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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当归不归

第 16 节 当归不归

我在冷宫的第三年,皇帝来看我了。

他与我相见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该回去了。”

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所说的回去,不是让我出这冷宫重回妃位,更不是放我出宫给我自由。

而是回到我与他共同生活了三年的二十一世纪。

1

我被皇上送进冷宫的第三年,丫头东凌小跑进来,焦急地对我说道。

“娘娘,皇上来了!”

我端坐在镜前,身子未动半分,只是用木梳慢悠悠地理着头发。

皇上走到我背后,掏出一根发簪插入我的发髻中。

“姜离,玄济大师说,时辰快到了,你该回去了。”

“那你呢?”

我看着镜中的他。

衣着华丽,眉宇间贵气逼人,明明同样的相貌,却跟六年前我刚认识他时,当真像是两副面孔。

见他不语,我不由得轻笑了几声“倒是我问错了。”

皇上瞧我这般,叹了口气“你又何必这样?”

我扭头对着他悠悠开口“我这样是哪样?我在这冷宫三年,姜氏一族惨死,如今我二人成这般模样,不都是你一步步逼的吗?”

三年前,我与相恋三年的男友苏陌旅游途中不慎发生意外。

等我醒来,便穿越到了这个从未听说过的王朝。

我成了贵妃,他成了皇帝。

但不知为何,苏陌知晓从前皇帝的一切,而我除了名字与这具身体的主人相同之外,并没有她的任何记忆。

一次宫宴,我看到怀胎七月的淑妃独自走在池旁,脚下一滑直接跌入水中。

我感觉有些不妙,这场景像极了宫斗剧中的栽赃陷害。

可我刚到这个世界一月,人命大于天还刻在我的思维里。

的却是无法看到一个孕妇在我眼前死去,咬了咬牙还是跳入水中将淑妃捞起。

可没想到,经过昼夜不分的救治,淑妃小产,直接生下来一个死胎,自己也变得痴痴傻傻。

不过第二日,这件事便传到了朝廷各位大臣以及太后耳中。

我这具身体贵妃的位置,是因为几年前姜父为国杀敌讨来的,可如今,国与国和平太久,内斗就起来了。

尤其以丞相唐聍为首一派,在百姓心中声望极高,民间私底下一度传闻唐聍德行胜于天子。

可这风评颇盛的青年丞相,唯独对姜家狠得发疯。

我出了这种事,让他们抓住了好大的把柄,不管我是不是让淑妃变成这样的人,他们都会把责任都算在我的头上。

一时之间,风言风语传向了整个皇城。

太后将我传到她宫里,直接让她的几个嬷嬷直接给我塞了一颗药。

我想吐出来,却被直接捂住嘴巴,硬吞了下去。

一瞬间就感觉手脚无力,瘫倒在了地上,想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姜贵妃,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太后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我的脸。

“一是你自刎,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你死了,外人看来,也算是偿了我那么出生孙儿的命。”

“二是承认你的罪名,倒是可以留下一条命,只是从今以后,封禁在冷宫,日日夜夜,为我孙儿来世祈福。”

2

苏陌赶过来想要带走我。

太后摸了摸发髻,平静地看着苏陌,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却狠辣又无情。

“一个女人而已,皇帝,你要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她是不是清白的根本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堵住朝廷里那些人的嘴。”

“况且,你想保她,唐聍那边会允许你这么做吗?”

“你该懂得,没有他,你这个皇帝,什么都不是!”

苏陌没有看我,他只是盯着太后一动不动。

“皇帝,让她进冷宫,只不过是让她受点儿委屈罢了,这世上谁不受委屈?”

太后扫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靠近苏陌,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你可别忘了,我们如今这位置,并不安稳。”

“那便如太后所言,自今日起,将姜贵妃封禁冷宫。”

我猛地看向苏陌,他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去杀人,更何况是个还未出生的婴儿。

我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几声低哑难听的啊啊声。

再次见到苏陌,已是半夜三更他偷偷过来冷宫。

这时的我嗓子也已经好了大半。

太后下的剂量并不重,她也并非想毒哑我,只不过是想让我白日里有口不能言,坐实了我的罪名罢了。

我不知道苏陌来找我做什么,现在的他,我有些陌生。

“姜离!”

苏陌猛地扑过来将我抱住,我想推开他,但药效还未过,没几分力气,情急之下狠狠地咬向了他的肩膀。

苏陌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未在吃痛之下放开我,反而更抱紧了几分。

“放开我,太紧,很痛。”

我只能哑着嗓子诉说我的不满,苏陌赶紧将我放开。

我不懂他白日明明那般无情,如今怎的又像以前了。

“姜离,你先在这里住着,我,我没有办法,朝廷里那些人逼我,太后也逼我。”

他低下头,面露难色“对不起,我暂时无法给你清白。”

说完又连忙许诺“但你放心,不会太久的!”

我看着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只是觉得有几分难过。

我愣愣地看着冷宫大门,开口“就这样吧。”

在这个时代,我们的到来,最大的悲哀就是自己的心不够狠。

太过良善懦弱之辈,注定要输得一塌糊涂。

直到一年后,淑妃的疯病居然好了,只是人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我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想到,没过几日,淑妃竟来这里看我。

她看着明媚了许多,一看见我,就牵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

歉疚直接跪下“姐姐,对不起,你救了我,我却将你害得被关在这种地方。”

我该怨她吗?

