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梦里寻故人
第 9 节 梦里寻故人
楚穆衍对我的纵容,让我以为,终有一日,他会娶我。
可他娶了公主。
人说,他因除掉前朝余孽有功,得圣上赏识,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彼时,我尚不知晓,我就是旁人口中的余孽。
前朝公主司萳。
待我想起时,已是一抹孤魂。
看着楚穆衍面目惨白,抱着一具认不出面貌的尸骨。
口中喃喃地唤着:“阿萳……”
1.
我虽是楚穆衍从外头捡来的,在府中却并不像个下人。
初时,我还有些拘谨。
大概是天性使然,我性子里的骄纵渐渐地便露了出来。
我曾抓着楚穆衍问:“阿衍,你是从哪里把我捡回来的?”
“我阿爹阿娘呢,你将我这么个大美人儿拐走了,他们不会心急吗?”
每每这时,楚穆衍总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然后像哄孩子似的摸摸我的脑袋:“你阿爹阿娘已经不在了。”
我对从前的事很好奇:“你认得我家人?”
“我们从前便认识吗?”
我捂着嘴,像窥破了秘密,一脸吃惊:“阿衍,你该不会是我未过门的小夫婿吧?”
阿衍听了顿时哭笑不得:“莫要再偷看话本子了。”
我打蛇随棍上:“好呀,那你带我出去走走。”
阿衍旁的都随我,只一点,他不许我出府。
“为什么啊,我总不能一辈子都窝在这里吧?”
阿衍却不说话了,好似我出府,是件极了不得的事儿。
一双眼像有千言万语,沉默地将我一望,我便只能妥协。
除了上朝,阿衍很少外出,同我待在这一方天地里。
读书、习字、弹琴、作画。
那日,我习字的时候疑惑起来:“阿衍,为什么我的字同你的这般相像?”
阿衍拿着笔的手,眼见的顿住了,浓墨顺着笔尖落到了纸上,晕染成一片。
“许是巧合。”
明显是托词,我有些不开心,阿衍好像有许多秘密。
我故意道:“阿衍,我想听琴。”
“好。”
“我不叫你停你就一直弹。”
阿衍笑了笑:“好。”
最终是我心中不忍,抓着他磨破的指尖,瞪他:“手指破了不会说吗?”
阿
衍看起来反倒挺高兴,眼神像湖畔的暖风,叫人心里痒痒的。
眼中带笑:“不疼。”
阿衍怕我无聊,便是处理公务的时候,也将我带在身边。
我见他认真的样子,就忍不住捣乱。
拾起一缕头发,故意在他的耳边扫来扫去。
阿衍只余出一只手,便将我禁锢住了:“莫要闹了。”
我抽出身,坐没坐相地趴在他的书案上,一声声唤着:“阿衍……阿衍……”
他眸中闪过无奈,用笔在我鼻尖一点:“说罢,想做什么?”
我得逞地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想听阿衍给我念话本子。”
果然,阿衍听了,向来淡然的神情出现一道裂痕。
我的话本子用阿衍的话来说,叫有伤大雅,不成体统。
可我偏爱阿衍一脸为难,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整个人挂在他的手臂上:“阿衍,好阿衍,我想听……”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顿时一僵,耳朵也微不可见的红了,更觉得有趣,便使坏地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阿衍便窘得话也说不利索:“阿萳,莫要闹我,给你……给你念便是。”
他口中虽这般说着,但却没有将手臂抽回去。
我顺手将方才看的话本子拿给他:“就念这个。”
阿衍看了两眼,脸色便像个染色盘似的,同我说话也有些咬牙切齿:“你往日就看这个?”
我欢快地点点头。
我对那些世家小姐同书生偷情的话本子情有独钟。
阿衍又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深,嘴巴也抿得死紧,就是不开口。
2.
