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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宦官无情

第 17 节 宦官无情

我有个身份尊贵的嫂嫂,她是当今圣上的宠妃。

可我阿兄却是泥腿子出身的长工。

嫂嫂被捉回宫的那一刻,我好似看到了我的黄粱梦。

可后来我没能得到破天富贵,反而还失了相依为命的阿兄。

1.天地为愁—阿瑜

我阿兄娶了个极其貌美的女子。

听闻原是要送去宫里做妃子的。

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做了我阿兄这个乡野村夫的妻。

我曾问过我这个嫂嫂,为何放着皇权富贵不要,偏要来到这巴山楚水之地受苦。

她眼中带有笑意,摸了摸我的头。

“皇权富贵又怎么样呢,我只想要开心。宫里头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不像你阿兄,待我这般好。”

嫂嫂一点也不贪恋权势。

我却不是这样的人。

我早过够了这般贫苦的生活,夜夜想着如何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般快。

那日夜里,我本睡得正熟,却被一阵阵哭喊声吵醒。

朦胧间一听,那似乎是嫂嫂的声音。

我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入眼的,是一伙穿着锦衣华服的人。

阿兄与嫂嫂跪在他们面前,求着他们什么。

我不明所以,却为阿兄嫂嫂觉得屈辱至极,哪怕活在乡野,我也知晓,人膝下有黄金。

我两步并作一步,飞快跑上前去,推开了为首的那个高帽子,我明明抖得厉害,可我要护在他们面前。

“大胆!你可知你推搡的是何人!”他身侧的人迅速扶住了他,尖着嗓子质问我。

我正欲还嘴,却被嫂嫂用力拉住裙摆,示意我跪下。

“阿瑜,这是宫里来的公公们,不可造次。”见阿兄也向我使了个眼神,我只得乖乖作罢。

那被我推了的宦官,我这才仔细的看了一眼他。

只见他面如白雪,唇如红纱。

在我看他时,他也看着我。

他笑着对阿嫂说道,“无碍,只要主子肯跟咱家回宫,一切都不怪罪。”

“不怪罪?柳公公是觉得我不了解永和殿那位吗?今日你们找到我,无论我走否,我这夫君和阿妹,你们都不会放过吧!”

阿嫂的话顿时令我颤抖不已。

永和殿那位?那不是伸出指头就能捏死我们的人吗?

我与阿兄本就是无端被牵连的。

怎的如今,还要我与阿兄偿命?

果然是有权势便能随意决定人的生死。

在这些人面前我们就像蝼蚁,死了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衣摆边因为跪下染上的泥泞,定定的想:什么时候,决定别人生死的人才能是我呢?

“主子说笑,咱家也是有血有肉之人,不会对平民百姓随意杀之。更何况,皇家也在等您回宫,便请主子,莫要再耽搁了。”

那宦官说罢,没再与我们掰扯其他。

只见他手中的拂尘朝我扫来。

我缓缓倒下,没了知觉。

我跟阿兄都随嫂嫂被带进了宫里。

半路上,我清醒了过来,想动弹时,却发现手脚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阿兄亦是如此,只不过还是未醒的模样。

嫂嫂就坐在一旁,双眼已然红肿。

“嫂嫂,我们进宫了,还会跟嫂嫂住在一起吗?”

嫂嫂没理我。

马车颠簸了许久。

她用双手遮面,肩膀抖擞着,一路上也未曾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又哭了。

她是讨厌皇宫的,我记得她说的,她最是讨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

再见到那宦官时,他将我拎出马车,扔进了一个叫浣衣坊的地方。

我听见嫂嫂的悲泣,看见阿兄的不舍,跑着追上去,却被他拦下。

他眼中冷漠:“进去。”

我含泪摇头,“我要和他们一起。”

宦官阴冷的盯着我,仿佛毒蛇,他冷道:“苟且偷生,何必还装作愿同生共死?”

我知是嫂嫂求了他,我才得以被放下来。

有他阻挡,我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走远。

我一时怒了:“难道你阿兄受难的时候,你能无动于衷吗?”

