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皇城戏
第 20 节 皇城戏
及笄那年,竹马抄了我家满门。
我爹偷偷留下手书,让我无论如何要嫁给他。
先苟住性命,再搞事!
1
我与路上捡来的马奴在房里的时候,秦蔺提着刀走了进来。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我真切地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意。
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还没来得及细瞧,眼前便是一片红。
哦,是那小马奴的血。
他死了,死在我和秦蔺的婚床上。
我从榻上起身,衣衫划落,露出暧昧的红痕,跟他一同前来的随从纷纷背过了身子。
“谢氏,你怎么敢?”果然是气极,连名字都不叫了。
我想笑,开口却落了泪。
“秦蔺,你凭什么认为在杀了我爹之后,我还能与你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话本子都写不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他一怔,声音嘶哑:“你可以恨我,可不该如此作践自己。”
“作践?那你不该杀他,你该杀了我才是。”
可秦蔺不但没有杀我,反而把他的小青梅薛了了给送了过来。
“谢琳琅,你还活着呢?”薛了了看着我依旧全须全尾,面色古怪。
好问题啊,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跟她绘声绘色又描述了一遍当时的场景,最后在她越发幽怨的眼神中,忍不住抱怨:“了了,你是上哪儿搞来的药啊,药效太一般了。回头记得替我去砸了他的铺子,这年头的无良商家可太多了。”
天地可鉴,与那马奴欢好绝不是我的本意。
虽然我谢家名声不好,可在家风礼教方面那是向来严厉的,不然也不会把我送去素有文礼之风的江南学习。
只可惜他忘了,世家子女的父母,没几个是不内卷的,我爹想得到,自然别人的爹也不会落后。
于是我、秦蔺和薛了了,三个人也勉勉强强称得上一句,年少无猜。
那天薛了了说了很多,总结下来就是以我如今的身份,占着秦蔺正头夫人的位置实在不合适。
我一边听,一边对薛了了深表同情。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我不死,尔等终究是妾。
可依薛了了的身份,还是当今薛贵妃的亲妹妹,有谁敢让她做妾。
“要不,你再跟秦蔺商量下,借着今日这由头给我赐条白绫吧。”我蛊惑她,“反正我与他此生无缘,而你又死活要吊死在他身上。”
“谢琳琅,你闭嘴……”薛了了气急败坏。
眼瞅着她的脾气要上来,顿觉自己刚被迫嗑完药的身子可遭不住她叽叽喳喳个没完,于是让侍女十分“客气”地请了出去。
“薛小姐现在脾气怎么变这么差了。”铃铛送完人回来,刚想吐槽就见我吐出一大口血,“小姐……”
她慌里慌张地跑去梳妆台的暗格里拿出瓷瓶,发现却空了。
“今早我怕出意外,就多吃了一颗。”
我晕乎乎地一边呕血,一边还能抽空想起我爹。
他对我委以重任的时候,大约是没料到我这身子如此不争气。
这皇城的大戏还没开始唱,角儿就已经快死了。
2
再醒来时,我已被带进了皇城里。
掌事姑姑替我换上新的衣裳和首饰,“皇上晚些想要见您。”
悄悄打量了下四周服侍的人,发现一个相熟的面孔都没有,有点小难过。早知秦蔺是个没良心的,竟也不晓得派铃铛来寻一寻我。
皇上来时,我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的火盆旁取暖。
即使服了药,这体内的寒气也不是三五日便能下去的。
身后的人观察了我很久,直到我回过头,他才淡淡开口。
“你在府上发生的事,朕已经知晓了。只是如今薛家还得用,贵妃已派人将她禁足在家中,今后的一段时间必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跪在地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他继续说。
“当初秦家那小子来求朕赐婚的时候,朕还以为会成全一对佳偶,没想到后来……琳琅,你可有想过与他和离?”
