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此间难团圆
第 21 节 此间难团圆
幼时,父母用二两银子就把我卖给了别人。
我懵懂无知,只看到阿爹和人牙子讨价还价一番后,便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进了兜里。
彼时我还在心生欢喜,暗暗想着这次终于可以过个好年了。
没想到一转眼,我就被带进了青楼。
再长大些,我又想着此生定要遇见一个爱我如命的男子。
这次我以为老天终于遂了我的心愿。
可惜后来啊,他只能用仅剩的那只手为我拢了拢披风。
我踏上马车的瞬间,转身唤他。
“宋清歌,我的第二个心愿你记住了,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活。”
可是宋清歌你个混蛋,凭什么用了我最后一个心愿?
1.
看着眼前蒸得香喷喷的肉,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我们家穷,除了逢年过节,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呢。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一阵风从破洞的窗户中吹进来,冷得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抬头看阿娘,她的眼圈泛红,怀里还抱着直流口水的弟弟。
我瞥了一眼弟弟干瘦的小脸,还是把碗往阿娘那边推了推。
“阿娘,我不饿,你和旭儿吃吧。”
阿娘的眼泪登时就掉了下来,她一把拍开弟弟想要去抓碗的手,力道大地弟弟的手背腾地一下就红肿了起来。
阿爹还在满心欢喜地瞧着自己手上的银子,见状立刻跑过来,抬手就给了阿娘一个耳光。
“贱人,敢打我儿子,不要命了你。”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扑在阿娘的身上。
阿娘见状,赶紧把我护在怀里。
往日阿爹根本不会管我,只会连着我和阿娘一起打。
今日不知怎么的,阿爹就住了手,冷哼一声抱着弟弟就离开了。
阿娘却没有管身上的伤痕。
她赶忙扑到桌上,把还没有凉透的肉递到我的眼前,轻声哄我,“乖囡囡,吃一口吧。”
我不愿再看到阿娘垂泪,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
然后又用筷子把肉递到阿娘的嘴边,“阿娘,您吃。”
阿娘嘴角颤巍巍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晚上阿娘破天荒地没有陪弟弟,而是过来和我睡了一个被窝。
她紧紧地搂着我。
我还在开口安慰阿娘,“阿娘,你是在为今冬的米钱担心吗?”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担心了,我今天看到阿爹拿了好多好多银子,我们这次可以过一个好年了呢。”
阿娘没有回话,只是更加紧地搂住了我。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颈上,烫的我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我手足无措地拍着阿娘,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没有看到阿娘温和的笑意,只看到了一个满脸脂粉气的女人。
彼时我只有九岁,陡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也不敢哭,生怕招来一顿打。
那个女人一脸笑容地打量着我,口中喃喃道,“是值这个价,好好调教调教,再过两年就可以接客了。”
我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接客!
这里是青楼!
我不管不顾地站起身来往外跑,像是受惊的小兽般横冲直撞。
我要找阿娘!
我冲到拐角处,猛地撞到了谁的身体。
我直接被弹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后面是满面狰狞的妈妈,“你这个贱蹄子,看我抓到你后,怎么收拾你!”
这一刻我才明白,我被阿爹阿娘抛弃了。
这世上,只能我自己能保全自己了。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如芝兰玉树般长得十分好看,却在手忙脚乱地收着一把折扇,正满脸慌张地望着我。
我心一横,直接爬过去跪在他的脚边。
“求公子救我。”
他一下子就跳到了一边。
我心下一沉,以为他不愿意救我。
身后青楼妈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的心也越来越慌。
我破罐子破摔,一把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只要公子能救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动静。
一抬手,他身后的侍卫就丢了一袋子钱给妈妈。
妈妈颠了颠后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宋公子要的人,我们怎么也得放呀。”
于是,我便规规矩矩地跟在这位公子的身后,随着他回了他的府邸。
2.
此时,我正与这位姓宋的公子四目相对。
我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登时便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呢。”
他站起身来,突然又两只手作爪子形状。
“嗷呜……”
我怔了一怔,登时害怕地哭出声来。
这次轮到他慌了。
显然他没有安慰人的经验。
我正看着他正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布老虎逗我开心,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宋清歌!”
