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春不来
第 18 节 春不来
殿下带我从南疆逃亡回北朝时曾说过。
若有一日他亏欠我,我便可不认他这个夫君。
可当我再也记不起他,笑意盈盈同我夫君跪拜他时。
他却如同疯魔一般。
听说自那之后,那位年轻的帝王丢了剑散了发赤足在雪地里站了一宿。
1.
临近年关,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小桃捧着空空的小筐跑进来。
分明没要到煤炭,她脸上却不见一点失落。
“娘娘,听说殿下回来了!”
我放下手上正在绣的护膝,愣愣看了一眼窗外。
他说过,京城落第一场雪时他一定回来。
前几年京城落雪他都在边疆亲征杀敌。
今年,他答应我会同我看场雪。
殿下说在北朝同淋雪的夫妻,是能白头到老的。
2.
殿下原先不是殿下。
是南疆的马奴。
我曾是南疆的穷苦人,我们在南疆做了两年夫妻。
后来我才知晓,殿下是北朝亡国的太子,根本不是什么马奴。
是以归国后满宫贵女对我皆是冷眼相待,话语尖酸刻薄。
我在宫里的处境,比宫女太监还差几分。
我知晓,她们是嫌我这个低贱之人玷污了殿下的身份。
可殿下明明说过,天底下的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唯有共患难的情意才是真。
在我心里,殿下不是殿下,他只是我的夫君。
我并不贪图荣华富贵。
我只知道。
我们是患难与共的夫妻。
是要在这宫里白头到老的。
3.
殿下没来我宫里。
听小桃说眼下正在皇后寝宫。
殿下差人悄悄送来了城北的那家南疆点心和马奶酒。
点心是热的,只是马奶酒有些凉。
送东西的公公说,殿下一直将点心放在胸口捂着。
殿下还嘱咐我把酒温热了再喝。
公公走后没多久,皇后身边的嬷嬷也来了。
她挑着眼皮打量我:“真够寒酸的。贵妃娘娘跪下谢恩吧,皇后恩赐你的衣裳。”
“今晚为殿下庆功,妃位以上的娘娘都要参宴。”
我跪在地上伸手去接。
“娘娘最好端庄些,这里可不同你们南疆。”
南疆民风粗犷彪悍,女子却生得娇媚,更是有一番玲珑身段。
热情大方。
扭动的腰肢像春柳,纤细娇嫩。
但殿下常说我更像北朝姑娘,生得乖巧,胆子也小。
她将衣裳丢在我脚边。
我默不作声地捡起来。
“哼——没骨气的东西。怪不得非跟殿下回北朝!狐媚子!”
“殿下痛恨南疆,这次杀得南疆片甲不留。娘娘这样的身份,又能在殿下身边留多久?”
嬷嬷走后,小桃红着眼将我搀扶起来:“娘娘,您别听她胡说……”
我摇摇头。
我同殿下六年夫妻,倘若连他的心意都看不懂,那便是我的不是。
我拿起衣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锦服被金丝线勾勒,显得精美华贵。
小桃接过,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娘娘,应该没有问题。”
我换好衣裳,殿下派了身边的公公来接我。
4.
“贵妃娘娘到——”
满殿乌压压的人把酒言欢,只我进去时一瞬间鸦雀无声。
有大臣偷偷议论:“这个南疆女来做什么?”
他们的目光像看犯人。
我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起来吧。”
殿下隔着众人遥遥看了我一眼。
像极了往日他凯旋之时那般看我,铁甲柔情。
我坐在角落。
觥筹交错之际大臣们渐渐放开了,他们嘴里不停辱骂南疆人。
更有污言秽语说起南疆女的滋味。
那人是皇后的亲弟弟。
我静静地听着,抬眼看了一眼殿下。
殿下曾说过,杀敌不动妇孺,不杀寻常百姓。
此刻殿下抿唇冷冷看着他,一双黑眸压抑着怒火。
“贵妃娘娘可会跳南疆舞?我府上……嗝……好些个南疆女。那身段柔软得紧,你们南疆女人是不是天生这般狐媚?”