“远离皇城,自去寻一方天地,好好生活。”
我一怔,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好笑。
真不愧是从上一代皇权的厮杀中成功走出来的魁首。
这短短几句话,竟能品出好几层意思来。
爹总说,自古帝王多疑,一句话能转个十八弯,如今倒是见识到了。
我双手触地再拜,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皇上,我父亲自尽牢中,族人流放宁古塔。如今整个谢家还活着的不过一手之数,杀父之仇,灭族之恨,琳琅不能不报。”
“您若是让我与他和离,百年之后我死了都无颜去见我爹娘。”
我不顾礼仪,抬眼直视前方明黄色的身影,将眼底的绝望与恨意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求您看在我父亲勤勤恳恳为朝廷三十哉的份上,为我指条明路,让我能报了灭族之仇。”
谢家倒台,其他文臣还没来得及扶起来,边境便有作乱。
是以,如今的朝堂之上竟是武将隐隐占了上风。
而武将之中,又是以秦家为首。
这绝不是上位者所希望看到的。
良久的沉默中,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带着审视的压迫感,但我丝毫不惧,大抵是因为,我说我想杀了秦蔺,是真心话。
好歹夫妻一场,若真能同他一道赴黄泉,也算全了我俩这些年的情谊。
半响之后。
“罢了,你先回去吧,朕会派人助你。”
我暗自松了口气,麻溜滚出了皇宫。
3
没想到,秦蔺会来接我。
几天不见,他似乎消瘦了很多,站在马车旁,神色疲惫,显得十分落寞。
我有点不想理他,毕竟皇城的人还在身后。
“琳琅,外头风大,先跟我回家。”他又没骑马,走过来一副想扶着我又不敢的委屈样。
自成亲以后,我身子不好,时常吐血。
但人菜瘾又大,于是他便吩咐下人在我随行的马车里添足上好的银兽碳,又备了厚厚的毯子。
这位从不识寒风为何物的小将军,为了跟他这病弱又娇气的夫人挤一辆马车,倒是被热得时常起疹子。
回府的路上,马车一摇一晃,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用只能我俩听得到的声音说:“他准备动手了。”
“嗯。”秦蔺像是早就知道了,“睡一会儿吧,还有一会儿才到呢。”
于是我放下心,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便也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时在江南,我八岁,秦蔺十岁。
初次见面,俩人压根看不上对方。
我嫌他鲁莽,爬墙上树捣鸟窝,丝毫没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文雅,连师父家的狗看见他都绕路走。
而他觉得我太能装,明明一个小姑娘,非得天天端着个姿态,太过死板无趣。
作为相府嫡女,名门贵女,哪能受得了他这样说我。
于是凭着自己人小无害的形象,常在师父面前阴阳怪气地诋毁他,背地里也是暗戳戳地使坏。
就这样明争暗斗了两三年,中途来了一个薛了了。
这丫头喜欢秦蔺,倒也没少帮着他气我。
直到被我爹耳提面命,直言送我来江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跟这位将军府的独子,未来的掌权人交好。
我就说呢,京城里什么大儒没有,非得来这江南。
“可是爹,您不是说,文与武向来不和,真不能和吗?”我小小的脑袋,露出大大的疑惑。
姑母已是一宫之主,我又身在文相家,若真与那秦蔺走得太近,怕是会给家族引来祸端。
“圣人讲究制衡之术,是为治国之道。”
“可若一方太盛,且已无路可退,便只愿能求个自保。”
原来,那时的爹爹早就敏锐地察觉到皇上对谢氏一族的忌惮。
可谢氏盘枝众多,牵连甚广,早已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为了谢氏荣光,为了在深宫中的妹妹还有流淌着谢家血脉的皇子,他不能退。
可作为父亲,他仍旧想给自己的女儿留下最后一道保障。那是当时的他,能为我选择的最好的路。
所以我小小年纪,便被送出家门,到了这陌生的江南。
在那次谈话之后,我洗心革面,重新在秦蔺面前做人,美人计外加从话本子里偷学来的撩汉十八式。
我有家世又有美貌,还上赶着在他屁股后边儿跑,不知道多给他长脸。
这小子就偷着乐吧。
但,半年后,我食言了。
我躲在廊下给我爹写家书。
左右也不是只有他一家得圣上青睐,虽然另一家的公子小我几岁,可我愿意等啊,女大三抱金砖嘛。
然后……然后就被秦蔺抓包了。
“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个不解风情的大猪蹄子?按你这信里的意思,是准备让你爹给你物色下一个了?”