我最知道怎么拿捏他,唉声叹道:“唉,也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样子。”
我瞧见阿衍神色松动,心中暗笑。
果然,他绷着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开了口。
“小姐、轻、轻腰曼妙,红、红鸾帐里,最是……最是一处好风景……”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好不欢畅。
阿衍知我在逗他,眉间掠过一丝无奈,眼中却是宠溺。
我那时认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如阿衍一般如此待我了。
便是偏隅至此,只要有阿衍相伴,也是极好的。
可我怎样也没有预料到,欢喜的日子竟这样短。
渐渐地,府中下人见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
神中也透着些怜悯。
我抓着一人问,那小丫鬟却神色惶恐起来:“阿萳姑娘莫要问了,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样子,我若信了,便是蠢瓜。
府中下人待我一如既往的恭敬,绫罗绸缎也如流水般送进我的屋子里。
一切都好似寻常。
可我知道,还是不一样了。
阿衍回府的时日愈来愈少,每每见我,也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一问他,他便化开一抹笑,同我说是公务繁忙。
我也只能当是如此。
可心底却越发的不安,说不上什么缘由。
夜里有些难眠,便起来在院子里闲逛透气。
见阿衍的书房还亮着灯,我心下担心,他连日来这般劳累,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就想去劝他休息。
不想他书房中有人,我正欲离开,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老管家的声音:“公子,老奴看着你长大,知晓您舍不得司萳姑娘。”
“可眼下圣旨已下,您不日便要与惠宁公主完婚,依着公主的性子,断然是容不下司萳姑娘的。”
“不如您听老奴一句劝,将司萳姑娘送走,老奴定安排好人照看,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的。”
这样燥热的七月,我却浑身冰冷。
难怪他这些日子总是心不在焉,原来是要做皇家的乘龙快婿,忙着照看佳人。
我豁地将门推开,书房里的两人都朝我看过来。
阿衍先是震惊,接着便眼见地慌乱起来。
腾地起身朝我走来,眼中尽是急切:“阿萳……”
我退开一步要走,阿衍长臂一伸便将我捉住,老管家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阿衍力气很大,任我怎样挣扎也挣脱不开。
我心中气极,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
他一声不吭,手臂的力道半点没松。
直到他浅青色的衣衫上洇出了血迹,我才松了口。
我被阿衍圈在怀里,心中的委屈便收掩不住。
“阿衍……”才一开口,我就哽咽起来,“可不可以不要娶别人。”
我在他怀中抬起头,对上一双为难且无奈的眼。
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阿衍艰涩地开口:“阿萳,抗旨是大罪,我不能牵连到母亲。”
“那我呢……”我问他。
“你
若不想同……同公主住在一起,便还在这里,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
他言辞闪烁,这话莫说是来说服我,便是他自己也知道,一切再难回到从前。
3.
我被他当作牢雀一般养了六年,从没出过这四方天地。
阿衍,便是我目之所及的全部。
也从没想过,我们之间还会出现其他人。
我蓦地笑出来,是了,阿衍也从没说过要娶我。
我却一厢情愿,理想当然地让人耻笑。
阿衍有些担忧:“阿萳……”
我无法想象,要如何才能旁若无人地在这里住下去。
是每次看到他都会想到,他已然是别人的夫君,于我不过是偷来的光景吗?
“我会离开。”
话音一落,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便陡然加大。
阿衍也变了一副冷硬的模样:“绝无可能。”
我失了与他争执下去的力气,闭口不再言语。
他将我送回房,当晚,我屋子外头便多了人看守。
白日里,我走到哪她们便跟到哪,只要我不出府,这府中随处都可去。
我发过火,将阿衍书房中的公牍都泼上了墨。
下人们战战兢兢,阿衍的书房,平日里除我之外,只能由老管家亲自打扫。
阿衍闻讯来了,见我这般作为,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倒闪过一丝好笑。
他问我:“心情可好些了?”
我见到他转身就走。
他随后跟上:“你若喜欢,我叫人再搬些公牍来,随你泼。”
他这副样子,反倒叫我更气:“叫你的人撤走,放我离开。”
阿衍敛了笑;“阿萳,只这一点除外,旁的都随你。”
我冷笑一声,将他甩在后面,门板摔得极响。
往后几日,阿衍一如既往地住在小院。
可我却不想见他,他来了,我便躲在屋子里。
有许多次,我都看见他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久久不动。
突然有一日,阿衍不再回来了。
府上的下人也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对我。
我顿有所觉。
阿衍成亲了。
便是早知有这么一日,心中也还是不可避免的钝痛起来。
阿衍还是会来,却一次比一次沉默。
我住在这个别院
里,寝食难安的除开我以外,还有一人。
那就是惠宁公主,阿衍现如今的夫人。
我正坐在屋子里发呆,便听见外头喧闹起来。
接着,我便见着了惠宁公主。
与老管家口中的嚣张跋扈极不相符,端是个温柔贤淑的美人儿。
她打量我片刻:“妹妹玉貌花容,在这一处小院倒是可惜了,不如随我一道回府,一同侍奉夫君。”
我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夫君是何人。
酸楚顿时弥漫开来。
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楚,眼前的这个人,从此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到阿衍身边。
而我,成了局外人。
我退开一步;“公主误会了,我并不是……不是楚大人的妾室。”
我换掉了将到嘴边的熟悉称呼。
她明显不信,开始细细观摩起我住的屋子。
“珐琅雕翠螺珠瓶,鎏金紫檀玫瑰托,斗彩梅花冰瓷碗……”
惠宁公主轻轻瞧了我一眼,勾起唇角:“这摆设可谓是用心。”
4.
