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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知渺

第 13 节 知渺

陆砚为博取美人欢心,对我百般羞辱。

我心灰意冷与他解除了婚约。

后来金人来袭,他再次丢下了我。

我被扔在了肮脏的暗角。

但这次,有人将我拉出深渊之外。

1

陆砚将边城救下的遗孤曲黎,带在身边侍候。

二人形影不离,主帐内也时常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娇吟声。

我知道,陆砚这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我看到平日里那些与陆砚交好的弟兄们。

看我的眼神开始意味不明。

虽没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嘲弄。

但是他们望向我的时候。

眼里的讽刺却是做不了假。

“林知渺落到如此下场,真是罪有应得!”

“怕是过不了多久,主帅就要娶新的美娇娘咯……”

……

随着我走过去,身后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

但我转过头时,他们又纷纷正襟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嘲弄地笑笑,不想和这些小喽啰置气。

扣扣——

我在主帐外敲了两声。

里面的暧昧的呻吟戛然而止。

“谁?”

陆砚喑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的恼怒。

也是,正在兴头上却被人打搅了兴致。

怎会不生气呢?

我的心头钝痛起来。

下意识地就想要逃避遁走。

但一想到义父的嘱托,我还是应声道:

“是我,义父让我来……”

我还没说完,主帐内就传来陆砚的嗤笑声。

伴随着美娇娘的婉转低音。

他说,“进来。”

我知道,陆砚是在给我下马威。

他又一次赤裸裸地羞辱于我。

可笑的是,我的心口竟然还是会因为他的举动疼痛不已。

因为,我才是陆砚明面上许了婚约的妻子。

我撩开门帘,里面的景象敞露了出来。

陆砚和他怀里的女人衣衫不整。

我眼尖地望见他的脖颈上多了几道暧昧的红痕。

如此的明显。

“我爹说什么?怎么,林知渺你又告状了?”

陆砚丝毫不在意我的打量。

反而一把搂过有些害羞埋头的曲黎的纤腰。

惹得她一声娇喝,扭捏不已。

“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道。

不知从何时起,陆砚十分反感我和林伯父的书信来往。

我抿了抿唇,顶着陆砚灼灼的双眼,接着说道:

“是义夫让我来告诉你,别耽误了我们的……婚事。”

说到最后,我竟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明明曾经的我,无比期待的事情,就是成为陆砚的妻子。

如今这桩婚事,却沦为了一道笑话。

“呵。”

陆砚听到的答话,轻嘲起来,满眼不屑。

他好生安抚了下怀中的曲黎,在她的面颊轻轻落下一吻。

这才朝我走来。

我想退。

可是脚步就像生了根一般,定在了原地。

从刚进帐篷起,我就感受到了这隅天地弥漫着的。

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暧昧气味。

令我窒息又反胃。

陆砚凑近我的跟前。

那搂过曲黎纤腰的手,眼见着就要朝我耳鬓间摸去。

我下意识地偏头,却发现他不过是要拿取我身后的剑鞘。

“自作多情?还是欲擒故纵,林知渺,我希望你还有点脸的话,就尽快和我爹说解除我们的婚约。”

他又一次地折辱我,嘲笑我。

而后冷冷地从我身旁经过。

随着他的走动,带起的牛皮做的帐帘狠狠地刮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面颊被剜得生疼。

但是我心里的痛更胜这千遍,万遍。

身后传来一声女子得意的轻笑。

我没有再回头看去。

因为此刻的我,早已流下两行清泪。

那个视我为珍宝的陆砚,再也回不来了。

2

“姐姐,陆将军说你不肯解除婚约,是一直想着攀上陆府这高枝。”

“但是陆伯母她,不就是你害死的吗?”

“要我说,人呐还是要有点廉耻心。”

曲黎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字字珠玑。

我脚步微顿,身形颤抖了一下。

竟是没想到陆砚将这着隐秘的事情,都同曲黎说了。

看来,他真是厌恶我到了极点。

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我也并不是毫无羞耻心的人。

尽管我是阿爹临终前,托孤给陆家人的。

但他们一家对我视如己出,陆伯母更是从小就笑着对我说,以后让我做陆砚的媳妇。

每每这时,陆砚都会涨红了脸。

但是和我对战时,下手还是十分地轻柔。

生怕我受了一点伤。

想到和蔼可亲的陆伯母,我的心头刺痛不已。

回到帐内,我写了一封书信。

简明扼要地提出要与陆砚解除婚约的事。

看着信鸽飞远的身影。

我心想。

这样,或许对我和陆砚都好。

回信很快就寄了回来。

这几天,我更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帐内。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那些曲黎和陆砚夜夜笙歌的消息,还是像风一般。

