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5 节 久别赋

第 15 节 久别赋

我年少的时候过昭宁寺,曾向佛祖许下了两个愿望。

一愿尧天舜日,四海清平。

二愿琴瑟和鸣,长相厮守。

后来,这两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1

元和二十三年,丹阳城。

连日的忙碌令我的头隐隐作痛,但我仍在沙盘上排兵布阵,谋划着后续的战役。

按照齐国军队的行进速度,最多不过三日,大梁便要在山海关外和齐国的先锋军对上。

倘若齐兵的铁蹄踏破山海关,边境十六城失守,生灵涂炭便不可避免。

所以此战可以死,不能退。

帐外风声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我下意识攥住放在帅案上的长枪。

两军交战在即,齐国刺客果然按捺不住了。

兵刃相接之间,我意外地发现他与我的武学似乎师出同源,一招一式间俨然带着明家枪的影子。

我心下一沉,寻着机会挑开了那人的面罩。

那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当年的齐国密探,如今的镇东将军。

我的青梅竹马。

“岳麟。”

他和我在帐中僵持不下,忽而听见我唤他的名,便露出一个笑容:“明岚,别来无恙。”

“你好大的胆子,孤身一人闯入我大梁军中,真当我北麓军无人?”我面沉如水,抵在他身前的枪尖却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既然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便要想尽办法取走他的项上人头,以免放虎归山。

我手腕一翻,攻势愈发凌厉,他却不落下风。

岳麟且战且退:“今日不过是来见故人一面罢了,明将军想必不会舍得杀我吧。”

“待三日后,我会在山海关战场上,再与明将军好、好、叙、旧。”

言罢,他便施展出一种奇诡的轻功,掠出军帐,身形没入夜色之中。

门口的卫兵已在先前便被放倒,我喊人来将他们抬走休息,又命巡逻兵在兵营周围排查岳麟踪迹,严防再有其他探子混入。

四下无人时,我终于维持不住先前强撑出来的冷静,颓然地跌坐到椅上。

他的出现血淋淋地撕开了那些我不愿触碰的回忆,我抖着手,痛苦地捂住了面庞。

从五年前北麓军在青州之战中大败而归,到两个月前西麓军被齐国军队打得退守玉门关,抚远将军郑敏行含恨殉国。

近年来,齐国获胜的战役中或多或少都有着岳麟的手笔。

当年寡言的少年卧底,已经成长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所以自接任北麓军统帅的位置后,“后悔”这种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是我养虎为患,才让大梁置于如此险地。

倘若那时我没有遇见岳麟,或者我未曾心生恻隐便好了。

2

第一次见到岳麟的时候,我还只有六岁。

那时他正蜷着身子,奋力护住怀中干冷的馒头。

几个小混混在他身边围成了一圈,殴打着他,嘴里还念着些“一厘钱都拿不出来”“破落叫花子”之类的咒骂。

我一个将门之后,哪看得惯这等当街欺侮百姓之事,当即便出手赶跑了小混混。

见岳麟穷困潦倒,我本打算将他送回家中,再赠予些银钱。

谁知他说自己是个孤儿,借住在城南的善堂里,平日里讨些剩饭剩菜为生。

直到父兄身死,我才明白所谓的孤儿分明就是骗人,他是齐国从小培养的密探,就连我与他的初遇都是一场刻意的算计。

可从前的我并不能未卜先知。

我那时只觉得岳麟虽蓬头垢面、形象狼狈,眼神却清亮有神。

加之根骨奇佳,是习武的好苗子。

于是我顿时善心大发,不忍岳麟继续在外餐风饮露,将他带回了家中。

我爹本不同意我这种行为,平时捡些阿猫阿狗也就算了,如今竟然发展到往家里捡人,实在是不可取。

我连声发誓下不为例,又将岳麟喊了进来,让我爹探了他的根骨。

培养一个武学奇才的诱惑果然令人意动,我当即趁热打铁,说以后可以让岳麟当我的侍卫,借此央求我爹将他留下。

爹爹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你哪里又需要护卫!年纪没多大,京中却已经寻不出几个将门子弟能够打得过你了。”