我低下头,指甲紧紧刺进手心。
“南疆女人,天生是北朝男子身下玩物……”
“今日庆功,娘娘不妨跳一支舞?”
他跌跌撞撞朝我走来,作势要来拉我。
我惨白着脸看向殿下。
殿下眼里带着狠戾。
“她是朕的妃子,对朕更是有救命之恩。你辱她就是辱朕。”
皇后笑着圆场:“殿下,不过是叫她跳支舞助助兴,怎么能说折辱您呢?”
“权当是叫她为殿下庆功……”
殿下不耐烦地打断:“她等同于朕。”
我胳膊上的束缚突然消失。
“送贵妃娘娘回去歇息。”
我跟着身旁的侍女离开。
皇后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那侍女带我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破旧的宫殿突然停了下来。
“娘娘,雨下得太大了,进去避避雨吧。”
意识到不对劲我连连后退,突然有人拿着帕子捂住我鼻子。
我被人拖进了屋里。
我拼命挣扎,却抵不过那人的力道。
是个男子。
当他轻而易举撕破我衣裳之时,我终于明白了皇后的手段用在了何处。
衣裳勾线的地方做了处理。
几乎是轻而易举就能撕开……
我看到宫殿的柱子后躲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个蹴鞠。
是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公主。
我朝她做了口型:“走——”
当那男子伏在我身上时,小公主跑开了。
5.
“听说娘娘是南疆人。还没尝过南疆女子的滋味呢……”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双手攀住他的脖子,作万种风情。
在他要亲吻我脖子时,我用力将簪子刺进他的脖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温热的血喷洒在我脸上。
他死了……
我用尽所有力气从他身下爬出来。
用手上的簪子狠狠刺进大腿,以此保持清醒。
我跌跌撞撞往后门走。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沈贵妃真不知检点,今日这样的场合竟做出这样的事!”
“殿下,怪我管理后宫不严……”
“我早说过……嗝……南疆女……放荡得很……”
“都住口!”
门外一下安静起来,只有小公主被吓到的哭声。
殿下一脚踹开门。
我发丝凌乱,露出大半个肩膀手上握着滴血的簪子。
我苦笑地朝殿下开口:“殿下……”
殿下发疯般朝我跑来,在我快要倒地时将我抱在怀里。
昏迷前我抓着他胸前的衣裳,对上他发红的眼一字一句道:“殿下,你来得有些迟。”
殿下沉沉看了一眼皇后便将披风盖在我身上大步离开。
6.
我醒过来时身上满是暖意。
屋里烧着久违的炭火。
小桃哭红了一双眼。
我伸手擦干她的眼泪。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
我阿娘也是这么个雪天死的。
南疆君主昏庸,抢臣妻作乐。
我阿娘回来时如同我今日这般,当晚阿娘就饮了毒酒。
阿爹将我送到乡下便提剑入宫。
没过多久,舅母带我去集市采买东西之时,城墙之上挂着我父亲的头颅……
我前半生凄苦,如今遇见殿下已是恩赐。
陪在他身边的这几年,我很知足。
他替我亲手杀了南疆昏庸的君主,我再也没有遗憾之事。
只是在北朝这几年,我过得实在不开心。
皇后不喜欢我总叫我罚跪。
不分昼夜,不分时节地叫我跪下自省。
殿下常说,梨初,她是皇后……
梨初,你得跪她……
我都听厌了。
若是在南疆就好了。
没有皇后,没有李家,没有殿下劳心的国事……
可殿下生来尊贵,穷乡僻壤留不住他。
窗外又落了雪。
我忽而想起那句诗。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
7.
傍晚之时,殿下遣人将小公主送到我房里。
小丫头哭得喘不上气。
四五岁的娃娃最是心疼人。
我抱起她,心疼地拍拍后背。
又问来的宫女:“小公主这是怎么了?”