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可比我诬陷他偷吃鸡腿,抄别人功课都来得难看得多。
“呜呜……秦蔺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又想起爹爹常挂在嘴边的风骨,于是声音逐渐理直气壮,“你又不喜欢我,还不让我去喜欢别人,你这行为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渣男。”
“谢琳琅!”逆光中的少年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谁说我不喜欢你。”
4
一年后,姑母身子抱恙,汤药吃了好长时间还不见好。
爹说姑母自小便喜欢我,让我赶紧滚回京看她。
以后别一天到晚跟在秦蔺身后,他的老脸挂不住。
于是我哭哭啼啼地告别秦蔺。
又许了薛了了诸多好处,让她一定把秦蔺看好了,毕竟江南多出美人。
秦蔺被我闹得头疼,但还是买了一马车我平日里爱吃的零嘴,还将一直随身佩戴的玉佩给我。
“琳琅,等我回一趟定州,就去京城找你。”
“好。”
刚回来,我便被直接打包送进了皇城。
小时候爹总说,这世间最有趣的便是皇城里的戏,只要踏进这里,不论身份贵贱,每个人都是戏里的角儿。
姑母一早便派人候着,又恰巧遇上了刚下早朝的皇上,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进了姑母的居住的凤藻宫。
“皇后,你看看琳琅这丫头,好些年不见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皇上拉着姑母的手,视线却落在我身上,“要是再过两年,这求娶的人还不得把谢府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虽是夸我的话,我却不那么高兴。
果然下一秒,便听见他说,“朕听闻,她在江南倒是与秦家那小子关系不错。”
心下一跳,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姑母替我接过话头。
“皇上可是忘了,这丫头自小便喜欢与长得好看的人玩在一块。等那秦小公子上了战场,风吹日晒的,指不定她还嫌弃呢。”
我连忙在心底“呸呸”两声。秦蔺才不会呢,他说过他底子好,天生晒不黑。
皇上不喜欢药味,便很少来看望姑母。我甚至有点不记得,他上一次唤我姑母的闺名是什么时候。
不过薛贵妃倒是时常来,偶尔还会给我捎一些自己做的绿豆糕。宫里的人总说她们势如水火,我瞧着却不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侍疾的名义在宫里住了下来。
说是侍疾,姑母却也不拘着我。她总说,谢家已足够位高权重,她希望我远离皇城,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我自小被父亲和姑母护着,想法便有些天真。
他们说秦蔺很好,是个良人,我便只想嫁给他。
皇城的风雨是从南边突然吹来的。
一开始,是一位知州上述,说谢氏一子弟强占良家女,以女子家人的性命迫使她入府为妾,而后又极尽折磨,最后人家不堪受辱,上吊自尽。
再后来,参谢氏的折子从四面八方而来,被马不停蹄地送进了皇城,递到了皇上的案桌上。
而我爹也并非全无应对之策。
他第一时间便派人亲自将其押送至府衙领罪,又暗派探子将谢氏一族这些年偷摸做的勾当查个明白,主动上表陈情,说他无颜继续为朝廷办事,希望能求个恩典让一家老小告老还乡。
而我姑母则关了凤藻宫的大门,让薛贵妃暂行管辖之责。
可一切都是徒劳,终究还是没能动摇帝王的忌惮之心。
不久后,便传出谢丞相纵容族中子弟,在并州掠夺别人的土地,甚至还曾下令屠杀过一整个村落的事。
此事,由秦老将军告发,且有谢氏的门生佐证。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厌恶土地并购之风,自上位起,便颁布了多条土地政策。此案一出,朝堂之上再无求情的声音。
