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星灿
第 14 节 星灿
我陪着我的夫君同甘共苦。
却一尸两命死在了他登基之前。
看着她立了我的嫡姐为后,看着他们琴瑟和鸣。
看着他把我的嫡姐剥皮拆骨,看着他把自己烧成了灰。
1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顾祈床头的那个小坛子发呆。
里面是我的骨灰。
我是他的妻子,但却不是他的皇后。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本脏兮兮的旧书认真看着,他的轮廓更加锋利了,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明亮。
宫人来报说皇后娘娘不小心烫到了手指,顾祈神色一紧,放下书大跨步地走了出去。
当真是极着急的。
我和他初初成婚的时候被他母妃大冬天罚跪在院子里,当天晚上便烧得说了胡话,丫鬟去找他,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眼睛都没从书上挪开,只是淡淡地吩咐,“病了就去找府医,本王又不是大夫,找本王做什么。这裴家女儿也太娇贵些,太妃罚跪一会儿就病了。”
即使我是正妃,但是因为并不受宠,且不受娘家待见,府医便也诸多怠慢敷衍。那场高烧我挺过来了,嗓子却烧坏了,从此声音粗哑,不复清脆。
我不受控制地跟着他,来到了裴月明的寝宫。
富丽堂皇至极,目之所及无一不华贵精巧,和我在端王府时住的漏风小院子真是天壤之别。
顾祈皱紧眉头捧着裴月明红了一点点的手指仔细地看,眼里都是心疼和责怪。
“皇后怎么如此不小心,竟伤到了手,你们这些狗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
顾祈大发雷霆,太监宫女颤颤巍巍地跪了一地,只是因为裴月明烫红了手指头。
裴月明红了脸,低头羞涩幸福地一笑。
“皇上息怒,臣妾只是想亲手为您做一碗甜汤而已。”
“皇后,日后再不可做这些粗活了,你若是受了伤,朕会心疼的。”
顾祈温柔地看着裴月明,眼睛里是发自内心的疼惜。
我心里有点酸涩,曾经我也给顾祈做过吃食,他当着我的面泼到了地上。
“你喜欢做吃食是吗?很好,以后我院子里的吃食都由王妃亲手做,任何人都不得帮她。”
从此无论寒冬酷暑,我都早早起床劈柴生火,为顾祈准备餐食。
但是我知道,他是从来都不吃的,因为他不放心我。
更因为,我是顾祈的耻辱。
2
顾祈是先皇幼子,自幼聪慧异常,甚得先皇喜爱,上朝时都抱在膝上。
先皇更是多次在朝堂上公然宣称此子最为类我,将来必大有所成。
可惜顾祈生得太晚,他刚刚十岁,先皇便油尽灯枯了。
先皇不得已立了当时已经成年且羽翼已丰的大皇子为帝,要大皇子在床前立重誓,善待顾祈,不得伤他性命。
自此,顾祈成了大梁唯一一个没有封地的王爷,只是领着他宫女出身的母妃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建府而居。
皇帝和太后都挺小心眼的,经常变着花样的折辱顾祈母子。
那个曾经备受宠爱的小皇子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隐忍,总是低着头,垂着眼。
但是那也没逃过皇帝把我这个克母的麻子脸庶女塞给他做正妃的命运。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就差点一刀捅死我。
那时我跟着嫡姐进宫赴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给她和她的姐妹们当乐子。
“裴星灿,抬起头,让大家看看你的脸。”
我顺从地微微仰起头,露出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密密麻麻,极为丑陋。
四周一片抽气声响起。
“早就听说这裴家庶女出生就克死了姨娘,命中带煞且奇丑无比,看裴月明那般美貌,一开始还不大信,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就是就是,这等不祥之人,竟然还出来招摇,真是恶心。”
裴月明微微一笑,声音如出谷黄莺,吐出来的话却如同淬了毒一般刻薄。
“大家看她的脸,可当得起星灿二字?”