“殿下只说叫小公主在您这儿住一晚上,其他的没说。”
我将莲藕似的孩子放在腿上,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裳:“呜呜呜……沈娘娘,父皇发脾气……父皇打人……”
“沈娘娘救救我母后……救救我母后……”
我抱起她仔细用披风将她裹起来。
随后就往皇后那去。
宫殿里,皇后的亲弟弟脑袋已经滚落在地上。
我捂住小公主的眼睛。
嬷嬷宫女跪了一排求皇上开恩。
殿下此刻如同疯魔般站在火光里,提剑一步步逼近皇后和太子。
他一剑一剑砍在地上,脖子的青筋暴起。
“你要皇后之位,我给了!”
“你要皇儿做太子,我允了!”
“滔天的富贵和权利我都给了你们李家!”
“你们为何还容不下她!”
“为什么这么糟蹋她!”
皇后发丝凌乱地在地上爬。
小太子早已吓傻在原地。
我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小公主哭着喊:“父皇是坏人!”
我才艰难开口:“殿下……”
他杀红了眼,我的叫声也没能叫他回头。
“张鹤年——”
他提着剑缓缓回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怒意。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梨初,你醒了……”
他手上带着鲜血愣在原地。
“梨初,你别怕。”
皇后强撑着站起来指着殿下厉声道:“沈梨初,你当他是好人吗?”
“你以为他就没做过错事吗?满宫只你像个傻子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偏不告诉你这个秘密,我要叫你痛不欲生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眼,轻轻问:“张鹤年,你可曾负我?”
他不置一词,缓缓走向我。
“张鹤年,别过来了。”
他无力地丢了手上的剑。
开口带着艰涩。
“好。”
我抱紧怀里的小公主快步离开。
8.
后半夜,宫里火光不断。
惨叫不绝于耳。
小桃抓着一个逃跑的宫女,宫女嚷着:“叛变了,李家叛变了……”
正巧这时,皇后跌跌撞撞来到我寝宫。
小公主甜甜地喊一声“母后”便从我腿上跳下去。
“来,母后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皇后抱起小公主,恶狠狠看着我:“沈梨初,你个低贱之人也配和我争?做梦!”
我默默将逗弄小公主的玩物放在怀里。
皇后走后,我穿好衣裳。
“娘娘,眼下如何是好?”
走还是不走?
正犹豫着殿下身边的公公就来敲门:“娘娘,殿下叫老奴带您出宫——”
我和小桃换上太监的衣裳跟在公公身后。
“殿下在何处?”
“娘娘放心,殿下不会有事的。殿下只说护送娘娘出宫,门外有人接应。”
我这才知道,殿下早就动了杀心。
李家仗着皇后的关系在城里无恶不作。
李家谋反,殿下早就料到了。
此刻正按兵不动等他们逼宫。
北朝书上说,这叫瓮中捉鳖。
9.
侍卫护送我到一所院子。
我遥遥看着皇宫的方向,心里依旧放不下殿下。
一夜无眠,我将这几年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殿下同我,就像这乱世的浮萍。
我们都没了至亲之人。
我同他这么多年,相互扶持相互陪伴。
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是那个在我生病时柔声轻哄的郎君。
是凯旋之时将我抱上高头大马肆意驰骋的郎君。
是在逃回北朝之时一路呵护我的郎君……
我对他,恨不起来的。
至少眼下我不恨他。
若他今夜平安无事,若他愿意同我说那件负了我的事,若我到时还能原谅他。
我这辈子都会在皇宫里。
陪他白头。
伴他到老。
10.