“罢了,左右有我和你兄长在前面顶着,未来也轮不到你上战场,是该有个人替我们看着你。”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我顿时喜笑颜开,当场抱着我爹高呼英明神武。

此后数年,岳麟与我一同修习明家枪,无论寒暑,从未懈怠。

他入府时已经十岁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个年纪开蒙确实有点晚了。

所以最开始的几年里,岳麟在拆招对练时总是打不过我。

他便有些懊丧:“我这样的水平,今后又如何能保护好你。”

我安慰他:“没关系,你起步本就比我晚,如今能练成这样,已经比大部分人强太多了。”

我说的是实话,爹爹时常夸赞岳麟的进步速度,说他一招一式之间已初具风范。

“大不了这些年我先保护你,等我们都长大了,你再保护我就好了呀!”

“一言为定。”他这才面色稍霁,只是后面习武更加废寝忘食。

我家不讲求那些繁文缛节,是以少年时我和岳麟往往形影不离。

他和我一起翻墙溜出家门,买城北巷子里的桂花糕,也陪我一起翘书塾的文化课,然后被爹爹抓回去罚跪。

甚至我惯用的那把银枪上系的红缨,也是他亲自为我打的络子。

从小到大,无论是爬树的时候、看星星的时候,还是去厨房偷吃夜宵的时候,岳麟从不缺席。

可以说我生命里每个或喜或悲、或出风头或出糗的瞬间,都有他的影子。

所以在我年岁稍长,情窦初开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他。

3

我状似不经意地试探过岳麟的想法,得到的却是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回答。

岳麟同我说,他的性命并不只属于自己,所以无论是和谁成婚,都是对彼此的一种负累。

我奇道:“为什么,你知道我和爹爹绝不会拘着你。”

他名为我的侍卫,实为我爹的半个徒弟,我家只是教养他成人,却并未让他签卖身契。

他沉吟了半晌:“那便当我自己想要被拘着吧,能够一辈子当个侍卫来回报恩情,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其余的,我不作他想。”

于是我的心凉了半截,只得咽下了嘴里的那句“那你也不会喜欢上我吗”。

为了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我甚至开始刻意与岳麟保持距离,而他对此视若无睹。

我便难过了起来,果然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只是后来我偶然路过昭宁寺,仍旧会为此事在殿宇内祈福求愿。

岳麟向来不信这些,便未曾与我同入,只在外面等着我。

我请了三根线香,虔诚地对神佛叩首。

“希望家人平安,四海清平无战事。”

“希望帝王贤明,百姓安乐,父兄早日归家。”

“希望……我能嫁给岳麟。”

最后那句话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刚一出口便要消散在空中。

我祈福结束后,发现原本立在门外的岳麟不见了踪影。

我正欲寻他,却见昭宁寺内有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

香客们惊恐地推搡着彼此,争先恐后地向寺外逃去。

我被挤得喘不过气,只好飞身掠上寺中榕树的树顶,试图在人流中寻找岳麟的痕迹。

但人群中没有他的身影。

火势越来越大了,我逐渐慌乱了起来,万一他还在昭宁寺中,万一他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我咬咬牙,最终还是选择逆着人潮,向火光深处奔去。

在一个偏僻的禅房里,我终于找到了岳麟。

他被垮塌的横梁压住了身体,浑身鲜血淋漓,看被压住的位置,少说也断了几根肋骨。

我的呼吸一滞,无名的恐慌骤然攥住了我。

我方才许愿要嫁给他的人,如今却在我的眼前流逝着生命。

“明岚,你快走吧,我今天应该是没法离开了。”岳麟仿佛没看到争先恐后涌出的血液,声音平静,竟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4