无孔不入地钻到了我这里。

受谁指使,自不必说。

我不想理会这些争宠的小伎俩。

因为我对陆砚已经彻底死心了。

我捻起陆伯父的来信。

上面虽有些惋惜,但也同意了我和陆砚退婚的请求。

只不过伯父叮嘱我,不要把陆砚那些过激的行为,太往心里去。

希望我可以依旧陪伴着陆砚,照顾着他。

显然,陆伯父很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们才是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更何况,陆伯母的死,和我离不开关系。

陆伯父再怎么疼爱我,心里都会有着些许芥蒂。

我提起笔,准备回信。

可我竟可悲得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最后,只能简单地回了个好。

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信鸽再一次飞远。

没多久,军营突然响起警诫声。

我慌乱地撩开帐帘。

一簇簇冒着火光的木棒晃花了我的眼睛。

那段被我一直想要忘却的记忆,一刹那涌了上来。

黑暗而漫无天地的。

我瞬间怔愣在了原地。

身边人奔走的身影,渐渐在我眼前变得缓慢起来。

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

“敌袭敌袭!大夫速来主帐,陆将军受伤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

陆砚,受伤了吗?

我下意识地想要朝着主帐摸索过去。

又不知是谁,在慌乱中狠狠撞到了我的肩胛骨。

这一次,我彻底摔在了地上。

巨大的疼痛席卷着我的身躯。

更痛的,是自己脑海中的回忆。

走马观花一般。

3

那时陆砚刚从陆伯父手里接过驻守边城的事务。

也是他第一次直面和金人的对战。

本该是顺顺利利的交接。

毕竟陆伯父的威名,震慑了金人数十年不敢进犯。

哪怕侵扰,也不过是些小规模的摩擦而已。

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金人知道了陆砚子承父业的事情。

抑或是他们被压抑了数十年,早就忍不住想找机会,来刺探下军情。

总之,那日的边城,破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老弱妇孺。

我们,成了最好的战利品,被掳回了金人驻扎的城内。

“阿娘,一会儿我打昏那个看守,你就找准机会跑出去。”

陆伯母对着我疯狂摇头。

这个慈祥而柔弱的女子,始终相信她的丈夫和儿子会来救她出去。

“别冒险,知渺,陆砚他肯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拍了拍我的手,反过来安慰着我。

我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因为,我是见识过金人的凶残与狠毒的。

刚被绑到金兵营的那夜,我便看见外面的金人狞笑着扯住少女的头发,将她们带了出去。

而另一部分的金人则以砍头为乐。

老人和孩子在他们眼里,宛若牲口一般。

手起刀落间就被结束了生命。

他们将头颅放在手里把玩着。

当成战利品一般。

血腥味从外面飘来时,我侧了侧身挡住了露出来的那洞口。

不想让陆伯母知晓这一切。

我们之所以第一夜没被直接处置,只不过是金人的高层意识到了我们的身份。

怕不是在想什么更为残忍的方式。

从而借由我们的惨状,去溃散陆砚军队的军心。

我无法像不谙世事的陆伯母一般,乐观不已。

我,要为陆伯母和我自己,寻找一个出路。

夜再一次降临,陆伯母最终抵挡不住睡意,在墙角睡着了。

我警惕地蹲守在门边,聆听着金人的动静。

果不其然。

我听着这不似昨夜的脚步声。

心头一拧。

来者,似乎不是昨天那个粗犷的看守。

我掏出怀里磨得尖锐的木棍,精神高度集中。

门,开了。

留着络腮胡子,长着癞疤的金人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昏暗狭小的天地,一下子显得分外拥挤。

这变故确实是让我始料未及。

这和我之前从守卫那里偷听到的消息完全不一样。

——今夜来的竟然不是他们所谓的大人,而是一群长着络腮胡子的粗鄙金人。

看来,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羞辱我们。

我怔愣在了原地。

寡不敌众,黑压压的人朝着我和阿娘抓来。

“别碰我阿娘!”

