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节 魂穿恶毒女配那些年
第 19 节 魂穿恶毒女配那些年
我夫君移情别恋了,我笑得天摇地动。
不但在和离当天身穿大红衣裳,还领着新欢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只是,没开心几日,离开的夫君又回来了?
“听闻娘子,对失去为夫很开心?”
1
这是我魂穿女配楚如歌的第十天,作为现代独立女性,穿到封建王朝就算了,居然还拿了恶毒女配剧本?
恶毒女配很坏,那种赤裸裸地带着愚蠢的坏。
比如楚如歌找圣母女主闹事,余光瞄见男主身影,拿水往身上一泼,就地一坐,哭一嗓子。
男主如瞎了眼失了智的小白脸一般,急匆匆朝楚如歌奔过来。
她恰到好处地落下泪,男主心疼地抱抱她,然后急赤白脸地呵斥圣母女主手段太毒。
几个回合下来,风流如男主对圣母女主越来越不喜,甚至隐隐厌恶。
楚如歌如愿嫁给男主后,不停伤害女主来试探这份爱,终于在一次作大死中因出血受感染而葬送了小命。
我穿过来时脑海里有一个会说话的系统,它委派给我的任务是:撮合男主陈文礼与女主钟离玉,把属于钟离玉的爱情还给她。
系统附赠原主所有的记忆,原主楚如歌自小和钟离玉情同姐妹,与陈文礼青梅竹马,陈文礼原本对大家闺秀的钟离玉更有好感。
楚如歌以女配的身份深爱着陈文礼,但她爱而不得,爱极生恨,恨钟离玉爱陈文礼,恨钟离玉横刀夺爱,这份爱扭曲变质,即便如愿嫁给陈文礼最后也未得善终。
我慢悠悠从榻上起身,丫鬟阿春眼里有害怕,脸上却满含关切,她哒哒地小跑过来服侍我穿外裳,我一抬手,她吓得立刻跪下:“少夫人饶命!”边喊边哭,可怜极了。
我叹口气,只是口渴罢了,自己拿茶壶倒了一杯喝,同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原主太不是人了,对这些丫鬟轻则辱骂,重则拉下去打断手脚发卖青楼。
“阿春,这么多年,我一向脾气不好,委屈你了,快起来吧。”
阿春长得很憨厚,圆头圆眼睛,此刻头更低,耳朵都急红了,怕得肩膀在发抖,我怀疑她要倒下去了,忙放下水杯随时准备扶她一把。
“少夫人饶命啊!”阿春哭着喊道,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卡了一口痰没吐出来。
我深感无力,我什么也没做啊,也没有生气,怎么就会要了你的命?我凶巴巴地让她赶紧滚出去,别碍了我的眼。
闻言她松出一口气,耳朵也不红了,肩膀也不抖了,慢慢退出去了。
把男人还回去,这好办也难办,我不爱这个男人,无所谓他的去留,可这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七情六欲无法像物品一样随意处置。
该怎么还?我问系统,系统机械道:“这是系统主线任务,请您务必独立完成。”
破系统,我呸!一点金手指也不开?真是倒血霉了。
突然灵光一闪,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妙招。
利索地给自己套上一件淡绿色暗花锦裙,朝钟离宅走去。
阿春追在我后面问夫人出门怎么不带丫鬟,用不用轿子,我头也没回,钟离宅距这宅子也就两户人家,这几步路要什么轿子?
脚步加快,钟离宅就在眼前。我拍拍门,一个小厮开门见到我,撞到鬼似的把门哐地合上,我回忆原主怎么着他了,实在是没印象。
没一会,门又开了,只见钟离玉着一身锦绣流苏裳,挽一个灵蛇髻,眉眼病恹恹的,在丫鬟的搀扶下,朝我过来。
我谄媚地迎上去:“我的好姐姐,怎么病了没差个人与我说一声呢?”
钟离玉拧着眉,疑惑地看着我:“可是遇着难处了?”
好家伙,不愧是圣母女主,原主之前那么栽赃陷害于她,开口居然还是关心原主安危,好在我不是原主,这回打的不是坏主意。
我咽咽唾沫,故作伤心道:“姐姐好伤人啊!无事便不让寻姐姐说话解闷吗?以前是妹妹不懂事,玩笑开得过分,万望姐姐见谅。”说着,我双手合抱于胸前,朝钟离玉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钟离玉不搭腔,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我,我拿不准她什么意思。其实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个真真切切的圣母,哪怕我对她有不共戴天的夺夫之恨,只要我真心悔过,诚心向善,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忽然起风,院里一树桃花被吹得花瓣纷飞。钟离玉身边的丫鬟小翠帮她裹紧衣裳,拿掉她发髻上掉落的花瓣,轻声邀她回房避风。
我堆起一脸笑,挽着钟离玉的手臂学着原主幼时那般撒娇:“好姐姐……我也不求你原谅,横竖是我错得离谱,可你不能不理我,我就你这一个好姐妹了。”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落下两行泪,我摸摸脸,心里感到莫名其妙。
手没被推开,也许是哪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弦,我看钟离玉脸色有所缓和,眼里蓄着泪。我扶着她进卧房,温声道:“姐姐,是我不懂事,破坏了你的幸福。”
“打住,往事过去便作罢,不要重提了,算起来自你出嫁后,已一整年未曾踏入这宅子,今日前来,只为叙旧?”
要把男人还给你,你还要吗?要和你重新做好姐妹,你还愿意吗?
“姐姐没日没夜困在这方寸之地,不闷吗?”我环顾这间屋子,与一年前并无两样。
“女工,练琴,习字,默画,怎么会闷?”
不愧是古人,我只几天都要发霉了。
我试探着问:“明日花灯庙会我们去逛逛如何?”钟离玉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极不喜抛头露面,我怕她不同意,抢在她拒绝前又带着哭腔道:“我的好姐姐,求求你了,你若不同意,可再没人能陪陪我了。”
饶是钟离玉十万个不满意,她的圣母人设注定使她无法拒绝我这般诚挚的恳求。果然,她点了点头,我目的达成,欣然告退。
“恭喜您,解锁好感度积分,成功博得关键人物好感,好感度+10 分,好感度总积分 10 分。”
系统机械声在我脑海响起,我疑惑道:“这好感度有什么用处?”
“好感度累积一百分,可兑换现代物品。”
“有这好事,你今天才和我说?”系统没再回答,它娘的待机了。花灯庙会是慈安城娱乐活动之一,我计划在这庙会上撮合钟离玉和陈文礼。
2
陈家是远近闻名的富商之家,陈文礼的秀才爹早年自南进货往北售卖,开设商栈专营洋货贸易,近些年买卖越做越大,家财万贯。风流倜傥的陈文礼跟着他爹每日里没完没了地应酬,经常夜不归宿。
圆月高挂,夜已然降临。
我慵懒地倚在窗边等陈文礼回家,久等不至,夜微凉,阿春拿了件玄色斗篷给我披上,我看着她笑道:“不怕我了吗?”