四周的浓烟呛得我直流眼泪,脑子也昏昏沉沉,看到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闭嘴……谁准许你死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特意回来救你,你还赶我走。”

我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枪不在身边,不然早已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这几根木头。

佛门清净之地,不可携带兵器入内,谁也没想到昭宁寺今日会走水。

我内息运转到极致,这才艰难地将沉重房梁挪开,又半拖半拽地把岳麟拉了出去。

期间我又呛了好几口烟雾,出禅房后没走两步便昏了过去。

再恢复意识时已经是在家中,听下人说,后来是岳麟把我背出火场的。

他拒绝休息、拒绝包扎自己的伤口,在我门前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我转醒。

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反倒是被岳麟身上干涸的血迹吓了一跳。

在我的坚持下,他才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也让郎中接了骨头,收拾干净后又马不停蹄地来见我。

岳麟问我:“为什么要回来救我?从前也是,这次也是……你救过我很多次了。”

我哪好意思直接和他说那些少女心事,只好答道:“因为我从前把你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一辈子保护我,所以不能现在就死掉。”

“你一辈子都会留我在你身边吗?”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眼底,仿佛在确认我话语的真伪

我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往常一样打趣他:“当然了,你可是我从小培养的亲卫。”

也是我想嫁予的人。

岳麟的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东西:“好,不管用何种方式,我都会让我们永不分离。”

彼时的我尚不知自己要为这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只以为他是被我冲进火场救人的行为感化了。

就算现在谈不上喜欢我,至少也愿意留在我身边,那我与他便来日方长。

昭宁寺一事之后,我们之间那原本若有若无的隔阂便消融了,他对待我的上心程度比之少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次年,前线战事吃紧,父亲曾问过我于婚事可有想法,得知我的心意后也生出了让岳麟进入北麓军的打算。

以他的水平,未来在军中定能有军功傍身。

而我日后则可以在京畿开家武馆,教那些世家弟子习武,也不必拘在后院中度过余生。

恰逢青州战役征兵,岳麟便也跟着上了前线。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满心欢喜地为自己绣嫁衣,边境就传来了父兄的死讯。

5

青州一战,大梁惨胜。

我爹和大哥带领着北麓军死战不退,连同三万将士一同葬身大漠,才堪堪守住了身后的青州城。

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听到消息后更是急病攻心,没几天也撒手人寰。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浑身缟素,强撑着操持完了葬礼,一时间竟有些迷茫。

父亲在我心里一直是大梁无往不利的战神,北麓军在过去的十年里所向披靡、未尝败绩。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那些安宁和乐的日子明明才过去不久,我却觉得它们有如梦幻泡影一般,遥不可及。

为什么我会在一夕之间失去自己所有的家人呢。

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明岚,我要离开大梁了。”

我惶然无措地看向岳麟,亲人接连去世已是极大的打击,连岳麟也要离开我吗?

我艰难地问他要去往何处,他告诉我,他将回到齐国。

“我今日前来,便是想来带你一起走。”

十五年前,齐国暗中培养了一批孩子作为卧底,装作流民送入了大梁境内。

岳麟正是其中之一,他并非孤儿,只是父母亲族皆远在齐国。

大梁在青州之战中遭受的惨重损失,正是因为他暗中递去了情报。

他所说的“性命不属于自己”,原来是因为还属于着齐国。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甚至无力再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拧着眉,按住我的肩膀:“你父亲和兄长的死,我很抱歉。”

“此战我也算有功勋在身,和我回齐国,我会娶你,保证你一生无忧。”

“你疯了!”我失声尖叫,“岳麟,你没有心吗?我家这些年可曾苛待过你?我父亲教你明家枪,授你兵法。我大哥寻遍京畿,只为给你找一件趁手的神兵作为弱冠礼。”

“倘使你想要权利、爵位,有哪些是大梁不能给你的吗?”