短暂的寂静,周围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有些贵女甚至笑得捂住了肚子。
我低着头,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我早已习惯,但还是捂着脸,装作哭泣的样子跑开了。
只要顺从,做出她们想看的反应,就可以免受更多的折辱殴打。
我不敢走远,只是坐在御湖边发愣。
突然后颈一痛,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睁眼的时候,我正躺在一间偏殿的榻上,衣裳被解开了大半。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层层纱幔间,一个男子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直奔床榻而来。
我心下大惊,刚要起身,男子已经来到了近前,四目相对。
他一双狭长的凤眼光华璀璨,眼波流转之间不怒自威,极有风仪,也极为熟悉。
他想必是被我这个衣衫不整的丑姑娘吓到了,短暂的惊讶以后就是浓浓的愤怒。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他的声音如昆山玉碎,清冷低沉,行动间带着淡淡的酒味。
“我,我叫裴星灿,礼部尚书裴谦次女。我是误入此处,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人打晕带到这来了。”
他脸色极难看,似隐隐有屈辱之色,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猛踹那张纹丝不动的大门。
门外仪仗声隐隐传来,布局的人快到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的衣服还不翼而飞了两件。若是被人撞见,我便完了。
正在焦急间,眼前忽的一阵寒光闪过,这个男人竟从靴子里掏出了一把极小巧的匕首,目露凶光,他竟要杀我!
蝼蚁尚且偷生,我虽卑微,却是我娘拼了命生下来的,裴府那么艰难的日子我都挺下来了,我不想死!
偏头一躲,一缕头发飘然落地。
我死命地逃,随手推倒屏风,扯掉纱幔,为自己争取一点活命的时间。
直到大门被破开,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嗤笑声,喝问声,我才松了心神,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我这个克母的麻子庶女,成了宣王顾祈的正妃。
3
顾祈留在了凤仪殿陪裴月明用膳。
给裴月明添汤布菜挑鱼刺,眼神温柔缱绻,丝毫不假手于下人。
他是当真极喜欢裴月明的吧。
这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新婚夜的狠厉无情。
那时我穿着亲手绣的嫁衣,端坐在婚床上,满心期待地等着顾祈。
嬷嬷说嫁了人我就有亲人了,夫君和婆母就是我的亲人。
“二姑娘如此好模样,好性情,无论是什么样的男子,都会喜欢姑娘的。这桩亲事虽非宣王所愿,然木已成舟,只要姑娘真心对待宣王,孝敬太妃,就算是块石头,也会捂热的。”
出嫁前嬷嬷叮嘱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我要有亲人了,即使顾祈不喜欢我,但是我也要做好他的妻子。
嬷嬷说日子是好是坏都是人过出来的。
我努力仰起头,向顾祈露出我光洁的脸。
上了花轿我才敢悄悄用藏在袖子里的药水把麻子擦去。
这张脸虽然不及裴月明艳丽,但亦是清秀的,如今自是不必再藏拙。
顾祈先是微微惊讶,继而捏住我的下巴,眯起眼睛细细审视我,眼中无半点温度。
“你倒是个会故弄玄虚的,是谁安排你来的?皇帝?还是瑞王?还是太后?”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一丝恨意,被掩饰得极好。
“妾,妾并未受人指使,与王爷成婚亦是阴差阳错,受人摆布,但是事已至此,妾日后定当用心伺候王爷,与王爷夫妻同心。”
我说的是真心话,但是看着他淡漠的眼神,感受着他冰冷的手指,那天差点被他杀死的恐惧袭来,我控制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伺候本王?你也配!”
他低低地笑,猛地把我掼到了地上,神色厌恶至极,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哪里有半点现在对裴月明这般的温柔小意。
宫女端茶的时候不慎洒出了几滴在裴月明衣袖上,吓得慌忙跪地叩头。
裴月明只是温和地笑笑,说了句无妨。
顾祈赞她宽和。
我惊得瞪大眼睛,飘下来围着裴月明转了好几圈。
这还是我那嫡姐吗?怕不是被人夺舍了吧?