宫变持续了三天。
街上已经恢复了原状。
只有宫门还紧闭着。
殿下派人送来口信。
宫中余孽已清除,只剩皇后等人眼下不知躲在何处。
殿下怕皇后负隅顽抗,吩咐等抓到皇后再接我回宫。
饶是这么要紧关头,他还不忘询问我近况。
我写了封书信叫他安心。
当晚,街上闹哄哄的。
原来皇后父兄皆被斩杀。
皇后不甘伏法,抱着小公主登上了城楼。
她想为自己赌一条活路。
可她不知道,城中也有镇守的士兵。
我听到她抱着小公主。
心猛地揪起来了。
连忙提着灯笼跑到城楼下。
士兵开始驱散人群,小桃扶着我站在城楼下。
夜晚的寒风吹起她宽大的袍子。
她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望着远处。
小公主在她怀里哭闹:“母后……我怕……”
我紧张地看着她们,生怕小公主掉下来。
“沈娘娘!沈娘娘!阿梨怕……”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
我竟然头回知晓,小公主小名叫阿梨。
前几年殿下也总喜欢唤我“阿梨”。
皇后回过神怜悯地看着我:“沈梨初,自己的女儿被我养了那么久,你竟浑然不知。”
我何时有了女儿。
“殿下从南疆求的药还真好用,竟将你骗得团团转。”
“殿下说,北朝的第一个孩子得是本宫所生。”
她抬眼望向飘落的雪花,“就是这么个雪天,你在我宫门口跪了两天两夜求我将孩子还给你。”
我如坠冰窖地看着城墙上的小公主。
怪不得我每回见了小公主就忍不住想亲近。
怪不得出事的时候殿下叫人将小公主抱到我房里……
如果这孩子出了事,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沈梨初,叫皇上放了我,我便将她还给你。”
我声音颤抖:“我答应你……别伤孩子……”
我几乎疯了一般砸着宫门:“开门!我要见殿下!开门!”
我知道,殿下在里面。
他不会放任女儿不管。
“殿下,我求你!求你开门!殿下你放过她,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啊!”
宫门开了,殿下手握长剑站在我面前。
他身上都是伤口。
我几乎倒在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裳不停喊道:“救孩子……”
他紧紧盯着孩子。
大掌稳稳撑住我的腰扶我站在城楼之下。
冰天雪地的夜,殿下的声音比雪还寒。
“李云舒,放了孩子。”
他决绝道。
“我放你走。”
她转过身笑意盈盈道:“殿下,你杀我父亲,砍下我弟弟头颅时可不是这般啊。”
她笑意更甚将孩子双脚离地提到半空中。
“当着众将士的面,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祭奠我父亲和弟弟——”
“我便将孩子还给你们。”
孩子哭喊着:“阿梨怕……”
我的心如同被剜了似得。
11.
我挣脱殿下的怀抱直直跪了下去。
“求你放了孩子……求你放了孩子……”
殿下弯腰扶起了我。
眸子沉得如墨般。
众将士齐齐转身。
那个高大的男人下一秒便撩开披风直直跪在地上。
殿下的头磕在覆盖着薄雪的石板上。
闷闷地声音传来——
咚——
咚——
咚——
他起身额头覆盖着雪。
“放了孩子。”
皇后眼里有错愕,随即癫狂地笑起来:“张鹤年,在南疆那些年竟磋磨了你一身傲骨。”
“张鹤年啊……”
“我同你年少便定下亲事。自幼学习皇家礼仪,像这样的寒冬腊月也要一遍遍练习走姿……”
“我明明是最合适你的人,怎么你去了一趟南疆就都变了呢?这个女人粗鄙低贱,你怎么会看上她?”
阿梨在她怀里哭昏了过去。
她看着殿下慢慢笑出了眼泪。
我听到殿下说:“你生于荣华,可曾知晓食不果腹的感觉?你在京城安稳做世家贵女,可曾知晓房屋漏雨,被衾冰冷似铁的滋味。”
“我在南疆那几年,所有的苦日子都是梨初陪我一日日熬过来的。云舒,你是最合适的皇后,可你不是最合适我的人。”
“天底下什么东西我都能弃,唯有这份情意,我弃不得。”
皇后苦笑着点头:“原来兰因絮果是这个意思。”
“倘若当年我跟你去了南疆,结局会不会不同?”
殿下沉默良久。
“我知晓了。”
皇后笑出了眼泪。
“可你这几年亏欠我的总归是要还的——”
话音未落,她抱着孩子往后仰去。
殿下手里只抓住了她的披风。
“阿梨!”
我跌跌撞撞跑出城门外。
短短几十步我却觉得好长。
孩子嘴角流出鲜红的血,脸上挂上碎雪倒在大雪里。
我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抱起她小小的身体。
殿下跪在地上摸了摸孩子的脖颈。
“找太医——太医一定能救我的阿梨。”
我抱起孩子往宫里跑。
殿下拽住我的衣裙:“梨初……阿梨去了……”
我将脸贴在阿梨脸上,仅有一丝热气。
我愣愣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问出一句:“殿下,梨初犯了什么错,你要这般折磨我?”
