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明月昭昭入我心
第 12 节 明月昭昭入我心
秦昭双十生辰那日,雪下得很大,我说要退婚。
秦昭五日前大捷而归,打马过汴京街道,铺天盖地而来的是对秦小将军的赞誉。
我站在喜湘阁二楼雅间,看着姑娘们纷纷朝他丢挂着香囊的手帕,他勒马抬眸,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到我身上。
三年不见,眉宇间尽是杀伐肃然,看向我的眸子却蕴着笑,轻佻的扬眉,又甩鞭离开。
回了秦府,阖家都在等他,老夫人坐在上座,秦侯爷与夫人并肩而立,二小姐双手撑头伏在桌边。
而他,径直朝我走来,伸出手。
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我不确定,因为他走之前就比我高一个头还多。
我仰头看他,太阳在他头顶,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欢愉:“施小盈,我的香囊呢?”
我叫施盈盈,他总爱叫我施小盈。
原话是:小爷当然要叫得不一样才能显出我的与众不同。
我低头,小声说:“没做。”
“是没做还是做得不好看不好意思拿出来?”他也没生气,转而摸了摸我的头,才去和家里人打招呼。
我是秦侯爷收养的,五岁那年家中突逢变故,江湖人为了钱财杀害施家四十口人。秦侯爷与我父亲是故交,找到了被母亲藏在地窖缺氧昏迷的我,带回秦府对外只说是收来的义女。
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时看的杀戮太多惊吓过度还是缺氧时间太久,我自小就是个痴傻的。很长一段时间说不了话,被大我两岁的秦昭叫“小哑巴”。
秦夫人是个良善的,又极其喜爱女儿,加之心疼我的身世,对我像亲生女儿一般。每每秦昭揪我头发欺负我时,一向温柔的她就让下人绑了秦昭,拿戒尺打手心。
秦昭天生反骨,秦夫人打他,他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半夜趁我睡着拿剪刀剪了我的头发,被吊起来打。
在我梳妆盒里放死掉的蜈蚣,被吊起来打。
偷偷跳到我身后把我吓得摔倒,被吊起来打。
我想他应该是讨厌我,我就刻意避开他,一度看见他的身影掉头就走。
可他小时候实在顽劣,我总有避不过的时候,每每欺负我欺负累了才放过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欺负我的呢?
是我八岁那年,跟着秦夫人去宫里给太后过生辰。一个没注意,我就走丢了,汴京像秦昭这样的纨绔多,拦了我的去路发现我是个小哑巴,将我推到地上。
秦昭欺负我,总也不会弄疼我,但他们欺负我把我手心磕出血。我虽痴傻但脾气不大好,抓起石头打中一人的脑袋,那人像是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把我按着打。
我挨了好几下,感觉身子一轻,身上的人被秦昭扑倒。
秦昭还没那个人一半胖,却压的他起不来,一拳一拳打在他脸上。有宫人把他们拉开,又有人把我扶起来,带着我们到皇帝那去。
秦夫人看见我的模样登时掉下泪,我伸手给她擦眼泪,泪珠落在我的伤口上丝丝的疼。
问清了前因后果,打我那些人的父母都被皇帝骂了。秦侯爷很生气,依然不罢休,他在朝中地位不算低,三年前还帮皇帝灭过祁国,皇帝很尊敬他。
稀里糊涂的,我被封了郡主。
那日具体的事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后来秦昭再也没欺负过我,反而日日练枪练剑,也不许我独自出门。
夫人当时生了二小姐秦棠,有时没空教我识字,秦昭便会把我拉到身边,一个字一个字读给我听。
我听得认真,落在他眼里竟成了发呆,他嘟囔一句:“施小盈你听不听得懂?”
我点头,看他不信,把书一合,将他刚才读的诗写了下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写下最后一个字,我带着丝骄傲地看向秦昭,他也在看我。
我俩就这样对视着,良久后,他拿起笔在我脸上划了一道。这一幕恰好被回来的秦夫人看见,于是他又被戒尺打手心。
“施小盈,我快过生辰了,你知不知道?”秦昭终于从一家子人里面脱身,拉着我在府里闲逛。
我点头。
“你可准备什么生辰礼了吗?”
前三年他都在军营,生辰没在家里过过,自然也没给他准备贺礼。三年之前倒是有,但是他总也不满意。
去灵德寺求护身符,他说事在人为,他不信鬼神。
在打铁铺做了个精致的匕首,他说全是珍珠玉石,花里胡哨不顶用。
做了大家都说好吃的枣泥糕,他说不喜甜腻之物。
可那个护身符我在三年前他出征时看见他放在心口处,匕首挂在腰间,枣泥糕吃了个完全。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送什么。
“你想要什么?”
话一问出口,他拦到我身前,定定看着我,二十岁的少年带着战场独有的侵略气息,眼角眉梢处满是笑意,声音蛊惑:“你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合时宜的,我想起之前看过的杂记,说世上万物有灵,动物会化作人形,善于迷惑人心的是狐狸。她们惯会用魅术勾得人心,再取人血,抽人骨,助其修为。
但书上说的都是女狐狸,难道还有男狐狸不成?
不等我思考完,远处就有人叫他,秦昭轻叹一声揉了揉我的头:“真是个小哑巴。”
走前,突然俯身在我脸颊处啄了一口,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还踉跄一下,又变跑的。
听到身后丫鬟的憋笑声我才反应过来,我被秦昭亲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亲我。
秦昭十一岁那年,不知道怎么了,晚上吃饭一直在偷看我。
秦夫人拍他头让他老实吃饭,他突然问:“善堂说施小盈是你们给我找的童养媳,真的吗?”
话音刚落,本在喝酒的秦侯爷突然呛了一口。秦夫人戳他的脑袋嗔道:“小小年纪想什么呢?就你这样不着调的,我才不会让盈盈嫁给你。”
秦昭撇嘴,从我碗里拿走他喜欢的排骨:“我才不要娶一个哑巴。”
秦侯爷一拍桌子,秦昭手一抖,排骨掉在桌上。
我又夹了一块放到碗里慢慢吃,听秦侯爷道:“你也配?”