“可现在呢?爹爹死不瞑目,大哥尸骨无存,三万英魂尽数葬于漠北!”

“你为何要害了他们的性命?”

岳麟却说:“你还不明白吗,爵位、功勋,这些我都不需要。”

“我是齐国人,我只想要齐国胜利。”

我瞪着他,只感觉面前的岳麟无比陌生。

原来这些年我自以为的、对他的了解与判断全都错得离谱。

我对真正的岳麟一无所知。

他忽然卸了力气,低声同我道:“当时街头相遇,本就是我打探好了你每日的路线,刻意为之。”

“我只想借机混入将军府,当个洒扫仆役便好,谁知你们待我亲如家人。”

“我也曾挣扎过,不忍再向外传递消息,可我父母亲族皆在齐国掌控之下,我不能不顾他们。”

岳麟在明家和真正的亲人中无法做出选择,便想到了赴死,此后一了百了。

昭宁寺的那场大火,是他自己放的。

6

齐国在昭宁寺内,也放了暗桩。

岳麟那时忽然离开,便是不得不向齐国那边递信息了。

递完后,又实在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便打算一把火烧死自己。

“我那时就在想,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暖都来自于你,将我的人生停留在十九岁的话,也算是保护了你一辈子了。”

“我也再不必在故国亲朋与明家的恩情中做出选择。”

但我将他救了出来。

是我亲手将刀递到了他手里,任由他刺向大梁。

我几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岳麟还在继续讲述着:“可我活了下来。”

“我既不能抛下肩上的责任,也不愿意离开你。”

“这就是我为我们的永不分离选择的路。”

我许愿时本已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岳麟向来耳力过人,最后那句话终究还是被他听去了。

于是便有了这场蓄谋已久的,铺铸在鲜血之上的,迟来的告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青州之战的结果,并不是我一力就能促成的,你心里也清楚,不是吗?”

他送出去的那些情报,只能决定战争的一部分结果,军中显然还存在着另外一个推手。

可这种板上钉钉的背叛,他能毫无顾忌地算计我父兄的态度,仍旧让我不能接受。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佩剑向他刺去:“我不会和你走的。”

我想杀了他。

然而他已不是那时被我按着打的小豆丁了。

我近日本就忧思劳神过度,再加上如今怒急攻心,和他交手了几个来回,拼尽全力也只是刺伤了他的右肩。

他捂着自己血迹斑驳的肩膀,神情受伤地看向我:“从前的约定,如今却不作数了吗?”

而我只是冷着脸:“岳麟,你最好祈祷咱们俩死生不复相见,否则下次碰面,便是不死不休。”

他神色微变,终于还是离开了。

而我为家人守灵七日后,提着那杆家传的银枪进了宫,额头上磕出的血迹染红了金銮殿的玉阶。

我自请接任北麓军统帅之位,远赴丹阳戍守。

先帝重文轻武,导致如今朝廷武将本就稀缺,有能力胜任一军统帅之位的人,大部分都在关键岗位,无法调任。

再次一等的,既不愿接手折损了不少兵马的北麓军,也无能力重振北麓军威风。

这个烫手山芋,皇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放在我手里才合适了。

毕竟及笄之前,我的声名在京中也盛极一时。

只不过爹爹只希望我平安自由的过完一生,是以我先前并未参军。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一为赎罪,二为复仇。

将军府威名不可辱没,而死去的三万英魂都是我的罪孽。

只有在沙场上杀敌时,我的内心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

此后五年,除却回京述职,我从未离开过丹阳。

而北麓军在我的带领下,无往不利,接连重创敢来犯边的齐国军队。

期间偶尔也听闻过岳麟的消息,他在齐国声名渐起,逐渐也爬上了将军的位置。

阔别以来,我从未忘记过我与他之间的深仇大恨。

三日后的山海关战役,将是我与他的军队第一次正面交战。

7

“为将者当光明磊落”是明家的祖训,只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齐国是惯会用这些阴私手段的。