她可是一年打死好几个丫头的裴月明啊,从小到大我挨过她的打比我吃的饭都多。
我的嫁衣完工之时,被裴月明扔在了地上,我伸手去捡,她穿着镶宝石绣花鞋的脚就踩在了我的手上。
一阵钻心剧痛,耳边是裴月明和丫鬟的调笑。
“你看她这个样子,像不像一条狗?”
“姑娘心善,给这条狗儿找了个好人家呢。”
“是呢,多亏了我和瑞王,她才有了个这么好的归宿。瑞王真是促狭,到底是他的弟弟,竟配了个丑麻子,真是好玩极了。”
她微微弯下腰,贴在我的耳边说话,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裴星灿,我就要嫁给皇上的亲弟弟瑞王了。而你只能嫁给朝不保夕的端王,给他陪葬,你这辈子,都注定被我踩在脚下!”
她一边说,一边脚下用力碾压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看我的手,即使已经是魂魄了,右手小指却还是弯曲变形的。
活着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敢在人前伸手。
用完膳顾祈走了,我没走,我眼看着裴月明送走了顾祈,立马卸下了唇边笑意,眼神锋利如刀的瞟了一眼那个犯错的宫女。
她的贴身宫女会意,一个捂住了那宫女的嘴,两个制住她的手,把她架到了裴月明身前。
裴月明含笑抽出头上的发簪,在那宫女身上发狠乱戳。
还好,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裴月明。
我看了一会,好像熟悉的疼痛又回到了身上,真是鬼都害怕。
猛的一股大力袭来,把我吸附到了顾祈身边,我不能离他太远。
最近顾祈总是时不时的抱着我的骨灰坛发愣。
他发愣我也发愣,可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我记不清了。
我就记得我挺倒霉的,死在了顾祈刚刚爱上我的时候。
4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我怀里挤,我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娘亲!”
是个女娃娃,可爱极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叫我娘亲,是了,我是怀着孩子死的。
我抱着孩子,指着顾祈让她看。
“孩儿快看,那是你爹爹。”
顾祈曾经也是很期盼这个孩子的,无数次趴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和孩子说话。
那是我们成婚的第二年。
永州叛军作乱。
皇帝派顾祈领兵平叛,副将是瑞王的母家舅舅。
出征前夜,我忙前忙后的为顾祈收拾行装,小心翼翼的用干布擦拭泛着冷硬的盔甲。
“裴星灿。”
成婚一年多,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此去永州,生死难料。”
烛光下,他的神色决绝,却又罕见地带了一丝温和。
“若你是带着目的而来,那你的任务就该结束了。若你真的是无辜受累,那这一年多,就算是我和母妃对不住你,这些银子还有田产你收着,我死以后,你再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他把一个小匣子推向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这个少年聪慧,丧父后与我一样艰难屈辱求生的男人,终是走上了末路。
穷途末路之下,他竟还为不知敌我的卑微女子安排好了后路。
“顾祈。”
这也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成婚这一年多来,你对我极坏,欺辱苛待,还纵容下人轻慢我。但是我知你这些年的求生艰难,我们成婚本就是一场设计,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若是你此次能平安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可好?嬷嬷说过,夫妻之间没什么是不能体谅的,我愿体谅你。”
我的声音略带哭腔,平心而论,这一年多他待我甚是不好,我在这王府中当牛做马,人人皆可欺。
但他亦是世上除嬷嬷以外,唯一一个为我打算的人。
顾祈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半晌,他低低的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我终于等来了那个小皇子的接纳,我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哭出了我这十几年来的委屈。
5
三个月后,永州传来消息,顾祈战死。
他在凤鸣谷遭遇大批叛军包围,血战厮杀后全军覆没,顾祈尸体遍寻不得。
太妃几乎哭得昏死过去,我的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直浮现出顾祈出征前的那个晚上,他把匣子推给我的那双手。
我明明,差一点就能有家人了。
八岁那年进宫,那个温和的小皇子驱散了拿我当马骑的贵女们,含着温和笑意扶起脏兮兮的我。
“小妹妹别怕,快起来。”
他摘了一朵花放在满脸麻子的我的手上,给了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八岁顾祈的温和笑意,二十岁顾祈那天晚上的一句低低地好,那朵花,那个匣子,不断在我眼前闪过。
我人生中能拥有的善意本就不多,唯二两次皆来自顾祈,他不能死,我不相信!