我想我是怨的,明明是救人,却落了个杀人的罪名,可她这一年就是个疯子,又能怨她什么。

“皇上恐怕这两日就会将姐姐接出去,我这次来,是来见姐姐最后一面的。”

“最后一面?”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淑妃看向我,眼中竟莫名带着几分嘲弄,又转换为同病相怜的悲悯。

“我的族人都被皇上关了起来,赐皇恩,满门抄斩。”

3

我有些震惊,刚想开口,淑妃又接着说。

“我的孩子没了,他们用我的孩子毁掉你,又想用我的族人灭掉你的族人。”

“如今,尘埃落定,我竟成了该死之人。”

我一时之间竟没想明白淑妃到底在说什么,又或者不愿去想。

苏陌这段时间看向我的神色,的确是越来越奇怪,夹杂着迷茫与愧疚。

淑妃摸了摸我的脸,似是可怜我,又似乎是在可怜她自己。

“在这深宫之中,我们的族人将我们作为讨好皇上的工具,皇上又拿我们来控制朝堂布局。”

“他们这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权利地位,为此牺牲自己的骨肉,什么都愿意冒险去做。”

“所以啊,哪儿来的什么皇恩盛宠,我们都是这笼中雀,手中棋。”

淑妃将她面前的茶水饮尽,竟突然大哭大笑起来。

“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能太聪明,聪明的人,都活不长久。”

说罢,竟疯了一般跑了出去。

东凌赶紧追着淑妃出去,没一会儿便急急忙忙跑回来,看到我就开始嚎啕大哭。

“娘娘!淑妃娘娘死了,她跳进了当初溺水的池子里。”

“奴婢还听到,将军和夫人都被关在了牢房中,生死不知,凌风凌云此刻正前往姜府,捉拿姜溯少爷!”

东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心猛然间开始刺痛了起来,呼吸瞬间急促,甚至差点喘不过气来,脑子里突然浮现这具身子真正主人『姜离』的记忆。

姜溯,他是『姜离』唯一的弟弟。

我赶紧拿出刚穿越过来时苏陌给我的令牌,一路跑出皇宫,让侍卫给我牵了一匹马,顾及不了自己压根不会骑,凭着『姜离』的记忆狂奔向姜府。

途中数次差点被颠下马,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可我半点儿是顾及不了。

一路到姜府,门口围满了侍卫。

我终于坚持不住跌下了马,跌跌撞撞冲向府内。

姜溯满身血痕,跪在地上,他的一条胳膊似乎是被折断了,软趴趴地垂下去,手上的剑也被打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此刻,『姜离』的记忆正拼命地往我的脑袋里钻。

似是要将我撕碎,一面是姜大小姐,一面是原本的我。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响起。

“你做什么!”

抬头看去,姜溯突然起身,猛地冲向一把刀剑,任凭刀刃划过脖颈。

我呆愣地看着,又瞬间清醒,跑过去接住砸向地面的姜溯。

“快!快去叫大夫!”

我冲旁边的凌风凌云喊道。

他们似乎也被惊到,向外跑去。

“阿姐,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姜溯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脖颈上的伤口也不断地涌出血液,我第一次看到血竟能流得如此之快。

“阿溯,你别说话了,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一下好不好!”

以往俊俏的少年郎,如今脸上被划了深深的口子,发丝散乱,浑身血污。

我拼命地捂住姜溯的脖颈,可是那血实在是太快太快,不断地从我的指缝渗出。

我的记忆全都被『姜离』的记忆占满。

听到了他在姜父姜母面前握着小拳头,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一定会一直一直保护阿姐。”

看到了,他在花灯节,带着『我』偷偷溜出姜府,去见扮做丞相胞弟的皇上,还笑着对他说“未来姐夫,今年,可是该来提亲了吧?”

无穷无尽的记忆让我快要分不清,我到底是谁,『姜离』是我,我是『姜离』?

泪水一点一滴最终幻化成姜溯的脸。

姜溯还是如当年的少年般笑着,只是此刻的他不断呕出血液。

“阿姐,我食言了。”

“阿溯今后不能保护你了,对不起。”

说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4

凌云带着大夫跑过来。

我摇了摇头“你们走吧。”

“不需要了大夫了,什么都不需要了,请你们离开姜府,跟皇上回禀,姜溯已死。”

凌云有些犹豫“可是。”

“怎么?难道皇上连一个死人的尸体都想带走吗?”

凌风上前拽住凌云,向我拱了拱手“娘娘,既然如今犯人已死,我们的任务也便完成了,只是娘娘您,还是早点回宫的好,毕竟,娘娘的父亲母亲还在大牢。”

“你在威胁我?”我抬起头盯着他。

凌风未躲避我的眼神,镇定地向我作揖“属下不敢!”

我抱着姜溯吃力地起来。

我这具身子原本力气就不大,又在冷宫一年没有锻炼过,如今抱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姜溯,浑身出汗,不停地颤抖着。

将姜溯放在姜家后院,我寻了个铁锹开始在桃花树下挖土。

小时候,姜溯最喜欢在这里玩儿,他向来动手能力都很好,在这里搭过秋千,打过麻雀,练过武,磨过剑,还做过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他说,以后他就算死了,都想死在这桃花树下。

不知挖了多久,我终于挖出了一个能把姜溯放进去的坑,吃力地将他挪进去。

又去前院把他最爱的那把剑找到,跟他埋在了一起。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听见外面的马叫声,苏陌跑进来,看着我浑身脏污的模样,直接将我抱住。

我下意识地将他推开。

苏陌看着我面无表情的模样,声音有些颤抖“姜离,我们回去吧。”

看着他的样子,我心中突然觉得好复杂,到底这一年里,他究竟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跟着苏陌回到了皇宫,开口问他。

“你以什么罪名扣住的他们。”

苏陌像是有些难以说出口“乱党。”

“乱党?”