阿春轻轻后退两步,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再逗她,阿春胆子太小,逗急了真哭。
“算了,不等了,洗漱睡吧。”
我梦到自己达成任务抱着系统给的金银财宝准备回现代享受有钱人生活,一阵呕吐声清晰的传到耳里,浓浓的酒味钻进鼻腔,我皱着眉捏着鼻子睁眼,看到陈文礼趴在床边抱着夜壶吐的撕心裂肺,英俊的脸被酒精熏得微微泛红,这狗男人扰人美梦,生儿子没 P 眼。
抓起被子盖过头想装睡,陈文礼突然直起身狠狠地掀开被子,撕扯我的衣裳,我震惊不已,穿越来的这些天,他很少回来过夜,一张榻上两床被子,也未曾越线,今日喝了点黄尿居然发起疯来,气得我鼻子几欲喷火。
我挣扎着坐起来,双手用力反抗,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我抗争不过,被他亲了好几口,舌头舔了我满脸口水,酒气熏得我想吐,实在太恶心了,咬着牙抽出手用吃奶的劲给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陈文礼总算清醒了些,眼角泛红,看着我喃喃道:“为什么啊?如歌,为什么不爱我了呢……”
我的脸被他温热的手轻轻抚摸,有那么一瞬间,被他摸过的地方像过电一般立刻起了一圈鸡皮疙瘩,肯定是因为太恶心了。我抖抖肩,赶紧下床,整理好衣裳把阿春叫起来伺候该死的酒鬼。
阿春帮他脱鞋脱袜,收拾利索退出去了。陈文礼躺在床上,嘴里喋喋不休数落我,语气满是委屈,呢喃几声后终于睡去。我看着他的睡颜,半晌无语。
这人脑子指定有大洞,智商低得很。当年原主施那么拙劣的计谋离间他与钟离玉,他愣是一点端倪没看出来,放着亭亭玉立的美人不要,娶了个恶毒女配,太可笑了。
窗缝里透出微微晨光,我推推陈文礼,诚意邀他共赴灯会,请他务必赏光。
他温柔地笑了一声,眉眼间似有几分柔软,与昨晚的醉鬼判若两人,莞尔道:“我一定准时赴夫人约。”
大早上的这么苏是发情了吗?
我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决定无视发情的男人,起身梳洗打扮。
“恭喜您,博得关键人物好感,好感度+20 分,总积分 30 分。”
“系统你别乱加好感度啊!姐妹的男人对你好感骤升,怎么想都不合适,这分能不能不要?”我欲哭无泪,合着这是对我发情呢?
系统一如既往安静如鸡。
暮色降临时,慈安城一年一度的花灯庙会拉开序幕。
大街小巷的灯楼早已搭建完毕,长达数十里的长街灯楼万丈,有的比城墙还高,满眼灼灼光辉,万家灯火今日彻夜长燃,长街两侧布满茶楼瓦肆,摊贩叫卖吆喝不绝于耳。
街上还有不少猜灯谜的小摊贩,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灯,三文钱买一盏花灯,灯上有谜题,答对谜底即可获得相应奖赏。
我被吸引目光,喊阿春掏钱买灯。
我从摊主面前抽了一张谜题,展开看到谜面:“斜揽弯州碧浪腾,雨横七里两相逢,水间山卧心同许,尘海茫茫掩半城。”
这……未免也太难了点吧?作为一个不懂诗的现代灵魂,为什么要自取其辱猜灯谜?此刻骑虎难下,我不愿放下灯谜坦然自己不会,太丢脸了,也实在猜不透这谜底,于是假装认真思考起来。
我努力说服自己放下脸面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谜底应为……心想事成。”
这声音太过贴近耳朵,距离很暧昧,歪头看过去,一双桃花眼映入眼帘,明眸皓齿,这种距离居然看不到毛孔,皮肤真好。
我尴尬地往前一步避开男人,不太好意思作弊,讪讪地放下灯笼,对摊主道:“您这灯谜我猜不出来。”又看向男人:“您离得太近,劳您往旁边挪挪。”
摊主又递了一个灯笼:“您可以试试这个。”
我接过来展开,谜题只有四个字:“瓜熟蒂落。”
这简单,我想都不想笑着道:“爪牙的爪!”
摊主和身旁的男人一起拍手赞道厉害厉害,动静大的引得几个路人停下来跃跃欲试,男人白衣胜雪,墨发使一根玄色发带松松束着,腰间悬一柄青色的剑,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神色间仍有几分稚气,好一个俊俏儿郎!我咽咽口水,忍下满腹脏话,脸有些发烫,连猜对灯谜的奖赏也忘了拿。
提醒阿春跟紧我,该去欢喜茶馆找钟离玉和陈文礼汇合了。
茶馆里,不见陈文礼,只见到钟离玉一袭粉色长裙,肌肤如玉般剔透,捏着本书端坐于包厢内翻阅,与外间热闹隔绝,宛如一幅水墨画楚楚动人。
我笑着朝钟离玉喊姐姐,挨着她坐下就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讲着这一路的趣事给她解闷,逗得她时不时轻笑出声。
陈文礼真是哪里都不让人顺心,我特意一路游玩,就为了给你俩制造独处时间,居然比我还来得晚。
在我口水说干之前,阿春给我添了杯茶,我端起喝了一口,探一眼门口总算看到一抹熟悉的颀长身影,他穿着金色镶边的玄色衣袍,墨发用镂空雕花的金冠束着,瞧着比平日更添几分贵气。
我满意地点点头,余光瞥见钟离玉长睫垂下,盖住了一瞬失落。
“你来得正好,花灯游行要开始了,我们快去吧。”我站起身拉着钟离玉朝门口那人说道。
3
花灯游行是一场盛大的灯车展览,由形状奇异的大型灯车载着各路“神佛”自人群穿过,从街头游至街尾,“神佛”们高高在上地洒下露水,人们欢欣鼓舞,渴望沾到更多露水,洗涤不幸和疾病。
人群里穿梭,陈文礼微笑着走在最外侧护着我,我趁他不注意慢走两步落后于钟离玉,再快步跟上去,悄然与她换了个位置。
钟离玉展颜一笑,笑颜灿烂如桃花盛开。
陈文礼很快发现护着的人换了,神色未变,只那展开的双手好似僵了一瞬。
一排高大的花车缓慢行过来,花车上的“观世音菩萨”轻抬玉手,一捧露水几乎是泼下来,陈文礼挨得近,人又出挑惹眼,很快,半边脸都湿了。
我火速掏出手帕递给钟离玉,示意她给人擦擦,心里替他两乐道:“多子多福,这福气不错。”
钟离玉的手抬到一半,陈文礼将帕子接过去,自己擦干,顺手将手帕揣入怀中。
我叹口气,对这个直男无可奈何。
钟离玉微微偏头凑到我耳边,轻声问:“楚楚,你想打什么歪主意?”
“姐姐说的哪里话,假若有这么多歪主意,岂不是满肚子坏水?”我拍拍她的手打趣道。
虽然撮合他俩是系统任务,但这是有真情实感的大活人,我内心害怕将两个不相爱的人推到一起,这一路看钟离玉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中稍宽。
原计划在这么热闹的庙会里逛逛,适当推一把,两位有情人立刻能旧情复燃,终成眷属。
却不料,任我口舌费尽使出十八般武艺,二人僵硬如榆木,无动于衷,因陈文礼出众的相貌身形,一路太多闺阁小姐朝陈文礼投来注视,但当她们的目光扫到貌美的钟离玉时便失望摇头,脸上有羡慕也有自愧不如的遗憾。
花车游至大前方,我狠狠捏自己一把,疼痛刺激的我终于下定决心执行备用计划。
在一家挨着客栈的酒楼前,我停下步伐,推推钟离玉,眼神示意她,她微微皱眉,轻轻摇了摇头。
不争气!