上天竟待我如此不公吗?
我要去找他,我要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我深夜策马奔赴永州。
临行前太妃紧紧抓着我的手,“好孩子,宗室擅自离京是死罪,祈儿已经没了,你实在不必如此。”
太妃骤然失子,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数十岁,眼泪滴到我的手上,极烫。
“母妃,我意已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要亲眼去永州看看的。”
“孩子,之前以为你是皇帝太后派来的细作,对你百般刁难,是母妃对不起你。你是个好孩子,祈儿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不眠不休一天一夜,终是到了凤鸣谷战场。
远远地,一股淡淡的尸臭味混合着血腥味传来,密密麻麻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地上。
顾祈,顾祈,顾祈在那里,我的小皇子在那里,我要找到他。
漫天风雪中,我翻开一具又一具冷硬的尸体,看着那青白的死尸面色,我庆幸不是顾祈,又焦急我找不到顾祈。
从小到大,我都不是个运气好的。
那次我翻了数不清的尸体,直到我冻得也快要成为一具尸体时,终于找到顾祈。
他的脸色青白,身体毫无温度,满头满脸的都是血污,万幸心口尚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我挪开压在他身上的死尸,喜极而泣,我就知道,坚韧如顾祈,不会轻易死去。
我找了一处山洞,生起篝火,摸着顾祈丝毫没有恢复的体温,心下一横,解开了衣服,露出刚才在风雪中背着他跌倒无数次,伤痕累累的身体,拥住了他。
嬷嬷说过,快要冻死的人要肌肤相贴,才有可能恢复一线生机。
“顾祈,顾祈你别睡,我来救你了,你快醒过来。”
“顾祈,我好怕,你快醒醒。”
我心里又慌又急,不知怎么办才好,便絮絮地和顾祈说话。
说那年初见,说这些年我在裴府的艰难,说在王府时如何被他欺负。
“星灿,我错了,以后再不了。”
寂静的夜里,怀里的人突然有了回应,我几乎要惊叫出声。
顾祈的眼睛灿若星辰,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笑来。
我拥着他,嚎啕大哭,我的顾祈,我的小皇子,终于回来了。
6
那段日子,当真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婆母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顾祈亦是待我极好。
他总是拥着我,低低地感叹,“顾祈此生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情动之时,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亲吻我发出沙哑声音的喉咙处,“星灿,过往种种是我有眼无珠,此生我再不负你。”
我相信那时候的顾祈说的是真的,但是现在他立了我的嫡姐裴月明为后,恩爱缱绻也是真的。
眼睛有些酸涩,但是鬼魂却无法流泪。
我只好抱紧了怀中没有福气出生的孩子,这孩子或许感受到了我的悲伤,安安静静地窝在我怀里,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护龙隐卫自暗处现身,向顾祈低低地禀报,“皇上,瑞王已经擒获,正关押在昭狱。”
顾祈的脸色一变,神色立马阴沉狰狞起来。
“摆驾昭狱。”
我跟着顾祈去了昭狱,昭狱阴森,对我来说却是极舒服的。
我蹲在瑞王身前打量他,只见他一身狼狈的倚靠在墙边,丝毫不见平日里欺辱消遣我和顾祈时的高高在上。
“顾祈,你这个乱臣贼子,你也配穿着龙袍,宫女生的下贱胚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瑞王一见顾祈就破口大骂,顾祈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成王败寇,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这就够了,明日,我就送你和你皇兄母后团聚。”
瑞王盯着顾祈看了一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继而眼神癫狂,声音低哑的对顾祈低语:
“顾祈,你的女人,滋味甚好,本王死而无憾。”
顾祈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我的头也痛了起来。
看着瑞王那张癫狂邪恶的脸,一幕幕不堪凌乱的画面闪过,我终于想起了我的死因。
7
初初有孕时,顾祈陪我去天龙寺祈福。
在天龙寺供女客歇息的禅房内,我见到了瑞王带着一群侍卫等候在那里。
“想不到啊,裴府那麻子庶女竟还是个美人,倒是便宜了顾祈那小子。”
我想跑,但是被侍卫紧紧按住,我想叫,一只肮脏大手死死捂住我的嘴。
无数双手撕扯我的衣裙,在我身上游走。
不断有人撕扯我的头发,噬咬我的身体。
无休止地虐打,我想叫喊,却吐出了几颗带血的牙齿。
我像是掉进了黏稠的淤泥里,满心都是绝望。
顾祈,顾祈,你快来救救我啊,快来救救我们的孩子啊!