晚上的时候,我在看书,秦昭翻窗过来,捧着桃子,眼睛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施小盈,给你桃子。”
我刚接过,他又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点头,他说了句:“那就好。”
然后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像是不满足,走前又亲了两口。
“爹娘不承认,但你肯定是我的童养媳,童养媳你知不知道?就是将来等你长大了,要嫁给我,做我的媳妇。”
第二天晚上,又捧着桃子过来。
第三天晚上,又捧着桃子过来。
第四天晚上,他被秦夫人发现了,吊起来打。
打完之后,不知道秦夫人是怎么和秦侯爷说的,过了两日秦夫人拉着我的手,问我喜不喜欢侯府。
我点头。
又问我喜不喜欢她和秦侯爷,我点头。
最后问我喜不喜欢秦昭,我迟疑了一下,他欺负了我三年,又对我好了两年,如果他能再对我好一年就算扯平了。
于是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秦夫人倏地笑了,说不着急。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和秦侯爷商量给我俩定亲的事。
秦昭回来之后府里明显热闹了许多,三天两头就有人上门。
秦夫人应付了两天,实在受不了,直接闭门谢客。
吃晚饭时,提起三日后就是秦昭双十的生辰,要不借这个由头办个生辰宴吧。
男子冠岁,要行加冠礼,并赐以字。
秦昭的表字早在许多年前就取了,之恒。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冠礼那天,还有另一桩事,”秦夫人说这话时看向了我,眉目带笑,声音温和,“双喜临门。”
秦昭也看着我,红了耳尖。
我垂眸,看着他细长的手指,拿得起十斤的红缨枪,挥得动御赐的瑶光剑,拉得开雕翎燕尾的满月弓。
如今,心中欢喜的给我夹个菜都在手抖。
秦昭啊,我心中的喟叹。
晚饭后,他带着我去府外消食,问我可想骑马?
我轻轻摇头,和他说想去桥上看看。
两边岸上的灯火将桥下河水照的通明,波光粼粼的,像是秦昭眼中细碎的光。
我侧头看着,在他想拉起我的手时错开他,指着船说自己想游船。
他惯是纵着我,包了个装饰的最好看的船,没要船夫,他亲自划。
上一次带我划船时是我十二岁,那天我说了来秦府七年来的第一句话。
秦昭小心。
那天是越国的千灯节,秦夫人带着我和秦昭出来放灯,我在灯上写:心想事成。
秦昭写了:万事遂意。
秦夫人问他有什么愿望要遂意,秦昭指着我:“万事遂施小盈的意。”
身后的仆人笑作一团,有胆子大的打趣说秦少爷这就会疼媳妇了。
秦昭怕我害羞,作势要打他们,他那时还没有比我高多少,我堪堪可以平视他,看见他脖子通红。
那时我与他已经订了亲,写了订亲文书。
秦棠年纪小,闹着要睡觉,秦夫人带她回去,嘱咐秦昭要照顾好我。
秦昭带我划船,他喝了点酒,晃晃悠悠的,耍帅一般站在船甲,船身一个晃动,他就跌了下去。
我着急大喊:“秦昭小心!”
随后就是扑通一声,秦昭掉了下去。
我在船上急的团团转,正欲跳下去就救他,就看他冒出水面,原本笑着的,看我的动作变了脸色:“施小盈,你不会要跳船吧?”
我呆愣的点头,他翻身上船用湿哒哒的手揉花了我的脸:“吓唬你的,我可是水猴子。”
少年的眼睛亮的出奇,身后是万千升起的灯,河面灿烂耀眼,却不及他看我时的笑容半分。
回去的路上秦昭才后知后觉,惊喜的揽住我:“你方才是说话了吗?”
我再次点头,张了张嘴,缓声道:“我不是小哑巴。”
秦昭久久没有回过神,到秦府门口来不及换衣服,扯着我的手就把我拖到秦侯爷和秦夫人面前,一路都在喊:“施小盈说话了!施小盈会说话了!”
声音大的把刚睡着的秦棠吵醒,奶娃娃闹觉,哭得惊天动地,秦昭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二傻子。
我这几年不说话早已习惯平时也是安安静静,秦昭不许,自那之后他总让我说话。
他还沾沾自喜:“我这落水落的值啊,早知如此我便早几年就落水。”
“施小盈,没想到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我会说话的消息在后宅里传开,秦夫人带我赴宴时身后总有夫人拉着我同我讲话。
原先的那些纨绔们也觉得稀奇,动不动就围着我,还有人让我喊哥哥。
谢家大哥哥,李家二哥哥,小宋哥哥,长意哥哥……
我说得口干舌燥,低头喝水间余光看见秦昭黑着脸走过来,拨开人群牵起我的手离开。
走远了才一本正经的说:“你以后不许叫他们哥哥。”
我点头。
我向来是听话的,听秦侯爷的话,听秦夫人的话,也听秦昭的话。
看我点头,秦昭脸色好了许多,弯弯眉眼像是哄着我说:“那你叫我一声哥哥。”
“秦昭哥哥。”我脆生生道。
他一愣,不自然的轻咳一声,摸了摸我的头顶,良久才听他说:“哥哥在。”
只是这声哥哥我只叫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马球赛,秦昭带着我和秦棠去看热闹,有个刚来汴京的张家人同我们几个一起玩。
秦昭去牵马,张家公子问起我和秦棠,长意代为介绍:“这是秦家的二丫头盈盈,三丫头阿棠,都是秦昭的妹妹。”
说完,秦昭牵马而来,又冷着一张脸,挤到我和张家公子中间,冷哼一声:“她才不是我妹妹,我只有一个阿棠妹妹。”
“怎么不是,我和二姐姐都叫你哥哥。”四岁的秦棠生得粉雕玉琢,小脸一鼓,怒瞪秦昭。
秦昭扫了她一眼,说:“再多说话不给你吃饴糖。”
秦棠登时大哭,我抱着她哄着,还是哄不好只能去找秦夫人求助。
后来再叫秦昭哥哥时被他眉头一皱,严厉的让我以后不许叫哥哥。
我问:“那叫什么?”
秦昭不说话,我试探地问:“大公子?”
“秦公子?”
“大少爷?”
“秦昭?”
“这个行。”
于是,我开始直呼他的大名。
秦昭。
三日很快过去,秦昭的生辰办得不算小,他穿着一袭绣金边的玄袍,立于宗祠叩三首。
屋外大雪纷扬而至,一片接着一片,不过瞬时就铺了一地。
加冠三次,拜见父母,赐字之恒,加冠礼成。
秦昭,表字之恒,秦府嫡长子,有军功的少年将军。
这样的人,立于青天白日之下,踩着一地白雪,踏着细碎日光向我走来,身形修长,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掩匿在蕴笑的眉眼间。
容颜昳丽,万物失辉。
他凑到我身前,遮住日光,挡住飘雪,声音清朗:“施小盈,我的生辰礼呢?”