我猛地站起身来,喉咙发紧“竟然是乱党,真是可笑至极,我父亲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鞠躬尽瘁,你居然给他一个乱党的罪名?”

苏陌捏住我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什么父亲?姜离,你清醒一点,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我也想清醒一点!”我甩开他“可我不能,我脑子里全是这个世界姜离的记忆,它们跟我说姜晏是我的父亲,容苑是我的母亲,姜溯是我的弟弟!”

“我也想我一直是二十一世纪的姜离,这里的一切不管发生什么我只要能安稳活下去就好,但我做不到,那些事情就像是我自己度过的一般。”

我红着眼眶看着他“苏陌,不论哪个姜离,此刻的我,都是。”

苏陌像是被卸了力气,退了几步“我们各自清醒两天吧。”

说完,就要离开。

我突然叫住了他“苏陌,可以给我一块儿木板么。”

苏陌回头“你要做什么?”

“姜溯的墓碑还没来得及刻呢,我想亲手做。”

苏陌没有回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扭头便离开了。

5

隔日,凌云送来了一块儿上好的楠木“娘娘,皇上说,让您刻的时候小心着些,别伤了手。”

“还有事吗?”我看凌云说完还没离开,便问道。

“皇上命属下今后保护娘娘。”

我眯着眼睛看他“是保护,还是监视?”

凌云赶紧跪下“属下不敢,自是保护。”

我将姜溯刻好的墓碑送回了姜家,寻求各种方法,想将姜家人救出来,只是徒劳无功。

只能利用苏陌对我的那几分爱意,以死相逼迫使他来见我。

我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到来的苏陌,爬起来第一次对他行了跪拜礼,第一次对苏陌的称呼变为了皇上。

“求皇上,放姜家族人性命。”

就在我低下头之际,苏陌蹲下扶住我,眼里带着几分挣扎“姜离,你这是做什么?”

我抬头看着苏陌,只是重复着“求皇上,放姜家族人性命。”

苏陌看了我良久,突然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有些颤抖“我会失去你吗?”

我眼眶有些朦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如同曾经我们在小小的地下室相互依偎之时一般,可我竟说不出那句『姜离会一直一直跟苏陌在一起』。

苏陌放开我,眼神描摹着我的脸,最终开口“我会下旨,让牢里所有姜家人流放,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去见他们。”

“好。”

我答应了苏陌,在姜家人离京的那一日都没去送他们。

但还是怕姜家人路上有什么意外,让东凌和凌云偷偷去在他们必经之地等候,给他们送些财物傍身。

只是没想到,东凌给我带来了一个噩耗。

姜家众人,路遇劫匪,全部惨死。

我头痛欲裂,『姜离』所有的记忆突然都向我砸了过来,让我不受控制起来。

直接扯开拦我的侍卫冲出冷宫,向御书房跑去,就在到达门口之时,听到了苏陌与丞相唐聍的讨论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竟然没有人看守着,便盯着眼前的门框,像是要透过它去看清苏陌。

“丞相此计甚妙,将姜氏一族流放,你再出手以绝后患,朕在百姓跟前还能落得个不斩尽杀绝的美名。”

“皇上谬赞,只不过,那件东西,微臣搜遍了整个姜府都未找到,也不知那姜晏将东西藏到了哪里。”

我愣住了,在流放路上将姜家人杀死,竟然是他们的计谋。

苏陌不让我去送姜家人最后一面,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是在骗我。

什么背后布局的人,原来这局棋的执子人,从来都是苏陌和唐聍。

我眼眶微热,赶紧闭上眼睛,害怕泪水流出来。

后面追赶我的侍卫也终于过来。

外面的喧哗声惊动了他们。

一个眉目俊秀的男人出来。

6

是唐聍。

“你还活着?”

他有些惊讶,上前一步,眼中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似是想抓住我。

苏陌瞪着我身后的侍卫怒道“谁将娘娘带过来的,一律处死!”

侍卫们赶紧跪下求饶。

我挡住了要拖他们下去的人“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苏陌扬了扬手让所有人退下,将我带进了御书房。

“你倒是,将在宫中学来的伎俩都用在了我的身上。”

苏陌沉默良久,才开口“你恨我?”

我眼含泪光,心中万分复杂“为什么?”

“你不是说你会放人,又为何要在路上又杀掉他们?你们到底想得到什么?才会如此残忍地设计姜家,设计淑妃一族人去陪葬。”

苏陌坐下,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开口“据说姜家有一份宝物,得到之人,可得一切。”

我难以置信“你信了?苏陌,这种话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若是得到那东西就能得到一切,姜家人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苏陌摇摇头。

“我不信,但其他人相信,我不在乎到底是真是假,只要到了我手里,就算是假的,它也会是真的。”

我深吸了口气,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颤抖的声音还是露出了我的痛苦。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里又带着几分空洞。

“姜离,牺牲他们,我手里才能拥有更多的东西,才能有能力当一个,不必再依仗他人的皇帝。”

“苏陌,我快不认识你了,你放我离开吧。”

我接受不了我爱的苏陌变成一个为了达到目的杀害无辜的人,更不想扯进这些是是非非,我不想成为『姜离』。

可还是在『姜离』的记忆之下,对苏陌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恨意。

明明从一开始,我们两个只是普通人,我们相爱相守,如今却连安静下来说句话,都成了荒唐。

苏陌听到这话突然开始激动了起来“你不能离开这里!唐聍不会放过姜家任何一个人。”

“更何况,我不可能放你离开!”