一个面目狰狞的金人淫笑着,朝阿娘伸出了手。

我擒着消尖的木棍,就这么朝着他扎了下去。

伴随着金人的惨叫,我面颊猛地一痛。

身体被狠狠打飞了过去,撞在了墙上。

额头渗出鲜血,我的世界一瞬间天昏地暗起来。

我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在我昏过去前,一向柔弱的阿娘哭着朝我扑了过来。

将我死死压在了身下,不肯挪动分毫。

她说,“孩子,活下去。”

但,我们还有活路吗?

4

事实上,阿娘说对了。

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明亮宽敞的帐篷内。

桌上摆放的阵旗,无一不是在向我说明,此时我已经回到了己方的军营中。

帐帘被人撩开,陆砚的头探了进来。

尚不待我露出一份喜色。

他就神色冰冷地朝我讽刺出声:“林知渺,我竟不知你能下作到这种地步!为了自己苟活,竟牺牲我阿娘,你……”

话没说完,他的眼尾已染上一丝猩红。

话语也变得哽咽了起来。

对了,陆伯母,阿娘呢?

我慌乱起来,一个猛地坐起身,却忘了自己虚弱的身体。

堪堪跌坐在地上,抓住了陆砚的一抹衣角。

但我已经顾不上身体的疼痛。

“阿娘……陆伯母呢?”

我不敢细想,在陆砚杀到金兵的驻扎地之前,阿娘经历了什么。

陆砚闻言冷哧一声,不耐地踹开了我。

后来,我从陆伯父那里得到了阿娘的消息。

原来阿娘为了护住我,遭受了巨大的羞辱。

哪怕陆砚将我们救下,杀尽了那些畜生。

阿娘在回家后,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

没几日,便自缚去了。

而我,却是昏迷了三天。

身上也没遭受什么伤害。

也难怪陆伯父和陆砚对我的态度,再也不复从前。

“您……林小姐,您没事吧?”

刚刚撞了我的小兵,惶恐地将我搀扶起来。

我混沌的大脑,一瞬间清明了起来。

还有陆砚,他受伤了。

我顾不上肩胛骨的疼痛,整个人朝着主帐跑去。

哪怕我和他已经解除了婚约。

但一想到当初拼死护住我的陆伯母。

我还是没办法对陆砚漠然处之。

是我,欠陆家的。

来到主帐,陆砚正躺在床上,胸口被破开了一个大洞。

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

而不久前军营的老军医,早已告老还乡。

新的军医还在来军营的路途中。

“你……”

陆砚见我过来,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自小跟着军医学习医术的我,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不待他拒绝,我就顺势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匹和药材。

利落地包扎起来。

“坐好。”

我叮嘱道。

因为我已经看到由于他抗拒的动作,身上又渗出了鲜红的鲜血。

许是我的神情过于严肃,陆砚不再反驳。

任由我包扎起来。

一时间相对无言。

但我仍能感觉头顶有一道莫名的视线。

在上下扫视着我。

“好了。”

我在最后的步骤上,打了个结。

朝着一旁恭候着的侍卫吩咐道:“叫曲小姐来照顾着吧。”

很快,我就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多余了。

因为与我声音一同响起的,便是曲黎的惊呼声。

“将军,将军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美人垂泪,恰到好处地避开陆砚身上的伤口,依附在他的身旁。

陆砚的五官柔和了下来,不似面对我时的冷硬,小声宽慰着她。

“黎儿,我没事。”

我僵硬地挪开视线,拿起一旁的纸笔写着需要注意的细则。

却没想到曲黎终究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候道:

“啊……不好意思林小姐,让你看到这么血腥的一幕,都是那些猪狗不如的金人,他们……”

后面的话,她像是自知失言一般,紧紧捂住了嘴巴。

气氛陷入焦灼。

我抬眼就对上了陆砚冰冷的神情。

一如阿娘死去的那天。

5

我跑了出去。

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再次在陆砚面前失态。

他们不明白,失去阿娘的不仅是他。

还有我。

我无比后悔,为什么当初遭受侮辱的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护住了阿娘。

为什么苟活下来的是我。

我冲出了军营,跪倒在湖泊旁。

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湖水在我的注视下,竟然缓缓变成了阿娘慈祥的面庞。

“阿娘……”

我下意识身子朝前探出,想要再次触摸下阿娘的脸。

却突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扔来的石子,将水面击打得支离破碎。

“你这丫头片子,有什么想不开的,跑到这处来寻死觅活!”