是,这里的每一样,都是阿衍亲自挑的。
用心的人自然是阿衍,我装作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公主并未为难我,似乎只是过来瞧一瞧,被自己夫君养在别院里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
不管我承认与否,我同阿衍间的情分,的确并不清白。
我突然心有愧意,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想逃离这里的念头愈发强烈。
阿衍许是知道了公主来过,这日早早地就来了别院。
神色间藏不住的紧张与担心:“阿萳,你有没有怎样?”
我闻言讥讽起来:“楚大人这么急着赶来,是不是也觉得,我就算被人如何,也是情理之中?”
我第一次这样生疏地称呼他,阿衍眸中顿有痛色。
他近乎祈求地同我说:“阿萳,你不要这样……”
“那你想我怎样?我当如何?欢欢喜喜的与你做妾吗?”我质问起他。
连日以来压抑的委屈翻涌而上:“阿衍,你到底要将我置于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放我走吧……”
他红着眼看了我半晌,终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我没有想到,惠宁公主还会再来。
她旁若无人地进了院子,下人想要阻拦。
便听公主身边的嬷嬷一声呵斥:“放肆,这家中有何处是主母去不得的,莫要认错了主子!”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便也知道,这位惠宁公主,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自那日起,她每次来我这里,都是浅坐片刻就走。
仿佛真如她所说的,来我这里,不过闲来无事,寻个人说话罢了。
可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看向我时,眼中的憎恶有多明显。
我心中清楚,惠宁公主定然另有所图。
当阿衍再提起惠宁,就少了先前的防备和冷漠。
我心中便已了然。
他说:“惠宁说同你很聊得来,几次提及想要接你进府。”
“阿萳,惠宁当真是个好相处的人,你若进府,她定不会为难于你……”
我闻言便十分厌恶,冷着脸打断他:“你要我委身做妾,我怕是未曾修得这一身好涵养。”
阿衍见我如此,也只得悻悻地住了口。
后来有一日,我受了风寒,阿衍来看我,珠光华缎、珍品圣药,接连不断地送进别院。
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夫人惠宁公主。
一个温婉,一个清俊,檀郎谢女,好不相配。
我低下眉眼,再无法多看一眼。
阿衍先是朝我笑笑,然后说话又带了几分小心。
“阿萳,这些都是惠宁送你的,你身子不好,不妨随我们回府中休养。”
我沉默着将手从他手中抽回。
惠宁站在他身后,眼带恶意地看着我。
口中却附和起来:“阿萳妹妹这样实在叫人不放心,不如我留下薛嬷嬷来照顾她。”
阿衍十分痛快地点了头:“如此,便有劳公主了。”
“你我夫妻,为夫君分忧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我心中一片冷意:“我不需要。”
无人将我的拒绝放在眼里,阿衍看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公主一片好意,莫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了。”
薛嬷嬷留了下来。
至此,我成了这个别院中,去留难由己身的客人。
5.
薛嬷嬷在的这段日子,阿衍便再没来过。
我亦如个悬丝戏子般,事事受人摆布。
别院中的下人经过敲打,不用权衡便认了当家主母为主。
所以我被强行灌药,
便被光明正大的瞒了下来。
我以为这药会夺了我的性命。
却不想,除却性子愈发的暴躁之外,并没有觉出哪里不妥。
我甚至自己都怀疑起来,是否在这里被关得时日长了,才变得心烦意乱。
更遑论旁人。
我几次见到阿衍,都是话还未曾说上几句,便难掩烦躁。
近来几次还对他动起手来。
阿衍看我的眼神也渐渐让我觉着陌生。
直到惠宁公主在我这里喝过一杯茶后,呕血昏迷。
阿衍终于对我发了火。
“你何时竟变成这样,为何要给惠宁下毒?”