我转向人群中格外扎眼的陈文礼,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文礼愣了愣,待他理解我的意思后,嘴角微弯,道:“夫人有意,今日为夫做东,请。”
这间酒楼很大,几乎满座,小二满头大汗迎上我们,看见陈文礼,立刻恭敬地笑出八颗白牙,带我们进了二楼包厢。
我一口气点了五六种看名字就很甜的酒,什么松花酒桂花酒,点完把单子递给钟离玉,她摆摆手不要,我又拿给陈文礼,他添了几道菜后还给店小二。
很快,店小二托着酒上桌,我示意阿春斟酒。
“今天难得齐聚,我很高兴,这第一杯酒,敬这花灯庙会。”我端起酒杯一口饮下,口感绵甜爽净,立刻又给自己满上。
陈文礼笑着也喝下一杯。
钟离玉只抿了一口,我酒量不好,如果容着她这般,今天倒下的会是我。
我立刻动作夸张地看向钟离玉的酒杯,大声嚷嚷:“姐姐怎这般耍赖呢?我可是一滴不剩呢!不行不行,姐姐也要喝干净才行。”
钟离玉为难地看着我,一双杏眼看得我心软。
陈文礼笑意吟吟地看着我:“夫人难得雅兴,阿玉既不能喝,我陪你喝尽兴。”
他这话一出,我心知二人有戏,嘴角勾起,举杯道:“你这般,显得我不懂事了,姐姐既不想喝,我自然不强求。”说完,我又一饮而尽。
钟离玉终于坐不住,也喝了个底朝天,我赶紧给她满上,又替陈文礼满上,脑子飞快地转,找理由劝酒。
“这杯,我敬夫人,也敬阿玉,我们三人,确实许久不曾这般相处。”陈文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道:“往日那些愉悦的时光,恍如黄粱一梦,此刻,我才觉得真切。”说完,把剩下的酒也喝了。
钟离玉眼眶都红了,默不作声地又喝下一杯酒。
话茬子打开,陈文礼讲儿时逃学被夫子打又讲到刚肄业时跟他爹出去应酬闹的笑话,我谈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钟离玉双眼含泪默默听着,时不时笑一声,三人一杯又一杯。
我喝得上头,为了保持清醒,一举杯便拿衣袖挡着,将酒倒裙摆上,裙子一下便将酒吸干了,倒多了,裙摆彻底湿透,蔓延至内杉,湿哒哒黏在腿上,冷得打颤。
很快,钟离玉醉醺醺地几乎不省人事,趴在桌上。陈文礼酒量出乎意料地好,轮到我犯难了,如何灌醉他?
“实在不知……不知夫人酒量这般好。”
陈文礼应该也上头得很,双眼迷离。
我傻呵呵的乐着,把桌上剩下的几种酒全部混合摇散,伸手递过去,直直的盯着他,陈文礼摇摇晃晃的接过去直接干了一壶,我瞪大眼睛数着秒,终于,在我数到第十五秒的时候,他倒下去了。
漂亮!
我打开包厢门,让阿春去支开无关人群,又唤侍从将陈文礼抬隔壁客栈去,为了确认不出现失误,我与阿春亲自将钟离玉送过去,一路上我头重脚轻,不大站得稳,强打起精神走到客栈,亲眼看着两人躺在一张榻上,放心的扶着阿春准备撤。
阿春犹犹豫豫地问:“少夫人,您……您这么做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无法解释,于是学着原主瞪她:“你皮紧了?”
阿春老老实实地搀着我,不再多言。
我醉意上头,再也撑不住,刚走出屋,两眼一闭,不省人事。
沥青大街上,阴云密布,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有一个脏兮兮的瘦弱男孩蹲在路边抹眼泪,一群衣着华丽的孩子围着他又骂又踢,时不时还丢馒头屑让他像狗一样去够,太过分了,我心中升起一团怒火,猛地冲过去试图挥开人群,我的双手直愣愣穿过人群,触碰不到任何物体,整个人瞬移到男孩面前,周遭人竟看不见我。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娇滴滴响起:“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真不要脸!”
我循声望过去,惊讶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那居然是童年时期的我!只见“我”亲亲热热地挽着小钟离玉,小陈文礼也在身旁,三人身后跟着两位成年侍从,一群孩子见状即刻散了,留下被欺负的男孩坐在冰冰凉的地面。
小陈文礼跺着脚急道:“坏人被赶跑了,我们赶紧走吧,迟到了夫子要打手板的。”
“我”朝小陈文礼走过去,嘿嘿笑着解开了他的披风,披到男孩身上,小钟离玉从袖口掏了点碎银子放在男孩手里。
街上的场景忽然变换,这一次,是郁郁葱葱的郊外村庄。
还是那个受欺负的男孩,打他的人从孩子换成了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妇人。
妇人手持树枝,边抽边问:“你答不答应去雪武堂?你要急死我吗?”
男孩咬着牙跪在地上,满脸不忿。
这一次,“我”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紧紧握住了木枝:“婶子,我帮你劝他呀,你别打了!”
妇人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松开树枝。
我意识到这是个梦,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梦醒,睁开眼,闻到一股檀香,看到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和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俊俏男人。
“头疼吗?可有哪里不适?”那人见我睁眼,一脸关切。
“阁下是哪位?”我艰难开口,喉口干涩,急需一杯水润喉,随即发现自己衣裳从内到外已全部更换,怒不可遏道:“放肆!你居然趁人之危?”
“一场误会,此事绝不是你想的那般。”那人倒来一杯水,竟一点不将我的怒气放在眼里。
我气得胸口疼,喊一嗓子喉咙撕裂般作痛,咳了两声接过他的水,一饮而下,久旱逢甘霖,一杯怎够?我直接夺过水壶,大口大口地喝。
“慢点喝啊!别呛着!”
我放下水壶,擦掉嘴角水渍,看着他:“你究竟是何人?”
“楚楚,你真的把我彻底忘记了吗?”那人苦笑一声,失望地闭了闭眼睛。
听见楚楚,我愣了一瞬,很快,耐心告罄,恨不得给他两掌迫他开口,咬牙切齿道:“我最后问一遍,你到底是谁?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丝毫不受我影响,整整领口,挑了挑眉,好整以暇:“你既把我忘了,那我与你重新认识一次,你是楚如歌,我是柯冯宇,我们自幼相识……不慎失联至今,楚楚,你的衣物是丫鬟换的,我绝没有趁人之危。”
这情节我可完全没有记忆。
我唤醒系统问:“楚如歌的记忆有残缺吗?”
系统答:“有。”
我再问:“幼年记忆吗?为何会失忆?”
系统答:“恭喜您解锁支线任务:找回楚如歌失去的记忆。”
我顿感疲惫,从儿时父母双全备受宠爱,至青年父母双亡世态炎凉,再到未婚先孕与陈文礼结亲,最后怀胎流产丧命……一桩桩一件件,楚如歌的记忆在我脑海里是十分完整的。
失去的记忆也许并不重要。
4
“几时了?”我突然想起大事来,抓着柯冯宇问。
“应是辰时。”
“快走,随我去抓奸!”我兴奋地大叫一声,喊他同去做个见证。
客栈里,我试图一脚踢开房门,未果,柯冯宇上前一步轻巧地踹开,只见地上衣裳凌乱,榻上二人相拥而眠,不堪入目。
“好一对偷欢鸳鸯!”我悲嚎一声,摇着头满脸痛苦,大口大口地喘气,大颗大颗地落泪,神色极为夸张。
柯冯宇被我吓一跳,伸手搀了我一把,我挥开他的手,让他出去等着,把门合上,自顾自在屋内坐下,静待我的好夫君和好姐妹在同一张榻上睁开双眼。
钟离玉醒来立刻大惊失色,一张白净小脸瞬间通红,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陈文礼皱着眉,若有所思,似在回忆昨晚情形,忽然犀利地看向我。
我将心虚藏好,继续哭嚎:“这一切怎么发生的已经不重要了!你们既然对彼此有情有意,为何瞒着我?我好苦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钟离玉拿被子捂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很是无辜。
陈文礼起身将外袍穿好,将钟离玉的衣裳捡起来对折递给她:“我先出去,你,将衣裳换好。”
事情发展出乎我的意料,他们不应当心虚不已求着我原谅?我在知情达理主动提出和离成全二人,最后皆大欢喜?