我仰起头,是一个没有见过的面孔。

他的身上,还穿着新兵服。

应该是近日新招揽来的新兵蛋子。

我不欲理会,准备另找一处湖面。

却没想到他像是牛皮糖一样,我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你跟着我干吗?”

“小爷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寻死觅活的!”

“我不是寻死。”

“那你看着湖面干吗,身子都要跌进去了!”

“……”

和他是说不通的。

我放弃了继续寻湖的想法,转身朝着军营回去的方向走去。

那人没跟上来,我暗自松了口气。

却没想到转头就撞见曲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瞟见了我,却丝毫不带任何停顿。

直冲冲地朝我猛撞过来。

随着她一声高亢的惊呼声响起,滚烫的开水尽数向我的脸溅洒过来。

她是故意的。

她要毁了我的容貌。

但我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如此,也好。

是我欠陆家的。

毁了,也罢。

可我没想到,有一个人冲了出来。

是刚刚和我争执不休的那个小兵。

他一个回身踢,就踹翻了曲黎端着的面盆。

滚烫的开水在空中硬生生变了个方向,朝着我身旁的地面洒去。

少年用身子护着我,温暖的吐息一阵阵擦过我的面颊。

我有一瞬间恍惚。

因为,当初挡在我身前,护着我的。

是年少时的陆砚。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满腔热忱的男儿。

会在我被义夫训斥武艺时,挡在我的身前。

会在他人嫉妒我失去双亲,却独得陆府照拂,再三欺负我时,替我将那些人痛骂一顿。

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之后见到我就绕着走。

甚至还会注意到我低落的情绪,带我偷溜出军营。

我们在满天星斗下,许下了一生一世双人的承诺。

可是,如今那人已经不会站在我的身前。

而他的身旁也不再是我了。

“黎儿,怎么了?”

曲黎被溅上了三两滴滚烫的开水,就鬼哭狼嚎地吼叫出声。

终是将主帐的陆砚吸引了出来。

他心疼地抚摸着曲黎委屈而嫣红的眼尾,满是爱怜。

却在抬眸看向我时,尽数风霜。

不过这次,他的眼神中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陆砚瞳孔震颤了一下,而后轻启薄唇询问出声:

“不知沈世子到来,有失远迎。”

我不可置信地瞟向挡在我身前的男人。

竟是没有想到。

他便是京城那个臭名昭著的二世祖。

他不在京城作威作福,跑来军营是要作甚?

6

“你管我?”

沈淮初不屑地吐出嘴里叼着的半截狗尾巴草,淡淡扫过面前相互依偎着的两人。

他拉着我转身就走,丝毫不给陆砚任何脸面。

我没有再反抗沈淮初的推搡。

顺着他走去。

毕竟我也不想在这里碍了他们的眼。

但我始终觉得身后粘上了一道探究的视线。

有些寒意。

我没有回头。

沈淮初将我重新带到了湖泊前,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频繁地向着湖面扔出石子。

石子再三击打水面的清响,终是让我不耐地抬起了头。

见目的达到,沈淮初会心一笑。

“怎么?为那对狗男女伤神?还是为我们的陆大将军有了别的心上人难过?”

沈淮初凑近我的面前,痞气尽显。

“不是!”

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心头漏了一拍。

连带伤心的情绪都散去了不少。

我的确有点感慨于当初与陆砚的点滴,不过也算不上是难过了。

只不过有些伤怀而已。

可沈淮初压根不信我。

他猛然凑近,顺势拦截住我扬起的手掌。

“你……”

我正想发难,却被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弄得怔住了。

“你还喜欢他?”

他抿了抿唇,那双桃花眸虽然是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他好像生气了。

擒住我手掌的虎口,都泄露了几分怒意,力道都不由得用力了几分。

但是他为什么生气?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没待我吃痛皱眉,他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兀自使着轻功,退开了好几步。

“沈淮初!”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一种很想叫住他的冲动。

可无论我在他身后怎么呼喊,他始终没有回头。

见沈淮初离我越来越远,我停下了呼喊。

想着明天再同他道歉好了。

反正最远也不过跑回军营。

兵荒马乱的时候,他还能去哪。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等我在湖边坐到傍晚。

消化完我的情绪,回到军营后。

有一个小兵拦住了我。

他不由分说地钳制住我。

“将军有令,还请林小姐配合我们走一趟!失礼了!”