我明显看到他的身子抖了一抖,然后把布老虎塞进我的怀里,动作利落地爬上了树。
一名梳着精致发髻的妇人从我身旁走过。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眼角带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宋清歌,你给老娘下来!”
“宋清歌,你长本事了你,才十五岁,就学着人家逛青楼了你!”
“你还抢你妹妹的玩具,要不要脸啊!”
她把手中的鸡毛掸子一挥,“宋清歌,老娘数到三。一,……”
我抬头,看见宋清歌“呲溜”一下就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立时跑到我的身后,从我后面探出个脑子。
宋清歌贼头贼脑地说道,“娘,您先别急着打我啊,您看我这还救了一个小孩儿呢。”
宋清歌献宝儿似的把我往前面轻轻推了一下,那名妇人这时才注意到我。
她不自在地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发髻。
在她打量我的时候,我清楚地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抹心疼。
那是弟弟每次没吃饱饭时,阿爹和阿娘脸上常有的神色。
我眸光暗了暗,想着应当是自己看错了。
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
却不料下一刻,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可怜的孩子,都遭了些什么罪啊。”
她招手,让两名婢女带我去沐浴换衣。
我踌躇着不敢上前。
刚刚那个哭泣的小孩儿小步走过来,把她怀里的布娃娃放到我的手上,又轻轻地牵住我另外一只手。
她奶声奶气道,“阿娘,阿颜陪姐姐去。”
宋夫人宠溺地刮了刮女孩儿的鼻子,嘱咐她要好好照顾我。
阿颜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我去了后院。
出去的时候我转头望了一下院中,宋夫人正揪着宋清歌的一只耳朵,宋清歌在龇牙咧嘴地喊疼。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等我沐浴一番出来,完全变了个样子。
只是身形还是瘦的可怕,像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看着竟比阿颜还小。
宋夫人心疼地把我搂在怀中,一口一个谁家爹娘这么狠心地说着,一边轻抚我的背。
她说的我鼻尖泛酸,却又贪恋她身上和阿娘相似的温暖,不肯挪动半分。
宋夫人问我,“你可有姓名?”
我怯生生地说道,“我叫沈二丫。”
宋夫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的心疼更甚。
“要不以后,我们叫你沈清芜,可好呀?”
我欢喜极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夫人笑着捏了捏我的脸,“以后啊,你就和阿颜作伴吧,好吗?”
从今以后,我就长住在了宋将军府上。
3.
宋夫人思虑周全,还特意让我拜了她的孪生姊妹——顾侍郎的夫人为干女儿,名正言顺地住在了将军府上。
这些我都知道,也记在了心里。
阿颜待我,也如亲生姊妹般友好。
时令新进的衣料,阿颜总会给我和她一起留一份。
刚摘下的新鲜瓜果,阿颜总是会拉着我一起品尝。
府里的下人嚼舌根的时候,也是阿颜帮我狠狠地惩治了他们。
签了死契的侍女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我啐了一口唾沫。
她满脸不屑地看着我说道,“她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她爹来找过她这么多次,她一次也不去,还不是攀上高枝就不认父母了!”
我登时愣在了原地。
阿颜满脸纠结地看着我,“阿芜姐姐,娘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只是……”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我知道。
我亲爹是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了,若不是为了钱,他怎么可能来看我一眼。
只是阿娘呢?
想着想着我就心头酸涩,她一点儿都不想我吗?
我告诉阿颜我想自己待会儿,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冷不丁地身旁就窜出来一道人影。
宋清歌摇着手里最新款式的发簪,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上次投壶输给你了三个愿望,这第一个,我可完成了哦。”
见我兴致不高,宋清歌轻轻地把它插到我的鬓发间。
我听到他说,“我都知道。”
我听到他一字一句地告诉我,“阿芜,你阿娘没有不想你,但是她在今年初冬的时候,因为放心不下你,跑去青楼找你,却被守门的小厮打了个半死。”
宋清歌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你阿爹不愿意掏钱给你阿娘看病,等我们知道的时候……你阿娘已经不在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今年秋天真冷啊。
我蹲在地上抱紧了自己,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宋清歌突然就将我揽入了怀中,“阿芜,想哭就哭吧,我在呢。”
我再也抑制不住了,任由眼泪打湿了宋清歌的衣襟,一度哭到了昏厥。
等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我一把掀起身上的被子就往大门口跑。
果不其然,我的便宜阿爹又在宋府门口大吵大闹,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大将军府囚禁我的女儿不让我见呦,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我看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有的脸,不禁冷笑。
我冲着难免担忧的宋夫人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拦着我。
我信步走出了大门。
“阿爹,女儿在这儿呢。”
4.