——在我的副将将手中的刀刺入我的身躯时,我恍惚着想。

他竟然被岳麟收买了。

怪不得……怪不得战前岳麟能够轻而易举的潜进军营。

这次的战役本来很顺利,在最开始的时候,北麓军追着齐军打了十几里地,逼得齐国军队退守西岭山。

但后方补给却出了问题,京畿拨给丹阳城的军饷迟迟未到,将士们士气大大受损。

可沿途城镇并未失守,按理来说运输途中不应该出什么问题。

此时齐国的援兵已至,显然是要打算以多胜少,借数量击溃疲乏而缺少补给北麓军。

我只得一封急书呈递到御案前,恳求皇帝让东麓军赶来支援,但我朝援兵亦不见踪影。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本打算死战不退,领五千轻骑夜袭西岭山。

谁知副将的刀尖对准了我。

大梁在这场战役中,再无可避免地转向颓势。

我被齐国生擒,五千精锐尽数葬身西岭山,在五年前原本就元气大伤的北麓军,此次再度失去了数万将士。

齐军连破淮阳、清漓、上宁等城,而后东入燕河,往越阳攻去。

我虽不能亲眼所见,却能料想到有多少百姓将会流离失所,有多少人将会死在逃难的路上。

边境十六城的安宁终于还是毁于一旦,我气急攻心,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岳麟喂我吃下了让人无法运转内力的药,将我关押在他府中的私牢里。

他似是叹息了一声:“你最后还是来到了齐国,甚至沦为了我的掌中之物。”

“这一切,只不过稍稍来得晚了些。”

“可你为何不肯像从前那样看着我呢?”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

我只得维持着一个狼狈的姿势对他对视,眼里仍然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又何须谈从前。”

他试图从我的眼底窥探出一丝一毫往日的爱意,可他失败了。

我甚至将仇恨的一部分转嫁到了自己身上,我恨死的为什么是父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我却还好好活着。

得知自己被压入齐国境内后,我本想一头撞死,以免齐国拿我的性命做文章,威胁大梁。

但我身上背负着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父兄的仇、十六城百姓与北麓军忠烈的累累血债。

我不能这样轻易死去,就算是偿命,我也要亲手杀了岳麟再下地府。

我只能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我厌烦于和岳麟这样无意义的对峙,正欲再说些什么,他却忽而吻住了我。

那是一个长驱直入的吻,把我那些敌视的、厌恶的话语都封回了喉咙里。

我的双目蓦然瞪大,发狠地咬住了他的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此情此景,我不觉得旖旎,只觉得屈辱。

他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液,目光阴鸷:“你何时才能明白,乖乖听话才能少吃点苦头。”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岳麟,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杀了我,我迟早有一天会取走你的性命。”

8

那之后数天,岳麟都没有出现过。

我本以为他是醒悟了,或者是打算将我关死在地牢里时,却听到了看守我的两个卫兵在小声议论。

岳麟没来的这几天,是入宫去了。

齐国此战告捷,他功不可没,皇帝为他与三公主赐婚,他却执意抗旨,在殿前长跪不起。

他给的齐国皇帝的理由是,他打算娶我。

我觉得他可能彻底疯了。

齐帝震怒,岳麟却借口说我是这场战争的战利品,也是亟待驯服的猛兽。

他对皇帝承诺,一定会磨掉我的爪牙,折断我的羽翼,让我为齐国所用,将我锁在后院只是第一步。

这种说法几乎是无稽之谈,连我都觉得难以相信,又怎能使一国之君信服。

但齐帝到底不会因为这点事和一位如日中天的武将闹得难看,所以他放弃了。

他只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挥退了岳麟:“罢了……你迟早毁在她身上,我只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听到岳麟的打算后,我抵抗过,咒骂过,甚至试图和他讲道理。

而我获得的却是愈发森严的看守,每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岗,杜绝我一头撞死的可能。

饭菜里被下了软筋散,内息尚未恢复,连力气都失去了。

我开始绝食,借此来抵抗他的荒唐做法。

岳麟听说此事后,亲自来了地牢。

我道:“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绝无嫁予你的可能。”

他却反问我:“为何不行?你的国家已经不要你了,你还要守着过去的信仰,固步自封吗?”