12.
我往里走了几步,我的阿梨最喜欢南疆的点心。
我小厨房还有好些。
今日怎么就忘记了拿给她。
我摇摇头,阿梨老是嚷着牙痛,不能吃太多甜食。
我轻轻亲了亲她的小脸。
“阿梨,等你好了阿娘一定将所有的点心都买给你……”
“阿娘给你做好些小玩具……”
“阿娘教你骑小马……”
我如同傀儡一般往皇宫里走。
“外头冷,阿娘抱你回去睡觉。”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我回头看到殿下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我继续抱着阿梨往里走。
任由一群人跑向殿下。
殿下有他的忠臣,有在乎他的人。
可这偌大的北朝,我再无至亲。
13.
我将阿梨放在公主寝宫,日夜不眠地守着。
门外来了好多宫女太监劝我早日将阿梨安葬。
我将大门锁上生怕他们将阿梨吵醒。
我呆呆地抱着阿梨怎么也捂不热的小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的孩子。
我还未给她做过一件衣裳。
我还未给她讲南疆风貌,还未告诉她正宗的马奶酒是何滋味,也未告诉她南疆女子招夫是何等有趣。
阿梨总喜欢抱着我的脖子俏俏地喊我:“沈娘娘”。
殿下考察她书课时,这孩子总喜欢躲在我这。
殿下一黑脸看她,她就小跑到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裳。
伸出半个小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沈娘娘,叫父皇别打阿梨……”
这孩子气性也大,殿下回来那日碰上皇后教训她,她抱着小被子气呼呼来到我宫殿。
殿下正巧在我这就寝,我们三人躺在一张床上。
阿梨睡觉不老实总喜欢贴着我。
现在想来那竟是最后的亲近。
……
14.
殿下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用身体给阿梨焐着。
那时我已两天未进食了。
殿下踹开房门。
我看见他鬓角生出了白发。
“梨初……”
“殿下,我都记起来了。”
“你曾罚我一步一叩自老君山脚下为皇后祈福。”
“你也曾当着众人的面叫我罚跪。”
“就连我的阿梨,你也给了皇后。”
“殿下——”
“我不愿见你。”
北朝第一个孩子必须是皇后所处,所以他将我的阿梨送到了皇后膝下教养。
冰天雪地里他抱着刚出生的阿梨走去皇后寝宫。
我一身单衣跪在他殿外跪了一夜。
他给我喂了南疆禁药可使人忘却近三年发生的事。
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躺在床上数月之久,昏睡的时候占大多数。
醒来后我只觉得我身体又弱了。
记忆还停留在同殿下在南疆相濡以沫的年月。
在宫里四年,我忘了三年。
那三年啊。
是北朝最动荡的日子。
也是……殿下最宠爱皇后的日子。
殿下没少为了皇后责罚我,也没少对我说狠话。
我静静地望着他。
像是隔着他这幅羸弱的身躯无声质问三年前的他。
他从我怀里夺过阿梨。
我并未反抗而是笑出了眼泪。
“殿下,你可曾念过旧情?”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难言片字。
只抱起阿梨踉踉跄跄走到门口。
再回头双目赤红声音带着哽咽。
“梨初,朕悔了。”
我慢慢合上眼。
“殿下,我也悔了。”
我后悔同他来北朝。
我后悔这些年同他相伴的光阴岁月。
我后悔了……
15.
我找了一条白绫,那还是我入宫之日皇后遣人送来的。
她说希望我识趣。
她说这宫里我待不长,最后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我踢翻凳子,喉咙一下发紧两眼抹黑。
恍惚间竟看到阿梨朝我招手。
“阿娘,我在这里!阿娘来找阿梨——”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流了出来。
“我的阿梨,阿娘这就来陪你……”
我牵着阿梨的手赤脚走在冰天雪地里。
小丫头蹦蹦跳跳踩着雪,我看了很开心。
我们一步步走向那座桥。
过了很久我听到有人将门踹开的声音。
我的身体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阿梨笑着亲亲我的脸:“阿娘回去吧,这里冷。阿娘要活到百岁再来见阿梨。阿梨就在那里等着阿娘……”
她指了指对面的桥。
我紧紧抱着阿梨冰凉的身体:“阿梨,阿娘陪着你……阿娘不回……”
她贴了贴我的额头:“阿娘怕冷,快些回去吧。”
她小小的身体慢慢脱离我的怀抱,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一步步离开我。
再睁眼已然一片清朗。
雪地里洒下阳光的影子。
出晴了。
我看了看身旁的男人一下子弹了起来。
“你是何人?”