说罢,我抹了泪,自己往浣衣坊里走。

宦官怔了怔,在我快越过他时,才说了句“能”。

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进去,在进去时,我停下回了头。

一进去,我便知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有金銮宫殿,没有山珍海味,一切与我想象的都不一样。

浣衣坊的常青阿嬷分给我一个浆洗盆,还有根木棍。

她叫我在这住下。

我真不愿住,毕竟这浣衣坊还比不得我们在乡间盖的房子。

可我想起那宦官,那让人失去知觉的拂尘,想起他在路上时直挺冷漠的背影,将我扔到浣衣房时复杂的神情。

浣衣坊的大院中堆满了宫中贵人的衣物,可整个浣衣坊,就仅有我与常青阿嬷,还有她的小女常芙,原来皇宫里不止有破天富贵啊。

“三个人洗这般多的衣物?阿嬷,皇宫就这般缺人?”

这不知是我来的第几日了,我手心起了一粒粒水泡。

就是在田野间,我也未曾受过这般屈辱。

虽过得清苦,但阿兄从不舍得让我做半分苦差事。

我有些气急败坏了,随手便将浆洗盆子扔了出去。

“摔坏了那盆,你就等着自讨苦吃,这地方,我可为你做不了主。”

常青阿嬷面无表情地说罢,我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样的冬日,水是刺骨冰冷的。

我的手日日夜夜浣洗,不久便生满了冻疮。

不浣衣时,便就是奇痒无比。

我忍不住抓烂了去,那冻疮生生流出脓水,散发着阵阵异味儿。

这宫里都是人,可人和人的地位不一样,受到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我还不知,大祸要来临了。

半夜,我才把衣服晾晒好,进了房里。

常青阿嬷一改往日态度,抓过我的手细细瞧了半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这苦命孩子,要小命不保了。”

我愣神,疑惑不已。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又是得罪何人了?

常青阿嬷见我不解,摇了摇头说道:“你这烂手的脓水,玷污了皇后娘娘的双丝金鸾衣,我今日听到外边的宫女说,皇后娘娘发了天大的火,他们明日约莫着,就要把你拉去杖毙了。”

“杖毙?我昼夜不分为他们这般浣衣,他们还要杖毙我?”

我实在不能理解。

这皇宫,怎是这样草菅人命的地方?

“浣衣坊这地儿,人少,皆因为都是戴罪之身。我虽不知你到底犯了何事,可我能感觉到,上面的人,都不愿让你好好过日子的。”

阿嬷不再如之前那般冷言冷语。

只当她是想在我死前,可怜我一回罢。

她的小女,走至我面前,给了我一包药粉,又指了指我的手。

“你不嫌弃的话,就当是我们母女俩送你最后的礼吧。”

“孩子,皇宫这地吃人,若不是戒备森严,我真想喊你逃命去。”

我自是不知皇宫戒备有多森严。

我只知,自听到明日会被杖毙,我便想着如何逃了。

什么富贵王权,不过是我痴心妄想,我这般卑贱的人,能摸到贵人的衣摆都是恩赐了。

我没有任何家当,就是翻墙,也是轻松无比。

毕竟在乡间,这屋前屋后,我是来去自如。

直到我看见了这万仞宫墙。

我才知何为异想天开。

“若是宫墙这样好翻,这宫中,也就不会有这般多的冤魂了。”

这声音我记得,是那宦官的。

“那阿嬷说我明日便会被杖毙,我不逃,留下在这等死吗?”

我转过身去,亦如当初推他那般理直气壮。

“可你逃了,亦是会死。”

“这城墙之外,有着千千万护城军,你就算真翻过去,也会被他们射成筛子。”

“你就不想知道你阿兄与嫂嫂现身处何处吗?”

见我犹豫,他当即说道,“你随我来。”

我终于见到了金銮宫殿。

嫂嫂就住在里面。

哦不,应该说,是如今的端妃。

我放眼望去,门口的那人,竟是我的阿兄!

他面色苍白,身着奴仆装束,跪在宫殿前。

“我阿兄他......”我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世人皆知,恕帝暴戾,你与你阿兄本该被凌迟处死的,是端妃自断手臂,才保住了你们。”

自断手臂?