我推开他的手“你选择了权利,就不能选择我,更何况,你是我这幅身体的灭族仇人。”

“那你呢?”苏陌突然笑了。

“你在我与姜家之间,不也是一直选择的姜家吗?”

我愣住了。

苏陌成了皇上,爱皇权胜过爱我。

我成了『姜离』,爱姜家人胜过爱苏陌。

如今,他两样都想要,我却两样都没有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曾经相爱的我们,会因为拥有了别人的记忆而分道扬镳。

我感觉很痛苦,却不知道该恨谁,明明我跟苏陌原本都与这一切毫无干系,却要因为别人的记忆不断互相折磨。

那么到底是我拥有了『姜离』的记忆,还是『姜离』拥有了我的记忆。

我捂住自己的脑袋,不断地流着泪。

我,到底是谁。

7

从回忆中出神,皇上早已离开冷宫。

我把他给我插的簪子拿下来,是一支木簪,尾端锦云坠红豆,柄上刻着板板正正的“陌”。

东凌伸了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趴在门边“娘娘,东凌做了你最喜欢的莲子粥,要不要喝一碗哇。”

我看向她,笑了笑“好啊,正好饿了。”

我从房间里把我做的躺椅拖出去,今日阳光正好,我窝在躺椅上,慢悠悠地吃着莲子粥。

“今日,凌云又来找你了?”

东凌羞红了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两年,他守在我这冷宫,倒是不安分守己,还学会勾搭我屋里的小姑娘了。”

东凌赶忙拉住我的手撒娇“娘娘,这些日子以来,我觉得,他对我是真心的。”

“哦?”我摸了摸东凌的脸蛋“我们家东凌如此娇俏可爱,真是舍不得将你嫁出去。”

只是我也就这么说说罢了,如今玄济已经测出我离开的最佳时机,我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停留。

凌云那小子,虽过于温和了些,但这也好,东凌嫁过去不会受欺负。

东凌乖巧地依偎在我身旁“娘娘不愿意东凌嫁,那便不嫁,东凌愿意侍奉小姐一辈子。”

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我的即将离开,却成了催命符。

夜里,凌云被几道黑影引走,又有几个黑衣人爬上了我的屋顶。

东凌被声音吵醒,赶紧叫醒我。

我摸着身边的东西砸向黑衣人,却全无用处,见我们二人要逃,他直接一个狠劈。

东凌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接下了这一刀,软软地跌了下去。

“东凌!”

“娘娘!快走!”

东凌抱住那黑衣人的腿向我喊道。

我想拉住她,可另一个黑衣人又是一刀过来。

杀我们两个弱女子,竟出动这么多高手,我已经猜到了是谁。

我一路向外跑,就在我看到凌风凌云之时,后面的黑衣人一个狠劲,将刀扔了过来,直直插入我的身体。

我晕过去的前一秒,看到了一片火光,大批侍卫向这里奔来。

还有,皇上惊慌失措的面容。

“东凌!”

我被惊醒,下意识地找着东凌,可身子一动弹,便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这一刀,是真的,那么东凌呢?

凌风急急忙忙跑过来,看我醒了,有几分惊喜“娘娘,您先躺下,昏迷了七日,此时身体不允许您这般大幅度动弹。”

“东凌呢?她怎么样了?”

凌风竟有些支支吾吾。

“她没事,也在养伤,不好服侍你,你先养好自己的伤吧。”皇上直接进来说道。

我并没有在乎皇上说什么,只是盯着凌风“凌云呢?”

凌风咬了咬牙“凌云,去做别的事了。”

“你撒谎!”

我忍着剧痛站起身来,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不理会他们二人,直接向外跑去。

皇上赶紧过来拦着我“姜离!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像是疯了一般,死死地瞪着他们“我要见东凌!立马就要!”

8

皇上扭头,像是妥协了般吩咐“去准备一辆马车。”

凌风驾着马车,带着我跟皇上一路出了皇宫,直接走向了一间宅子。

我下车捂住伤口,直接冲进了里面,只见一片雪白,屋子中间放着一个棺材。

凌云目光呆滞地跪在一旁。

而棺材里躺着的,那是我的东陵。

我跑过去,愣愣地看着她,往日里对着我撒娇的东陵,此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独自躺在这棺木里。

我将东陵上身抱起,轻轻摇了摇她,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可东凌她不会醒了,她也不会再慢慢哄着我为我擦掉眼泪。

凌云看我这般,反应过来赶紧将我和东陵分开,双目通红“娘娘,东凌她已经这样了,就让她安心地走吧。”

我转身走到皇上面前“你不是说,东凌没事吗?她不是在养伤吗?”

我崩溃地指着东凌的尸体“你告诉我!会有人在棺材里养伤吗?”

皇上跟凌风都有几分无措,他们没想到,我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便能固执地前来。

“你们两个走吧,不要在这里,我跟凌云,要送东凌最后一程。”

皇上跟凌风离开后,我扭头看着凌云问道。

“凌云,你会帮东凌报仇吗?”