他睁开睡眼满脸倦意:“你醒了……”
我看了看周围的布局有些疑惑:“我不是在南疆吗?这是何处?”
这满头华发却衣着贵气的人又是谁?
我不识得。
他眸色黯淡起来。
用袖子捂住嘴闷声咳了好几下。
他逃也似地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到门前。
我焦急询问:“你将我留在此处做什么?”
“你倒在路边,是我将你救回来的。”
他急急回了一句便踉跄离开。
我看了看桌上的几个空碗。
我这是生了什么大病竟要一口气喝五碗汤药。
可我依稀记得有个人问我讨要马奶酒。
我要去赴他的约。
16.
有个叫小桃的姑娘不知晓怎么回事。
一见我就红了眼眶。
我撑着脑袋坐在门槛上问她:“你们殿下何时来?我要回去了。”
她摇摇头,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以为她不舍得我,只得手忙脚乱用我的衣袖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我……”
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回头看到殿下。
几日不见,他竟又苍老了许多。
我学着小桃的样子也跪了下来。
“都起来。”
周遭寂静,我试着开口:“殿下,我得走了。”
他喉咙翻动,眼里酝酿着说不清的情绪。
分明是温润的眸子,可我总觉得下一秒便会翻滚出寒气。
我不自觉后退两步。
我总觉得他要伤害我。
“梨初,你怕我?”
梨初?
“我不叫梨初,我叫明月洄。”
我一个南疆女子哪里会有中原人的名字呢。
听小桃说起过,殿下有个深爱的娘娘,就叫梨初。
似乎已经逝亡。
殿下是觉得我长得像她才将我留在宫里吗?
可我不是她,我最终还是要离开的啊。
“明日我要亲征,你送送我,可好?”
我看着他慢慢泛红的眼。
为难地想了一刻。
“我去送你,你放我走。”
他无声地看我,像是隔着我看那位逝去的娘娘。
最终艰难开口,声音哽咽:“好。”
17.
第二日,天未亮。
我从床上爬起来,小桃端了盆热水进来。
“殿下此次打哪里?”
她将帕子放在盆里,嗡声道:“打南疆——姑娘来洗漱吧。”
我挽起衣袖轻轻说了句:“小桃,我要走了。”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洗漱完后拿起梳子。
“叫小桃再伺候您最后一次吧。”
我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红了眼睛的她,心里翻滚着苦涩。
可我不知为何。
我愣愣松开梳子,自顾自地安慰她:“你别哭,若能回来的话,我给你带马奶酒。给你带我自己做的点心,我做的糕点卖得最好了!”
她点点头。
梳妆好后,她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手上便多了一个包袱,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一早就知晓你要走。这宫里没什么值得你带走的东西了,这些都是我自己攒出来的。”
“我不知晓你要去何处,我也不知晓咱们还能不能相见,这些你收下,权当是我的心意。”
我知道,她又把我当成死去的娘娘了。
“小桃,往后在宫里你也要好好的。”
我抱了抱她。
她泣不成声。
良久才松开我:“娘娘,这辈子小桃没护好您。小桃愧对您,您怎么责罚小桃都行,别忘了小桃,求您别忘了小桃……”
我听说过。
在这座宫殿里。
那位娘娘同小桃情同姐妹。
我心头一梗,故作玩笑道:“那便罚你吃不上我的糕点。”
她擦干眼泪又系好包袱:“娘娘……就此别过了……”
我接过包袱,她替我拢了拢披风。
“娘娘,走吧。”
我往前走几步朝她挥挥手:“放心,我会回来看你的!”