他连查问都不曾,便给我定了罪。
我只觉着讽刺至极,连辩驳都懒得开口。
变得愈发的尖刻:“你若不将我放了,总有一日,我会对你身边所有亲近之人下手,到时楚大人莫要后悔。”
阿衍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似乎不能想象,这样凉薄的话会出自我口。
我本不想说这些的,可我控制不住。
想到他因旁人来质问我,心中便存了一把火,久久不灭。
惠宁公主的意思,说这处别院景致好,便在这里养病,等身子好了再回府。
阿衍自然也日日回了这里。
一切好似同从前一样,又处处变得不同。
总能听见下人们议论,说阿衍待公主极好,温柔体贴,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我便连踏出房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日,我听侍奉的丫鬟说,外头又有传言,说还有前朝余孽未曾伏诛。
官府正满城搜人。
这等事儿自然与我没什么干系,我也只当句闲话,听了便过。
不想,惠宁公主却带着薛嬷嬷过来。
身后跟着几个婆子,手中提着烧红的炭。
进了门便将我按住,惠宁脸上带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妹妹且忍一忍,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薛嬷嬷提着炭越走越近,我意识到什么,狠命挣扎起来。
“放开我!”
我扭头咬上了一个老婆子的手腕。
她力道一松,我也不知哪里借来的力气,挣脱了那几个老婆子便朝门外跑。
惠宁也不叫人拦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站在一旁。
好似料定了我跑不出这间屋子。
我看见站在门外的人,倏然顿住了脚步:“阿衍?”
阿衍面上露出痛楚,眼神也避开我:“阿萳,你莫要害怕,只是去掉你肩上的胎记便好。”
“为什么,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去掉胎记!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放开我!楚穆衍!放我出去!”
“别碰我!啊……不要!”
任凭我如何嘶吼挣扎,还是被那几个老婆子拽了回去。
门外的阳光收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
关上那扇门的人,是阿衍。
我永远也忘不了,烧得通红的炭,烫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按在身上的力道消失了,我伏在地上,看见惠宁的身影从我眼前掠过。
接着是她自责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夫君,妹妹挣扎得厉害,婆子们不小心烫到了她的脸,是我的不是……”
我心中嗤笑,看透惠宁的把戏。
去掉胎记不过是托词,她从始至终,想毁的都是我这张脸。
6.
“阿萳……”阿衍惊慌跑进来,我见他脸上失了血色,扶着我的手也在发颤。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见他。
阿衍成日地守在我这里,我都未曾再同他说过一句话。
阿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泛红,看起来像是大病一场。
我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发呆,阿衍也在一旁陪我。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
惠宁派人送来的药,都被我扔了出去。
每每这时,阿衍都悲楚地看着我:“阿萳,你别这样……”
脸上的伤红肿起来,我发起了高热。
迷迷糊糊中仿佛看见阿衍将脸埋在我的手心。
有一抹滚烫的温热,还有一声声近乎乞求的“阿萳”。
我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看见守在床边的人,我脑子不大清省,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阿衍。”
就像是曾经那般语带亲昵。
我许久不曾这样唤他,阿衍豁然抬头,眼底中闪过一抹光亮,连连应声。
“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阿衍将我扶起:“对,先喝些水。”
见他这样,我心中也是苦楚,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
地。
阿衍喂我吃饭,吃药,而我,似乎是折腾过后的妥协,十分乖顺。
见我如此,阿衍喜形于色,将我屋子里的下人屏退,诸事不曾假手他人。
我却神色怏怏,整日里也没个精神,愈发的消瘦。
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也不见好转。
阿衍少见的发了火:“都是庸医!再去寻!”
碧纱橱外头,下人战战兢兢。
我没等到大夫再来,便哄着阿衍喝了酒。
我看着那张对我毫无防备的睡颜,撇下最后一点留恋,趁机跑出了这座困了我六年的别院。
彼时,我尚不知,这竟是我活着时,见到阿衍的最后一面。
我还未跑出多远,便看见带着人堵在巷子尽头的薛嬷嬷。
我下意识地后退,薛嬷嬷笑着朝我靠近:“姑娘以为,为何会这么轻易地出了别院?”
我恍然:“是你们……”
“没错,只有你主动逃,我们公主才能洗清嫌疑。”
洗清嫌疑?
不等我弄清楚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被人捂住嘴,迷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是在一座昏暗的地牢。
只点了几盏烛火,阴森可怖。
铁圈牢牢地禁锢住我的脖子,用一条铁链将我拴住。
落在惠宁公主的手里,我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惠宁再也不必掩饰对我的滔天恨意。
她端详起我的脸,像是十分满意。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却无惧地对上她的眼。
许是我并没有露出惠宁想看到的仓惶,她眸中恨意更盛。
紧紧捏着我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开口:“知道我为何这样对你吗?”
我觉得惠宁问了个蠢问题。
无非是因为嫉妒,因为阿衍。
“因为似你这等前朝余孽,不配苟活,更不配占用阿衍的心。”
我目露茫然,什么前朝余孽,这同我有什么干系?