等瑞王和他的侍卫都发泄完欲望,我的下身已经鲜血淋漓,好像有什么从我的身体里流逝。
我的孩子没了。
“呦,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可是有孕了?真是可惜了呢,你说顾祈看见该多伤心,要不你去陪这个孽种吧,可好?”
我愣愣地盯着屋顶,双眼失了焦距。
我和顾祈隐忍多年,谨小慎微,做小伏低。任由他们欺辱,只求未来能得一块贫瘠封地,可以苟活一世。
朝中已有老臣上书顾祈作为藩王常年居于京城不妥,已经快要分封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好恨!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救了不该救的人。”
一把尖刀刺进我的心口,这是我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我从来都不后悔救下顾祈,世间艰难,唯有我们最懂彼此。
8
顾祈的眼睛变得通红,双拳紧紧捏住,微微颤抖。
身上散发出冲天的杀意煞气。
“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他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牙根几乎要咬碎才说出这句话来。
瑞王先是一愣,继而眼中染上了恐惧,最后又变做癫狂。
“顾祈,你剐了我又如何,她再也回不来了,哈哈哈哈哈!”
顾祈的神色一松,嘴角竟带出一丝温柔笑意来。
“剐了你,她就能回来了。”
我木然地被那股力量吸附,跟在顾祈身边。
原来我和我的孩子竟死得那般凄惨,所以我才想不起来。
顾祈还想着为我报仇,但是那也不耽误他此刻正把裴月明抱在怀里。
裴月明深夜去见了瑞王最后一面,回到寝宫时,顾祈正在等着她。
“皇上,皇上,臣,臣妾……”
裴月明哆哆嗦嗦地跪趴在地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从来都不是个有急智的。
顾祈温柔地将她扶起,“皇后快起来,别伤了膝盖,朕不怪你,你只要在朕身边就好。”
顾祈把裴月明拥进怀里,紧紧地环抱着,姿态满是占有和保护。
裴月明先是惊讶,而后便渐渐不怕了,换上了极得意的无声微笑。
顾祈是真的爱惨了裴月明的吧,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执意立当时还是瑞王妃的她为后,给她最盛大的封后大典,自己落下一个强占嫂嫂的骂名。
如今更是,哪怕发现她夜探瑞王,亦是不愿追究。
如此的情深似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我呢?你的发妻裴星灿又算什么呢?
嬷嬷曾说月亮虽华光耀眼,但星星亦有璀璨光辉。
但是顾祈终究只见月明,不见星灿。
9
我抱着怀里的小女娃逗弄着,我不知道我们母女为何被禁锢在此,不惧阳光,不能转生。
顾祈已经君临天下,与裴月明恩爱不疑,为何上天还要留我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
“娘亲,娘亲!”