大家都知晓,这个荣宠一时的谢家,要完了。
5
许是在皇城中走一遭,我时常开始做噩梦。
有时惊醒,还能逮到吃了酒偷偷溜进我房里抹眼泪的秦蔺。
我见不得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便邀请他也躺到床上来,甚至主动安慰他。
“秦蔺,在这戏还未唱完之前,我不会死的。不然我没脸见我爹。”
“琳琅,”才喊个名字,他的嗓子竟然哑了,声音沙沙的,也不太好听,一点都不像往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你想做任何事,我都配合你。”
“只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哪怕,哪怕你离开皇城,也要带着我。”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又卑微的秦蔺。
他和我爹一样,要我活着。
眼眶酸涩得厉害,可我不想哭。
大夫说这一年我哭得太多,要是再哭下去以后怕是会成个小瞎子。
我不怕眼瞎,就怕看不到我谢家洗清污名的那一天。
大概是深夜人总会心软些。
我瞧着他发抖的肩膀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上一次这样抱着他,还是在我父亲自尽前。
我从未见过那样多的锦衣卫,所有的女眷被安排在后院,无口谕不得出。
好在秦蔺的功夫好,加上我爹给他画了地图,他才能轻而易举便找到了我。
当时我瘦得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能倒。直到秦蔺将我爹的手书递给我,我才感觉一只脚踏回了人间。
信上说,圣上早有了打压谢家的心思,这局棋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得如此狠绝。
于是他和秦蔺他爹合计了一下,最好的法子便是以他的性命保下皇后。而秦家作为首告,便可用恩典来换我一命。
他要我活下去,不管发生何事绝不能自裁。若还有其他的可能,一定昭告天下,谢彦如或许不是个好官,但绝不是个动摇国本的罪人。
不久后,秦蔺接下皇令,抄了我的家。
而同一天,我跪在御书房冰冷的地砖上,喝下内侍递过来的一大碗红花。嗯,真不是一般的苦。
世人皆以为是秦蔺主动求娶我,却不知我与他早已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所以这便是我嫁给他,要付出的代价。
“秦蔺,这阵子我时常梦见爹娘,我想抱抱他们,却被一把推开。”我从回忆中惊醒,凄凉一笑,“如今我失了清白,污了我谢家门风。他们怪我……也正常。”
秦蔺抱着我的双臂骤然紧缩,“不怪你,是我的错。”
“其实那天,我知道茶水被换了。”我闭了闭眼,将苦涩的情绪悉数咽下,“可我没办法,这是他给我安排的局,若我逃开怕是会生出其它的变数。你也好,薛了了也好,都只有身在他的棋局之中,才能继续唱完我们这出戏。”
他要我喝下那碗带了毒的红花,要我一心认为是秦家构陷我爹,然后带着仇恨嫁给秦蔺,成为他平衡朝局的暗棋……他甚至还怕我对秦蔺还存有情谊,一壶合欢散彻底绝了我和他的以后。
但这些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他稍稍松懈,我们便能博出一条生路来。
所以我哄着那个被薛了了千辛万苦送进来,准备来带我走的少年,喝了同一壶茶。
可谢家的血已经流得够多得了,我不想有人再被误解。
“那个小马奴,是我谢家的旧人。”我想了想,继续说,“从前我常与他说起你,他很崇拜你,一心想成为和你一般厉害的人。”
国将不国。但愿下辈子他能生在一个盛世清明的时代,再去当一回他心心念念的小将军吧。
6
皇城很快将人送了过来,混在牙婆带来的姑娘中,名唤桃枝。
一杯茶喝了半响,我心说皇上派个如此美艳的女子过来,难不成是准备走美人计的路子?