凌云擦了擦眼泪,眼中带着几分坚定与恨意“我会!东凌临死前,答应嫁给我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无论是谁,我都要杀掉他,为东凌报仇!”

我眸色微深“有你这句话,那便可以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逐渐亮堂了起来,泪水在我脸上早已干涩,我扭头看去,慢慢吐出几个字。

“天亮了,东凌,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终于,我还是离开了待了三年的冷宫,只是这路上,没了东凌。

凌云驾着马车,拉着我前往丞相府。

终归到底,姜家是『姜离』的,属于我的,只有东凌。

唐聍杀了我的东凌,我不可能毫无负担地跟着玄济离开这里。

凌云在我耳边悄悄说道“娘娘,听闻丞相最近头痛发作,阴晴不定。”

我盯着丞相府的牌匾,悠悠开口“要的就是他阴晴不定。”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唐聍自是不怕我,轻而易举就将我与凌云放进去。

我看着丞相府的布置,觉得有几分可笑,这里竟与姜府很是相似。

真不知是什么样的仇恨,非要将姜府上下全部弄死。

进入正厅,寻了个位置坐下,唐聍也不说话,只是手指托着下巴盯着我看。

我靠在椅背上“丞相在看什么?”

他笑了一声“在看你与十八年前,还有几分相似。”

“什么?”我歪着头有些疑惑。

唐聍开口“十八年前,永安县外,被追杀的少年。”

9

记忆中,十八年前,姜父还不是将军。

当时姜父和刚怀孕不久的姜母以及五岁的『姜离』出游之时,遇到一个受着重伤的少年。

少年醒来之后,不顾身体伤势直接翻身下床请求姜父姜母收留。

姜家当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再养一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看少年可怜,人也机灵,姜父将其收为义子。

姜家肯培养少年成才,他也勤奋好学。

『小姜离』很喜欢他,每天跟在少年屁股后面哥哥地叫着。

本以为日子可以平淡地过下去,没想到九个月后,十几个杀手突然闯进姜家。

少年武功并不算好,但他足够狠,不顾自己被捅的危险,拼命地使出杀招。

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之后姜家隔段时间就会有一波杀手前来,终于在一次,姜母受到惊吓,导致姜溯成了一个早产儿,姜父忍不住要将少年赶走。

当时少年苦苦哀求,请姜父不要舍弃他。

姜父保护他养了他那么久,说没感情是假的,但看着虚弱的妻子和被迫早产的儿子,还是狠下了心肠。

从那以后,『姜离』就再没见过少年。

我细细看着丞相的模样,开口问道“你是他?”

唐聍讽刺地笑了两声“什么将我看做义子,不还是将我抛弃。”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断了小指的手掌“让我被那些人追杀,跌入泥潭,逃都逃不掉!”

“只能被迫流浪,砍掉自己的手指,跟一个断指的乞儿换了身份,才能苟活!”

“这难道不该怪姜晏?只要他留下我,我说不定就可以好好活下去,怎么会流浪整整八年,怎么会再用十年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我难以置信“所以,这是你害姜家的理由?”

唐聍感到自己头有些痛,按了按自己的脑袋,眼神像只随时要发疯的野兽“姜家流放之时,是我去杀的他们,我坦白了身份,姜晏痛苦挣扎的眼神,简直让我痛快!”

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凭什么?父亲母亲救你,已然是救了你一条命,若不是他们,你重伤不治,早就死在了十八年前!”

“去杀你的人,也从来都是只针对你,父亲救你多少次?姜家保护你多少次?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母亲和姜溯怎么会从那以后就身体不如常人健康?”

“唐聍,你只记住了父亲将你赶出家门,可我姜家又有什么错?就因为救了你,多少次差点全家去见阎王爷?”

“够了!”

唐聍突然拍桌而起,过来捏住我的手腕,双目通红瞪着我。

“姜离!没有人可以抛弃我!没有人!不管是谁,我都要他死!”

我感觉有些恶心“唐聍,你就是个疯子。”

“你这种人,不配得到父亲母亲对你的喜爱,不配让我叫你哥哥,更不配被姜家救过!”

唐聍退了两步,像是被我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脑袋“不是的!不是的!都怪你们!都怪你们抛弃我!”

又猛地抬头,迷茫地盯着我“姜离,现在姜家就剩你了,你陪着我好不好,只要你答应,我不会再派人去杀你,我还会好好地宠爱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最爱的妹妹。”

10

听到这话,我觉得简直荒唐地可笑,他杀了姜家所有族人,杀了东凌,却还想要姜家唯一活口的爱。

“唐聍,姜家所有人,都对你恨之入骨。”

“我们做过的最大的错事,就是救了你。”

“你就该在那个错误的日子里,自生自灭,尸体被野兽啃食得一干二净!”

唐聍摇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偏执的痴狂“你不能恨我!不能恨我!”

又像是疯了般过来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既然你也要离开我,那你就去死吧!”