这出独角戏无论如何也唱不下去了,我收起一脸伤心,起身乖乖地替钟离玉穿衣服:“姐姐,你既还爱着文礼,怎么不和我说呢?”
钟离玉双眼红红,小脸煞是动人,满眼愧疚:“楚楚,无论你信与不信,这件事非我本意,我也不知……”说着说着钟离玉抖擞着肩膀压抑着哭起来。
我把眼泪擦干,拍拍她的背正色道:“事已至此,我决定与陈文礼和离,此事与姐姐无关,我对他,无关情爱,更多的是一份依赖,当年是我太幼稚太冲动,我对不起姐姐在先。”
钟离玉面露喜色,抬头看我,嘴唇微张似有话说。
门被重重推开,发出一声巨响,陈文礼走进来,抬起一只手指着我,悲怆道:“楚如歌!我与你这些年,你只当是依赖?你小产时在我怀里痛哭流涕,难道也是刻意为之吗?”
流产这件事,确是原主刻意服药导致,后因处理不当感染丧命。
我点点头:“是又如何?我不爱你,为何要生你的孩子?生下来相看生厌吗?”
“你竟厌我到如此地步?连我的孩子你都容不下?平日里你对我的那些情意竟都是惺惺作态?好啊!我双目蒙尘一厢情愿,一颗痴心错付于你!”陈文礼愤怒到了极点,又好像在极力压制怒气,随即伸手捏一只茶杯“哐当”一声砸碎在地,嘴角咧出一抹冷笑:“好啊,很好!你既要和离,我偏不如你意,我们耗着,耗到白头方休!”陈文礼将微微发抖的手垂进宽大衣袖,紧紧绷着唇,压抑着怒气。
在他伤心的脸上,我仿佛看到动物世界里雄狮高傲的自尊被践踏侮辱时极力捍卫时的模样。
我摇头道:“不——你疯了吗?我不要与你白头,我要的是和离。”我指指门外看戏的柯冯宇,笑得格外灿烂:“你看到他了吧?”
陈文礼面部肌肉颤抖着,眯着眼看柯冯宇,平静道:“那我便毁了他!你只能是我的人!”
冯柯宇不屑地耸耸肩,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钟离玉哭得面红耳赤,捂着耳朵,推开我,跑了出去。
我想追出去,肩被陈文礼捏住,他捏得极用力,疼得我心里直骂娘。
我拍拍他的手,戏谑道:“爱你的人跑了,你不追,将不爱你的人抓在手里,你越用力我越疼,跑得越快,无论如何都不属于你。”
陈文礼松松手劲,雄狮般高贵的头颅低下来,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道:“你大可试试!”
炙热的呼吸喷在耳尖,我嫌恶地偏开头。
柯冯宇一袭素白衣裳姿态悠然地倚在门口,将腰间的剑解下来拿在手中把玩,挑眉看我一眼,我眨眨眼看回去,陈文礼气极反笑:“请随为夫回家吧,夫人。”
语毕,不容反驳,擒着我往外走。
柯冯宇剑出鞘,横在出口,挑眉道:“楚楚,你想跟他走吗?”
我怕柯冯宇不管不顾一剑将人捅死,连忙摇头。
柯冯宇意会,皱着眉将剑收鞘。
陈文礼一介文弱商流,贴身侍从已被支开,此刻,面对柯冯宇的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用力挣扎,无异于胳膊拧大腿。
柯冯宇修长的手指灵活一扬,“嚓”地一声,青剑直指陈文礼脖颈,我伸手点点剑身:“不至于。”毅然决然地看着陈文礼,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要走,今日你命决于此我也不动摇。”
陈文礼面色难堪,颓然松手,身躯踉跄后退一步,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失望:“你知我对你情深,你要和离,何苦如此行事?糟蹋阿玉,侮辱我,小歌,你好狠的心。”
系统机械的语音在我脑海滴滴作响:“警告!关键人物好感度急剧下降,好感度积分清零。”
事情发展均在意料之外,我忽然心痛如绞,忍着痛,走得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正值午间,烈日当头,长街已恢复平日模样,街上人群稀疏,窒息般的静默中,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收敛好坏情绪,直视柯冯宇,挤出笑脸拍他马屁:“公子好身手,长相也俊,端得举世无双,想必也心怀大善,实乃完美无缺。”
柯冯宇双手交叉于胸前,明显在期待我继续说。
脑子一片空白,我再也挤不出笑,压抑着痛苦,故作轻松道:“小女子身无分文,大善人能否支援一二?”
柯冯宇举起几根修长的手指从腰间取出几枚金叶子,又零零散散取出几枚碎银子,最后掏出一枚金锭,阳光下,金银闪闪发光,衬着他的手格外白皙,我咽咽口水,思忖倘若借了何时还得起。
柯冯宇捏起我的衣袖晃了晃:“不许和我见外,我带你去吃饭,饿了吧?”
我点点头,随着他走,横竖他不会把我卖了还账。
雕栏玉砌的酒楼里,一袭绿裙的貌美歌女怀抱琵琶边弹边唱,余音袅袅,如泣如诉。
周遭几桌糙汉大声拍桌喝道:“哭哭啼啼扫人雅兴,换一曲换一曲!”
“是啊,这调子像奔丧!”
歌女愣了愣,垂眸换了一支轻快的地方小调,琴声悠扬,歌声婉转。
糙汉们再次拍桌喝道:“能不能来首有意思的?”
“换我这曲!”
歌女无奈,按他们的意思换了一支难登大雅之堂的靡靡之音,声音软糯娇嫩,余音绕梁,糙汉们拍手称好,笑声淫荡。
我听得脸红心跳,气愤不已,咬咬唇,当下拍桌站起身,随即意识到此举太过冲动。
“砰”的一声引起周围客人好奇的目光,我正想道歉,柯冯宇拔剑而起,怒道:“你们这样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东西?”
糙汉们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又算什么东西?她不就是个卖唱的?”
“就是,卖唱的自己都没意见,你充哪门子好汉?”
只见白影一闪,四五个彪形大汉瞬间挨了一顿胖揍,我瞪大双眼,由衷佩服:“少侠好身手!”
糙汉们连自己怎么被揍的都没看清,只好捂着伤悻悻而退。
歌女弯腰行了个谢礼,换回欢快活泼的民间小调。
柯冯宇掀开衣摆,正襟危坐,见我用崇拜的目光直直盯着他,羞赧一笑。
我微微怔住,心跳声陡然放大,眼前人肤白若雪,明眸皓齿,武艺高强,一身正气,实在是……令人心动不已。
柯冯宇擦擦筷子递给我,问:“接下来怎么打算呢?”
我偷偷红了脸,接过筷子吭哧吭哧一顿吃,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想打嗝,生生憋住,喝一口茶顺气,柯冯宇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看向我。
“事发突然,我打算去找钟离玉,哦……就是刚刚那位跑走的女子。”钟离玉实在无辜,陈文礼那番话,太扎心。
“我陪你?”柯冯宇看着我,诚恳发问。
我摇摇头,此事不便掺和外人,于是转移话题道:“万一她把我轰出来,你可要收拾一间屋子收留我几日。”
柯冯宇眉目温柔,勾唇一笑:“求之不得。”
5
钟离宅门外,敲开门后还是那位开门的小厮,这次他没再撞鬼似地关门,而是引我入内。
我笑着问他:“上回怎么那么大胆,敢对我摔门?”