这个小娃娃只会说这两个字,喊得我心都要化了。
她本该是个万千宠爱,尊贵无双的小公主的,他的父亲很爱她。
那天顾祈推开禅房的门,发现了躺在血泊中全身赤裸,伤痕累累,胸口还插着一把钢刀的我。
我的眼睛还没闭上,眼中似乎对人世间有无限眷恋,双手以保护的姿态紧紧护在小腹,妄图留住那个化为一摊脓血的孩子。
顾祈目眦欲裂,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咽咽地声音。
他想碰碰我,但是却不知该碰哪里才好。
“星灿,星灿,你醒醒,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星灿,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回家,母妃还在家等我们呢。”
“星灿,我给我们的孩子买了玩具,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呢。”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拨浪鼓,只是他的手实在抖得不像话,拨浪鼓掉在了地上,浸染了我的鲜血。
“星灿,星灿!”
他终于抱住我,放声大哭。
像是一头悲伤的野兽,哀鸣声响彻天际。
他脱下外衣,遮住了我赤裸身躯上的青紫牙印,斑斑血迹,打横抱起了我。
没走两步,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自躯体中起来,想抱抱他,告诉他我还在,但是却只能触碰到一片虚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祈拥着我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听着他嘴里不断呢喃,“星灿,星灿。”
那般刻骨,那般深情,好像我是他的全世界。
后来顾祈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出来以后就一把火把我烧成了灰。
也好,我怕黑,怕虫子。
他把我的骨灰放在床头,从此我和孩子的魂魄就只能跟在他身边
我一尸两命,太妃哀哀痛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咬着牙,从脖子上拽下一个贴身吊坠交到了顾祈手中。
顾祈紧紧握着那枚吊坠,眉眼间几乎都是凝结成寒冰的刻骨仇恨。
顾祈造反了。
10
顾祈到底是先皇最喜爱的儿子。
先皇的底牌留给了他们母子。
顾祈手中的半块令牌和太妃手中的半块令牌合二为一,重新成为了可以号令护龙军的信物。
护龙军首领蛰伏多年,一朝宝剑出鞘,眼里全是坚定锐利的光芒。
“这些年辛苦你了,护龙军闲置多年,幸亏有你才没有变成一盘散沙。”
“殿下言重了,臣深受先皇大恩,此生只奉殿下为主,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顾祈勾起唇角,冷冷地笑了,“此次起事极为凶险,九死一生。然,既然诸君不惧,那我们,便来换一番天地吧。”
护龙军数量极为庞大,兵器装备亦是十分精良,这些年秘密养在一座山谷中,靠着先帝秘而不宣的金矿,越发壮大。
逼宫前夜,我坐在顾祈身边,顾祈抱着我的骨灰坛子说话。
“星灿,你会不会怪我胸无大志,明明手握护龙军,却只想苟且偷生?”
顾祈,我怎么会怪你呢?虽然皇帝昏庸,但造反本就是个十死无生的事。你有母妃,还有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呀。
“星灿,我已经安排好了母妃,明日若是成功,我便可以为你报仇了,若是事败,我就能见到你了,怎么算,我都是不亏的。”
傻顾祈,我飘近他的胸口,虚虚的贴上。
永州那么凶险,他都没动用护龙军,只想着用一己性命,换我和太妃后半生安稳。如今却为了我,冒此等大险。
第二天深夜,顾祈带领护龙军,在玄武门射出了宫变的第一箭。
一夜血战,我飘在顾祈身边,几次看他徘徊在生死之间。
终于在破晓时分,顾祈拎着滴血长剑,坐上了太和殿的那把龙椅。
冷冷俯瞰着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皇帝和太后。
多年荒淫无度,这个皇帝早就尽失人心。
首辅老大人细数皇帝罪过,滥杀忠良,宠信小人,纵容外戚干政,残害手足,卖官卖爵,穷奢极欲无视百姓疾苦。
而后请出先皇密旨,密旨很短,先皇说,大皇子资质有限,若是日后为君不贤,残害手足,九皇子顾祈可取而代之。
满朝文武跪下山呼万岁,废帝愣愣的跌坐在地,一股淡黄骚臭的液体从他身下流淌出来。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顾祈君临天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小皇子,终于又回来了。