“咳咳,”忍了半响没忍住,于是开口好心提醒,“将军府有祖训,嫡子未生下之前不得纳妾,不能有通房。”
桃枝撇了我一眼,“贵人说,您是个重颜之人。”
“噗——”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我是颜控没错,但也不至于挑个如此惊艳的女子当丫鬟呀。
“不过贵人也说,非常时刻当行非常之计。”桃枝顿了顿,“只是属下已有了心仪之人,所以还请夫人千万争气些。”
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我实在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有气无力应了一声,“放心,他不喜欢你这一挂。”
晚些时候,我让她去前院请了秦蔺过来用膳。因他吃饭时不喜人多,屋内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秦蔺巴拉了两口米饭,看看菜,又看看我,眼睛里亮闪闪的。
我赌气地给他夹了一大口带了葱花的青菜,他倒也吃得开心。
“皇城让内庭司伪造的证据送来了。我看过,上面的字迹、口吻都与你一般无二。”我瞧着他一副傻乐的模样,不由有些生气,“秦蔺,你知不知道只要再盖上你的私印,流出去的话就真成通敌叛国了。”
“嗯。”他将挑完刺的鱼肉放进我的碗碟中。
“那你还有心思吃饭?”我啪地一声将筷子摔在桌上,“把你手里的鸡腿给我放下。”
“你先别急,我虽查不出那人是谁,但我知道那位一向重名声,要对付我无非就几种手段。通敌叛国,我猜得到。”秦蔺笑了下,伸手捏在我脸上,“快尝尝这鱼,我亲自抓的。”
秋天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秦蔺给我带了我年少时最爱的绿豆糕。
我拿了一块在手里捏了半响,还是没能下得了口。明明是亲姐妹,这做工真不是差得一星半点。
好在薛了了别的方面倒是给力。
当日我让铃铛去送薛了了,便是让铃铛趁机将母亲留给我的信物给她带走。
我母亲是个赤脚大夫,在嫁给我爹前,曾女扮男装四处行医,故此也在江湖上结交了一些披着马甲的大佬。
我让薛了了去找的,便是其中一位擅长制毒的高手。
我要用最磨人的毒,去祭奠我死去我父亲,还有族人。
托桃枝的福,我与秦蔺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或者说,是在她半哄半胁迫之下,我对秦蔺多了几分好脸色。
只是有一日,她抱着一束桂花从门外走进来,恰巧看见站在窗前的我。
那时秦蔺刚刚离开,许是我望着他的背影出了神,让桃枝起了疑心。
“夫人,他们都说你恨将军,我却不这么认为。”作为皇城出来的人,她自然不需要对我这带罪之人有何尊重。
我心下一惊,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调平静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你不知道,我与秦蔺原是青梅竹马,我当初……很是喜欢他。”
“那后来呢?”
“后来你不是知道吗,抄家灭族的恨,足够我杀他千万次了,哪里还能喜欢他。”
桃枝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下一秒,她抛出一颗惊雷,皇上在两日前突然吐了血。
近些日子,皇上的精神异常亢奋,每每批奏折到深夜,仍然不觉得疲惫,只有身边服侍的人才瞧得出不对劲。
天子之威,以至于无人敢言。
“桃枝姑娘将这等机密告知于我,难道不怕皇上知道?”我惊疑不定地瞧着她。
“我只是觉得你人还不错,要是死了倒也有些可惜。”桃枝耸了耸肩,将插好的花瓶放在桌上,“你所中之毒在皇城的帝王手中已经传了好几代,若你还想多熬几年,便趁早进宫一趟。”
我盯着桌上的桂花,深吸了口气。
看来无论如何,都得去探上一番了。
7
更深露重,皇城安静下来。
内侍领着我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行至门前,平日里行踪不定的七皇子宁阙竟也跪在那儿。
衣绸交错间,我看见他的唇形,他说,“千万小心。”
进了殿内,明黄色的身影淡淡地开口询问,“琳琅,近些日子过得如何?”