7

我被小兵带到了军营大厅内。

还没踏入,我就见到曲黎哭得梨花带雨,如菟丝花一般娇弱地依附在陆砚身上。

扎眼的一幕,让我忍不住偏了偏头。

陆砚似有所感地朝我望来。

“林知渺,你可知罪!”

他一声冷呵,直接朝我发难。

我被他吼得有点呆愣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刚刚钳制着我的小兵松开了束缚着我的手,悄然退去。

似乎料定了我不会在他们英明神武的陆将军眼皮底下,翻出什么浪花来。

“陆砚,你说什么?”

我缓过神来,换上一副冷漠的模样。

努力忽视着心头密密麻麻的针扎感。

陆砚没有说话,而是看向某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

他们微张的嘴里,还渗出了些许黑血,死相狰狞。

而唯一半跪在大厅内的男子,此刻正泪涕横流。

他的下巴来回张合着,却始终合不上。

口涎顺着面颊滑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个黑色的水珠。

“他?”

看装扮像是金人,难道他们就是敌袭闯入军中的贼人吗?

我很快便想通了事情的关键。

但是我始终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联系。

我和金人唯一的牵扯,就是这些贼子将我和陆伯母掳去那遭。

也是我和陆砚关系破裂的开始。

想到这儿,我顺势抽出一旁小兵的刀。

就要给还幸存的贼人一个教训。

仇恨,浸透了我的双眸。

“呦,姐姐,别急着杀人灭口啊。”

曲黎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她不屑地朝我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

我的双眸猩红。

涉及到陆伯母的事情。

我不想再惯着曲黎的毛病。

“你再说一遍!”

我扬起刀刃,冰寒的刀尖直指曲黎小巧的鼻梁。

“啊……”

她像是被我的模样吓到了一般,躲入陆砚的怀里。

寻找着避风港。

陆砚也很配合地轻拍着安抚着她。

只不过再次面对我时,他眼里的柔情早就消失殆尽。

他说:

“别装了林知渺,军防图不就是你给他们的吗?”

“怎么这个时候装不认识了?”

“我娘,真是救了只白眼狼!”

陆砚字字珠玑,将我最后一点自尊击得粉碎。

但这明显是陷害啊!

我怎么可能和金人搭上联络。

我那么恨他们。

更别说将军营图给他们了。

然而千言万语,到真的要说出口时,却变成了:

“诬陷!这明显是诬陷啊!”

我有些歇斯底里地辩驳着。

但等我瞟到陆砚冰冷的眸子时,我就明白了。

他不信我。

是什么时候起,我在陆砚这里的信誉变得如此差劲的呢。

我沉寂下来,看着陆砚吩咐着小兵们。

将那金人认罪的血书,以及我和他们私通来往的证据,尽数列出。

“林知渺,你可知罪。”

这一次,陆砚不再是疑问的语气。

他笃定我,就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

“不是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咬紧牙关,冷冷撇开头。

但没想到,陆砚会突然对我发难。

他用着当初我送他的长剑。

冰冷的寒光在我面前一扫而过。

但是我并无任何损伤。

“啊!”

曲黎发出了尖叫。

被陆砚百般呵护的娇儿岂见过这等场面。

血腥而残忍。

只不过,并不是陆砚的剑术有所退步。

是有人挡在了我的身前,替我而死。

而那个人,竟是那个被卸了嘴巴的金人。

温热腥臭的血溅在了我的眼睛里。

我感觉我的眼球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幸运的是,我活下来了。

不幸的是,救我的人是我最恨的金人。

“这是栽赃!贼人另有其人!陆砚,你给我清醒一点!”

我疯魔一般吼叫出声。

试图让陆砚冷静下来。

我宁愿,刚刚死的是我。

这样,我就不用看到陆砚以及周边将士看我的眼神。

像是看阴沟里的臭虫一般。

8

通敌叛国者,斩立决。

我被捆绑着扔入了昏暗的柴房。

这次钳制着我的小兵,丝毫没有留手。

他朝我冷啐一句,“金人的走狗!”

就将我踹进了柴房内。

粗粝的地面,将我的膝盖磨出两道血痕。

可我此刻,压根不顾上这些了。

尽管陆砚没有再次拔剑的意思。

饶了我一命。

可我觉得生不如死.