“启禀陛下,属下无能,瑞王宫变之时就逃出了京城,王府内只有瑞王妃一人。”
顾祈先是皱眉听着,当护龙军首领把惊慌失措的裴月明甩在地上的时候,他看着美艳无双的裴月明微微倾身,眼里散发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来人,扶裴姑娘起来。”
11
后来顾祈表面上封了废帝为王,太后为太妃。
暗地里却千刀万剐了废帝,把太后改名换姓扔到了下等窑子。
他晚上抱着我的骨灰喝得烂醉。
“星灿,伤害你伤害我们孩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等着,你等着。”
他烂醉间,好像就能看见我了,踉踉跄跄地向我奔来。
却扑了一个空,摔到了地上。
我心疼极了,虚虚抱住躺在地上的他,“顾祈,我看到了,你好好生活吧,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可能是顾祈真的听到了我的话,第二天,他就宣布要立裴月明为后,百般宠爱。
……
凌迟瑞王那天顾祈没去。
他钻进了冷宫一间极为阴森的偏殿里。
他拿着那本脏兮兮的古书,亲自在地上一点一点画下一个极为复杂的图腾。
那图腾诡异得紧,让我和孩子看着就心生向往,想扑上去亲近。
他神情专注得好像是在做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图腾终于画成,他小心翼翼地把废帝已经风干的心脏,和瑞王凌迟所得的新鲜心脏,摆放在那复杂的图腾中心。
“去请皇后过来。”
顾祈眼神狂热,直愣愣地盯着那两颗诡异的心脏。
随即刺破眉心,滴出血来,细细涂抹在图腾的花纹上。
他满脸是血,嘴角却带着笑,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甚是诡异。
姗姗而来,满脸嫌弃的裴月明几乎被眼前这诡异的情景吓破了胆。
她试探着慢慢走近,“皇上?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祈回头看见裴月明,咧开嘴笑了。
指着一张空床吩咐道,“把皇后去衣,绑到床上。”
顾祈要做什么?他是疯了吗?这是他挚爱的裴月明啊!
裴月明大叫挣扎,顾祈把手指放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别吵,别吵,仇人心,姐妹体,爱人献祭寿元,我都有了,星灿就要回来了。你这具身体我爱护有加,保护得极好,星灿会喜欢的。”
顾祈的话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裴月明却惊得瞪大了眼睛,我亦是愣在顾祈身后。
过往种种都能解释得通了。
原来,顾祈竟然是想用裴月明的身体复活我。
“顾祈,你这个疯子!你疯了吗?竟然想让裴星灿夺我身体,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顾祈低低地笑着,一挥手,几个脸上画着红色图腾,头戴羽毛装饰的祭司走了进来,开始执笔在裴月明身上画下繁复的咒语,围着裴月明跳起了诡异的舞蹈。
“顾祈,顾祈,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有你的孩子了,我有孕了!”
我心里一惊,裴月明竟然有孕了!
顾祈笑得更开心了,“朕知道啊,瑞王伏诛,你有身孕,真是双喜临门,天助我也,朕等的就是这一天,朕的孩子亦能重回人间了。哈哈哈哈。”
顾祈打的竟是这个主意,我抱紧了怀中吃着手指头看热闹的孩子,我们母子真的能再度和顾祈团聚了吗?
上天真的会如此垂怜我吗?
12
仪式开始了。
随着祭司们的舞步越来越急促,古老的吟唱越来越高亢,裴月明的魂魄开始被一股神秘力量拉着一点一点离开肉身。
拉扯中,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瞪大了双眼。
当裴月明魂魄完全离体的那一刻,地上的图腾光芒大作,一股神秘的力量猛地把我吸附到了图腾中央。
祭司的吟唱声也渐渐消失了,一切都归于平静。
我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看着顾祈紧张地守在裴月明身旁。
秘术失败了。
我还是一缕幽魂。
裴月明颤抖了一下睫毛,缓缓睁开双眼,侧头看向顾祈,低低地叫了一声,“阿祈。”
顾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颤抖着把裴月明拥入怀中,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星灿,你终于回来了。”
不,不,那不是我!顾祈,那不是我!