小厮低垂着头,答:“楚小姐当时气势汹汹,小人实在害怕,如今您与我家小姐重归于好,小人不敢不敬。”
院里一棵桃树下,钟离玉闭目卧在贵妃榻上,我屏退无关人群,朝她走近。
钟离玉抬眸与我对视,等我开口。
“姐姐,有一心事困扰我已久,今日不得不与姐姐坦白。”我踌躇着,终于艰难地抛出话头。
我在脑海里搜寻记忆,觉得原主的脑回路愚蠢且荒唐,我问钟离玉:“姐姐可记得我家走水那日?”
钟离玉悲伤地闭上眼,道:“那日天干气燥,我贪凉与你寻了处小溪玩耍,一时忘了时辰,夜深你要回去,我耍赖留你过夜……”钟离玉潸然泪下,哽咽道:“就是那夜,你家走水……一家老小三十余口……呜呜呜呜”
原主父亲是个举人,为人刚正不阿,官居县令,却不懂变通因此得罪不少权贵。
原主一生顺遂无忧,此事大受打击,不少楚父官场得罪的商人找来落井下石,有甚者筹谋将原主卖至青楼作践,好在陈文礼及时发现,多番运作解决此事。
经此事后原主闭门不见客,将自己封闭数月,一心一意沉浸在伤心中。
她脑容量实在有限,不思量大火是否人为,默默在心中怨恨自己那夜未归,未能见父母最后一面,责怪钟离玉留她过夜,不能与双亲同去。
我上前两步侧坐在贵妃榻边,轻轻握住钟离玉的手,“姐姐,那时我年幼无知,又受奸人欺辱,一心求死,一尺白绫,投河,自刎,都试过,可是好疼啊,我太怕疼了。”
我伸手替钟离玉拭去泪水,继续道:“我那时恨透了自己,也怪你,我不愿见你,文礼每日带些小玩意来宽慰我,时日一长,我发现他话里话外都会提及你,他心悦于你。”
钟离玉瞠目结舌,泪水凝在精致的脸上,我忍不住替她擦掉。
她喃喃道:“他心悦于我?”
我装耳背,压着嗓子伤心道:“可我那时鬼迷心窍,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不想再失去他,我拼命想得到他,那日他提了糕点来,我哄他饮酒,酒里放了催情药……后来一切如我所愿,成亲后,我害怕他发现我不择手段,更害怕他仍爱着你,故做了那些可笑的戏给他看,想让他厌恶你爱上我。”
原主的情绪波动过强,我感觉到嘴唇在微微颤抖,心脏开始狂跳。
“有一次我下手过重,你被我推得重重撞上桌角,血流不止,触目惊心,随即我发现自己恶心反胃,大夫说是喜脉,可……我根本不应该拥有文礼的孩子,这孩子应当是姐姐与文礼哥哥的,于是我服了堕子药……”
钟离玉音调拔高,一脸不可置信:“你如何忍心?那是一条生命啊!”又心疼地摸我腹部:“疼吗?”
我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只是了结一个错误罢了,姐姐,我对不住你,我实在无知,浑浑噩噩地把兄妹亲情当男女情爱,铸成大错,如今只有和离,别无他法。”
心脏疼得直抽,靠着钟离玉,我伸手按住胸口,泫然欲泣,原主因堕胎送了命,我拿堕胎博同情,这条短暂的生命何其悲哀。
钟离玉早已哭得满脸泪水,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真是……心疼死我了,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我拍拍她的手,心里感叹,不愧是圣母人设,好似原主对她造成的伤害不值一提般。
我疼得深深地吸气吐气,状似不经意地问:“姐姐还记得柯冯宇吗?”
钟离玉沉思片刻,道:“好像是幼时上私塾课的街上,那个脏兮兮的男孩吧?为了他,你还拿文礼的披风给他,隔天文礼就染了风寒。”
我点点头,怕她没看到,又出声道:“是他,后来呢,怎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钟离玉继续道:“你常去郊外找他,有一次你从郊外回来忽然大病一场,病愈后你就不再提起,楚伯伯让我们在你面前不要提起他,久而久之,便忘了吧,我听人说他被卖去雪武堂了,你知道吗?”
我道不知,忍痛起身,挥手告别。
离开钟离宅不过区区几步路,我走得满头汗,我试图唤醒系统:“楚如歌的身体怎么回事?”
系统无回复,一片死寂。
眼前事物开始天地倒转,出现重影,模糊中好像看到了两个柯冯宇,我朝他们招招手,双眼一闭,人事不知了。
烟雾缥缈中,我缓缓睁开眼,朝着一束刺目的亮影走过去,烟雾渐散,我才看清自己在一片茂密森林里,有几只黑白相间的双头恶兽,爪子在地上整齐地刨着,尖嘴时不时发出低吼,恶兽们围着一个红裙女孩,女孩哭得超大声,我揉揉耳朵走过去,身体轻易地穿过兽群。
我意识到这是梦境!此刻眼前的一切我都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很快,领头的恶兽高声嚎叫起来,它赤红着眼,舌头长长地伸出来,口水流了一地,显然,它已经迫不及待享用美食了。
女孩哭得声嘶力竭,满脸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
正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孩,男孩肌肉匀称,背着一筐木头,左手拿着一把比他头还大的铁斧,右手拖着一只血淋淋的幼鹿,他看了一眼兽群,将幼鹿当空甩出一道弧线,落在恶兽身后,又随手扯了片树叶放在嘴角,吹出一道哨音,恶兽立刻散开朝男孩狠扑过去,我惊得大呼,却见恶兽们扑在男孩身上像狗一样舔他,我松口气继续看。
红裙女孩已然被吓晕过去,男孩把幼鹿拿铁斧劈开,依次分给恶兽后将箩筐放下,着急地把女孩抱起来,我一路跟着他,发现此地我曾在梦境见过,这是郊区的那个村庄!我走近男孩,细细观察,他与成年冯柯宇果然相像,漂亮的桃花眼下鼻梁直挺帅气,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女孩,长长的睫毛垂着,白净的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活脱脱一个幼版楚如歌,
我终于联想起两次梦境,原来都是楚如歌关于柯冯宇的记忆,之所以遗忘,应是楚如歌被恶兽包围吓破了胆,惊吓过度导致的。
机械声在我脑海响起:“恭喜您完成支线剧情任务,成功寻回遗失记忆,完成度百分百,系统随机分配奖励……忘情水。”
我急得大喊:“喂,怎么随机分配啊!我要忘情水有什么用处啊?”
“您此刻处境经过系统精密计算后,随机生成奖励,时机成熟时自有用处。”
“我以为你死机了,之前怎么唤不醒你?”
“系统升级默认设置为自动升级,您可更改,请问是否更改?”
“改。不改的话,随时失联,真的很慌。”
“叮咚……已为您更改成功。”
“楚如歌的身体怎么了?”
“恭喜您,解锁支线任务:找出楚如歌病因。”
我憋着一口恶气翻了个白眼,恨自己居然指望这个烂系统解开困惑。
我在柯冯宇的宅邸苏醒过来,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想搞清楚这幅身体究竟怎么了。
一个丫鬟见我醒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不一会,柯冯宇气喘吁吁地进来,我看他眼下一片乌青,心中涌上感动。
柯冯宇掀开衣摆,坐于塌边,用手背贴上我的额头,我觉得脸有些发烫,我问:“是热症吗?”