其实我并不知晓我们能否再相见。
就留个念想吧。
总好过在这后宫没有牵念的好。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等我走到尽头要转弯时,小桃突然喊我。
“娘娘——”
我回头。
“别再回来了。”
“小桃永远记着您,念着您的好——”
似乎害怕离别,她匆匆跑到宫殿,猛地关上大门。
我知晓这种滋味。
我幼时也是这般,我阿爹出征时,我笑着同他挥手。
但熬不过一会儿,我便跑回家关上房门。
然后靠着门独自落泪。
我叹了口气。
继续往外走。
竟迎面撞上殿下等人。
18.
他定定地望着我。
“梨初。”
“来朕身边。”
我乖乖走到他身边。
他将我抱上马。
我这才看到殿下小腿还包扎着。
他揽着我,出宫的路不算短,他骑着马也是慢慢的。
他似乎格外眷恋最后的温情。
就让他隔着我再抱一回那位娘娘吧。
出了宫门他好安心上阵杀敌,做一位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儿郎。
他一路沉默。
我亦不多言。
良久,有亲卫开口道:“殿下,该出发了。”
殿下最后抱紧了我,然后缓缓松手将我从大氅里抱下马。
“梨初。”
我仰着头看他。
“若我回来,能不能讨一杯你做的马奶酒喝?”
我愣了愣神。
轻轻摇摇头。
马奶酒要两三个月才能喝。
眼看着就开春了,也不大容易储存。
“你走吧。”
他沉默地看着我。
眼里流露出绝望,像是永失所爱。
我也不知去何处,既然南疆有战乱,那我便往北去吧。
我转过身一步步离开。
良久才听到身后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我想,殿下会好好的。
而我,不可能当一辈子娘娘的替身。
明月洄就是明月洄。
从今天开始,我要在北朝好好活下去。
19.
靠着小桃送的银子,我在北朝开了家点心铺子。
只卖南疆的特色吃食。
但由于奶味太重,北朝人似乎不太喜欢。
所以我加以改善,保留一些奶味的同时迎合北朝人的口味。
哦,对了。
这些都是一个秀才告诉我的。
街上的百姓都叫他刘秀才。
靠他的指点,没过一年我店里的生意慢慢红火了起来。
我打听过,外头的人是可以托人寄东西到宫里去的。
我不识的人,只好托刘秀才帮忙给小桃寄书信和点心。
一来二去,我和刘秀才熟络起来。
前些日子有个恶霸来闹事。
平时说话脸都会红的秀才郎,竟然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前护着我。
那些人对他拳打脚踢,可他依旧死死护住我。
硬是没叫我受一点皮外伤。
那群恶霸被官府带走后,小秀才躺在地上。
秀气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看得人心里难受。
我给他上药,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有些结巴道:“明月姑娘……我……不怕吃苦,我也有力气……我家里也有几亩良田和一处宅子——家里没旁的人了,但我还能护住你……”
“你能否瞧得上我?”
我愣了愣。
我也想在北朝有个家。
这乱世,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好。
所以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年底吧。年底咱们成婚,我风风光光迎娶你进门!”
他说着也顾不上头上的伤就跑回家。
第二日便有媒人上门说亲。
他说即便没有父母为他张罗这些事,他也不愿叫我受委屈。
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我笑着答应了这门亲事。
眼看着满院子都是他送来的彩礼,我不由得皱眉。
在临走的时候我抓住媒人的衣袖塞了一块碎银子。
“您告诉我,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书生哪来的银钱置办这些东西?”
媒人捂住嘴笑道。
“明月姑娘好福气, 得了这么个死心塌地的好郎君。”
“这些啊都是小公子变卖田地换来的。”
“姑娘也别去问他,就装作不知晓。免得拂了他的好意。”
我笑着点头送她出门。
20.
年底成婚时,恰逢殿下班师回朝。
殿下凯旋,城中百姓都要去跪他。
于是,刘秀才提前揭开我的盖头。
我穿着嫁衣同他匆匆赶到。
乌泱泱的百姓,我们俩执手跪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殿下一眼便认出了我。
他骑马走到我们跟前声音沙哑道:“朕可否讨一碗喜酒吃?”