我急得发狂,却无可奈何。
正倚靠在顾祈怀中的裴月明却把目光精准锐利的射向我。
她竟然能看见我了!
她轻轻地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
顾祈小心翼翼地把裴月明扶下床,亲手帮她整理衣摆发饰。
“星灿,一会我们就去看母妃,母妃肯定会高兴的。让她给你做杏仁甜汤吃,你以前最爱吃的。”
裴月明低低的应了声好。
刚要转身,猛得被顾祈掐住了脖子。
“你是谁?你不是星灿,是裴月明?还是什么孤魂野鬼?我的星灿呢?”
顾祈双目通红,状若恶鬼。
我就知道,我的顾祈不会认错我。
我只会在情动之时叫他阿祈。
我一吃红豆就会浑身起疹子,平时毫不关注我的裴月明不会知道。
裴月明见事情败露,即使被顾祈掐得喘不过气来,还是艰难地转头看向我,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顾祈,她就在那里,就在那里抱着你们的孽种看着你!我厌恶她却能看见她,你爱她入骨,你却看不见。哈哈哈哈。”
顾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
“裴月明,你搞了什么鬼?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
顾祈掐得更紧了,裴月明脸色通红,却得意至极。
“顾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根本就不是裴家的女儿,我和裴星灿,毫无血缘关系。裴家再无别的女儿,你的裴星灿,这辈子都别想活过来了。”
看着顾祈瞬间苍白如鬼魅的脸色,和满脸颓然的我,裴月明大笑。
“我是我娘婚前和别人怀上的,她使计瞒天过海, 嫁给了裴谦。我根本就不是裴家女儿, 却享受了裴家女儿的尊荣,真正裴家的血脉, 这辈子都让我踩在脚下,真是好笑。”
原来, 竟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 我根本就没有血亲了。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
她清脆的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顾祈的心,“顾祈, 那天的侍卫,都是我亲自挑的呢,都是一等一的粗野肮脏之人。”
顾祈苍白着脸, 形如鬼魅, 一把把裴月明甩在地上,咬着牙, 一字一句地说:
“把她剥皮抽筋, 挫骨扬灰!”
13
那天以后,顾祈的目光开始没了焦距,他总是茫然地环顾四周,期盼能看到我。
我就站在他的面前, 却再也不能出现在他的眼里。
皇后暴毙, 顾祈不再选妃, 而是从宗室中挑了一个已经十三岁,少年老成,极为聪慧的孩子过继为嗣, 立为太子。
他的眼睛再没有光亮,我知道,他对这个世间没有眷恋了。
他总是在深夜, 抱着我的骨灰坛,喃喃低语, “星灿对不起,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傻顾祈,我一直在陪着你啊。
一年后。
太后薨逝。
顾祈处理完太后的丧事,看着已经熟练政事,初具帝王仪态的太子,心下再无牵绊。
一个深夜,他打开我的骨灰坛,从里面掏出了一块雕刻神秘花纹的古玉。
古玉被取出的那一刻,我的身体一阵轻松,一直以来被束缚的感觉不见了。
“星灿对不起,留了你这么久,但是我怕我找不到你,我怕黄泉路上, 你不愿等我。”
他端起烛台点燃了寝殿里的层层纱幔。
熊熊大火中,他终于看见了含笑看着他的我。
“星灿!”
他把我紧紧拥抱在怀中,我们终于又触碰到彼此了。
“爹爹,爹爹”
顾祈低头, 一手抱起了我们的女儿,一手牵起了我的手。
火光中渐渐出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指引着我们一家三口携手归去。
全文完
作者:吃西瓜不吐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