柯冯宇看向我,距离过近,他的脸也迅速升温,他拿开手,道:“大夫说不是,你是情绪过激昏厥。”
我脑海里回想着系统的支线任务,心想没这么简单,拜托柯冯宇帮我寻攻心疾的大夫,怕他忧心,又说是钟离玉有心疾,他点头说尽力。
不知何时,丫鬟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拧干了帕子,柯冯宇接过帕子替我擦脸,我实在羞涩,闭上双眼,听到丫鬟退出去的脚步声,听到柯冯宇的呼吸,也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滴答滴答,气氛一时暧昧起来,睁开眼,看到柯冯宇耳尖绯红,一双桃花眼映着我苍白的脸,距离近极了,我轻轻抬头,将唇凑上去,贴上了他的唇,触感柔软,浅尝辄止,我喜滋滋地躺回去,拿被子盖过脸,为自己吃豆腐的行为感到兴奋。
久久,久久的静默下,我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看,柯冯宇顺着缝隙将被子拉下去一点,露出我的脸,目光落在我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道:“此刻……要我的命……我也甘之如饴了。”
随即,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一个缱绻地亲吻落下,口水顺着嘴角险些淌下,我轻轻推开他,笑着看他。
柯冯宇宠溺地笑着摸我的脸,声音低沉微哑:“别推开我。”
我应该是对浪漫过敏,闻言红着脸推开他,他笑得无可奈何,喊丫鬟把药端进来,喂我喝苦死人不偿命的药。
院子里两棵橘树无声无息地开花结出小果,满院飘香。
这日,阴雨绵绵中终于透出一点日光,我唤人在院子里摆了张贵妃椅,窝在上头嗅着橘香休憩。
钟离玉来找我,她说文礼终日酗酒,希望我回去劝劝。
我诧异道:“他只是酗酒,我便要回去,那他寻死觅活时,我岂不是要与他继续『举案齐眉』?”
钟离玉急道:“楚楚!姐姐知道你不愿再见他,可他对你实在情深,他如今那般模样,我……我实在心痛!算做姐姐的求你了,你就去见他一面吧?”
柯冯宇不屑的声音从回廊传过来:“他要死便去死,楚楚可不在乎。”
闻言我转头看着他笑了笑,觉得他幼稚得十分可爱。
我这人有个坏毛病,你要我往东,我一定要朝西走两步,你越急,我越慢。
于是我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摘了个小小的橘子,又慢吞吞地替钟离玉倒了盏茶,看着她,不言语。
钟离玉意识到自己失态,朝柯冯宇行个见面礼:“见柯公子好。”朝我声音低低道:“楚楚,你当真不管他了?”
我道:“我过去蠢事做太多,如今不愿重蹈覆辙,姐姐是否想过,如今他伤心不已,你若多出面相劝,日久见人心,或许他会明白自己的心,珍惜眼前人。”
钟离玉叹口气,小脸愁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哭了,我将心中困惑问出:“姐姐至今未婚配,可是因他?”
钟离玉忸忸怩怩,道:“文礼,是个好男人。”
我记得上私塾的那几年,钟离玉与我总是形影不离,并未见她对他情根深种,不知何时情深至此,不禁感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天空忽然飘起细细密密的雨丝,柯冯宇在身后替我撑起一把油纸伞,我看他手里还有一把,便撑开递给钟离玉:“姐姐应该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钟离玉接过油纸伞,凄凉一笑:“我一介女子,如何在这种事上主动?”
“所以你这些年苦苦等待,等他与我成婚,等他婚后和离?姐姐,等他再婚时,三妻四妾时,你又当如何?”
理是这个理,话,我自觉说重了,出口便有些后悔。
钟离玉失神落魄地往外走,我想去送送,柯冯宇摇头道:“小心着凉,我去送。”
柯冯宇送钟离玉回来后,神色恹恹,皱着好看的眉问我何时染上的心疾?
我心道糟糕,忘记与钟离玉串供了。
6
院落里的橘子茁壮成长,给我治心疾的大夫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个人都对柯冯宇摇头道:“老朽无能,诊不出异样。”
心脏痛的更为频繁,程度日益加重,有时恨不能一头撞死。
柯冯宇每日夜里做事,白日里很清闲,一直陪着我,想死时捏着他的手,又觉得没那么疼了,可以忍受。
转眼,入夏了,柯冯宇告诉我,他打听到遥远的边疆,有一位名医,那人被传得神乎其神,一定是有真本事,他要为我寻来。
我劝他:“我命里有此一劫,兴许熬过去就好了。”
柯冯宇神色肃穆:“有些事你也许忘了,但它刻在我的血肉里,我们初次遇见时,你给我的貂皮披风,那是第一次有人关心我冷不冷,后来你怕我吃不饱,常常从家里拿吃的给我……楚楚,我没有保护好你!那日阴阳双头兽将你吓晕后,我抱你回去,你爹将我轰出来不让我再找你……”柯冯宇神色痛苦,狠狠道:“都怪我无能,是我没用,楚楚,这些年我午夜梦回,俱是悔恨,我再也不能看着你受伤害,我要你余生健康顺遂。”
我摸摸他的脸,一时无言,想了想,安慰道:“那些事,我记起了。”只是,躯壳里的灵魂已经换了。
柯冯宇顿了顿,反应过来,眼睛忽然亮起来,道:“楚楚,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比被你忘记更痛苦了!你全部记起来,实在太好了!!”
我忽然感到原主的情绪开始波动,她很伤心,眼泪在脸上倏然落下。
“系统你在吗?为何我最近总能感到楚如歌的情绪波动?”
系统机械道:“经检测,您的灵魂体与原主的灵魂体有一部分共存,故您能感受到原主的情绪。”
柯冯宇很轻地替我拭去泪珠,温暖的指尖在脸上滑过,他看着我,深情款款道:“楚楚,与我成亲吧,我想每日里睁眼第一个看到你。”
我亲了亲他,没有回答。
突然觉得可笑,我竟还是他人之妇,于是我笑出声,柯冯宇紧紧抱着我,温柔地说:“笑什么?”
“笑你和我偷情呢!”我在他耳边哈哈大笑。
他怔了怔,我感觉他连身体都僵住了,一双手紧勒着我的腰,我挣了挣,他松开劲,改为轻轻环着。
急促的唇随即覆上,我本以为是浅尝辄止,却发现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像一枚催情药,在我的理智里尽情绽放药效。
很快,这场亲吻在燥热的呼吸中变得意犹未尽欲罢不能。
双眸逐渐失焦,脊柱仿佛电流窜过,呼吸渐渐急促不耐,柯冯宇性感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楚楚……帮帮我……”
脸唰一下烫起来,耳边人呼吸那么炙热,柯冯宇的双眸因爱欲而变得湿润,英俊的脸映在我眼里,我不顾一切的仰起头迎接这份浓烈的爱……
晨曦透窗而入,斑驳碎金洒在身边男人英俊的睡脸上,我躺在男人臂弯里满足地叹息,只希望时间就此停留。
橘子绿油油挂在树上已然成熟,管家端来一盘,笑着说:“楚姑娘,这一盘是少爷亲自摘的哩!我跟了他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对姑娘如此用心!”
我笑着剥了一个,掰一瓣送进嘴里,真甜!