身旁的亲卫似乎想要阻止:“殿下, 您身子……”
他摇摇头。
我站起身引他到店里去。
“殿下。”
我倒了一碗酒递给他。
是他去年讨要的马奶酒。
他慢慢喝着,眼眶却红了起来。
“梨初……”
我抱着坛子站在原地听他痴痴地唤着深爱之人的名字。
这一年同小桃写信对他们的事也知晓一二。
我垂眸, 轻轻开口:“殿下,你这般爱那位娘娘,为何叫她受那么多苦?”
“在女子心里,郎君未必要多神武, 也未必要多聪敏。只一点,不叫自家娘子受委屈, 这便是顶好的郎君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 却喝得更急。
最终他咳出了眼泪愣愣看着外头的雪。
我抱着坛子后悔自己有些多嘴。
我只不过为那位娘娘觉得不值。
“朕愧对她, 如今这般,是她对朕的惩罚……”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倘若我夫君那般待我, 连惩罚我都不愿给他。
殿下头发沾染了风雪。
开口也带着凄清和寂寥:“朕今日止步于此,往后的日子就不扰你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对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他纵身骑上骏马。
外头冰天雪地。
我站在炉火旁。
屋内温暖如春。
雪落在殿下的发丝上。
北朝人说。
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首。
如今殿下再也没有执手淋雪的爱人了。
殿下一身黑色大氅闯入雪境。
我想我们应该是不会再相见了。
没过多久, 我郎君领着许多人来吃酒席。
原本我们俩无至亲在北朝, 只宴请他的老师和同门。
一时间招待这么多宾客便有些局促。
我笑着拿出店里的糕点和马奶酒招待他们。
秀才背地里牵住我的手。
笑的耳朵都红了。
他这人, 怎么还这般。
21.
半个月后,小桃便出宫寻我。
她说殿下恩典,提前放她出宫归亲。
她也说殿下如今身体每况愈下,整日坐在娘娘寝宫忏悔。
听说我成婚那日,殿下去了庙里祈福。
一步一叩上山。
那天夜里殿下在雪地里跪了一宿。
第二日有上山的人看到殿下亲手挂在树上的锦囊。
里面写着什么无人知晓。
只道殿下对亡故的娘娘痴心一片。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情意丢了如何找得回来。
我叹了口气给小桃收拾了一间屋子,和我们住一起。
日子也慢慢过得红火起来。
年前我去烧香, 下山回来的时候不幸滚了下来。
郎中说我不大能撑过春天。
可我迷迷糊糊看见一个软乎乎的小女孩。
她拉着我的手叫我蹲下来。
我蹲下后她抱着我的脖子, 奶声奶气道:“阿娘不乖,说好要活到百岁才能见阿梨。”
我抱着她冰凉的身子心疼得无法呼吸。
“阿梨……”
我艰难开口, 紧紧抱住她。
“阿娘,下回不乖,阿梨就不理你了。”
她板着圆乎乎的小脸, 小手掐腰故作凶恶状。
我连忙点头。
她亲了亲我的脸颊:“阿娘,阿梨很想你。”
“阿梨不乱跑,就在这等阿娘, 阿娘要来找阿梨。”
我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
“阿娘回吧。”
她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出雪林。
我再想抱抱她,她朝我挥挥手消失在树林里。
阿梨。
我的阿梨。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忽而袭来。
我睁眼看到守在我身边睡着的秀才郎, 沉默了许久。
他握住我的手, 我轻微动了动手指。
下一秒他便坐起来惊喜道:“明月……你醒了……”
他红了眼睛,我拍了拍他的手。
“别哭啊,我好好的。”
我还是明月洄。
南疆的好姑娘。
我这辈子只嫁过一人。
那便是倾尽家财迎我进门的秀才郎。
我此生只有一个孩子。
那便是我的阿梨。
我也只有一个好妹妹,那便是小桃。
如今我们在一起, 也算得上圆满。
百年之后啊,我要去寻我的阿梨。
我要告诉她马奶酒是何滋味。
要教她骑马。
要教她做南疆的点心。
……
这样想着,我此生便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