他们那一道道目光,早已将我千刀万剐。

这是针对我的阴谋,真正的叛徒联合了金人陷害我。

更是让他替我挡刀死去,令我百口莫辩,死无对证。

此招,不可谓不毒辣。

一想到那贼人还在军营里,我的心头生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站了起来,一步步凑近柴房的小窗户。

那里勉强有几缕月光,能够投射进来。

突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沈淮初今日的穿着,一闪而过。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沈淮初!沈淮初!沈淮初!”

我扯着嗓子嘶哑地喊着,期盼他能够回头注意到我。

我得让他知道,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但事情往往天不遂人愿。

那身影消失在转角后,再也没有了踪迹。

反倒是看守我的小兵注意到了,他恶声恶气地将刀鞘在窗户敲了又敲。

“老实点,你这个卖国贼!还有脸叫沈将军!沈将军下午就回朝了!”

闻言我失落地垂下眼眸。

刚刚应是我看错了吧。

毕竟在这个军营,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帮帮我。

帮我将真正的叛贼找出来。

等陆砚的身影再一次浮上我的脑海。

被我狠狠摇了摇头,压了下去。

他若有半分信我,我就不会落到如此田地。

不知不觉,我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面前的石子居然都在颤抖着。

这是,地震?

9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为震感不是很强烈,且外面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口哨声。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拼命朝着那狭窄的窗户挤了过去。

这才发现外面早就变了模样。

许许多多的驻扎在地上的帐篷,都被士兵撤走了。

军营小路旁来来往往的,都是搬物资的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

我喊住一个小兵,询问道。

他一开始还没看到发声的人在哪,直到瞥见在柴房露出半张脸的我时,他的表情一下子沉寂下来。

“还不是你这个卖国贼透露了我们的军营图!若不是你,我们岂会大费周章地撤离!”

他越说越气,随手抄起一旁摆放着的木柴垛朝我砸来。

但是他显然是砸不到我的。

只不过,把我得以窥见外面的窗户遮了个大半。

“我要见陆砚!我不是叛贼!”

我开始心慌起来,向他解释着。

但他丝毫没有听我辩解的意思。

这时,我发现陆砚正从大道路过。

“陆砚!陆砚!你听我说!叛贼另有其人!不是我!我真的,不是叛贼!”

我喊得声嘶力竭,但是他始终未曾看我一眼。

但我知道他是听到了的,因为与他共乘一骑的曲黎和我对视了一下。

她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而陆砚不知和她说了什么。

曲黎转而笑了起来。

他们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内。

小兵的一声呼唤将我唤回了现实。

“你这个叛国贼,阶下囚!别想着再蛊惑我们陆将军了!”

原来,军营上下早已将我视作了叛国贼。

我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无论我怎么辩驳。

甚至是拿从前当军医的事情说话,他们也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

有的小兵还将我的大门也堵死了,门前还放了很多柴垛。

这是,完全不给过我留活路的意思啊!

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堆放的柴垛遮住。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外面的声响也渐渐小了起来。

马蹄声慢慢走远。

我被丢弃了。

或许,将我绑在这个柴房。

让我自生自灭,算是陆砚对我最后一丝仁慈吧。

“哈哈……哈哈哈……”

我悲切地笑着。

但是寂静的夜里,昏暗的柴房中。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一阵又一阵地彰显着,我是个弃子。

10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伴随着男子的呼唤声。

“知渺……林知渺……”

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毕竟整间屋子都被黑暗吞噬,我早已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只能半梦半醒地睡过去,醒过来。

周而复始,直到我生命的终结为止。

“又是……幻听吗?”

我喃喃道。

砰——

门被人猛地拆了下来。

刺眼的光芒洒进了整间屋子。

长时间没有接触这等光亮的我,不自觉地被晃了晃眼。

直到可以适应地睁开时,眼前人的轮廓才慢慢显露出来。

“沈……沈淮初?”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你不是回京城了吗?”

我还是有些恍惚,我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我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了。

但是常年在军营生活的我,还是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沈淮初的衣服,有些过于破烂了。

甚至他的胳膊和腰间都是刺目的伤痕。

狰狞的皮肉朝外面翻卷着。

沈淮初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发现他的步伐愈发地沉重起来。

心头隐隐约约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直到他整个人直接向前跌来。

“沈淮初……”

我努力瞪着自己的小腿,想要用肩膀给他卸点力气。

却发现他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我挣扎了下,但他抱得愈发地紧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说。

滚烫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肩膀。

沈淮初,居然哭了。

“我没事。”

我嗫嚅了下嘴唇,但是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宽慰的话比较好。

来不及想他发生了什么,长久没进水进食的虚弱感,一下涌上我的全身。

我,昏了过去。

11

等我再醒来时,却发现已经身处在客栈内。

这里到处都洋溢着和军营截然不同的热闹气息。

我刚下床,就听到门口的丫鬟在嘀咕着什么。

直到我听到了陆砚的名字。

“陆将军这一战打得真是惨烈啊!没想到他竟是生擒细作,一路势如破竹。”

“哎,金人是被打退了,但是陆将军也牺牲了啊!”