心疾不发作时,我缠着柯冯宇与我外出,我喜欢闹市的嘈杂,也喜欢玉春楼的点心菜肴,实在美味,导致我常常吐槽柯家厨子厨艺不精。
这日在街上看见钟离玉,远远地瞧见她和她娘在绸缎坊挑拣,她娘附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钟离玉捂着嘴轻轻笑,身后小厮手里抱着不少喜庆物件。
我惊讶,随即了然,心中喜悦无比。
柯冯宇揽着我的力度紧了紧:“回去就换厨子。”
好景不长,我的心疾仿佛进入高潮,时时刻刻折磨着我,我再也无法随意玩笑嬉闹,每日里身上宛如千万只蚁虫啃咬纠缠,疼得我抓心挠肝,一心求死。
每次疼晕转醒,睁眼看到柯冯宇又觉得安心,恨自己意志不坚定,动不动想死。
迷糊中看到他一次次态度谦卑地请来大夫,一次次脸色铁青地将花白胡须的耄耋老人定义为庸医。
柯冯宇将我抱在怀里安慰:“楚楚,一定可以治好的。”
我朝他摇头,泪水不听话地落下,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感动。
窗外有蝉鸣,吵的我脑仁疼,适当分散了些心脏的剧痛,我气若游丝,咬着唇,有气无力地抓着柯冯宇的手,他的手已被我捏的乌青一片。
不知道又从何处寻到位“神医”,替我诊脉后,拿出一捆银针,从容不迫地看着我,我瞳孔震了震,绝望摇头,求助柯冯宇:“不要再给我增加痛苦了,求你了。”
神医道:“姑娘看在柯公子的份上,也应让老朽试试。”
“试试吧,楚楚,试试吧。”柯冯宇声音里带着哀求,我看到他眼里红血丝密布,青黑的胡须,浓浓的黑眼圈……与前几日的俊朗少年判若两人,我的心揪在一起有如针刺,于是我闭上眼偏过头,低声道:“扎吧。”
针在头皮,在手腕,在身上各处穴位,一点点捻破皮,一寸寸扎进肉里,尖锐的疼痛使我立即流下两行热泪,疼得昏睡过去。
一炷香后,在神医将针一根根撤走的动静下我醒过来,随即发现心脏不疼了。我惊喜道谢,问他可知我这心疾的病因。
神医摸着长长的白胡须高深莫测道:“姑娘此病蹊跷。”
柯冯宇神色焦急:“可能医治?”
“实不相瞒,此病老朽并无把握,此番仅是压制。”
我追着问:“请问能找出病因吗?”
神医面露难色:“这……实在难以诊断,不过……”
柯冯宇几不可察地呼吸一滞,随即又像被点亮的烛火:“不过什么?如果是银两,你大可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神医略作思忖,扶额叹气:“此病实属罕见,待老朽观察姑娘病情后,方可知一二。”
我苦笑:“尽力即可,劳您受累”
柯冯宇恨不能立即治好,闻言怒瞪我一眼,跟着神医东问西问,一路出去了。
似是进入雨季,阴雨连绵,这日微雨,柯冯宇难得出去办事,我躺得浑身酸痛,索性起身,扶着丫鬟活动身体。
门童禀我陈文礼求见,我让他去书房等我,丫鬟服侍我更换衣裳后我步入书房,陈文礼一袭藏蓝色云纹长衫,玉身长立于书桌旁。
我规矩行礼,笑道:“见文礼哥哥安。”
陈文礼循着声音看向我,好似不认识一般,目光呆滞,片刻后骤然回过神,朝我快走两步伸手扶我:“听说你大病一场,如何瘦成这样?小歌——还是与我回去吧。”
陈文礼并不比我好多少,也清瘦了一圈。
据说陈父贩卖私盐,被商队有心人举报,如今官府正在调查,陈父已入狱待审,陈家有关私盐的产业已全面销毁,陈家没落了。
我弯起嘴角:“文礼哥哥今日前来,只为此事?”
陈文礼低头踌躇,良久,问:“小歌,想好了?当真……要和离?”
我毫不迟疑地点头。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乌云密布,天阴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陈文礼走出书房,站在雨里,雨水打在身上,衣衫渐湿,幽深的瞳孔闪烁着让人心碎的悲伤,他撕心裂肺地问:“为什么就这样离开了?”
原主的情绪疯狂涌上心间,心脏开始砰砰狂跳。
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吩咐丫鬟去熬姜汤,又叮嘱几句,转身朝雨中走去。
雨势渐大,走近看到陈文礼双眼通红,脖颈青筋浮起,竭力压抑着情绪。
我踮起脚伸手擦他脸上的水珠:“就这么放不下吗?”
他握着我的手,一片冰凉,低声喃喃:“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我尽力笑的温柔,回握他的手引他回屋:“别淋了,去喝杯姜汤吧!”
丫鬟端来姜汤,我递给他,温声哄他喝下。
柯冯宇不知何时回来了,冷着脸拿手帕替我擦雨水,在我耳边咬牙切齿:“你又要丢下我一次?”
我没敢与他说话,只一心一意盯着陈文礼喝下姜汤,见他悉数咽下,我松口气,拍拍柯冯宇,示意他放心。
钟离玉来得巧,雨正好停了。
系统告诉我,忘情水会忘记心中最在意的情人,我自私地喂陈文礼喝下了。
钟离玉走近时,陈文礼药效发作,倒在椅子上陷入昏睡,她近乎疯狂地摇他,试图将他唤醒。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钟离玉情绪失控,她双眼赤红,声音悲怆。
我抱了抱她,哄她:“姐姐,他只是睡着了,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钟离玉哭着喊:“给他换身衣裳呀,楚楚,快呀!”
钟离玉真是水做的女人,遇事就哭,西湖水都流干了她怎么还没哭干?我向系统吐槽,系统回了我一串………
柯冯宇拿了件衣裳给我披上,喊丫鬟去拿他的衣裳给陈文礼换,又端了碗姜汤给我,我摆手拒绝,暂时对这玩意有阴影。
他也不勉强,用温暖的手掌贴上我的脸,替我驱寒,瑟瑟发抖的牙忽然就不抖了,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全身湿透,刺骨的寒冷突然就蔓延至四肢百骸,鸡皮疙瘩四起。
我让钟离玉放宽心,人死不了,便随柯冯宇去换衣裳。
柯冯宇亲手煎了碗姜汤,他喝了一口,然后定定地看着我:“喝了,别着凉让我心疼。”
我不喜欢姜,屏息喝掉,笑着调戏他:“吾夫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得夫如此,死而无憾。”
他狠狠亲了我一口。
我无话可说,回书房看到陈文礼已悠然转醒,看向我的眼光,毫无波澜,再无半点情分,和离书捏在手里,看见我就递过来了,全无犹豫。
我执笔一笔一划写上楚如歌三个字,最后一撇落笔,须臾间心中巨石落地,我笑着看柯冯宇,他眨着桃花眼也深情款款的看着我。
你爱的人恰好也爱你,这世间,再无这般美好的幸福了。
有了一纸和离书,我和柯冯宇再无顾忌,夜夜笙歌,日日作乐,日子惬意快活,自不必说。
很快桂花开了,满园桂香关不住,香过头了,我便命人采了做桂花糕,一口一口嚼着打发时间。
柯冯宇风尘仆仆回来,我捏一口往他嘴里喂,他就着我的手含住桂花糕,舌尖有意无意舔了一下指尖,舔得我一阵酥麻。
他抱着我说,陈文礼父亲贩卖私盐案判了,家产悉数充公,家宅已变卖,陈父入狱,陈家一家老小搬至祖宅,钟离玉欲携巨额嫁妆嫁与陈文礼,已定好冬月十一成亲。
我很开心,为钟离玉终于得偿所愿,也为自己终于完成主线任务。
神医对我的病情束手无策,只能用针扎在穴位上压制,随着次数增多,针灸的效果大大减退。
柯冯宇为此经常大发脾气,我劝也劝不住,只能软言哄他,哄着哄着,不知为何就变了味……
大婚当日,我和柯冯宇拿着喜帖前去贺喜。
临出发前心疾发作,前所未有的剧烈,汗水湿透了衣衫。神医施针扎了半刻钟,又喝下一碗苦哈哈地药方才步履匆匆赶来,仍然晚来一步,到的时候主家正好拜堂结束,要送新人入洞房了,众人兴高采烈地要闹洞房。
新人男左女右坐在床沿,一名福寿双全的妇人轻扣新娘头部,宾客俱为世家子弟,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起哄新郎揭盖头,夫妻合交杯酒后便退至酒席。
系统在我脑中响:“恭喜您,主线任务已完成,完成度百分百,满月之夜,魂魄归位。”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看了一眼柯冯宇,他无知无觉,全副身心在我身上,见我看他,立刻笑着看我,我扯了扯嘴角。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我心不在焉地坐在席上,右眼皮突突地跳。
7
柯冯宇见状,握住我的手,问我怎么了。
我不知如何说与他听,摇摇头,心中不安愈甚。
贺郎酒吉时已过,新郎新娘怎么也不见出来敬酒。
宾客质疑声渐起,有好事者叫嚷:“怎么回事,新人呢?”