我愣了许久,渐渐的才缓过神来。

而此刻的我,才知这深宫是如此可怖。

皇宫,不过是他们的金銮宫殿,于我们而言,却是炼狱之地。

我对权势的执念忽的歇下了。

我被送回了浣衣坊。

柳公公说,他会保我。

我其实是不信的,他对我的怜悯不值得如此,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眉头都会皱一皱,可也仅此而已。

一夜未眠。

皇后的懿旨正午时分便送了过来。

我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不想那懿旨,竟是叫我去长乐宫当差。

柳公公竟真保下了我。

可,为什么?

走时,那阿嬷和小女,朝我道别。

我没有回头。

柳公公亲自来接了我。

“你如何说服了皇后娘娘?”我走在他后头,悄声问道。

“皇后娘娘与端妃,是自小长大的堂姊妹,只不过如今成了对头。”

“我不过与皇后随口提了句,你是端妃在乡野间的阿妹罢了。”

我沉默片刻,说了句“谢谢”。

柳公公移开眼,没说什么,只是眉头还是皱在一起的,我内心有种冲动,想上去替他抚平那皱痕,可到底手还没伸出去,他人便已经离开了。

见到皇后娘娘,我才知道,何为凤冠霞帔。

我拜倒在这大殿里,她不叫我起身,我便不能起身。

我第一次知晓,规矩是何物。

“端妹妹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她曾经的郎婿,竟有个这样粗鄙不堪的妹妹,实在笑话。”

我不敢反驳,面前这人,不似柳公公,她随时便可要了我的命。

“你阿兄如今侍奉在端妃身边,是他的福气。”她顿了顿。

“至于你嘛,命好,长乐宫里,就缺女婢。”

皇后善妒,她的宫里头,不是又老又丑的阿嬷,就是一群没根的宦官。

我这样年轻的女婢,是从未入过她的宫殿的。

我实在不知她意欲何为,可既然来了,便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皇后起夜时,我正睡得香甜。

她贴身阿嬷那几个巴掌抽下来时,我还愣住了许久。

直至嘴角有鲜血流下来,我才后知后觉。

“睡得跟死猪一般,摇了铃也权当未听见,赶着与周公约会不成!”

那阿嬷骂得难听,我忍了这样久的眼泪,属实是有些憋不住了。

脸上依旧是火辣的疼,我外衣也未穿,便扶着皇后娘娘去了净房。

未曾想,到了净房后,身后的人便使劲推了我一把。

我整个人朝着恭桶摔去,顿时惹了一身腥臊。

“来人啊,将这个女婢拉出去,杖五十。”

五十棍,是要死人的。

可我却有些不愿活了。

我终是了解,为何端妃宁嫁乡野也不愿入宫了。

权势,是顶好的东西,可若用在不恰当的人身上,便是灭顶之灾。

被打至三十棍时,端妃来了。

阿兄也来了。

仿佛间,我又看见了柳公公。

又是柳公公。

他背起我,全然不顾我身上的味道。

他急切的走,却将我背得稳稳的。

我静静听着他的心跳,莫名觉得安心,我想,大抵我们都是苦命的有缘人吧,才会在我每次有难的时候遇上他。

2

此后,我便一觉睡了十余日。

直至屁股上的伤口,都结了疤。

待我醒后,端妃与阿兄都守在我身前,泪流不止。

“怪我,阿瑜,如不是我,你与阿召便不会如此......”

端妃抽抽搭搭的哭个没停。

阿兄站在她身后,双眼已然是通红。

可我却有些烦了。

她既是这般心疼我,当初便不该救我们的。

若是死了,我与阿兄就解脱了。

“你就在我宫里,我去求皇上。”

她大义凛然的模样,就像要去赴死一般。

她果真说到做到,去求了恕帝。

只可惜恕帝因此震怒。

最终她还是没能将我留下。

我听闻,她被恕帝折磨了三日三夜。

我阿兄在殿外跪着,听着她的惨叫,一时未忍住,冲进了内殿护她。

阿兄那人,真蠢,明知他冲进去什么也做不了……

明知皇帝身边暗卫无数,为何还要冲进去。

他最终惨死在恕帝手上。

被五马分尸,丢进了乱葬岗。

柳长疏告诉我这些时,我听得面无表情。

我忽然,一点也不可怜阿兄了。

我不知柳长疏用了什么手段,将我带回他的外宅。

他也不肯告诉我。

只是自我知晓阿兄死后,我便绝了食,不愿再吃任何东西。

他为陪我,已经三四日没去皇宫了。

见我因绝食而吐出胆汁后,他一时气急,将我一把拖了起来。

“你若是一直这副模样,如何对得起你阿兄?你就不愿为他报仇?”

