里的日子,不好捱,她身上早没了那股傲气,规规矩矩地朝我行礼。
“免礼。”我轻轻拂落肩头上落下的雪,似笑非笑,“妹妹身子可无恙?”
许是周围太过安静,我好似听到了钟贵人咬紧后槽牙的声音。
“托姐姐的福,银珠的身体并无大碍。”
没忍住,我扑哧笑出声来,她身形一顿,起身看向我时又恢复了正常。
“还在太子府时,姐姐身子一贯不大好,妹妹亲手绣了一件大氅,布料什么的自然比不过姐姐宫里的,不过也算表个心意,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她的侍女抱着大氅走上前,我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就把手收了回来。
“确实,你这毛领会扎着我的。”
我玩味地看着她的膝盖:“听闻妹妹膝盖容易着凉,妹妹还是留着做个护膝吧。”
我逼近,她腿脚不好,踉跄着后退。
我语速加快,凌厉地直视着她的眼:“膝盖肿胀疼痛的感觉很不好受的,妹妹也体验一下吧。”
她惊慌地盯着我,我们都很默契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随即,她眼神变得狠毒,五官扭曲在一起。
她猛地扑倒在我身上,带着我直直落在结冰的湖面上,硌得我生疼。
钟银珠狰狞可怖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剑锋被冰面反光闪得我看不清眼前。
下一秒,那把匕首捅入我体内。
我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痛得我几乎要昏过去。
我只感觉到呼吸都困难了起来,用力拔出匕首。
翻身将还在得意笑着的钟银珠压在身下,一下一下,又快又狠。
鲜血喷涌而出,喷溅到我脸上,腥臭黏腻。
直到钟银珠被鲜血染透,没了气息,我才被赶来的司徒疏拉开,我脱了力,昏迷过去了。
云锦,你的婉婉给你报仇了,钟银珠,她死的很惨。
12
青岚告诉我,那日的我像是被附魔了一般,又哭又笑。
她们不会武功,在亭子上看的急死了。
“司徒疏呢?”青岚哭得我头疼,我打断她问道。
“陛下在勤政殿呢,钟宰相来了。”她说着打量我的脸色。
“给我更衣。”青岚不敢忤逆我,又搬不来司徒疏,只好带着我前往勤政殿。
勤政殿内,宰相像个妇人一般,哭闹着要司徒疏给他一个交代。
看到我进来,指着我就开始骂。
我捂着伤口,没理他,缓步走到司徒疏旁边,给他一个眼神,告诉他我没事。
我平静地看着宰相,冷静开口,一字一句。
“在我还未入太子府之时,钟银珠为了区区一个猫的走失,借着由头将太子府的侍卫统统都乱棍打死了,之后又使计害死了我跟陛下第一个孩子。”
“哼,不过是群看门的,死了便死了,孩子的事情珠儿已经让出皇后之位了,你为什么还不能放过珠儿?”宰相红着脸大声反驳。
胃里一阵翻涌,堂堂宰相,草菅人命。
“别急,我还没说完。”
宰相梗着脖子又要说些什么,司徒疏不怒自威:“宰相稍安毋躁。”
“您和女儿联合太医害死先皇的事,宰相不会忘了吧?”
我享受地看着宰相震惊,错愕,跪地求饶的样子。
我拿出事先从太医院拿到的记录,递给司徒疏。
先皇是被下了蛊毒,身体亏损而亡的。
这种毒来自西域,中原的医官很难分辨。
“您女儿跟刘太医私通,被先皇发现,还未来得及处理,就被你女儿毒害。”
“天理昭昭,前几日我无意发现了此事,钟银珠她就想杀我灭口。”
在场的人,谁不是个人精,后面的话都不用我细说。
这件事情,司徒疏也是第一次听。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板,拔出御剑,大步走下,把剑猛地抵在丞相脖颈间。
“说,贵妃所言是真是假。”
“陛下恕罪,老臣不知罪女竟能干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宰相老泪纵横,“老臣无颜再见陛下。”
说着,他一头撞向剑锋,当场殒命。
司徒疏长叹一声:“念在宰相一声操劳,免去九族诛杀之罪,让他的族人们离京,永世不得入京。”
我捂着伤口,胸口的疼痛,让我嘴唇泛白,门口的冷风一吹,我冷得哆嗦。
我嘴角扯起一抹笑,“夜里凉,我们回去吧。”
我心里暗暗道:“云锦,快了,很快我就能去陪你了。”
说着我就倒了下去,司徒疏转过身来看我,想抱又不敢抱。
13
卧病在床的日子,还是落落陪着我。
这次,换她给我讲故事,为我解闷,还从民间搜罗了各式各样好吃好玩的东西逗我开心。
司徒疏每日都会抽空来我这里待上两个时辰。
太医说,这次的伤差点要了我的命,那匕首再偏上一寸,我就一命呜呼了。
身子怕是要养个几十年才能养回来,建议我最好不要孕育子嗣。
其实就算没有这一遭,我也不可能有孩子。
避子汤药喝了不知道多少碗,我怎么会养育带有仇人血脉的孩子哪。
躺在床上很无聊,很快,我把锦囊绣好,送给了司徒疏。
他笑得开心,当了皇帝之后,我也已经很久没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了。
司徒疏对那个锦囊宝贝得紧,拿到后立马挂在了腰带上。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要当皇后。”我认真地和司徒疏说道,“司徒疏,我想做你的皇后,你可应允?”