我感到脖颈被死死地束缚住,下意识地拨弄着唐聍的手,此刻他就像只没有理智的野兽,目眦欲裂要将我撕碎。

好在凌云赶紧向前,一只手臂箍住唐聍的脖颈,将其拉扯向后,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唐聍的上半张脸。

我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咳了两声,也不等缓过劲来,直接从头上拔出苏陌送给我的簪子,狠狠地扎向了唐聍的心脏。

唐聍双手挥舞着,捏住了我的衣角,我看不到他的眼神,却看到了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我跟凌云确定他不再挣扎后,将他放开。

唐聍眼睛没有闭上,定格的眼神配上他勾起的嘴角,仿佛是在对人微笑一般,诡异地渗人。

凌云瘫坐在地上,突然开始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们没想到,这场行动如此顺利,甚至简单到诡异。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其吐出。

这血腥味儿,真是不好闻。

“啊!杀人了!”

突然,一声尖叫响起,有个小婢女看到了这般场景,吓得扔掉了点心盘子,扭过头大喊。

我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那盘子点心。

我跟凌云被押进了大牢。

看着四周的墙壁与牢栏,我淡然的将比较干燥的干草放到监牢中间,就是可惜太少,只够我盘腿坐下的地儿。

没多久,皇上就来了。

他站在监牢外面,看向我的眼神中有太多情绪,想必,他也没有想到,我居然敢去刺死唐聍。

“我以为,你会安静地离开这里。”

我看向他“毕竟,我们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皇上虚握着拳头,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现在百姓纷纷请愿将你赐死。”

“哦?因为我刺死丞相?”

皇上点点头“我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以及百姓,信他,更胜过于信我。”

“若不是我这具身体内流着的皇室血液,这位置,怕是早就成了他的。”

我轻笑了两声,有些讽刺“倒也难怪,八年的苦日子,十年的摸爬滚打,他了解官员想法,更了解百姓所求。”

“那么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处死我?”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向皇上禀明,凌云是被我胁迫去的丞相府,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干系,还请皇上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我从进了丞相府,就没打算活着出来,可我还是有一丝期许,我不想让凌云死,他是东凌的爱人。

皇上似乎是知道我会这么说“我不可能杀你。”

“但也不能这样直接放你出去。”

11

到这份儿上,他再说什么,我也不在意,扭身坐到干草堆上“随便。”

“几日后,我会宣布将你处斩,但你放心,会有人来救你。”

说罢,便让人打开隔壁牢门,将凌云带走。

没一会儿,就有几个人给我送过来一些干净的被褥和茶点。

我将被褥铺好,背对着牢栏盘腿坐下,抬头对着唯一的窗口渴望呼吸那一点新鲜空气。

行刑当天,我换上一身新囚服,被拉着前往行刑地。

我到底还是低估了唐聍的影响力,没想到他死了都能摆我一道。

走到半途,竟有个人向我扔起了烂菜叶子,有了一个开头,后面接二连三,我被砸得晕头转向。

耳边都是谩骂声。

“丞相大人那么好的人死了,都怪这个恶毒的女人!”

“听闻她之前还害死了另一位娘娘未出生的孩子,真是蛇蝎心肠。”

“如此妇人,还是个罪臣之女,早就该死了,如今就算将她斩首示众也算是便宜了她!”

“住口!”

一声怒喝传来。

凌风骑马从最前方向我这里撤来,让周围的侍卫将他们拦截住,走到我旁边,向我递了帕子让我擦擦身上的脏污。

到了行刑场,底下又开始嘈杂,恶毒咒骂声不断传来。

我看着他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下面安静了一瞬,又有道声音响起。

“不就是死了一个丫鬟,竟然敢上手杀人,真是个粗鄙狠辣的女人。”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装扮是个卖东西的中年摊贩。

“东凌只是个丫鬟?”

“是,她只是个丫鬟,被丞相杀了她就活该被杀。”

“那么你们呢?明明你们自己都是个普通人,自己的儿女说不定都是旁人家的丫鬟奴才,却依然觉得『不过只是个丫鬟』而已。”

“怕是你们的丞相大人就算是到了地底下,也要为自己感叹一声有这么多好奴才为他站街呢。”

那人满脸横肉,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抖动着,听我说完像是气急,竟想冲上来打我。

他身旁瘦弱的妇人似乎是他妻子,想拉住他,却被他一把掀翻在地。

就在他脚即将踏上来之时,凌风过去猛地将他踹开“不得扰乱刑场!”

那人倒是身宽体胖,没想到重心却不够稳,直接被踹得倒在地上,先前那妇人爬起来将他扶起,眼睛却盯着我,嘴巴里对我咒骂了两声。

我不由得冷笑,可真是个好妻子呢。

就在此时,监斩官让我面向底下的百姓们跪下,手持大刀的持刀人也抖了抖自己手上的宝刀。

此刻,骂我的那些人,一个个仿佛看好戏般地盯着我,想必,我一个将军之女,跪在他们面前,着实给了他们爽感。

却忘了,若是没有姜将军多年的浴血奋战,他们怎么会有如今的安定。

底下一个个地都起着哄,尤其是之前的中年摊贩夫妻,眼睛里满是兴奋。

“快跪下啊!”

“跪啊!”

持刀人见我不动,竟踢向我的腘窝,想用猛劲迫使我下跪。

我腿部一软,只能用巧劲控制自己坐倒在地。

监斩官让持刀人将我拎起来想让我重新跪下。

就在这时,一道慈悲清幽的声音响起“且慢。”

12

众人看过去,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只是他眼中慈悲,像是位度化天下的圣人。

“是玄济大师!”