我冷笑着,有气无力的问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为我阿兄报仇?你让我去杀了恕帝吗?那还不如让我早些与阿兄团聚,终究不过都是死。”

“若我说,我能帮你呢?”

我不知他为何要帮我。

我只知,不论是真是假,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我都是信了的。

“只要能为阿兄,我什么都听你的。”

看不清他的面色,我只见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吃了整整五大碗米饭。

只不过因太久未进食,又全部吐了出来。

“我喊医士来,你莫要吃了。”

他皱紧眉头,看我的眼神略带嫌弃。

“你若敢骗我,我还绝食。”

他看着我,许久,叹了口气。

“我不骗你,只要你好生吃饭,我定说到做到。”

他逐渐教会了我,如何舞剑,如何一击必中。

从未曾想,一个宦官,剑竟舞的这般好。

他一袭白衣,眼神凌厉。

剑风既快又狠。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仇恨。

衣炔飘飘,迷了我的眼。

我有时竟想,他若不是个宦官,定大有一番作为吧。

在他府上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差人送来佳肴。

我哪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不禁大快朵颐一番。

连府上的嬷嬷都说我日渐圆润了。

可该教我练的剑,他是一日都未曾落下。

慢慢的,我竟也是学有所成。

快离府的前一日,我忽然有些不舍。

这不就是我当初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吗,且不说这美味佳肴。

就是这柳长疏对我,也是极好的。

他知我半夜会饿醒,夜夜送糕点到我房门口;我练剑划破他的衣衫,他也从未怪罪我。

我还记得前些日子的夜里,他喝的很醉。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坐在亭子里,握着我的手,说了好多句算了…

可他第二日忘的太干净,我亦不愿说。

明明当初,是他把我抓进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我却从未恨过他。

那日,太阳还未升起,月色朦胧。

我被乔装打扮成舞女,与一众女眷被一同送进了宫中。

端妃的皇子满百日。

恕帝高兴,并为此设宴。

我藏在众人之间,借机刺杀他。

恕帝喝了许多酒,逐渐有些神志不清。

甚至对着一旁的端妃呢喃着什么。

我知时机成熟,看向一旁的柳长疏,只见他朝我点了点头。

“阿瑜,不可!快住手!”见我飞身朝恕帝扑去,端妃立刻推开面前的酒杯,大声喝止我。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我,只是一直未声张。

可我又怎会住手呢。

我是来为阿兄报仇的啊!

我装作没听见,手里的剑直指恕帝刺去。

可没想到,柳长疏却在这时突然冲了出来。

见他要挡在恕帝面前,我疑惑不已。

我们商议的步骤里,似乎没有这一步。

不过,我的剑还是刺到了恕帝。

他的侍卫们都不在内殿,这是柳长疏事先安排好的。

只是在这时,我的腹部,竟也扎进了一把刀。

“你!”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一席玄衣的他。

柳长疏,为何?

“别怪我......阿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他转头看向恕帝时,竟又是惶恐不安的面容。

“皇上恕罪,咱家来迟了。”

只见他当着众人的面扶起恕帝。

假意想把剑拔出,却又悄然用力将那剑深深刺进了恕帝的心口。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轻蔑的笑了。

笑我,笑他。

原来,这都是他做的局……

柳长疏,你好样的。

我抚着中了刀的腹部,缓缓倒了下去。

我这乡野女子,终是斗不过皇室之人。

嫂嫂,哦不,是端妃娘娘。

她竟是用跑的,在我倒下之际,她抱住了我。

“阿瑜,你怎如此傻......”她哭得泪眼婆娑,眼泪滴进了我的嘴里。

好咸,好咸。

我傻吗?