“托皇上的福,一切进展顺利。”我刚准备行礼,便见他递过来一本册子,《论国策》。
“你爹的字迹你还认得吧?除了他与朕,你是第三个翻开它的人。”我未曾看完一页,他继续说,“先皇在世时,放眼整个朝堂的官员竟无一人是白丁出身。那时你爹是朕的伴读,虽是世家子弟出身,却颇有一番见地,这本出自他手的《论国策》,写的便是如何打压世家,扶持平民子弟,让朝堂与百姓更加紧密。”
“只可惜,当初写下它的人,最终还是被身后家族所累。”
我慌忙跪下。
皇上笑了笑,“当初你也是跪在这里,求着朕让你嫁给秦蔺,为此不惜喝下宫廷秘药。你说你恨秦蔺,又或者你其实更恨的是朕呢?”
我猛然抬头,看向皇上漆黑的瞳孔,见他笃定的眼神,便知他这不是疑惑,是肯定。
“皇上……”我晦涩地开口,仿佛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琳琅,若是秦家获罪,朕便可以借此由头下旨重审谢家之案,你的姑母仍旧是皇后,甚至……可以是太后。”他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而来,“朕要的不止是通敌的书信,还要你从秦蔺那儿拿到他二十万大军的布阵图。”
指甲死死掐入掌心,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所谋的不仅是平衡朝局,更是要皇权至上。他从一开始便要借谢秦两家来告诉天下人。
这皇城能呼风唤雨的只有一个人,能遮风挡雨的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
“出宫前,记得去看看你姑母,她一定很想你。”
良久,我深深地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凤藻宫的宫门并没有开,姑母不愿意见我。派来的人也不勉强,左右目的已经达到。
我失魂落魄地朝宫外的方向走去,倒是又见到了当初的掌事姑姑,原来她是薛贵妃的人。
她紧紧扶着我的手,“贵妃娘娘已安排妥当,夫人不必担心皇后娘娘。她不愿见您,自有她的用意。”
还能有什么用意呢,不过是不希望成为皇上掣肘我的软肋罢了。
我死死抓住手中的瓷瓶,里头有我续命的药,“姑姑,您说这皇城是不是起风了。”
遥遥望去,宫墙外灯火通明的世间,总叫人不自觉生出几分留念。
8
半个月后,外敌来犯,秦蔺受命前往漠北。
临行前,他拉着我的手,“琳琅,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当初没跟你商量便去皇上那儿求他赐婚;恨我向你父亲献计,以他的性命来保下皇后和你……过往种种,皆是我对不住你。”
是啊,我恨秦蔺,一心想要杀了他,便是因为他间接害死了我爹。
少时师父曾说他,虽为将门之后,性情飞扬,却是难得的聪慧慧黠,书读万卷,是个可造之才。
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秦蔺的这一计谋,化被动为主动,在皇权的阴谋中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秦蔺,若你能平安归来,以后我们便好好过日子吧。”我将求来的平安符递给他。
此番前去,不仅是我们与皇权的博弈,更是他与外敌的博弈,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总要让他心安。
冬雪初至,我领着桃枝和铃铛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小沙弥早早等在庙门口,见了我们很是高兴。
“夫人,有人在等您。”
我点点头,跟着他跨进内殿,来人已经在我爹娘的牌位前上了香。
是薛了了。
她看着我,又撇了眼身后的桃枝,欲言又止。
“没事,她是自己人。”我摆了摆手,桃枝哼了一声便转身拉着铃铛走出去。
“啊?”
我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她身上有金秋桂的味道。”
整个京城,只有秦蔺的内院里养活了小小的一株。那天桃枝能把金秋桂带出他的院子,我便猜到,她是秦蔺的人。
薛了了松了一口气,“难怪他能容忍皇城的人在你近身伺候着。从前派来的那些人,倒是都被他随口找了理由打发到各处去。”
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你送进皇城里的假行军图,那位可有起疑?”
我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里,“不是假的。”
“什么?”