他近乎爱怜地抚摸着我的脸。

“明岚,刚来的时候,想必你还在担心大梁要来赎你的命吧,只可惜你不知道,就算回去了你也是死路一条。”

岳麟这些年动用齐国的暗桩,查到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现在,他想用这些消息来瓦解我的固执。

我原先只以为除了岳麟和副将以外,军中还别有蛀虫,所以青州和山海关的战役才会输的如此惨烈。

岳麟送出的消息和副将的背叛,在这两场战役中,最多只能影响一半的胜负。

却没想到最大的蛀虫并不在军中,而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明家三代执掌北麓军,最早可以追溯到大梁太祖时。

我的祖辈曾追随太祖在乱世中杀了出来,最终才建立了梁国,定都京畿。

然而狡兔死,走狗烹。

到了元和年间,这代皇帝终于认为我家功高盖主,于是动了杀心,要让我家一脉彻底失去兵权。

他原本只打算在青州之战中让我的父兄身死,我在京中的名望昙花一现,谁也没能想到一个寂寂无名女儿家能够撑起风雨飘摇的北麓军。

也没想到北麓军竟然真的愿意听从我的命令,这个为国而战的军队,在他心里顿时被打成了明家的私兵。

所以他再度对我动了杀心,截断了后方补给,又忽视我求援的信件。

我被俘后,他立刻昭告天下,把战败的责任尽数扣在了我头上,让我死后也要背千古骂名。

我应该感到悲哀的。

可我没有时间悲哀,我只觉得兴奋。

兴奋于这或许是难得一见的,我假装死心的好机会。

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打击,能让岳麟相信我对大梁皇室的信仰已经被摧毁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不是为龙椅上的皇权而战,而是为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战。

本来就没有信仰,又何谈崩溃。

9

洞房花烛夜,他亲手挑开我的红盖头。

烛火映着他清俊的脸庞,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及笄那年,我笃定地认为我们终将成为一对爱侣。

我在昭宁寺向诸天神佛许愿时,所期待的场景大抵便如此。

只可惜现在的嫁衣之下,只有一具满身伤疤的身体,和憎恨着枕边人的心灵。

我伪作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主动牵住了岳麟的手,近乎温顺地与他同饮合卺酒。

一夜红烛账暖。

而后,我开始逐渐的假意逢迎岳麟,强迫自己像旧时那样对他言笑晏晏,亲近他、关心他。

我装作对故土彻底失望,借此来骗取他的信任。

这份虚假的和谐令我窒息,无数个深夜里,我凝望着枕边熟睡的岳麟,都会生出趁他在睡梦中杀掉他的想法。

但这并不算万无一失,我忍住了。

再后来,我开始能够自由地上街,买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岳麟解了我身上封住内力的毒药,甚至允许我动用兵器。

他那时的神情显得颇为怀念,说我舞枪时眉眼飞扬,最是动人。

与我拆招对练的日子,他记了好多年。

我强迫自己扯开一个笑容:“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便来看看,我这些年有没有进步。”

红衣银枪,犹似当年。

他一时之间竟看得怔愣了。

我没有去戳破他的美梦,因为我借此拿到了我最需要的东西——一定程度的自由和恢复的武力。

我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

我多方辗转,暗中拿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草。

它发作时间大概三月有余,只要中途不服下另一味药,毒发时便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并且最重要的是,银针无法试出它的毒性。