或许是吧。

毕竟从始至终,我不过就是柳长疏的一把刀。

或者说从最开始,我便就是他博弈时,最需要的那颗棋。

我早该想到的。

他本不该教我舞剑,亦不可能会无缘无故的帮我。

我的衣衫被刀口流出的鲜血浸透。

嫂嫂的声音愈发远了。

终究,我会长眠于在这金銮大殿里吧。

早知。我当初便不许这样的愿了。

哪有山鸡,能成凤凰的。

只是我至死都没想清楚,这把刀,为何是我。

明明柳长疏说了,只要我好生吃饭,他定不骗我的.....

3.草木凄悲—柳长疏

恕帝姓柳,我亦是。

我们柳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嫡子做皇,庶子做官。

可我没想到,柳恕能狠到这个地步。

他竟让我做了宦官。

他的暴戾无人能想象。

幼时,他杀了我养了许久的小兔。

是生生玩弄死的。

眼珠被掏出,肠子流了一地,我是迄今不能忘记那副场景的。

他的仆从,从未超过月余。

不是死,便是生不如死。

可就这样的人,成了皇帝,而我,成了他的宦臣。

皆因为他是长子。

母妃知晓后,气愤不已,找他对质,说他不配为一国之君。

却不想,被他当众斩杀于城门口,死不瞑目。

那日大雨,我抱着母妃残缺的尸首,跪于城墙之下,却未流下一滴泪。

我与柳恕,是死仇。

我陪同他上朝,做他的贴身仆从。

日渐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日复一日,我从未放下过仇恨。

只是原是要嫁与我的纪氏妹妹,如今却要被他纳入后宫。

我是知晓纪家妹妹的性子的。

她本就厌恶皇宫。

我们一同长大,她更是深知柳恕的为人。

自我成了宦官,纪家妹妹便有意对我退避三舍了。

我知她意思,我这样的人,本就耽搁不得她。

那婚约,自然也不作数。

可柳恕不这样想,只要与我有关的,他都要强抢。

她终是逃了。

我眼见柳恕发了疯,他与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无论如何,都得找到纪伶。

我寻了蜀楚地带足足一年,终于在那偏僻小村中寻到了。

只是那时的纪家妹妹,已为人妻。

她的夫婿,是乡村莽夫。

我却不觉奇怪。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那夜,我不仅带走了他们。

还带走了他们的阿妹,江小瑜。

那个身着单薄外衣的小孩。

不知哪来的力气,推的我险些摔倒。

看他们如此,我本想放他们一马。

可那小孩看向我的眼睛里,并无丝毫畏惧。

我突发奇想,若她能成为我的刀呢。

杀死恕帝的刀。

她被我塞进了皇宫最苦的地方。

我每日都悄悄在一角看她。

她从最开始的抱怨,到最后的屈服,我有些失望。

这并非是一把合格的刀。

只是我没想到,她是表里不一的。

她竟敢去翻那宫墙!

她为求生,倒是不惜一切代价。

可这万仞宫墙,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我故意带她亲眼所见她阿兄的处境。

果然,她死死攥紧了拳头。

我应下了会保住她。

只是她没想到,我会把她塞进长乐宫。

说到底,皇后宫中那般非人的虐待,我想让她试试,想看看她是否有那魄力,成为我的刀。

再见阿瑜时,她身上满是污秽,几近要被打死了。

我又一次救下了她。

往纪家妹妹的宫殿送去。

却不想,害死了阿瑜的阿兄。

这原不在我计划中。

说来也可怜。

阿瑜那阿兄,本是乡野间自由的飞鸟。

阿瑜亦是乡野间,闪闪发光的萤虫。

这世间不由他们抉择,皆被无辜卷进了这场纷争里。

可何人不是无辜的呢。

我带走了阿瑜。

也告知了她阿兄的死讯。

她竟绝了食。

这实在不是一把好刀,我如是想。

可我却又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了替死鬼,我怎能轻易放弃。

我逼她进食,告诉她,我能帮她。

可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望向我时,我却有了慌乱。

“你别骗我。”