我从袖中掏出一个鹅黄剑穗和一个银白络子递给他。
“亲手做的?”
我点头。
他扬眉,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立马就把络子挂在腰间,低头看了看问我:“好看吗?”
“好看。”
宴客时,秦夫人拉着我的手走到秦昭身边,说了一番场面话后才奔主题:“今天在这,还有——”
我扯了下秦夫人的袖子,制止了她的话,靠在她耳边轻声说:“夫人,我不想嫁给秦昭,可否退婚?”
我说的声音不大,可秦昭自幼练武耳力极好,他必是听见了,垂眸瞧我。
我与他中间隔着秦夫人,我没敢看他,任凭灼热的目光将我灼烧殆尽。
秦夫人一愣,不可置信的看我,我挣开她的手,低下头。
雪越下越大,大有一种要将我掩埋的架势。
宾客们不知发生了何事,议论纷纷,秦夫人勉强扯出笑,继续道:“还有歌舞作伴,还望诸位,玩得尽兴。”
我一直跟着秦夫人,直到宾客尽散,唯剩一院残羹。
我跪在主屋,跪在秦侯爷和秦夫人面前。
“盈盈,可是秦昭这小子惹你生气了?”
我摇头,不敢看任何人:“我自幼来到秦府,侯爷与夫人待我如亲生,我感激不尽,亦将二位看做生身父母。只是感情之事,向来由心,我对秦昭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还望夫人,退了这个婚事。”
说完,我叩在地上,咬着牙将泪忍回去。
良久,秦夫人将我扶起来,手拍落我膝上的灰尘,我看见她红了眼眶,还是温柔的和我说:“那你自己同昭儿说,可好?”
我点头,她掉下泪来。
秦昭双十生辰那日,雪下得很大,我说要退婚。
月上枝头,雪落肩头,我撑伞回院,看见秦昭站在雪里。
如松如竹,玄袍落满了雪,我抬着胳膊,将伞撑在他头顶,仰头看他。
他亦看着我,眼底猩红,颤着声音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十年情意,却要退婚。
为什么,十年相伴,还要退婚。
我说:“秦昭,我不喜欢你。”
“不可能,”他说话间有哈气,我想,他该是冷的,“我不信。”
“我同你说过喜欢吗?”
他答不上来。
是了,自他七岁与我相识,到如今他二十岁,我从未说过一句喜欢。
“我以为三年前……”他一把将我扯到怀里,我手中的伞掉在地上,大雪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脸上,化成水珠,“施小盈,你是不是在怪我三年前没娶你?我错了,我错了,施小盈,我……”
“秦昭,”我打断他,由他抱着,“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你嫁给我。”
三年前,我及笄,秦夫人本想在我及笄后就让我俩成婚,但是秦昭去了战场。
一去三年,如今我十八岁。
“哥哥。”
时别六年,我再次叫出这个称呼,他身子一僵,似是极为痛苦:“别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他比我好在哪,我改,我都改。施小盈,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得动,发了狠,用力将他推开。
退了好几步,我看着他,看着我与他之间隔着的风雪,一字一句道:“秦昭,我想退婚只是因为不喜欢你。从小到大,我只拿你当哥哥,我对你就像阿棠对你一样。”
说完,我转身离开。
狠了狠心,将门扣上,一夜未开。
第二天听丫鬟说,大少爷在雪里站了一夜,回去后发了高烧。
我静静听着,不说一语。
自那日之后,我便不再同秦夫人他们吃饭,秦棠每次来找我时都把话题引到秦昭身上,我没有避着。
十日后,宫里组织选秀。
这是皇帝登基十三载第一次选秀。
整个越国,凡适龄女子,皆可参加。
我参加选秀的消息很快传入秦夫人耳中,她让人叫我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盈盈,你为何要参加选秀?”
我说:“我看汴京之中许多家族都送了女儿入宫,阿棠还小,我想……”
“我们秦家哪用女子为依靠!”秦夫人有些生气,但也没有过于担忧,“无妨,我打点一下,必不会让你入了宫。”
后来,又斟酌道:“你也十八了,早就该谈婚论嫁,这次落选之后,我替你找个好人家,可好?”
我刚准备点头,秦昭的声音自身后而来:“施小盈要嫁的,该是真心喜欢之人。”
喜欢两字咬得格外重,这是我这几日第一次见着秦昭。
他瘦了一些,脸上没有笑意,显得整个人锋利很多,我对他说:“哥哥。”
他指尖捏得发白,还是没有应我。
选秀那日,我没有像秦夫人说的那样落选。
三千女子中,皇帝选了十人,其中就有我。
我和其他九人住在一处,皇帝做事雷厉风行,只住了三日封位就下来了。
我最高,封贵人,盈贵人。
皇帝允许我们回家一日,我回到秦府的时候,府内静静悄悄。
服侍我的宫人跟在身后,秦夫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拉过我的手,说想说几句体己话,便把我拉入内屋。
“盈盈,这些是银两铺面,你拿着,去了江南别再回来了,”秦夫人拿起包袱塞到我手里,泪如雨下。
她说怎么会这样,明明打点好了一切,我不会被选中的,怎么会这样。
她说让我逃,逃得远远的,别回汴京了。
我将包袱放下,抱住哭了的她:“我逃了,你们怎么办?”
我是陛下亲封的贵人,回家一日就逃了,侯府就算再得圣宠也不行啊。
“夫人,我愿意入宫的。”
“你愿意什么!”秦夫人失声痛哭,“一入宫门深似海,我的盈盈,你该怎么办啊。”
我该怎么办啊。
我也落下一滴泪,侧头时,看见窗外的秦昭。
秦昭,我该怎么办啊。
我对他扬起笑,说:“夫人,我真的愿意进宫的,我喜欢陛下。”
秦夫人愣住,呆呆地看向我,语气荒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的,”我垂眸,不再去看秦昭,“我喜欢陛下,八岁那年就喜欢。陛下封我为郡主时,就喜欢。”
我没在秦家待很久,是第一个回宫的。
我住在报琼殿,伺候我的宫女叫小伊,我说我不喜欢,改名木桃吧。
二见皇帝时,我在御花园放纸鸢,一阵风刮过,纸鸢挂在树上。
我和木桃及一众宫人愁眉苦脸得仰头看纸鸢,太监小德子说去取木梯。他走后,我撸起衣袖准备爬树,木桃面色苍白的拦住我,一个劲摇头。
“怕什么,这树又不高,摔不死。”
“小主慎言,可不能说这个字。”
我嘿嘿一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垫脚拿住纸鸢,对着下面喊道:“接住我的小孔鸟!”