阿爹揉了揉眼睛,狐疑地看了我半晌,才终于确定,我确实是他的女儿。
他一把扑过来拉住我的手,看着我耳朵上的碧玉耳坠眼睛直放光。
“我的乖女儿啊,跟爹回家,你受苦了啊。”
我退后一步,甩开他的手。
他登时就变了脸色,“你这个赔钱……”
许是想着有人围观,他的语气拐了个弯儿,“二丫啊,听话,跟爹回去,你弟弟他可想你了。”
我用帕子擦了擦刚刚被他摸过的地方。
从前他要是这么关怀我,我必然高兴地不知所措。
而今,却只剩下厌恶。
我冷淡地开口,“是吗?是想着阿娘被你害死后没有人伺候你做家务,没有人照顾你的一日三餐,没有人供你打骂发泄脾气,这才想到我了吧!”
我撸起袖子,漏出胳膊上陈年的伤痕,“阿爹赐予女儿的一切,女儿从不敢忘。”
周围百姓立刻调转风向,臭鸡蛋烂菜叶不停地砸在他的头上。
我只冷眼在旁边瞧着。
他再也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咒骂我。
“你这个贱丫头,你别忘了,我是你爹!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给你的你都得受着!”
他猛地扑向我。
我从袖中抽出一把闪亮的匕首,就把他吓地停住了脚步,慌乱地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倒在地。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手起刀落,一缕青丝缓缓飘落。
“今日以此为证,断绝你我父女之情,从此以后,我名唤顾清芜。”
不待他做出反应,我便转身对着正好赶到的承天府尹跪下,头在大理石上磕地砰砰作响。
“府尹大人,民女要状告此人。”
“其一,在将军府门前恶意挑事,妄图毁坏将军府名声。”
“其二,虐待幼女及发妻,多次无故殴打直至重伤。”
我重重地磕在地砖上,一片猩红的血迹在我的襦裙上晕染开。
“其三,不顾发妻的生命安危,以至于发妻药石无医,无辜丧命。”
“求大人明察,还亡母一个公道。”
宋清歌过来将我扶起,承天府尹再三向我,应该说是向我旁边的宋清歌保证,他一定会彻查此案,我才安心地转身回去。
宋清歌将我送入房中,为我倒了一杯水。
我润了润嗓子,不停地搓着手里的茶杯,低着头道,“多谢你。”
宋清歌揉了揉我的头,他的声音在我耳畔温柔地响起,“阿芜,只要你快快乐乐地,比什么都强。”
我抬头看他,正好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眸色深深,里面是几乎要将我溺毙的柔情。
我不可自拔地沉沦了下去。
在那个人被处斩的当日,我去刑场上看了一眼。
满身伤痕,衣衫凌乱,整个人苍老地不像样子。
我的唇角勾着一抹讽刺的笑意。
随后我带着宋清歌去阿娘的坟前上了一炷香。
宋清歌已经派人妥善安置了阿弟。
我在阿娘的墓前站了许久,竟无语凝噎。
最后,还是宋清歌紧了紧拉着我的手,对着我阿娘承诺道。
“阿娘,我会一辈子,都对阿芜好的。您就放心吧。”
阿娘坟前的烛光跳了两跳,随后又归于平静。
此后,我过了好一段平静日子。
宋清歌亲自去宋夫人跟前说了与我的事情。
我本来还心怀忐忑,没成想宋夫人高兴地不行。
她拉着我的手止不住地赞叹,“终于有人能管管这个混小子了。”
阿颜也在我旁边高兴地拍着手,“太好了,阿芜姐姐就要成我的嫂子啦。”
我在一众揶揄的目光中羞红了脸。
5.