她眼中冷意一闪而过,嘴边倒扯出一抹笑来:“对了,阿衍说你受惊太过,已经忘却前尘。”
“那么你大概也不会记得,你就是前朝公主,你的父皇、母后、皇兄,皆因阿衍而死。”
7.
地牢里的寒意渐渐席卷而来,这寒意似乎浸入到我心底,叫人冷得浑身发抖。
惠宁笑道:“他一身功名,
皆是你亲族血路铺成的。”
“他得你父皇赏识,进宫做了侍讲,叛军攻进皇宫的时候,是阿衍,带着人寻到了躲在地道中的你们。”
“你胡说!”我狠狠瞪着惠宁。
若她说的这些是真的,阿衍又为何要救我。
惠宁仿佛很欣赏我现在的样子,她看上去心情极好。
笑着同我道:“算起来,你应当叫阿衍一声少傅。”
她靠近我,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你说,你的少傅,是如何寻得到宫中密道的呢?”
我不敢再听,可惠宁却不放过我,脸上的神色十分快慰,带着虚伪的怜悯:“是你啊,司萳公主。”
我即便失了这段记忆,乍闻此事,也心痛得难以自持。
“为什么……”
惠宁十分好心,告诉了我真相:“因为阿衍的父亲,曾因你父皇之过而死。”
“多年前,因文字狱而丧命的江南士子中,就有阿衍的父亲。”
她语气陡然凌厉,面目也因嫉妒变得狰狞起来:“可即便是这样,阿衍却还是将你这个仇人之女捧在掌心里疼护,凭什么!”
惠宁用折磨我来发泄着心中的不甘。
地牢中的刑具,一个个从我身上试过。
昏昏醒醒间,我亦不知自己坚持了多少时日。
墙上的暗格被人打开,是薛嬷嬷,一缕光落在地上,照出血迹斑斑的红。
“公主,大人回来了。”
惠宁举着鞭子的手一顿,匆匆离去了。
外头的说话声透过暗格隐隐传来。
是阿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累:“还没找到吗?”
惠宁顿了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惯常在阿衍面前的温柔。
“妹妹许是心里有气,故意躲着,夫君莫要忧心,我的人一直在暗中打探。”
“有劳公主了。”
我此时才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公主府。
这座地牢与惠宁的寝殿竟然只有一墙之隔。
我看着那扇忘记关上的暗格,拼尽全身力气弄出响动。
听见阿衍疑惑地问了句:“什么声音?”
惠宁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接着便故作无恙地开口:“哪里有什么声音,定是夫君近日来太过劳累,听错了。”
“我已叫人备了热水,待夫君沐浴后,好生歇息歇息。”
“也
好。”
我的嗓音破碎,已极难出声:“阿衍……救救我……”
我只听见外头脚步声渐远,心下颓然。
接着,便是惠宁进来。
她一开口,便难掩得意,见我如此,似乎十分畅快。
“怎么,想让你的阿衍救你?”
“他就在外边,你喊啊,司萳,我要你此生与他咫尺陌路,永无相见之日。”
墙上的暗格再没打开过,我也再没听见过阿衍的声音。
惠宁却是一日比一日更加怒形于色。
我从她对我的叱骂中也窥得几分真相。
惠宁将阿衍对她的疏离归结在我身上。
仿佛只有不停地折磨我,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她用尽力气勒紧拶指,我手上骨头的断裂声让她神色愈发癫狂。
“凭什么,我就在他身边日日陪着他,他凭什么还念着你!”
“他竟还在本宫的院子里,种你最喜欢的梅树?”
“还要与本宫分府别住,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本宫求而不得!”
“阿衍是本宫的!只能是本宫一个人的!”
8.
额上的汗顺着流进了眼里,惠宁的身影渐渐模糊。
可我却觉着,她此时与我相比,更加狼狈。
我不知自己是个什么表情。
惠宁却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地咬着牙问我:“你笑什么?”
我从喘息中吐出几个不甚分明的音来,字字嘲弄:“笑你……可怜……”
惠宁目眦欲裂:“凭你也配嘲笑本宫?”