底下寂静无声。
“木桃?”
“小主,您快下来吧。”木桃语气有些奇怪,我低头一看,一抹明黄立于地上。
“陛下?”我诧然,咽了咽口水,抱着树干坐下。
这树在下面看着不高,从上面看却让人眩晕,我颤颤巍巍地问:“陛下,您能让让吗?我怕砸着您。”
“你尽管跳下来就好。”
“这可是您说的。”
“嗯,孤说的。”
我眼一闭,往前倒去,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睁开眼,是皇帝的面容。
我在心里想:又见面了,温淮郁。
面上惊讶,扑通跪在地上:“参见陛下。”
“起来吧。”
温淮郁的视线落在我的纸鸢上,似是在想些什么,我莞尔一笑:“陛下也觉得这个孔鸟好看是不是?”
他没应我,我大着胆子继续说:“琼台有神鸟,名为孔鸟,有流光溢彩的尾巴。陛下见过孔鸟吗?”
“见过。”
“当真好看吗?”
温淮郁轻笑一声,摸了摸我的头,没再答我,反而问道:“别人见着孤都战战兢兢,你怎么不怕?”
“我为何要怕?”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小时候陛下还替我说过话呢。”
“是了,你是郡主。”
当晚,温淮郁宿在报琼殿,但他只是坐在床上看书,并不动我。
第二日,圣旨下来,升我为嫔,盈嫔。
我得宠,好像是很容易的事,毕竟我用了许多心思。
温淮郁一次没碰我,他只是每晚在我这看书,批奏折,听我说话,陪我吃饭。
突然有一日,他和我说:“孤记得,你是自漠北而来。”
我应:“我的亲生父亲是漠北人,一家都在漠北,五岁之前一直都生活在那。”
“可有那时的记忆?”
我摇头。
“孤年轻时,也去过漠北。”
我在袖下的手一缩,不动声色道:“陛下现在老吗?”
“比起你,可不是老了。”
温淮郁今年三十岁,我十八,大我十二年。
漠北是越国与已亡祁国的交界处,温淮郁还是皇子时去过祁国做质子,一去十年。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回来后带回了祁国的兵防图,带领二十万士兵分三路攻打祁国,仅用二十日,就灭了祁国。
那年他才十七岁,回来后正值太子逼宫弑父,他于朝华殿斩杀太子,登基为帝。
自此,越国版图扩大一倍。温淮郁在位十三载,励精图治,将祁国子民视为越国子民,一视同仁。
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他是个举世闻名的明君,只一点不好,后宫无一人,百官上奏十三年,可算是选秀了。
虽只有十人,但总比没有的强。
新年宴,我的位份最高,坐在皇帝身侧。
温淮郁说新年喜庆,阖宫上下皆晋一品,我从嫔位,晋为姬。
盈姬娘娘。
百官说贺词时,我在给温淮郁剥螃蟹,听见熟悉的声音。
秦昭长身玉立,一袭银白锦裘,端正肃然:“臣贺陛下新岁,江山永固,身康体健。”
手一抖,蟹钳划过我的指尖,见了红。
温淮郁笑着举起酒杯,按住我微颤的手,俯在我身侧问我怎么了?
我摊开手,露出被划破的手指:“疼。”
“孤记得盈姬入宫之前在秦府住了十三年,之恒你也算是家人了,秦夫人今日可来了?”
“回陛下,家母来了。”
“可想去叙旧?”这话是温淮郁轻声问我的。
我该摇头的,毕竟,不再想和秦府有关系。
可我还是应下了,由木桃扶着离开宴席,到了偏殿。
秦夫人见着我时,想要跪拜,我快走几步把她扶起来,声音微颤:“夫人……”
“在宫里过得可好?”
“陛下待我很好。”
我没说谎,温淮郁对我真的挺好,连连晋升,有好东西也都送到我殿里。
“你是真心喜欢陛下吗?”
我答:“是,我是真心喜欢陛下。”
回报琼殿的路上,路过一个转角,我被人扯着胳膊拖了进去,那人捂住我的嘴,逼我抬头看他。
秦昭。
他见我不再挣扎,松开了我。
我说:“哥哥这是做什么?”
“你喜欢他?”
“封贵人那日,你不都听到了吗?即便没听见,方才在偏殿,不也……”
“我要你亲口和我说。”
他固执的看着我,重复一遍:“我要你亲口和我说,你喜欢陛下。”
我垂眸笑了笑,雪花自我们之间落下。
怎么总是下雪啊。
今年的冬日,为何如此漫长。
我俩就这样僵持着,末了,我说:“秦昭,我是盈姬。”
“娘娘,”木桃的声音自一旁来,她没敢绕过来,“该回去了。”
我转身离开,又将秦昭留在一夜风雪之中。
我的得宠,还是召来了嫉妒。
先是何美人养的狗惊吓了我,她端来亲手做的糕点给我赔罪。
我吃了两口,晚上只觉燥热难耐,心下像有一团火。
我贴着墙,汲取一丝寒凉,木桃急的让人去找太医,太医还没来,一个不知名的侍卫来了。
他摸上我的手时,我咬着牙保持清醒,狠狠骂道:“放肆!你想死吗?”
手摸到枕下,在找放在那的匕首。
可他还是拉过我,将我圈在怀里,在他拉开我的衣服时,一道寒光闪过,我的眼睛被一只手覆上。
他说:“施小盈,别看。”
温热的液体溅到我身上,我神志不清,双手握住那只手,妄图驱散体内的燥热。
“帮我……”我无意识的说着,拉开他的手,搂抱住他,“帮我,求你。”
秦昭身子一僵,他拉开我:“你看清楚我是谁。”
不等我说话,殿外一阵吵闹,门开了,是木桃惊呼声。
我被一个人抱着,置于一桶冰水里,冰凉的感觉让我霎时清醒,我张开眼,对上温淮郁冷然的眸子。
糟了。
我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没有替秦昭说一句话。
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到我的前世。
祁国的公主,青璃。
和话本子里一样,骄纵刁蛮又得宠的公主与隐忍克制温和的质子自小一起长大,慢慢喜欢上他,不惜和父皇说,愿意嫁到越国和亲。
十年的相处,公主真心以待,质子狼心狗肺。
于公主及笄那一年,大破祁国国都,公主自城楼一跃而下。
再睁眼时,我成了漠北施家的孤女,被放在地窖里。
十三年,用了十三年,终于来到温淮郁身边。
我要杀他,我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他选秀。
我睁开眼,一个面生的宫女惊喜的去找太医,没过一会,有人端了药来。
那宫女叫春桃,她说我昏迷了一天一夜。
又说何美人被处死了。
我颤了颤睫毛,问:“陛下呢?”