谁?

陆砚……牺牲了吗?

这和我想象中的——他应该过的生活完全不同。

他应该和曲黎和和美美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才对啊!

他,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我推开门,扯住其中一个丫鬟的衣角。

“你和我细细说来,陆砚……陆将军是怎么牺牲的……”

丫鬟被我吓了一跳,怔愣在了原地。

我狠狠皱起眉头,没由来的怒火充斥着我的脑海。

“说,陆砚怎么了?”

那个混蛋,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他真的,不在了吗……

终究是担忧占了上风,我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知渺,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沈淮初的声音响起。

他正端着碗热粥站在不远处。

“你们下去吧。”

他朝那两个丫鬟吩咐道。

丫鬟逃也似的溜走了。

沈淮初换了一身清爽干练的衣服,变回了京城公子矜持高贵的模样。

“先喝粥,你的身体太虚弱了。”

他强硬地让我先进食,哪怕我内心的焦灼感已经快将我焚烧殆尽了。

但沈淮初大有我不进食, 他就不说的架势。

无奈, 我只能张开了嘴巴, 将食物吞咽下去。

后面, 我才知道, 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因为那些话, 他若是在我吃之前说。

我大抵, 是吃不下去了。

陆砚,真的死了。

12

原来, 我被陷害进柴房。

是陆砚和沈淮初共同商量的结果。

他们早就做好了, 保护下我的决定。

陆砚独自带着曲黎前往金兵驻扎的部落。

而曲黎,才是那个真正的卖国贼。

是,也不是。

毕竟她一开始就是金人安排接近陆砚的细作。

而陆砚则是将计就计,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让金人以为自己的奸计得逞了。

果不其然, 得意的曲黎看见陆砚对我下死手后,终究放了心。

殊不知,他们早已落到了陆砚和沈淮初的圈套里。

被陆砚和沈淮初前后夹击, 杀了个片甲不留。

“可是陆砚,他的武功……不可能让他没有自保的能力啊!”

我是看着陆砚十年如一日,在陆伯父的严厉教导下修习过来的。

他……怎么会死在金人的刀下。

我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又或许说, 我害怕面对这个事实。

沈淮初伸出手,刚想在我颤动的肩膀上落下。

却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停滞在了半空中。

“陆兄, 托我给你留了一封信,还请林小姐亲自翻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就转身出去了。

13

——

知渺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想必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为我的离开感到难过,我本就时日无多。

当年闯入军营救下你和阿娘时,我就已经身中剧毒。

哪怕我的义弟沈淮初为我跑遍了全国, 也尚未寻到破解之法。

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死之前, 金乱未平。

他们辱我妻娘,行径畜生不如。

我从未因为阿娘的死,怪罪过你。

但那个时候,我发现金人安排在边城的细作有所动作。

我私下传信给沈淮初,让他秘密入营。

又假意宠爱曲黎,贬低冷落于你。

因为我不能让她看出, 我的软肋是你。

我真的很害怕, 很害怕再失去你了。

我已经失去了阿娘。

我希望知渺, 你可以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所有的一切, 我会做好。

请你原谅我,知渺。

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看完后,我早已泣不成声。

后来沈淮初和我提到一件事——我被关入柴房那日所看到的人影。

并不是他, 而是陆砚。

“他想要好好地看看你,哪怕是最后一眼。后面就没机会了, 哪怕有, 也要为了做戏,压抑自己真实的情感。”

我蓦地想到那个背影, 还有最后陆砚临走时的模样,再一次落下泪来。

“陆兄他……甚至暗示过我,如果知渺你愿意的话, 我们可以……”

“不了。”

我摇了摇头,婉拒了沈淮初的试探。

“我要去边城,就不和你一同回京了。”

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独自葬在边城的傻子。

一力扛下所有的傻子。

(完)

作者:衔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