我应允了。

我教她舞剑时,她很认真。

休息时,她问我为何不像她阿兄一般,看着壮硕阳刚。

我语塞良久,才缓缓对她说道:“这世间的男子,也并非都是相似的。”

“你像女子。”她天真无邪地盯着我。

“也有如女子般的男儿郎,是你年纪尚轻,未见世面罢了。”

我不好告知她,我是个无儿女福分之人。

这本就是我一生的伤痛。

我难以启齿。

可在这些日子中,我却发现,我对她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这是我绝不能犯的错误。

太监哪里配得上世间的女子。

我将这份感情,压制住了。

如今的我,早已不能爱人。

柳恕设宴那日,我知时机成熟。

在阿瑜行刺前,我屏退了殿前的一众侍卫。

当阿瑜杀了恕帝时,我也将刀插进了阿瑜的腹中。

我深知自己若想全身而退,必不能在朝堂中留下任何把柄。

她不可置信望向我,我的心却猛烈收缩了一下。

“别怪我,阿瑜。”

我看着她与柳恕同时倒下,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

她本就是替死鬼。

说到底,我区区一个宦官,又何来情字一说。

“阿疏,你为何要杀她,她不过是无辜稚子,你杀了我岂不更好!”

纪家妹妹对着我哭吼,我看着阿瑜衣衫上越发多的血迹,心竟越发痛了起来。

“她本就是我的刀......”,终是不忍,可我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3.浮生若梦—阿瑜

我醒时,身处乡野的房屋里。

身旁是阿嫂与我的侄儿。

她正哄着小小一团的人儿入睡,见我醒了,忙将婴孩放入篮中。

“阿瑜,你可好些了?”

我望着阿嫂,有些哽咽。

“我做了噩梦,嫂嫂,我梦见阿兄死了......”

“阿瑜,那不是梦。”

嫂嫂眼眶逐渐红了。

“你阿兄,真的不在了。”

阿嫂说,在我们被抓前,她就已经怀有阿兄的孩子了,只是不足月余,尚未显怀。

那柳恕自以为是,竟以为是他自己的孩儿。

在我问起柳长疏时,阿嫂却不愿告诉我他在哪。

“他一个没根的,这辈子也当不成皇帝了。杀了恕帝,哪怕再拥立新皇,这天下也已然大乱,说到底。他只想着为自己报仇罢了。”

“为他自己报仇?”

“嗯,他与恕帝本是同根,只是柳恕硬生生将他变成了太监。他自是恨极了。你不过是他的替死鬼,他杀你,是怕连累他自身。所幸的是,你伤得不深......”

原是如此。

我苦笑罢。

可我竟不恨他。

我曾说他阴柔的不似男儿,想来,他当时,心中一定是怨我的。

怪不得要连我一起除之。

立冬后是小雪。

今年过年,阿兄不会再来招呼我们一块儿玩雪了。

我与阿嫂伫立门栏前,一同看向远处。

我们又重新过回了当初那种日子,仿佛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

有时恍惚间,我竟会看见柳长疏的身影。

只是一眨眼,又消散的无影无踪。

春节如约而至。

嫂嫂煲了一锅鱼辣羹,做了一盒蜂糖糕,还片了些炙鹅肉。

这些,都是阿兄曾经最爱的吃食。

我抱着侄儿,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他眉眼间越发的像阿兄了。

熟睡时,甚是可爱,时不时还吧唧着小嘴。

“阿瑜。”大门忽的被打开了。

是隔壁的林家小哥。

“村口有人找你。”

我疑惑的抬眼,“找我?何人?”

“他说你去了便知了。”

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柳长疏。

他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了。

没了宦官那副模样,看上去倒是有些许风度翩翩。

“阿瑜,好久不见。”

他见我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一直看他。

“这是我找宫中最好的织匠做的大袄,冬日里这样冷,你与你阿嫂,一人一件吧。”

他递来一个的包袱,我却退后一步,有些慌乱。

“国师大人费心了。我们这种乡间女子,不值国师大人这般专程一趟,亲自送衣。”阿嫂来的正是时候。

她用那只健全的手,一把打落了柳长疏递来的东西。

只见柳长疏眸光倏然一深。

许久,他弯下身子,又将包袱捡了起来。

“我知你们怪罪我,我也是无可奈何,若是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愿将你们带进这是非之中。”

“你那时说过,绝不骗我的。”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时间竟是止不住了。

“阿瑜…怪我,是我错。可不杀恕帝,天下难安,你可理解我?”