“陛下在上朝。”
木桃收了何美人的好处,放那侍卫进来,若秦昭没来,今天死的人,就是我。
私通外男,祸乱宫闱。
一桩一件,足够取我的人头。
恶心。
“秦小将军为何会来?”
“秦大人如今是金吾卫,负责巡查皇宫各处,那夜察觉不对冲了进来。陛下说他有功,还给他赏赐了。”
好好地一个将军,做什么金吾卫。
温淮郁下朝后来看我,他看着我的眸子晦暗不明,仿佛有话要说。
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动作,心下越来越慌。
许久,他说:“还难受吗?”
我摇头,他又说:“孤听闻,你与秦昭以前有过婚约?”
“是。”
“你喜欢他?”
“怎会。”
“那你喜欢孤?”
“是。”
他眸子一亮,轻笑一声,似是极为欢喜。
把我抱在怀里,我瞧不见他的表情,他说:“孤也喜欢你。”
自那日之后,许是温淮郁说了什么,宫妃们看见我都绕道走。
我在宫里碰见过秦昭几次,每次都只是颔首,擦肩而过。
五月,天气渐热,皇帝三十一岁的生辰。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内官来说皇帝把自己关在凤仪宫。
“凤仪宫?”我诧异,“那不是皇后寝宫吗?”
内官冷汗涔涔,他也不知道皇帝怎么了,上一次把自己关进去还是刚登基那一年,喝了许多酒,在里面又哭又笑,像是疯魔了一般。
第二日皇帝又一副正常的模样出来,自此不再踏入后宫。
我低眸一笑:“掌印来找本宫做什么?”
“盈妃娘娘,大臣们还在朝华殿等着议事呢。”
我去了凤仪宫,推开门,满屋子酒味。
我看见一张张画像挂在墙上,温淮郁坐在地上,手边是散落的酒壶。
我蹲在他身侧,轻声道:“陛下。”
他看我一眼,指了指画像上的人问我:“好看吗?”
我扫了一眼:“好看。”
他低声笑,覆上我的嘴唇,酒香在唇齿间交融。
把我抱出凤仪宫时,我缩在温淮郁的怀里,于瓢泼大雨中看见了秦昭。
他撑着伞,身后是与他一起当值的金吾卫。
温淮郁没看他,抱着我往他的寝宫走。
他把我放到床上,解开我的衣服,眉梢带着醉意。
他在我身上,一遍一遍喊着青璃。
我听了一夜,一夜的青璃,一夜的雨声。
我想,我心里的这场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第二日他醒来,无奈扶额,似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温柔地亲了亲我的额头:“孤去上朝,你再睡会。”
我笑着点头。
当晚,温淮郁又来了,依旧是看书批奏折。
我走过去主动坐在他腿上,也拿起一本奏折看。
他身子一僵,复又睨着笑:“你不是惯不喜看这些?”
“什么?”我蹙眉,心觉不对。
他剥了个葡萄放在我嘴里,轻声道:“青璃,你终于回来了,孤好想你。”
霎时,我只觉浑身冰冷,一把推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你早就看出来了?”
他瞧着我,似是在思索什么:“青璃,你为何这样看孤?”
“我要怎样看你?”我反问他,“杀父杀兄,灭我族人,亡我国都。温淮郁,你做了这些,难不成还要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对你阿谀奉承吗!”
我越说越激动,往日年幼时,父亲会抱着我在皇宫骑大马,兄长每每出宫,会为我寻来灵巧的玩意逗我开心。
可就是这样的人,对我这样的好的家人,一朝国破,死在我面前。
他眸色一暗,缓声道:“青璃,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孤做这一切,是同你一起筹谋过的?”
温淮郁说,祁国的灭国,是我在其中起了推动作用。
他知道我不信,带我到了凤仪宫,在满屋画像中,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他在祁国为质的这些年,我与他一起搜集到的所有的证据,先从官员开始,一个一个落马。再到皇族宗亲,一个一个铲除,最后拿到了祁国军队的虎符。
我看着那封写给前线将领的降书,一笔一划,皆是我的字迹。
“怎么可能?”我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是我自己,灭了我的国?”
不等他回答,无数记忆纷至沓来,挤进我的脑袋里。
我头痛欲裂,晕了过去。
黑暗中,我回到了祁国,看到了我自己。
我跟着“我”过了我的这些年,看着“我”如何一步一步和温淮郁筹谋,看着“我”和他说:小殿下,祁国的冬天太冷了。
小殿下,我这四个哥哥,有能继承皇位之人吗?
没有。
我还看见温淮郁离开那日,我轻轻拥住他,他说:公主,等我回来。
我说:小殿下,我等你带兵马回来。
真的是我,真的是我灭了自己的国家,因为父皇暴政,因为民不聊生。
因为没有能救这个国家的亓官氏,没有能救子民的亓官氏。
再睁眼时,第一眼看见了温淮郁。
他面容憔悴了些,眼底青黑,握住我的手:“青璃。”
“小殿下,”我声音喑哑,他把我扶起来喂我喝水,“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重生到五岁的施盈盈身上,这些年的记忆不知为何只有一半,我只记得是温淮郁灭了我的国,所以我要报仇。
我进宫,是为了杀他。
我垂眸:“抱歉,我进宫来还想杀了你。”
他轻柔的摸着我的发丝:“公主,我很想你。”
春桃说我昏迷了三日,陛下每天下了朝就守在我身边。
“娘娘的荣宠是后宫独一份呢。”
温淮郁来时拉着我出门,院里有个新扎的秋千,像小孩子讨糖一样等着我夸他。
我坐到秋千上,他在身后慢慢推我,我和他说:“小殿下,你是个好皇帝。我的父皇暴虐,祁国百姓民不聊生,如今的天下,人人歌颂你。看来,我幼时的眼光真的不错。”
他亦笑着:“有一半是公主的功劳。”
“这些年辛苦了。”
“公主在身边,就不辛苦。”
我笑容一滞,停了秋千,仰头看他:“小殿下,我有个请求。”
他心情很好,绕到我身前,温柔问:“公主请说。”
“我想出宫,”我和他解释道,“当初进宫是因为我记忆不完整,想来杀你。但是如今我全记起来了,这个天下你治理的很好,你是天生的帝王。宫里太闷了,我上辈子待了十五年,不想再被困在这里。要不你给我弄个假死药,就说盈妃突发恶疾……”
我说的兴冲冲,丝毫没注意到温淮郁已收了笑,他打断我:“不行。”
“啊?”我看着他,“为何?”