脖子上的力气渐渐收紧,眼前也慢慢发黑。
蓦地,我身上的痛楚顿消。
竟能如旁观者一般,看着惠宁满目恨意地掐着我的脖子。
我却步在一旁,甚至连试一试能不能再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念头都没动过。
冷眼旁观,看着惠宁吩咐人,将我的尸体埋在她院子里的梅树下。
我此时已是一道魂魄,这座地牢便再关不住我。
我想像方才惠宁掐我一般掐她,却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
我幽幽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除了拢了拢衣襟,再没旁的异样。
我在这府里转了一圈,想要出府时却被一道屏障挡了回来。
怎么也出不了这座府邸。
我被抓进地牢时,尚能瞧见绿
意,此时已是漫白一片。
我看见了阿衍,他看上去有些落寞。
笔提了许久也不曾落下,叫我想起他曾经手把手教我习字的日子。
那时,我唤他少傅。
魂魄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前朝往事便骤风一般扑面而来。
便也记起了,看见带着叛军来的人是阿衍时候的震惊。
惊惧悲痛之下我失了记忆,再醒来时,便成了阿衍府中的司萳姑娘。
阿衍依旧看着书案发呆,我近前些看,纸上粗浅的几笔,竟是我的模样。
惠宁来了,见到阿衍的画,面上闪过恨意,又很快隐去。
只是说出的话不复以往温柔,带着些怨念。
“夫君就这么忘不掉她吗,便是我日日陪在身侧,你眼中也容不下我吗?”
“你有没有想过,她即便是回来,这天下何处能容得下一个前朝余孽,你总不能顾她一辈子。”
“为何不能。”
“夫君,你说……什么?”
阿衍眉眼间一片沉色:“我本就打算看顾她一生,若非公主请旨赐婚,我与阿萳何有今日?”
惠宁像是受了惊吓,说话也磕绊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并非是圣上赏识我才将公主赐婚于在下,而是您向圣上请旨赐婚,公主,我可有说错?”
“依照公主的能耐,成婚前定然就知晓阿萳的存在。”
“所以公主,阿萳在哪?”阿衍一步步逼近,叫惠宁显出些慌张。
“你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阿衍的目光锁在惠宁的脸上:“能使得动皇家禁军,又针对阿萳的人,除了公主你,在下想不到旁人。”
这样的阿衍莫说是惠宁,便是我也是极陌生的。
一双眸子中的冷意,竟要胜过这数九寒天。
惠宁公主仿佛明白了什么,惨笑一声:“所以你先前与我的温存都是假象。”
阿衍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惠宁一双眼凄楚地望着他:“那你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
“外头的风声消了。”
这话我没听明白,惠宁却懂了。
她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声音尖锐地指着阿衍:“你叫我洗清她前朝余孽的名声,为的是让她清白做人!”
“楚穆衍,你竟利用我!”
阿衍十分坦然地认了:“圣上再宠公主,也决不会容忍你的背叛,若公
主不想失了圣宠,便将阿萳交给我。”
“否则,公主帮了前朝余孽脱身的事,便瞒不住了。”
惠宁气得发抖,却也不甘示弱:“楚穆衍,你若想牵连你的阿母,便尽管去告。”
“到时候看是父皇对我的惩治来得快,还是你阿母的性命丢得快。”
惠宁抓了阿衍的母亲?
阿衍的目光陡然凌厉,如冷刃一般叫人胆寒。
9.
惠宁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我在一旁看了一场好戏。
两人撕破了脸皮,惠宁便事事都以此要挟。
比如,要挟他搬回主殿去住。
阿衍的步子在一株梅树下顿住,那梅上坠着白雪,经霜更艳。
我也望着那株梅出神,尤记得我还是公主时,宫殿里种的一排排梅树。
也还记得阿衍刚将我捡回去时,亲手在我院子里种树的情景。
那时我抱着手炉坐在檐下问他:“阿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梅的?”
阿衍回过身只是笑了笑,并没回答。
可他眉眼中的怅然却叫我记忆尤深。
成为魂魄后,我仿佛淡漠了情绪。
我能清晰地记起旧事,却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我此时尚有闲心,在一旁欣赏起惠宁被阿衍拒绝后的难堪。
她拿了件大氅给阿衍披上,却被阿衍当着她的面,扔在了地上。
惠宁的脸色沉如泼墨。
“你还要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
惠宁跑上去拦他:“我不过是交代门房不要拦她,叫她逃出府去,如此便是罪大恶极吗?”
惠宁言词恳切,真诚得就差指天发誓,若非她口中说的人是我,很难不让人相信。
阿衍看着惠宁,半晌不语。
我识得他这个眼神,兴许是思量着自己的阿母被惠宁攥在手里,对着惠宁的冷意消散了些。
惠宁自是喜出望外。
可我却不大痛快。
又想到现下我于他们来说,不过是虚无,并不能将他们如何,心中就更气。
四周风声骤起,落雪,梅瓣,交织在风里,势如急流,掀翻了烛台。
惠宁停下来:“怎么突然起风了?”