他掏出帕子想为我擦拭泪水,却被我躲了过去。

我是想理解他的。

可那段日子,我交付真心,他确是下了狠心想除了我的。

我若是理解他,谁人理解我?

“阿瑜,我此次走,不知何时还能相见了,许是终身不见,你多保重。”

他见我不再说话,叹息着说罢,便上了马车。

“且慢!”

他探出头来,疑惑地看向我。

“如我说,我不在意呢。”

“不在意何事?”

我走上前直盯着他的眼睛。

“若我不在意你是宦官,你可愿留下来。”

柳长疏没有回答我。

他沉默良久后,放下了车帘。

车夫驾着马车远去了,迎着夕阳,就这样消失在了落日余晖里。

“我是不是不该问的。”我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嫂嫂,心中满是难过。

“阿瑜,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你且等他吧。”

嫂嫂说的话,我听不大懂。

但我愿等他回来。

再听到柳长疏的消息是三年后了。

他随着新皇出征塞北,一路上打了不少胜战。

可新皇大军凯旋归来时,却不见他的身影。

直至那满是尘土的信送来后,我才知晓,他战死在了那千里外的沙场上。

没有马革裹尸,没有荣归故里。

只有风尘掩埋尸骨,甚至不见残骸。

是他自己与新皇说,他死后,就埋于此地。

与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支簪花。

这簪做工是极其精致的,而上面簪的,是白日菊。

这是柳长疏,最后送我的小物件。

可我不喜欢菊,纵然我没有上过学堂,也知晓,那是离别之意。

番外:柳长疏的信

阿瑜,见字如晤。

当信送至你手上时,想必我已战死数日。

不必忧伤,你我本就是错误的相识。

原是自由的你,却因我身陷深宫。我认罚,就罚我死后落入阿鼻地狱吧。

那日你问我, 是否愿意留下。

阿瑜, 傻阿瑜。

哪怕你不在意,可我在意。

你年纪尚轻, 世上男儿众多,我亦不愿让你被我耽误终身。

阿瑜, 若我不是宦官, 我定要让你光明正大嫁与我的。

可这世间事事不如意,我亦无能为力。

谁不愿老去后享受天伦之乐呢?

阿瑜,我是无福份了, 你定要寻个好男儿。

这样,我也安心些。

我攒了许久的银两与田地,都交予你了。定要替我好生保管。

这簪花, 是我在塞北地带寻来的, 我无法亲手给你,只能拜托新皇。

你与你阿嫂, 莫住在那乡间了, 冬日寒冷,那屋子不抗冻的。

我在京都里,替你选好了良宅。

这些钱财足你用几辈子了。

阿瑜,我知你心中所想, 也算是我对你的愧疚之情罢。

阿瑜, 你别恨我。

我有太多的话想与你说, 可长夜漫漫,我亦离你千里之外。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力大无比能将我推倒的小孩, 亦是那个被我骗了的傻阿瑜。

可我还是希望你知晓,在我府上那些日子,我皆是真心待你, 虽利用你,可我对你, 没有丝毫假意。

我知,这本不该,我也知晓我不配。

可阿瑜,我亦栽在了你这个小孩手里。

我做那一切,是为自保。

可你离我而去后,我才知,我是无比蠢笨的。

阿瑜,我已惩罚我自己,我的尸骨不会回到京都。

我知道,我曾经所做一切,你不会宽宥我。

可是没关系的,阿瑜,是我该认的。

无论如何,你日后活的顺心如意便可。

记得带上你的嫂嫂与侄儿, 快些去京都吧,那样我才不会担忧你。

阿瑜,那些贼寇又来了,我只能写到这, 若是可以,你便将我那份,一块儿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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