“公主为何要出宫?”
“我方才说了呀,因为宫里太闷了。”
他垂眸摩挲着我的衣袖,声音渐冷:“公主若觉得闷,可以随意出宫。”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主,”他抬眸看我,眼中是我不曾见过的偏执,“宫外是有要见的人,是吗?”
“温淮郁,你……”
我话还没说完,被他一把拉入怀中,锢得紧紧的,他的声音自耳边传来:“青璃,你不能离开孤。孤等了你十三年,这一次,孤要你一直陪在孤身边。”
这几天,我反复思索着温淮郁的话。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盟友,是合作,是知己。
可,如今他给我的感觉,是他喜欢了我好些年。
我揉了揉额角,之前做青璃的时候,不是没看见过他眼里的眷恋,当时我一心扑在百姓身上,忽略了纠正他的情意。
年少的喜欢,经过十三年的沉淀,成了偏执。
这该如何是好?
想得出神,没注意脚下,被台阶绊倒向前倒去。
“娘娘!”身后是春桃的惊呼。
我想和她说,真不用叫那么大声,我要脸。
一双手扶住我,入鼻是熟悉的香气,我抬头,看见秦昭。
“秦昭。”
他颤了颤睫毛,将我扶正:“怎么这么不小心?”
“走神了。”
他欲转身离开,我连忙扯住他的衣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道:“你近来可好?”
“在关心我?”他扯出一抹笑,低头看着我握住他衣袖的手,“施小盈,我过得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
他过得不好。
我张了张嘴,欲说什么,温淮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盈妃。”
他上前揽住我的肩,不动声色地拿开我攥着秦昭衣袖的手:“孤饿了,陪孤回去吃饭。”
“秦昭,他是你喜欢的人,对吗?”
我猛地抬头,对上温淮郁的眸子,他爱惜地看着我,眼底是我曾见过的偏执。
“你要做什么?”我问他。
他沉默许久,给我夹了菜:“吃饭吧。”
“温淮郁……”
“青璃,你是我的。”
三日后,我听春桃说,金吾卫夜间失职,秦昭被罚了军棍,如今跪在昭阳殿门口。
他要动秦家,要动秦昭。
温淮郁如今,已经不是我熟知的那个小殿下了。
又过了五日,我在宫里遇到了秦昭,这一次,我叫住他:“秦昭。”
他转身,眉色淡淡的看我:“怎么了?”
“你的伤,好点了吗?”
“关心我?”他语气微凉,刀上鹅黄的剑穗都染了层寒意,良久,他像是妥协一般轻叹,“我没事,好很多了。施小盈,你在宫里过得开心吗?”
“你当金吾卫,是为我,是吗?”
“是。”
“明日你当值吗?”
“是。”
我点头:“替我和夫人问声好。”
说完,转身离去。
第二日,我照常同温淮郁吃饭,他吃过后便要去朝华殿议事。
“小殿下,”我叫住他,“等会再去吧。”
他回身,想说什么,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我走到他面前,废了好大的力气把他放到太师椅上。
温淮郁抬眸看我,似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他说:“青璃。”
“嗯?”
我拔出匕首,淡淡看他一眼,笑了:“小殿下,你变了好多。”
“是吗?”他亦笑着,“或许孤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一直没看清。”
我沉默一会,才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他笑出声:“你明知孤对你的心思。”
“对不起。”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小殿下别动秦家,他们护佑了我十年,对我有恩。”
“你在等谁?”
“等秦昭。”
“等他做什么?”温淮郁笑意渐淡,“青璃,告诉孤,你等他做什么?”
是啊,我等他做什么。
殿门被撞开,秦昭带人而来,看着我放在温淮郁脖上的匕首时眼中震惊:“施小盈,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看他,和温淮郁对视着,他说:“青璃,孤也陪了你十年。”
我将匕首插入他的心窝,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抽出匕首,忍着痛转身,扑向秦昭,再靠近他时,将匕首掉转,刀尖生生刺穿我的身体。
“青璃!”
“施小盈!”
鲜血从我口中涌出,我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秦昭抱住我,满眼的痛苦。
我的血染红了他腰间银白的络子。
他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何执意进宫,为何又要杀皇帝。
可我如何同他说呢?
说我不是施盈盈,我是被灭国的祁国公主。
说他不信的鬼神,说我重生。
温淮郁多疑敏感,他看出了我的喜欢,他会杀了秦昭。
那么好的秦昭,那么好的秦府,不能因为我落难。
我抬起手,错开他要握我的手,将匕首插入他的肩头。
都看见了,盈妃行刺皇帝,秦大人护主有功。温淮郁动不了他,他动不得秦家。
我想和秦昭说,今年的冬天好长,好冷。
五月的暴雨好大,好吵。
秦昭啊,我的少年,我从未对你说一句喜欢。
可我,可我……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番外:温淮郁
温淮郁坐在龙椅上,神情慵懒,底下的一干大臣又在叩首,上谏国不可一日无后,他该立后,立储,以安民心。
他把玩着指板玉,等他们说完才悠然开口:“你们觉得,孤该立何人为后?”
为首的宰辅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接话,毕竟这种话他们自皇帝登基的第三年就开始说,说了十一年。
“自然是贤德淑良,秉直端正之人。”
温淮郁若有所思的看向宰辅:“孤记得,你的嫡长女是闻名汴京的才女,拾掇一下,封后吧。”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迈步离开。
掌印的声音随即而来:“退朝!”
封后事宜繁琐,采吉、纳吉、告期之礼,礼部合意定良辰吉时,最后呈上折子,问他定在两个月后的初八行吗?