也有好人打趣:“怕是新人情意绵绵,忘了吉时了!”
一丫鬟俯身朝钟离家老爷子低声耳语几句,老爷子笑意盈盈的脸瞬间凝住,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往新人房里走,现场乱作一片,柯冯宇紧紧跟在我身后,无人拦我们。
新房里,钟离玉一人端坐床边,泪眼婆娑,丫鬟婆子们前后联排跪着,哭作一团,满屋子大红喜字,竟毫无喜气。
我探头往里一看,两眼发黑,几乎窒息!
只见陈文礼一袭大红喜服盘腿在地,却是光头赤足,仿佛在默默禅修。
我拨开人群走过去,欲问他如何这般打扮?
陈文礼看我一眼不言语,表情似悲似喜,他站起身,朝着钟离老爷子拜了四拜,周身透出一股对佛教信仰的坚定。
他像一缕领悟了生命,凝练了智慧的微风,轻轻吹拂。
老爷子感受不到这缕微风,他杵着鹰头手杖,气得胡须都立起来了,鹰头手杖戳着陈文礼肩胛骨好一顿骂,依旧不解气,抡起手杖就是一棍,陈文礼被打得闷哼一声后退一步,紧咬牙关,生生受了。
老爷子见他这副模样,气打一处来,抡起手杖又要打,钟离玉哭着护在陈文礼身前喊:“爹爹你要打死他吗?”
钟离玉声音沙哑,语气坚定:“无论如何,我已是他的妻,嫁鸡随鸡,如今他作此选择,我又能如何,我只能等着他……”已然泣不成声,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现场乱作一团,老爷子哀叹了一声:“孽缘!”
眼前场景使我看到了自己。
我急切地唤醒系统:“我魂魄归位后,楚如歌会如何?”
系统答:“楚如歌本已死去,是您的魂魄支撑着躯壳,如您魂魄归位,您现世将从昏迷中苏醒,这具躯壳会立即腐烂。”
我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强撑着向系统开了句玩笑:“陈文礼出家真是浪费我的忘情水了。”
系统无情无义地下线了。
我欲留一晚陪陪钟离玉,钟离老爷子不许,口中斥骂:“都是你个白眼狼害的!”手上一棍子险些抡在我身上,柯冯宇握住了他抡过来的手杖,语气极不敬:“钟离老爷,你看清了再打。”
回家的轿子上,我倚着柯冯宇,问:“闹成这样,该如何收场?”
柯冯宇手插在我散着的发丝里一下一下梳着,答非所问:“我近日里常常做噩梦。梦见你化作一片白梅,在我的身旁飘啊飘,我怎么也抓不住你。”
我的脸被捧起来,柯冯宇叹息:“楚楚,这只是个梦,对吗?”
我笑出两颗热泪:“噩梦罢了,当不得真。”
夜里,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我想亲自给他做一顿晚饭,可我没有相关经验,问系统要菜谱,系统说我没有积分,不给,此事泡汤。
又暗自思忖还能如何,起码给他留点念想。
于是支使他去买糕点,欲写一封“临别赠言”,内容如下:
吾爱冯宇,见信如面。
我离开这人世间时,你会哭吗?你一向坚韧刚毅,我很好奇泪水在你脸上流淌是何模样。
我此番离去,只是抽离了灵魂,绝非人死灯灭,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我会重新活过来。
整颗心已全被你占据,再容不下第二人,君不必担忧。
不知何时能相见……
写到此处,我忽然悲从中来,一股脑撕碎了信纸,无法继续。
栽一棵白梅树吧,春天来的时候,花就开了。
我赶紧唤来丫鬟,让她想法子找白梅树,我又去院子里挑地方,丫鬟拿了锄头跟着我找,可能是我心绪不宁,看哪里都不合适。
柯冯宇提着糕点回来,我告诉他想栽一棵白梅,他看了我一眼张嘴想拒绝,随即又笑着答应,他说白梅难寻,我算是找对人了,他有一老友家中正好有,他这就去挖来。
于是他匆匆又出门,手上的糕点都没来得及放下。
回来的时候,两个随从抬着一棵树进来,我替柯冯宇将身上的泥土拍拍,我指指枯黄的橘树:“栽它附近吧。”
我自知时日无多,每日里换着法子讨他开心,陪他笑陪他闹,尽全力给他留一点快乐的回忆,他好像有所察觉, 时不时走神发呆, 回神的时候又紧紧揽着我,恨不能融入骨血, 化作一体。
冬月十四,满月前夕,心疾大发, 痛得我连即将到来的死亡都不害怕, 甚至庆幸,终于要解脱了。
冬月十五, 夜, 气温骤降,乌云蔽月, 柯冯宇嘱咐我添衣,我一个将死之人, 根本感受不到冷暖, 但我还是听话的任他给我套上一件厚厚的大氅。
我紧紧抓着他,想叮嘱他好好活着。
原来悲伤到极致, 是没有泪水的,我一度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闪过许多片段, 柯冯宇深情注视我, 柯冯宇温暖的手, 温柔的安慰, 柯冯宇悉心照料病痛折磨的我, 他第一次悸动,第一次脸红,我沉浸在回忆里,傻笑一声, 找回了声音:“替我, 好好活下去。”
柯冯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呆呆地看着我,甚至忘了嘱咐人去唤大夫, 还是管家急忙忙把神医喊来,神医二话不说又要给我扎针, 死到临头, 我可不要再挨一顿扎,我摇摇头。
柯冯宇声音颤抖而哀伤, 我说:“我爱看你笑。”
于是他便笑, 笑得如沐春风,笑得嘴角流出一丝酸涩。
柯冯宇的眼底黯淡无光, 全被悲伤覆盖,他又将悲伤悉数吞咽入腹。
月亮似乎从乌云堆里钻了出来, 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透过窗挤进屋子, 揭开了死亡的序幕。
我渐渐不再感到疼痛, 意识开始涣散, 脸上热热的,有人在替我擦拭什么,我流泪了吗?
身体开始变得很轻, 很轻很轻,我好像变成了一片花瓣,在自由地飞舞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