14
册封之日,沉重华丽的凤袍,衬得我更加娇艳。
大红的口脂,艳丽非常。
在我眼里,这大片大片的红就像通往地狱之路上,曼陀罗花吃人的模样。
哪怕司徒疏已经省去了很多繁琐的礼节,一天下来,脖子像要断了一样。
司徒疏说,当初没给我一个像样的婚礼,这回就一并补上。
司徒疏还没回来,我卸下繁重的头饰,看着眼前的交杯酒,一时恍惚。
我想起,很久之前,我也这般期盼着云锦的到来。
最后,我笑着拿起酒杯先给自己灌了一口。
我竟没注意他何时进来的,温柔地拿走酒杯,换上交杯酒。
“婉儿,今日你我大婚,我司徒疏保证,此生绝不负你。”
他望向我的眸子温柔的能掐出水来。
我张开手臂回应司徒疏的怀抱,把头贴在他胸前。
我放开紧握着的衣袖,从中滑落出一把短刀。
我没有一丝犹豫,用力刺向司徒疏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
“你为何……”他话还没说完,就无力地倒在我身上。
“司徒疏,你不知道吧,我不仅恨钟银珠,我也恨你,我恨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人草菅人命,不管不顾。”
我越说越激动,要把忍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恨意都说出来。
“我从来没爱过你,司徒疏,所有的情谊都是我装的。”
“仅仅是因为钟银珠的猫走丢,你为了让她消气,不问缘由将我夫君乱棍打死,你以为我不恨你吗!”
“可惜我只是个农户之女,只能借着美貌靠近你,跟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恶心无比。”
“对了,”我弯腰从他腰上扯下锦囊,将里面的药撒在司徒疏身上,“你以为这些是安神的药吗?”
“你还记得钟银珠的身体是怎么慢慢虚弱的吗?这药,可是同款哦。”
司徒疏没力气反抗,只能瞪着眼睛看我。
那眼里,有震惊,有懊悔,有难过,甚至有一闪而过的自责,却找不到一丝愤怒的踪迹。
“是我做得不对,婉儿,对不起。”说完昏死在我身上。
我推开他,把在手上沾染的血迹胡乱擦了几下,推出门。
许是我身上的血迹吓到了青岚,她颤着身子抖个不停。
我告诉她:“司徒疏现在命悬一线,我劝你,先去救他。”
我站在一旁,看着宫人们来回忙碌,只觉得疲惫。
落落也来了,她哭着指责我,为何要这样对待她的皇兄,却还是替我拦下了所有想将我带下去处置的人。
对不起,落落,在宫里这么多年,只有落落,她那么真心待我,我却杀了她的兄长。
我真该死。
我看着暗黑的天,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我早该死了,在云锦死后,没脸没皮地嫁给司徒疏的那天,我就该死了。
众人离去后,我折回屋子,点燃火折子,借着布匹,不过片刻,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舌肆虐,一点点攀上我的身体,我却不觉得痛。
火光中,我又见到了云锦,他还是那般好看,笑着怪我,没保护好自己。
“婉婉,你受苦了。”
时隔多年,听到云锦的声音,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攻破。
我闭上眼睛,任由火焰吞没了我。
按照司徒疏的性子,便是我死了,他也会挖开坟墓去寻我尸身。
我不愿意,我要他一辈子都活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化成灰烬也不要留给他一丝念想。
15 司徒落番外
宫里恢复了平静,可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那日。
皇嫂竟然对皇兄起了杀心,我看到她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也许有什么隐情,皇兄那么爱她,我阻止了宫人们把她带下去。
可是她竟那么决绝,活活烧死了自己。
太医说, 皇嫂刺的位置刁钻的很,虽然不会要了皇兄性命,却能让皇兄昏迷好一段时日。
在这期间,我常常去皇嫂寝殿待着。
我总会想,平日里看起来那么恩爱的两人,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有一日, 我在皇嫂常看的话本里看到一个男子的小像。
右下角署名——云锦。
我想起民间常有话本说皇嫂进府之前还有个夫君, 不知何缘由离奇死亡。
我到集市上花了好多银子打点才打听到那云锦母亲的住处。
从她口中, 我才得知那唤云锦之人的死因。
我瞬间就理解了皇嫂为何要那般做,这么多年, 她该有多么的挣扎和难过。
我忽然很心疼她, 蛰伏在仇人身边, 万事不由心。
皇嫂走后的半个月后, 皇兄醒了。
他知道皇嫂葬身火海,化成灰烬了之后,整个人都有些疯疯癫癫。
神志清醒之时尚能处理一些政务,其余时间总是穿着那套婚服, 坐在那堆废墟之中,喊着皇嫂的名字。
我试着去劝过他, 逝者已矣, 但是慢慢地我也就放弃了。
也许, 活在梦里对皇兄的伤害才是最低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膝下又没有子嗣, 大臣们举荐我继位。
就这样,我成了大庆第一个女君。
没了政务,皇兄几乎是把自己关在了皇嫂生前的寝殿里。
母后担心的日日以泪洗面, 陪着皇兄说话, 也不见有任何清醒的迹象。
又是一年元旦,我正批着奏折,皇兄走了进来。
他好似清醒了,穿着得体, 手里拿着一纸书信。
“落落, 委屈你了, 兄长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这封信你帮我送到婉儿的坟前,我怕我去, 她不高兴。”
我好久没见皇兄笑得这般恣意了,连忙答应下来。
可我要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就不会答应他。
当晚,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火海,皇兄走了。
我没有难过,反而替他有些释然, 也许, 皇兄终于放过自己了。
我把那封信放到了皇嫂的牌位前。
说来也奇怪, 门窗紧闭的屋内,突然刮了一阵妖风。
信封被吹落到地上,里面的纸张顺势滑落。
我捡起一看, 眼眶没忍住一热。
皇兄留给皇嫂的最后一封信,不是情书,不是忏悔。
是休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