有人惊喝。

若说这些人对唐聍是盲目信赖,那么对玄济,就是尊敬顺从。

此刻玄济来到这里,众人纷纷避开,仿佛玄济是位仙人一般,不敢随意触动。

玄济双手合十,手上还挂着一串佛珠,向监斩官开口“此女与佛有缘,贫道请诸位高抬贵手,将她交与我带回重光寺。”

监斩官赶紧从椅子上起身,对玄济行了个礼,摇了摇头“大师,这女人生性狠毒,手上沾染着人命,况且皇上下旨,下官也不敢不从。”

玄济走上前来,仿佛看不到我满身脏污,将我扶起,掏出一卷圣旨,又对监斩官说道“一切因果,自有天定,贫道已向皇上禀明,皇上已答应让我带此女离开。”

凌风将圣旨带到监斩官面前。

监斩官看完之后,赶紧让人将我身上的枷锁弄开,让玄济带走我。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似是多有不满,但也不敢在玄济面前显露出来,一个个嘴角都快拉到地上了,还非要装出几分笑意。

皇上让玄济将我带去重光寺,想必是希望借由玄济的名声来让那些嚷嚷着要处死我的大臣与百姓有所忌惮。

他这般这也算是设计了玄济一番,毕竟他不想让我死,又不愿意得罪所有人。

不过,自从我进了重光寺,这里的香客多了许多。

只不过他们许多人是冲着我来的。

他们从来不会听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只是觉得,我不过是死了一个丫鬟,凭什么要拿他们丞相的命来偿还。

玄济顾及我的心情,直接禁止了让外客再来我住的这片地方。

还劝我不要为这些俗事扰乱心情。

我叹了一口气“师父,在他们眼里,很多人,不像人。”

我接受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教育,却要承受这个世界的思想。

玄济看着我,再没说一句话,只是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怜悯。

“师父不必可怜我,你该可怜他们,他们才是值得你去怜悯的。”

我虽被囚禁在了这里,但灵魂是自由的。

我在重光寺待了数月,期间,去姜府转了转。

两年多没有人来,姜府早已成为荒凉府院。

我坐在姜溯坟前,这里无人打理,长了许多荒草,我清理了许久,才勉强让这里像个样儿。

过去了许久,其实我脑海里『姜离』的记忆已经不太深刻了。

只是隐约记得,姜溯当初躺在我怀里,叫着姐姐的模样。

离开姜府,又去了东凌的墓前,这里有凌云的看护,倒是干净。

东凌是在这个时代陪我最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为我而死的人,我絮絮叨叨的跟她说了许多话。

直到夜幕降临,我看着满天星光,起身踏着落叶回到了重光寺。

13

我在重光寺待了许久,待到觉得自己快要被经文洗礼剃发出家了,终于等到了我回家的日子。

我去找了玄济。

他如平日里一般,依旧在盘坐诵经,盘弄着手中的佛珠。

听见我到来,玄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慢慢睁开眼睛“施主可是确定了。”

我点点头,似是释怀了什么一般。

“是,我该走了,再不离开,这里的一切会成为囚禁我的枷锁,我怕那时,我将不会再是我。”

玄济起身,带着去了重光寺后山,画了一个奇怪的阵法,让我进去。

逐渐,我感受到一种很玄妙的力量,似乎透过我的身体,将我的灵魂慢慢剥离。

我最后看了看这个世界,紧紧握住手上的木簪,不由得觉得可笑。

没想到,这一场所谓穿越,让我仿佛做了一场梦,更让苏陌丢失了他自己。

我突然看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走过来,可我到底是看不清了,脑部一阵刺痛,直接将我击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有了感觉之时,周围安静的环境突然变得嘈杂,一道惊讶的女声响起。

“呀!3 号床病人动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回来了。

番外姜离视角

回来的十天后,我出院了。

这期间里我了解到。

自从与苏陌一起发生意外后,我已经昏迷了三个月,但苏陌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没救过来直接去世了。

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我爸妈帮忙操持了葬礼的所有流程。

知道这件事后,我突然有些疑惑,如果当时苏陌还愿意回来,那么他的身体没了,他该去哪里。

但已经没人为我解答了。

爸妈我不知道我经历的一切,毕竟在他们的视角,我就是一个意外失去男友的人。

怕我对我苏陌的死过于伤心,便陪着我出去旅游让我散散心。

我的确是该出去走走了。

意外的是,到了我才发现这里居然也有一个重光寺。

周边的摊贩排成了一条小街,摆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

我隐约感觉什么东西仿佛吸引着我,不由自主地走向一个摊位。

看清那件东西之时,我突然感觉心空了一下。

那是一支木簪,尾端锦云坠红豆,柄上刻着板板正正的“陌”。

我正将它拿起,突然被猛地撞了一下,手上的簪子直直掉在了地上。

撞我的小男孩赶紧把簪子捡起来想要递给我。

这时,有个女生着急地喊道“小瑾!”

女生看到这边的情况,赶紧跑过来,对我连忙说着对不起,又轻轻推了下小男孩“小瑾,给这位姐姐道歉。”

我摆了摆手,接过簪子,抬头看向女生。

“东凌?”

眼前的女生,跟我的东凌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眼角下的那颗痣都一个位置。

女生有些惊讶“你认得我?”