行,怎么不行。
温淮郁懒洋洋的仰躺在凤仪宫,看着挂了满墙的画像,手边是一壶清酒。
有风过,吹落桌上还未点色的画纸,他侧头扫了一眼,是样貌艳丽的姑娘坐在秋千上动怒。
那是他去祁国为质的第九年。
祁国皇帝昏庸暴戾,有四个皇子,只有青璃一个公主,自幼娇惯。
那年她十四岁,生辰刚过,因着宫女打碎了她的琉璃灯,便罚她在烈日炎炎处跪上一个时辰。
跪完后,要把那宫女逐出了宫,可那宫女说什么都不要出去,硬是要侍奉在青璃身边。
青璃坐在秋千上,身旁的孔鸟昂着首,华美至极,她芊芊素手指着宫女怒骂:“你个小宫女好生缠人,来人呐,给她扔出宫去!”
青璃自幼被祁王娇惯,养了一副刁蛮性子,宫人连忙把那宫女拖下去。
温淮郁目睹了全过程,他还知道,后续会有人给那宫女一笔钱,把她带到父母身边,远离皇城。
“小殿下,昨夜睡得可好?”青璃瞧见他,灿然一笑,身后的繁花竟顿时失色,只余她美艳的脸。
他是越国最小的皇子,跟他来的侍从叫他小殿下,青璃偶然听见,也学他们这样叫。
明明别人说着还好,可这三个字一到青璃嘴里,就是说不出的婉转缠绵,令人悱恻。
温淮郁从树后走出来,一袭素袍,面色淡淡:“挺好。”
昨夜是祁国二皇子第三个儿子的满月宴,央着他们喝了许多酒。
青璃起身把他拉到秋千上,自己则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看着,她把头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温香软玉在怀,怀中娇儿说出的话却是那般让人清醒:“小殿下可看到那军令了?”
说的是昨夜她替他掩护,在二皇子书房找到的军中密文。
“嗯”温淮郁轻抚上她的发丝,阳光将她的头发晒得温热。
“小殿下,还有一年。”
“是的,公主,还有一年。”
还有一年。
祁王残暴,大臣贪腐,祁国子民民不聊生,这些是青璃七岁那年和温淮郁说的。
那时温淮郁刚来祁国两年,受尽折辱。
因为祁国国力强盛,他在越国又是个不得宠爱的皇子,如果他在祁国死了,那正好遂了祁王的意,同越国开战。
为了越国子民,他日日忍辱负重,直到公主来了。
张扬骄纵的公主来时浩浩荡荡的带了二十几个宫人,身后的侍卫把打他板子的太监踢得一尺远。
青璃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明明是个半大的小孩,却有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势:“你就是越国来的十一皇子?”
那时的温淮郁被打的奄奄一息,早已说不出话,只能看见青璃蹲在他面前,像是嫌弃脏一样皱着眉:“把他带到我宫里,以后就陪我一起玩。”
“公主,他冲撞了二皇子,这三十下板子还未打完……”
在青璃的注视下,那人的声音渐渐弱了。
他在青璃的房中醒来,是被不怎么入耳的琴声吵醒的,青璃正对着他一脸烦躁的看着琴,下一刻,将琴砸到地上。
三百年的琴,就这样断成两半。
青璃脾气很差,这是温淮郁早就听说的事。
至于后来二人怎么关系变好,温淮郁已经记不太清。
只记得春风暖阳,公主伏在他膝头睡得正酣。
夏夜多雨,公主抄着手躺在摇椅上廊檐垂丝。
秋季落叶,公主立于树下让宫人摇晃树干,偏偏金黄银杏叶落下,耀眼刺目。
冬日登角楼,睨皇城一片白白茫茫,眸中寒凉。
突然有一日,青璃问他:“小殿下,你想做皇帝吗?”
皇帝?温淮郁在心中发笑,别说他只是一个不得宠的质子,就算是一个普通皇子,他行十一,怎么也轮不到他。
青璃又说:“要不你做皇帝吧。”
“做皇帝,救一救祁国,救一救百姓。”
他那时才知道,原来养在深宫,活在酒池肉林里高高在上的公主,看得到饿殍遍野,听得见百姓哀怨。
祁国真的存在太多年了,久到让亓官家的人以为这天下就该姓亓官,这百姓就该永远臣服于亓官。
“百姓有什么错呢?”青璃望着眼前的飞雪,“祁国的冬天太冷了。”
一句祁国的冬天太冷了,让温淮郁第一次重新审视这个公主。
他也才看出来,亓官青璃是不同的。
她有公主都有的骄纵,也有公主该有的悲悯。
她享受众星捧月,也不忍她的子民生活在这样的世道之中。
一日夜里,她喝了酒,面颊绯红,眼中却清明万分,问他:“我的这四个哥哥,有适合做皇帝的吗?”
他没答,她就自己说:“没有。”
没有,他们和祁王一样,暴虐、平庸、冷血。
“公主为何不自己做皇帝?”他问。
青璃眼中浮现出一丝茫然,后又笑了:“我做不来,太累。”
做皇帝太累。
温淮郁现在深有同感,自十七岁登基以来,接手祁国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度,百废俱兴。
天知道他这十三年熬了几个大夜,砍了多少人的脑袋,抄了多少个世家大族才换来了如今青璃口中的: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做皇帝太累。
累的他好几次都想把青璃的骨灰挖出来,生死人肉白骨,让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听他骂她,骂她把这个烂摊子推给他,自己却毫无留恋的跳城楼。
好几次都在想,要不算了,反正青璃也死了,他怎么对待百姓她又看不见。他是皇帝,何苦这样累呢?
可在凤仪宫循着记忆为她画像时,画中人言笑晏晏的瞧他,好似在和他说:“小殿下,这就不行啦?”
他低声轻笑,行啊,怎么不行。
他想,若时间真有鬼神灵魂一说,青璃看见这样的天下,该会开心的。
可他从未想过,他会有一天,真的看见青璃。
选秀时闻到的熟悉的香气,树上姑娘有些恍然的笑容,都让他看着施盈盈这张脸,想到青璃。
明明完全不一样的一张脸,可他总在她的一颦一笑中,捉到一丝青璃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登基十三年,守着那人嘴里的一句玩笑话,不曾娶妻。
那是青璃十三岁那年的新年,她举杯对祁王说了好一段祝词,说的祁王心花怒放,当即就要赏。
青璃说:“我身份如此尊贵,想来也不差什么,不如父皇赐我一段姻缘吧。”
“我爱慕越国的十一皇子,等我及笄,要嫁到越国和亲。”
话音一落,满场寂静。
青璃又是一笑:“不过我如此多变,说不定及笄的愿望就不是这个了。”
大家都把这个当玩笑话,说过就算了,复又谈笑风生。
只有温淮郁在她说出『和亲』两个字时,下意识捏紧的手中的琉璃盏,鸦羽轻颤,看也不敢看她。
他当时不知道青璃说这话时有几分情意,宴会结束后就知晓了。
她目光坦诚,和他解释:“这是我突然想到的方法,只有这样我们私下相处才有理由将宫人引开。小殿下,抱歉呀,没有事先和你商量。”
他静静听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可他后来竟真的时不时就在想,娶她吧,让她做越国的皇后。
只娶她一个人。
甚至于,在他拿到祁国所有兵防图和传国玉玺,要离开祁国的那天晚上,青璃来找他喝酒。
他问:“青璃,跟我走吗?”