那日我路过后院,正巧碰到宋清歌打算翻墙出去。
眼瞅着他就要掉下来了,我赶忙跑过去扶住他。
他瞧见我,眼前一亮,不停地嘟囔着自己为什么要偷溜出去。随后就拉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到宋夫人面前。
“娘,今日是上元佳节,我想带着阿芜出去玩会儿。”
宋夫人打趣地看了我们一眼,“去吧去吧,婚期定在了八月初二,好日子。”
宋清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怕羞,赶忙拉着他走了。
街道上可热闹了,人来人往地,叫卖声不绝于耳。
宋清歌目的明确,拉着我就来到了一处摊位前。
是供奉在佛池中的花灯。
听说有情人一起供奉花灯,可保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和宋清歌一人挑了一盏,各自写下心愿后放进了河里。
我的目光随着花灯飘地越来越远,直到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宋清歌拿着糖葫芦忽悠我,“阿芜,你许了什么心愿啊?”
我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我才不要告诉你呢,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于是街上的百姓都看见了,将军府的宋公子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拽着未过门妻子的衣袖,不停地摇晃着。
而那女子虽未讲话,脸上的笑意却是半分也不少的。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就有急报从边疆传来。
北周来犯,圣上下令命宋将军和宋清歌一起,前往边境抗敌,隔日启程。
圣旨一到,阿颜就哭红了双眼,拽着宋清歌的衣袖不让他走。
宋清歌遥遥地望着我,我安抚地冲着他笑了笑,却偷偷地转身抹泪。
第二天临行前,我把熬夜做的盔甲递给了宋清歌,他当时就戴在了身上。
他轻抚着我满是针孔的手,满眼心疼。
“阿芜,若是我不幸战死,你……”
我捂住他的嘴,“宋清歌,别这么说,我等你回来。”
宋清歌盯着我看了半晌,随后重重地点头。
我和宋夫人还有阿颜,在城楼上眺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我没有再回宋将军府,而是去了白云寺中为宋清歌祈福。
我每日手抄佛经送于正殿中,又在傍晚供奉一盏佛灯于池中。
从前有千万心愿想要实现,而今唯有一愿——愿宋清歌早日平安回来。
可惜啊,我这人的运气向来不怎么好。
宋老将军年事已高,在一次北周的大规模进攻中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已经离世了。
宋老将军拼死将宋清歌送出了重围,而宋清歌当时也多处受伤,在帐中昏迷不醒,情况危急。
我听闻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念经,当下就心头一紧,佛珠在我手中应声而断。
我仓惶无措地奔回了宋府。
待我来到门前时,宋家早就已经挂满缟素。
我进到堂内,正方方正正地摆着一口棺椁。
宋夫人已经哭晕了过去,而阿颜在一旁不停地哭闹着,嘴里喊着,“我要爹爹,我要爹爹啊!”
在场的人无不垂泪。
稚童何其无辜?
我强忍着心中的悲伤,支撑着将军府办好了丧事,保留了宋将军生前的最后一丝体面。
头七刚过,我便拜别宋夫人,准备前往边关。
宋夫人拉着我的手不放,看到了她眼底的担忧,我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
“姨母放心,我会照顾好清歌的。”
宋夫人登时又红了眼眶,她颤巍巍地开口,“阿芜,可否叫我一声母亲?今日,已经是八月初二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将军府。
本来应该是红绸高挂喜气连连的日子,却挂上了满头的白幡。
多日的悲伤汹涌而来,我退后一步跪倒在地,字字泣泪,“阿芜拜别母亲。”
阿颜在旁边哭着闹着要跟我一起去。
我摸了摸阿颜的脸,哄她道,“阿颜乖,姐姐走了以后,将军府就剩阿颜一个人能照顾母亲了,阿颜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阿颜吸了吸鼻子,倔强地用小手擦干眼泪,“嫂嫂放心,阿颜会乖乖地陪着母亲的。”
我心中泛起一阵阵苦涩,只得更紧地抱住了阿颜。
日夜赶路,我终于在第四日的凌晨,来到了宋清歌驻扎的地方。
我掀开营帐的帐子,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宋清歌。
他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我扑过去想挽住他的手,却只摸到了一只空荡荡的袖筒。
旁边的战士闭了闭眼,“将军从现场下下来伤势过重,那只胳膊若是不切,没的就是将军的命了。”
我不回话,颤抖地用手抚摸着宋清歌瘦削的脸颊。
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断了一臂,再也不能驰骋沙场,和要了他的命有什么两样?