“他拿我姑母和仅剩的族人性命做要挟。”我顿了顿,“且他也带过兵,上过战场。行军图是不是真的,他能看得出来。”
“可你明明知道……”薛了了眼眶通红。
我接过话头,“我知道那位只想两袖清风,借我之手杀了秦蔺。若此役战败,秦蔺身死漠北,叛军南下,他便可放出那些盖了私印的书信,说一切皆由我所为……反正,世人都认为我恨毒了秦家。”
秦家世代忠良,没有理由会去通敌叛国。
皇上想要收回兵权,便只能从我这个棋子下手……如果说行军图是秦蔺的催命符,那通敌的信件便是我的穿肠药。
他不在意我恨不恨他,甚至不在意我或许猜到了谢家一案究竟是谁的手笔。他深知,只要我姑母还在,我便只能乖乖陪他做戏。
秦家告发我爹为因,我为了报仇而伪造通敌信件,诬陷一代名将为果。这顶破天算是私仇,甚至不会让他与其他臣子生了嫌隙。
多可笑,一代帝王为了自己的猜疑与皇权,不惜送上自己无辜的臣民。
“了了,即使这些我都知道……”我死死咬住嘴唇,“可我不能拿姑母的性命做赌。”
“在这世上,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谢琳琅……对不起。”薛了了突然走上前抱住我痛哭,“我知道那马奴是谢府旧人,我将他送进秦府,是想让他找机会劝说你,带你离开京城。我只是给了他蒙汗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到最后会变成那样……我没想过害你,更没想过让他死。”
那一瞬间,少年略显稚嫩的声音仿佛从远方而来。
他说,“小姐,老爷说来年便送我去军营里历练。我一定努力,以后就可以多一个人护着您。”
他还说,“小姐别哭,以后的路您要自己走了……别挂念我,我是去保护老爷和夫人了。”
我沉痛地闭上眼,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喊我“小姐”了。那些人都死在了七零八落的过去,死在了皇权的阴谋里。
离开寺庙前,我拿了许多银钱给小沙弥,问他,“庙里可能点灯?”
“夫人要为谁而点?”
我摸了摸他的头,“为这世间,无辜丧命之人。”
9
漠北的战事越来越焦灼,一封封急报被送了回来,说是战士们抵不住北方的寒冷,节节败退。
漠北是秦家最熟悉的敌人,即便是气候原因,也不该打成这样。
一月不到,前方就已经失了两座城池。
民间议论纷纷,流言四起。
薛了了急得满嘴长燎泡,天天往宫里跑,希望能知晓最新的消息。
而我自秦蔺出征后,便让人关了自家大门。平日里领着铃铛吃斋念经,以至于传来他受伤失踪的消息时,我竟还能比旁人多了几分冷静。
桃枝告诉我,此次战役之所以打得如此艰难,不仅是因为皇上将行军图透露给了漠北人,更是因为他断了前方的粮草。
逼得秦蔺只能剑走偏锋,没想到却还是遭了埋伏。
我默默听着,不自觉扯断了手里的佛珠。
近些日子,皇上频繁召见七皇子。短短半月,竟从一个名不见状的皇子到五珠亲王,与谢皇后所生的嫡子,仅差了两珠。
一时之间,朝堂上风云变色。
还没等我琢磨出这宁阙身后到底有何人支持,皇城便传出皇上昏迷,由他代为监国的消息。
我大惊,急急忙忙递了牌子进宫。
皇上倒下的时间,与我计算得完全不同,莫非是宁阙……
一路上,我思绪乱飞,想过各种可能,却没料到他身后之人,竟会是我姑母。
“姑母少时识错了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困了一辈子。所以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困在这皇城里,变成那满腹算计之人。”三年未见,姑母竟是双鬓全白,早已没了当初谢家嫡女的风华。她深深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歉意,“希望琳琅……不要怪姑母。”
我擒着泪摇头。
“宁阙已答应,若真有那一天……定会还我们谢家一个清白。”说到最后,姑母拉着我耳语,“秦蔺说此人信得过,那姑母便信他。”
从前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爹和姑母为何如此信任秦蔺,直到宁阙派人将秦蔺写好的和离书,还有几张江南小院的地契交给我,我突然福至心灵。
也许他们信任且笃定的,是秦蔺对我的心意。
天气慢慢回暖,护城河的冰面也渐渐化开来。
宁阙在朝堂上越发游刃有余,我也顺带得了些好处。可送来的药越吃越多,身子却越发疲软,我开始变得嗜睡。
偶尔清醒的时候,便喜欢拉着桃枝,要她给我讲故事听。
桃枝说她认识秦蔺的时候也是八岁,她刚从江湖上的杀手营里逃出来,没想到转头被秦蔺骗进了狼窝。
他说她的功夫不入流,便请了定州最好的师父教她。
一共十位暗子,她的学习时间最短,却是最出色的一个。