我假称它是一种少见的补药,光明正大让下人在我和岳麟同吃的饭菜里。

而后我会独自吃下另一种与之相冲的药草,来抵抗它的毒性。

我一天天算着毒发的日子,岳麟变得愈发嗜睡,白天有时也会忽然晃神,只有我知道这是他身体在每况愈下。

但他却执意不让郎中来看,只说夏天容易困乏是正常的。

10

我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直到毒性将要取走他性命的那日,我借口要出门去一趟集市,准备离开家中。

岳麟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叫住了我:“明岚,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滞了,却仍然强装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并不只我一人在算着毒发的日子,岳麟也在算着。

他早就知道我给他下了慢性毒。

“离火炼心草,对吗?”他苦笑道,极轻极轻地将我拥进了他的怀抱里,“从最开始我便清楚得很,只是你一如从前那般待我,我便舍不得从梦里醒来。”

“我想把你从忠君爱国的枷锁和帝王的猜忌里解救出来,想让你不再对我满心仇恨,你却铁了心往里面跳,这又是何苦呢?”

“我欠你一命,现在……还给你了,只可惜再不能践行旧日的约定了。”

“明岚,我会替你善后,但大梁皇帝向来憎恨着功高盖主的明家,所以我只求你此后山高水远,别再回去了。

“梁国的皇帝不值得你如此效忠。”

我推开岳麟,背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攥着的手帕,即使我的余光已经瞥见了上面点点猩红的血迹。

我不能生出恻隐之心。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事。

我想到他陪着我长大,想到他背着昏迷的我走出火场,想到他对我承诺“我们会永不分离”。

可我也想到了爹爹和大哥,牺牲的北麓军,还有山海关之战中受苦受难的边境十六城的百姓。

他所亏欠的,从来都不只一条命。

所以我最后只是轻轻地对他说:“岳麟,我知道皇帝恨着我。”

“可是我也恨着你。”

我们站在不同的立场,我能理解沙场之上他为齐国而战,也理解他旧时因家人被齐帝胁迫而做出的选择。

但我不能原谅他,否则我无颜面对那些逝去的灵魂。

离开岳府后,我一路低调行事,暗中回到了丹阳城辖区内的一个边陲小镇。

作为北麓军的大本营所在,丹阳是边境十六城中唯一还归属于大梁的。

我在镇上偶然探听到了我走之后岳麟的消息。

在坊间传闻里,前北麓军统领被他囚于府中,宁死不屈,最终找到机会逃离地牢刺杀他。

“大齐镇东将军与大梁前北麓军统领两败俱伤,皆是不治身亡。”

“两人死后竟还合葬一处,那碑铭竟然皆朝着大梁京畿的方向!”

茶摊内的茶客们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这些小道消息,而我只觉得心情复杂。

岳麟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拦住了所有可能去找我的追兵,天衣无缝地将我伪装成了一个死人。

何其可悲,我利用他了的感情,才达成自己的复仇,而不是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赢他。

为将者当光明磊落。

我终究还是违背了这条原则。

我虽逃离了齐国,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却也没了。

我原本只为了振兴北麓军与向岳麟复仇活着,如今仇人已逝,北麓军也再无法光明正大地回去。

我还能去哪里呢?

或许就自戕于丹阳城,成为黄土之下的骨灰一抔,直接去见父兄和牺牲的部将们吗?

11

茶摊内的谈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兵器出鞘的声音。

我从迷茫中回神,却见是一伙流匪来这里找麻烦,其中个个皆是彪形大汉,锋锐的刀尖闪着银光。

他们想要从原本就不富裕的镇民手上抢劫钱财。

于是我下意识地抽出背后的银枪,上前废了为首之人的双臂,将他们赶了出去。

并且告诫他们下次再敢来作乱,留下的就不止是一个人的双臂了。

满座百姓皆用感激又畏惧的眼光看着我。

有个灰头土脸,穿着粗布衣衫的小娃娃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对我道谢:“大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