青璃躺在房顶,眼睛明亮的像是将夜空的灿烂星河装了进去,她说:“我大抵是世上第一个,主动要求敌国灭了自己国家的公主。”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又说:“希望我的选择是对的。”
“温淮郁,做个好皇帝,对百姓好一点。”
那天晚上她一如既往的话多,谈天说地。
闭口不谈嫁给他的事。
他临走前,于万军之前与青璃对视,他说:“等我回来。”
青璃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声道:“等你领兵过来,小殿下。”
回了越国,他将事情简述给父皇听,父皇当即决定让他带兵攻打祁国。
他又去看了母妃,给了她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离宫之日,便是母妃毒杀皇帝之时。
他于城楼下再次看见青璃,身后是千军万马,她一人站在城墙之上。
她眉眼带笑,穿着公主的盛装,夺目的让人移不开眼。
温淮郁看着她的笑,突然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驾马想要拦住她,却看见她落在自己面前。
他早该猜到的。
她是祁国的公主,祁国只能有亡国的公主,不能有被俘虏的公主。
这是亓官氏为数不多流传下来的祖训。
他只觉大恸,几乎直不起身,来到她身边时她没了气息。
他还没问问,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她将他当做救黎民于水火的神祇之时,可曾有那么一个瞬间,将他当做温淮郁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世间竟真的会有灵魂重生一说。
他听着施盈盈叫了他一夜的“小殿下”,几欲落泪。
等到了,他等到了他的青璃来找他。
“小殿下,好久不见。”
她笑看着他,他颤了又颤,太久了,十三年,真的太久了。
他太想和她说说话,说说这十三年的思念,说说他自九岁遇到她如今三十有一,他念了她这么多年。
那夜她被下药,叫了一晚上的小殿下,他也应了一晚上。
可是不对劲,为何青璃看他的眼神里总藏着恨意。
他处处探寻,终于有个猜想:她的记忆不完整。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青璃听,她却突然晕倒,昏睡三日,太医也诊断不出病因。
他怕,太怕了,怕他的青璃就这样离开。
可她醒了,告诉他:“小殿下,我都想起来了。”
她夸他是个好皇帝,夸这个世道太平,夸百姓和乐,夸河清海晏。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直到青璃和他说,她要出宫。
这怎么行呢,青璃,他等了十三年,怎么会让她再离开呢?
他看见了,从不曾在青璃眼里看过的,喜爱。
是秦昭。
他想起来了,那夜,暴雨之中立着的金吾卫,为首的就是秦昭。
他想起来了,新年宴,她将手划破时,说话的人就是秦昭。
他想起来了,她的前十年生活的家里,就有秦昭,与她订过婚的人,是秦昭。
他嫉妒的几乎要疯掉,他想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可他仅仅只是打了秦昭二十军棍,就让她慌乱。
“秦昭,他是你喜欢的人,对吗?”
她在慌乱,在害怕。
她怕什么?怕秦昭出事,对吗?
下一刻,她将匕首插入他的心窝,可也仅仅是浅插了一下,都不觉疼痛。
他不明白青璃要做什么,可在她毫不犹豫又拿了匕首往秦昭身上扑的时候,一瞬间就知道了她的答案。
她在让他,别动秦昭。
她在回答他:是的,小殿下,我喜欢秦昭。
可是为什么,他也陪了她十年,为何他的十年比不过秦昭的十年?
太医给他包扎好,秦昭跪在他面前。
他突然想起,好像很多年前, 秦昭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因为他一个人打了三个世家的儿子。
为了他家的一个哑女。
温淮郁想起来了,青璃曾说,她重生到一个五岁孩童身上,在秦家待了十年。
也就是说,他封施盈盈为郡主时,就是青璃。
“你再说一遍。”他冷然开口。
面前跪着的人不卑不吭:“臣请求陛下让臣将盈妃带回去。”
“你也知道她是盈妃。”
“她不只是盈妃,还是臣的心上人。”
“放肆!”温淮郁将手中药碗掷于他头上, “她是孤的妃子!”
秦昭递上一道圣旨, 是太上皇遗旨。
只要不涉及江山社稷,秦家可向在位的皇帝要任意一个要求。
温淮郁捏碎手中茶盏, 划破他的掌心。
“臣会将秦家兵权悉数奉还给陛下, 举家南迁, 从此不入汴京, 还望陛下成全。”
秦家, 有越国四十万的军权。
好啊,真是好啊。
蓦地,他想起有一日和青璃出门踏青,他问她如果四海升平, 她想要什么。
她说:自由。
自由。
自由。
温淮郁沉默良久, 久到暮色从雕花的窗棂中偷跑进来, 在地上映出几道光晕。
久久,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他早就知道的, 皇宫困不住她。
她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宁愿用自己的性命保护秦昭, 宁愿死掉, 也不要被他一辈子困在皇城。
他早就知道的,他的公主,是这样性子的人。
秦家走的那日,他去送了。
看见秦昭扶着她上了马车,她大抵是身子没好全, 上车前还咳嗽几声, 秦昭轻轻拍她的后背,把她的披风拢了又拢。
似是有感应一般,她朝他这边望来,灿然一笑。
这一笑,让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让万物失色的公主。
公主,这是你要的自由,是吗?
到头来,他的情意从未说出口。
他的公主这样冰雪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从前在祁国,看出来了,公主避而不谈。
现在在越国,看出来了, 公主依旧避而不谈。
这便是答案了。
守吧, 守着这个江山, 守着公主喜欢的国泰民安。
“陛下,该上朝了。”
掌印在外面轻唤,温淮郁这才恍然, 他又在凤仪宫坐了一夜。
起身离开时,他回头看了看。
“皇后进宫前,将画像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