可她还是不能留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我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
“还不是因为你霸道,不让他的身边有任何女子。”桃枝颇有怨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没忍住笑起来。秦蔺从未告诉我这些,大约是怕我耍性子又不理他。
“后来呢?”我忍不住追问。
后来,她听说秦蔺回定州的时间一拖再拖,便觉得不对劲儿,一个人偷偷跑去了江南。
都说自古江南出美人。
秦蔺的身后,果真跟着一位小美人。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街上的人很多,郎君小心翼翼地护着身旁一路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她专心吃着手里的糖葫芦,时不时还扭过头朝他露出甜甜的微笑。
没有人会不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她活得像个小太阳。
桃枝说,自己的情窦初开就是被扼杀在那个午后。
我很是喜欢桃枝的故事,总缠着她说,一遍遍听倒也不觉得厌烦。
漠北的战事因秦蔺的计策大胜。我心想,他们都回来了,秦蔺也该回来了吧。
10
又过了几日,宁阙传来消息,说皇上醒了,要见我。
我让铃铛为我细细上了妆,这大概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入这皇城了。
皇上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他不信任我姑母,便让薛贵妃侍奉左右。
“真不愧是谢彦如教出来的好女儿, 漠北之战, 当真是好算计。”皇上略有些浑浊的目光,恶狠狠盯着我。
几乎是一瞬间,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上未免太高看琳琅了。”我嘲讽地开口,“那行军图究竟是不是真的您难道瞧不出来?可您偏不信我会为了姑母而妥协。所以我猜,送去漠北的应当是完全相反的路线图吧。”
“明明是必赢的局,可您太过多疑和自负, 倒是硬生生让我们寻得了一线生机。”我冷眼瞧着床榻上的男人,继续补刀, “如今这天下百姓皆在称赞我夫君是如何地智谋无双,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真正让此役大胜的,其实是您呀。”
话音刚落, 皇上便一口血喷了出来。
“可朕也没有输。”他丢掉擦血的帕子,竟好似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般, “朕无非是想让秦蔺死, 如今他生死不明, 怕是也凶多吉少……还有你谢氏,朕绝不会允许流有谢家血脉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朕是为了天下, 不是为了自己。”
我听完只觉得心中一片凉意。
罢了,多说无益。
“即使如此,你我今后, 不必再见。”说完, 我转身离开, 不再理会身后的怒吼声。
不久之后, 宁阙正式入主东宫,薛家嫡女赐婚太子。
我还是没有秦蔺的消息,薛了了来看了我几次,我都推脱了不见。
自宁阙下令为他“风光大葬”后,我便烧了和离书,十分自觉地开始以寡居自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一副准备在这府里闭眼的架势。
宁阙来劝我, 别浪费了这最后的好时光。
于是某一天瞧着天气还不错,便吩咐铃铛简单收拾了下行李, 捎带上死活要跟着我的桃枝,一同去了江南。
途中倒是听说皇上下了罪己诏,说他冤死了我父亲, 还下令要为谢氏一族重建祠堂。
然而比起这些,我有更加在意的事。
比如江南的某处小院中,站着我失踪已久的夫君。
“我将兵符上缴了, 以秦家军和『秦蔺』的身份换来了皇上的诏书。”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有些起毛边的平安符, “夫人之前说若我能平安回来, 今后便好好过日子的话可还作数?”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秦蔺对我,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竭尽全力, 不顾一切。
我有些开心,却有些想哭。
“自然,本夫人说话一向算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