可是我又不得不庆幸,宋清歌还活着。
我没有休息,就直接去了议事的主帐。
底下坐着的,都是宋老将军生前追随他多年的部下。
我在将军府多年,宋老将军传授武艺时,我也在旁边跟着学。
兵书之道,我一点儿也不亚于宋清歌。
我坐在首位上,瞧见年轻的将士满脸不服,我也不计较,淡定地抿了口茶。
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汉子,自然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服气了。
6.
第二日,我就一副男子装扮,领着众将领上了城楼。
边关的风吹地人脸上生疼。
我目光凌厉地望着对面城楼上叫嚣的守将。
敌军这么久却分毫未前,是因为宋清歌在昏迷前,拼着最后一丝意识写下的守城攻略。
离得这么远,他们还以为是宋清歌伤势已然大好,亲自率兵登楼攻城。
因而一下子就乱了阵脚,肉眼可见地失了方寸。
我看着城墙下整装待发的士兵,点头示意旁边的士兵吹响冲锋的号角。
“杀啊!”
“杀!”
一瞬间,战场上血光飞溅,顺流成河。
我恍若未见,淡定地排兵布阵,震惊了一旁的众位将领。
接连几战,我军大胜,很快就收复了失去的城池。
这天我正在营帐里用温水给宋清歌擦手,士兵静悄悄地走进来给我送了敌国皇帝的信。
我示意他放旁边,给宋清歌掖了掖被角后,我轻轻撕开了封条。
不出我所料,是敌国的求和书。
让我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一封单独给我的信,上面写着——顾姑娘亲启。
我将那封信轻轻地抽了出来,随后招手示意手下人快马加鞭地把求和书送回京城。
夜色浓稠,我执起宋清歌的手轻贴在我的脸上。
“宋清歌,你快点儿醒过来啊,我还等着你娶我呢。”
正说着,我就看到宋清歌的眼皮抬了抬。
我心中大喜,直接冲出帐中把军医提了过来。
军医被我的神情吓了一跳,却在陡一看到睁开眼睛的宋清歌后老泪纵横。
他小心翼翼地给宋清歌诊了脉,再三确定了脉象已经好转,这才欢喜地退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不敢挪动,只怕这是一场易碎的梦。
直到宋清歌轻声唤我,“阿芜,过来。”
我这才恍若初醒,脚步踉跄地跑了过去。
宋清歌抬起胳膊想要抚摸我,却发现全无知觉。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沉痛和不可置信。
我开口想要安慰他,眼泪却比声音先出来了。
宋清歌轻叹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为我拭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一下子泪如泉涌,扑在宋清歌怀里泣不成声。
宋清歌听到北周送来求和书的消息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这会换来长久的安宁,却没料到那是把我们推向另一个深渊的巨手。
就在我和宋清歌商量着,回家以后如何祭奠宋老将军时,陛下的圣旨到了。
“顾家顾清芜接旨——”
“今有顾家女,温婉娴静,秀外慧中,朕特赐封为嘉和郡主,择日和亲于北周太子,钦此!”
我一把拉住想要冲上前理论的宋清歌,淡定地双手接过了圣旨。
在烧掉的那封北周皇帝写给我的信里,一切早有预兆。
是夜,我陪着宋清歌在荒原上散步,他突然一把执起我的手,“阿芜,我们走吧,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我抬头看他,“宋清歌,我们都做不到一走了之,不是吗?”
我亲眼看到宋清歌眼里的光熄灭了。
宋清歌放不下宋家世代守护的百姓,我放不下的,只有宋清歌一人。
我若和宋清歌不管不顾地走了,已然弹尽粮绝的三军再无统帅,就会顷刻间土崩瓦解;留在京城的母亲和阿颜,立刻就会变成群臣攻击的对象。
我们谁也不知道,和宋清歌有过生死之交的兄弟,那个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为我领兵解决后顾之忧的皇帝陛下,怎么就变了呢?
但是我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天大地大,再也没有宋清歌和顾清芜的容身之处。
7.