我还未回答,一个男生急匆匆地跑过来,身上拎着各种小吃和纪念品的袋子,到了女生跟前,喘着气撒娇“小玲,你们跑得还真快啊,我累了,我要补偿。”

董玲用手肘怼了男生一下,让他别闹了。

我看着董玲,眼中隐隐有了泪光,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你很像我一位朋友。”

我拿着木簪,付了钱,礼貌地对董玲和男生轻点了一下头便离开了。

我没有想到,我还能再遇到东凌和凌云。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

这份快乐,只属于他们。

我将头发盘起,把木簪插到了头发中。

手指抚过那枚红豆。

一道钟声响起,时间仿佛静止,跨越时光的洪流,我仿佛看到了苏陌坐在龙椅之上,朝臣跪拜,高呼万岁。

只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如同木簪上那个『陌』字。

到底还是。

彼时相爱,如今陌路。

番外苏陌视角

一次意外,我失去了姜离。

那时,我还不是苏陌,也没有成为皇上。

我的皇兄皇弟们,私下争来争去,什么计谋都能用到自己的血脉亲人身上。

父皇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看着我们斗,什么时候斗出来一个胜者,那就是他的继承人,只要我们没下狠手将对方杀死,用什么手段,他都不在意。

母族势微,我只能从其他方面来增添自己的助力。

我知道姜晏将军打了好几次胜仗,在民间声望极高,为笼络他,我装作丞相的弟弟,去接近了姜离姜溯。

他们真的很天真,我说什么都信,让姜离爱上我与用计谋去算计我的兄弟相比,简直轻而易举。

可我没想到,我也爱上了姜离。

利用掺杂了爱意,不纯粹的感情被提纯,姜离成了我的弱点。

因为我的爱,她被扯进漩涡,成了权利的牺牲品。

“三弟,你的身份,本就不该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父皇默认让我们竞争,你还真以为你那点儿本事就有资格跟我们斗了?”

二皇兄将我拦住,讽刺地看着我,似是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姜晏打的那几场仗,的确漂亮,拉拢他,是个好主意。”

“但是,他没了女儿,你又拿什么来确定,他会站在你那边?”

一种莫名的心悸感向我袭来“二皇兄是什么意思?”

他未回答我,只是用一种胜券在握的眼神扫视着。

他想杀鸡儆猴,而我,就是那只被举在台面上待宰的鸡。

我赶去姜府之时,姜离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姜溯用仇恨的眼神盯着我,一拳挥过来“三皇子!你不是说,你会保护好我姐吗?我就离家一日,她为什么会莫名死在与你相见的路上?”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

我多希望这一切是假的,可我最爱的姜离就乖乖地躺着,无声无息。

我不顾父皇不许手足相残的规定,闯进皇兄府中,将匕首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皇兄,我本来都没再想跟你们争了,为什么,要逼我。”

父皇大怒,将我贬为庶人并送去重光寺日夜念经悔过。

在那里,我认识了玄济。

我发现他竟然有逆转时空的能力,于是求他救救姜离。

玄济摇摇头“施主天煞命格,命中无姻缘线,即便姜姑娘复生,也与施主无缘。”

我自小在宫中见识人情冷暖,我不信命,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苦求之下,玄济终于帮我重新回到了姜离死前的那一天。

我顺利救下了姜离,并向父皇请旨与姜离成婚。

可大婚之夜,我踏入房间,迎接我的却是触目惊心的血。

我再次去找玄济,又一次回到了姜离没嫁给我之前的时间。

可命运像是又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一个意外,姜离被拐走三天,尽管没有失去清白, 可风言风语在外面疯狂传开。

我怕姜离想不开, 极力压制谣言。

可在有心之人有意大肆宣扬之下,谣言愈演愈烈。

终于, 姜离被所有人一起,逼死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更改结果, 可各种意外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直到最后一次, 我没有再回到姜离死前,而是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在这里,我没有父母, 照顾我的人,给我起名叫苏陌。

只是没想到,后来我遇到了姜离的转世。

我想, 这样也好, 尽管不能当皇上,可却能跟我的姜离永远在一起了。

我们相爱了三年。

可命运就像是时时刻刻都在印证着玄济的那句话。

跟姜离在领证前去旅游的路上, 车子突然出现了故障, 直接冲向山坡下。

等我再次醒来,我直接成了皇上,而将军之女姜离死了,二十一世纪的姜离却进入了她的身体。

唐聍此刻已权倾朝野, 疯狂地撕咬姜家。

姜晏来找我, 跪下恳求“皇上仁慈, 姜家日薄西山,但求留离儿溯儿一命。”

我知道唐聍想杀掉姜家所有人,便与姜晏合作, 将计就计,把姜离送去冷宫,刻意将姜溯派到别地。

没想到唐聍居然那么狠, 直接给姜家扣了个叛国的罪名。

我只能将他们都关入大牢,一边推脱唐聍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时间, 一边查找洗脱姜家罪名的证据。

可姜溯的死是意外。

现代的姜离拥有将军之女姜离的记忆也是意外。

我是要让姜家其他人流放,可唐聍居然直接在流放路上,将姜家人全部杀死。

我不想姜溯死,也不想姜族人死,可到底,他们都因我而死。

“来来回回,终究缘尽缘散,她不属于这里,再不回归,命线会跟姜大小姐重叠。”

玄济始终怜悯众生,可这众生,不该有姜离。

我放弃了。

我爱姜离,我希望她好好活着。

我将御书房外面的守卫遣散,让姜离听到我与唐聍的谈话, 让她认为,我是设计一切的凶手。

只要她对我没了爱,回到原本的世界。

她就永远是快乐的姜离。

姜离离开那日,我躲在山洞里, 看着姜离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

一如最开始,无声无息。

我终究,还是不能跟她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