我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十八年前的京畿街头。

那时候我也赶跑了为非作歹的匪徒,也有一个人目光澄澈地看着我,对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后来他成了我的噩梦。

但这次……这次,我救的是我国的百姓。

我再也不会救错人了,对吧。

我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小孩子的头。

茶摊的老板娘千恩万谢,局促地给我续了壶茶,还赠送给我一些糕点。

我将等额的铜板放在她手里,示意她不用这样小心地待我。

反倒是我应该感谢她,因为这个插曲让我意识到了我真正该做的事情。

爹爹曾同我讲,明家世世代代戍守边疆,是为了保家卫国,百姓安宁。

即使身不在朝廷,我既然有能力,那便也有守护百姓的责任。

于是我隐姓埋名,在这个战乱横生的边陲小镇建立了一支民兵,还占了座山头当据点。

平素里,这支队伍会为百姓的日常生活提供帮助和保护,同时击退来犯的匪徒和齐国军队的残部。

丹阳如今兵力也吃紧,齐国先前久攻不下, 如今也经常骚扰边境。

所以这座位于茫茫黄沙中的不起眼的小镇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我和这里的人逐渐熟络了起来,常年的从军生活让我很难控制自己身上肃杀的气息, 但这里的小孩子竟然都神奇地不怕我。

他们喜欢听我讲北麓军的故事, 喜欢和我一起玩,我也甚是欣慰,乐得陪她们聊天玩耍。

某次一个小女孩问起我的过去,我便怅然地为他们讲述我从前的生平。

孩子们年岁尚小,便只当故事听,甚至懵懂地问我:“故事里的将军,杀掉她的爱人之后,就算报完仇了吗。”

我微微一笑:“当然不是。”

“她还有一个仇人需要解决。”

12

在丹阳的这些时日,我已刻意透了些风声传往京畿。

有心者自然能发觉, 而无心者就算看到了也觉得是戏言。

没有人比多疑又刚愎自用的皇帝更相信,也更希望我葬身齐国。

他是我的最后一个报仇对象。

很幸运,他的儿子和他并不齐心,而且比他聪明。

七皇子对自己父亲的昏庸程度已经忍无可忍,顺着消息进京的渠道找到了我。

他希望我能暗中收归如今群龙无首的北麓军,助他荣登大宝。

我与他促膝长谈,在他阐明了自己的治国理念, 确认他将来会是个好皇帝后, 我答应了他。

作为交换,我要求亲手割下皇帝的头颅, 来祭奠我的父兄和殉国的北麓军兵士。

七皇子听得咋舌:“你这么恨我父皇,竟没有选择归顺齐国……也是奇事一桩。”

我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宫变之祸不及百姓,可两国交战则不然。”

“我不知别的武将这么想, 但我明岚出生入死,并不是为了皇帝能够稳固地掌天下权,而是为了梁国的子民。”

“他们信任我、爱戴我, 所以无论何时我的我的刀尖都不能冲着他们。”

他便长叹一声:“将军高义。”

收归北麓军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的顺利, 我整合军队, 大部分留守丹阳,另有一万轻骑随我北上逼宫。

西、东、南三方的兵力亦早已和七皇子达成一致, 老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让他在军中失了威信,所有将领都害怕自己的军队会成为下一个北麓军。

七皇子登基后,我与各将军合力清洗大梁军中势力, 厘清一切身世行迹可疑之人, 果然又揪出了不少齐国的探子。

应天二年, 凭借着暗卫司的探查,军中处理了一批里通外敌之人。

应天三年,内患已除, 我带兵夺回了边境十六城,自此,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又可以回到他们的家园。

应天五年,我提拔了几名出色的武将,而后辞去军中事务, 交还兵权,回到了先前的小镇中,像从前那样做着帮扶百姓的事。

我余生的时间, 都将用来尽力让边境十六城的百姓活得更好。

偶尔我也会遥望着齐国的方向,但再未同人提起过我年少时的事。

自此,终老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