接着便是宫人们慌张的声音:“不好,寝殿走水了!”
“咳咳……咳……快,再送些水来,
这火太怪了,扑不灭。”
阿衍不知为何,突然转了身,遥遥地看向那棵开得盛艳的梅。
我心中一惊,差点以为他能看得见我。
却见他望着那株梅,怔怔地出神。
这场大火绚烂至极,直到整个寝殿轰然倒塌,方才熄灭。
寝殿后头的那座地牢,便也无处遁形。
惠宁的惶恐不安,阿衍的怛然失色,在这片废墟里成了一道赏心悦目的景致。
阿衍跑过去,脚步踉跄。
惠宁想去拦他,却被力道带得跌倒在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满地狼藉的刑具,还有斑斑血迹。
阿衍看到地上的一块梅花白玉时,脸上陡然失了血色。
唔,我也认得。
那是阿衍亲手为我雕的。
我还曾笑他浅陋之技,为此,阿衍还同我冷了一整日的脸。
可我却时时带着这枚玉,从未离身。
我见阿衍去看那些刑具,一件一件,我都熟识。
阿衍半蹲在那里,只看着那些火也烧不尽的血色,想碰也不敢碰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
10.
他将玉佩仔细收好,手指抖得几次都险些将它掉落。
我见他起身,缓缓地走向惠宁:“她在哪?”
惠宁神色倔强,满眼不甘。
阿衍神情阴鸷,目光中像裹挟着寒刃。
我心中不无恶念的想,若是我俩站在一起,旁人定猜不出成了鬼的人是我。
惠宁终于害怕起来,面带惧意,不住地后退。
却还维持着公主的体面,虚张声势冲阿衍喊道:“她已经死了!”
惠宁喊出这句,自己像是解脱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有泪:“楚穆衍,你的阿萳她死了!”
“她就死在我们的寝殿后的这座地牢里,与你只有一墙之隔!”
她看着阿衍面色崩裂,眸中尽是痛楚,才觉着心底痛快起来。
她故意想让阿衍痛苦,报复似的同他道:“楚穆衍,那日她向你求救,你不是听到了吗?你转身便走了,你没救她,哈哈哈哈哈……”
阿衍蓦地顿住脚步,双眼猩红,唇色却煞白。
惠宁见此笑得愈发猖狂。
笑声戛然而止,阿衍的手在她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你……敢……杀我……”惠宁
只能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阿衍置若罔闻,眼中强烈的恨意叫人望之生寒。
他突然松开手,惠宁跌倒在地,捂着脖子笑了起来:“咳……你果然不敢。”
阿衍蹲下身子,定定地看着惠宁,声音暗哑:“她……在哪?”
惠宁笑道:“你想见她?我偏不让你如愿!”
阿衍也笑了,眼中却不带半点暖色。
他伸出手抚上惠宁的发髻,惠宁怔愣间,陡然惨叫起来:“啊!啊……本宫的眼睛……”
她眼中赫然插着一只金钗,叫人触目惊心。
我在一旁看热闹正看得起劲,也没料到此举,不禁暗道了一声:吓死鬼了。
阿衍凑近了惠宁的耳边,语气波澜不惊又问了一遍:“她在哪?”
惠宁浑身发抖,捂着眼声音发颤:“在、在那棵树下,就在主殿前的那、那株梅树下。”
我看着阿衍跌跌撞撞地跑到梅树下,徒手便挖了起来。
我心想,阿衍变蠢了。
这个时节的地被冻得冷硬,如何是徒手便能挖开的。
果不其然,碎石磨破他的手指。
阿衍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一双眸子赤红,带着我熟悉的执拗。
阿衍猛然停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截血衣。
背脊微微颤抖,动作却更加小心。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我能清晰地听见,阿衍一声声近乎呢喃的“阿萳”。
哽咽地叫人悲戚。
天色渐沉,又飘起了雪,我无处可去,便闲坐在树上。
我一只鬼不怕冷,阿衍好似也不怕。
他抱着那具已经看不出面貌的尸体,像是臆症了一般,竟还同尸体说起了话。
一整个晚上都在重复一句,听得我心烦。
他说:“阿萳……我知错了……”
风雪寒峭,他又是这样一番折腾,昏过去时,还紧紧抱着这具尸骨不肯撒手。
我百无聊赖地想,人都死了,执着一具躯壳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妄念,徒然而已。
11.
阿衍将我葬在了当初那座别院,那里的一切,还如同我在时的模样。
公主府的寝殿也修葺起来,连那座地牢也恢复如初。
阿衍一如既往地住在公主府。
那块梅花玉佩在他身上,我寄身于此,便也只能在公主府里徘徊。
外头都传,惠宁公主已经葬身火海。
可我却知,她还活着。
就在当初关我的那座地牢里。
疯狂折磨人的换成了阿衍,而受刑的人,成了惠宁。
昔日折磨过我的刑具,一件一件地用到惠宁身上。
我却觉得兴味索然。
可阿衍好似乐此不疲,在地牢里的时候要比待在外头的还要多。
湖边的树绿了半岸,阿衍也变得愈发沉寂。
惠宁还在残喘,人却已经疯了。
这日,公主府又起了一场大火。
我站在阿衍身旁,见他冷眼看着那处火光,嘴角弧度轻薄。
他欲转身,却遇见了一个道士。
我见那老道士只盯着一旁的我看,便知这人怕是有些门道。
“你这小丫头,竟被俗世绊住了,难怪没能投胎。”
谁?我?
阿衍似有所觉,豁然转过头,目光炙热地盯着我这个方向。
“阿萳……是不是你……”
老道士没理他,我也没有理他。
那老道士行至我跟前,捏着一撮山羊胡:“老夫今日便送你一程,助你投胎……哎呀,你这小子,推老夫做甚?”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阿衍狠狠推开。
老道士站住脚时,阿衍已经挡在我的身前。
他许久不曾开口,嗓音有些暗哑:“求你……救她……”
人死不能复生,老道士只给了他一颗珠子,引了阿衍的一滴心头血在玉佩上。
他告诉阿衍:“你这一生还能见她一次,你想见她时,捏碎这颗珠子便可。”
阿衍抓住他问:“我能不能一直见她。”
“勿要贪心,凡人一生只能滴一次心头血,多了便不成了。”
老道士打了酒,摇摇晃晃地走了。
阿衍自拿了那颗珠子,便日日带在胸前,从不离身。
他带着阿母寻了一处小渔村住下,离京城甚远。
他做了村子里的先生,那里四季如春,没有冬日。
路上曾有孩童指着阿衍,对身边的大人说:“阿娘,你看那个哥哥,在对谁说话?”
那妇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拉着孩童匆匆走了。
阿衍瞧不见我,但他依旧对着虚无处说得乐此不疲。
有时我有了兴致, 会用风卷起一片叶子,在阿衍跟前打转, 每每这时, 阿衍
都会高兴许久。
这日,我用风送到阿衍面前一株葶苧草, 阿衍看后, 沉默了良久。
昔日,我同阿衍闹别扭时, 经常躲在屋子里不见他。
阿衍便会在我门前地上放一株葶苧草。
后来,这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想见你。
他低着头, 淡淡地说了一声“好”。
我身形渐显, 阿衍定定地看着我, 眼中泛红。
这一夜, 我同阿衍静静地坐着, 不谈过往,不谈来日。
天将明时, 我的身影渐渐模糊,我看着阿衍,同他道:“阿衍, 以后我下雨给你看吧。”
他笑了起来,眸子里的暖意层层绵绵:“好。”
我在阿衍看不到的地方,魂魄渐渐消散。
我骗了阿衍,老道士也骗了他。
我怨念颇深, 能控风后,便慢慢有了戾气,终有一日会化作厉鬼,害人性命,为祸人间。
首当其冲的便是阿衍。
珠子里聚了我一缕精魂, 珠子一碎,魂魄顿消。
12.
六十年后,小渔村村口的老槐树下。
一个垂垂老者靠在树干上, 给孩童们讲故事。
还有一个来讨水喝的小道士也听得津津有味。
“老先生,然后呢, 那魂魄可往生了?”
老者笑了笑:“没有,她一辈子都陪在了阿衍身边,会下雨给他看。”
小道士却皱了皱眉疑惑道:“不对, 存了精魄的珠子一碎, 魂魄怎么可能还会在呢?定然是魂飞魄散了。”
老者突然顿住了神色,定定地看着他,颤着声问:“会……怎样?”
小道士笑嘻嘻道:“魂飞魄散呀,不过您非我道中人, 自然是不晓得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水囊道了声谢, 便离开了。
听故事的小孩子也散了。
徒留老者一人,还坐在老槐树下。
若有人看来,便会发现,老者一双已经浑浊的眼, 再没了光彩,眼角似有泪痕,手中却紧紧地握着一块儿梅花玉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