我轻靠在宋清歌怀里,声音飘得仿佛是一缕抓不住的风,有苦涩的泪灌进了嘴里。
“宋清歌,我想认命了。”
被阿爹阿娘抛弃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认命,
一人撑起将军府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认命,
顶着国破的压力和敌军对峙的时候我更没有想过认命,
可最后到这一步了,再无他法的时候,我想认命了。
我的声音消逝在了荒原之中,“宋清歌,我出嫁那日,你别来送我了。”
我出嫁的日子,是来年的八月初二。
旷野茫茫中,宋清歌还是来了。
他今日穿了大红的衣衫,活像一个新郎官。
宋清歌在我面前站定,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用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傻了吧唧的,好看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含泪地说道,“好看。”
宋清歌笑了。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帮我拢了拢披风,“边关风大,小心着凉。”
我的泪腾地就滚落了下来。
我最后一次紧紧地拥住他,像是要把他揉进我的骨血里。
“宋清歌,你曾答应我要实现我的三个心愿,这是第二个,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活。”
宋清歌浑身战栗,我松开抱住他的手,抬步上了马车。
边关的荒原上,风吹的人眼睛疼。
却不料来了北周,这风更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脸上。
我坐在帐中,满脸平静地望着对面一身喜服的男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他的眼神像一匹凶狠的狼一般,盯着猎物一样地盯着我。
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刚打算打破这份平静。
他却率先开了口,“孤知道,你并不喜欢孤。”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他把皇帝的亲笔信拍在案上。
我拿起来仔细读着,这才知道皇帝幼时出游时,曾救过这位太子殿下的命,因而两人私交甚笃。
现任北周皇帝好战,适龄男子全部被应征入伍,地里颗粒无收,老百姓易子而食的事情常有发生。
这次我朝虽险胜北周,却也再没有足够的粮草可以支撑起下一场战争。
恰巧北周皇帝送来求和书,北周太子便与我朝皇帝商议,他保住我在北周的性命,而作为交换,我朝助他登上王位。
看完信后我便烧了纸张,火舌在我眼前跳动着,像是我心底复燃的死灰一般,一点一点地升起希望。
宋清歌,你等我回来。
我在北周日夜殚精竭虑,撑不住的时候,就拿出宋清歌送我的簪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两年后,我终于助太子夺了兵权,扶他上位。
他登基当日,我拒绝了他的再三挽留,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返乡的路。
当我踏入将军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满脸愕然。
我拍了拍因着连日赶路身上带有的灰尘,亲热地执起宋夫人的手,“阿娘,清歌呢?快带我去见他。”
我太过于欢喜,丝毫没有注意到众人脸上的哀痛。
8.
我见他们都不说话,更加着急了。
“阿娘,我是阿芜啊,宋清歌呢?”
宋夫人撇过眼睛不忍看我,旁边阿颜双眼通红地拉过我细细打量。
我以为阿颜是久未见我想我了,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她如今已经比我还高了。
我看到阿颜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
“阿芜姐姐,大哥他……已经不在了。”
我身形一晃险些摔倒,阿颜在旁边堪堪扶住了我。
我扯了扯嘴角,却只流露出破碎的字词,“我……不信。”
她说宋清歌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呢?宋清歌还要娶我呢,他不可能死。
阿颜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带我来到了一处棺椁前。
从前活泼明朗的少年,此时正悄无声息地躺在四四方方的棺材里。
我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伤,“什么时候?”
阿颜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昨日。”
她递给我一沓信纸,里面写满了这两年里宋清歌对我的思念。
信的开头,全是写着——吾妻亲启。
我看到最后一封信上,满是宋清歌的血迹。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阿芜,最后一个心愿,我替你用了,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活。”
像是一把尖刀插进了我的心里。
我死命咬着唇角,有浓稠的血液渗出。
差一步,就差一步,我连宋清歌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至死我也没能成为宋清歌的妻子。
我执意待在灵堂里陪着宋清歌,滴水未进,谁劝也没有用。
是夜,身后有一抹明黄色悄然而至。
皇帝满是歉意的声音在我身后,“阿芜,对不起。”
我抬头,看着高大的帝王跪坐在蒲团上,神色凄然。
我抽出腰间的佩剑横在他的脖颈,他也不躲,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半晌,我凄厉一笑,佩剑终究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抬手请他出去,“你没有错,宋清歌看到大夏收复回来的河山,他也会高兴的。”
只是陛下,沧海桑田,我们回不去了。
葬了宋清歌后,我不顾宋夫人劝我重新再觅良人的言语,坚持请了圣旨下来。
至此,我终于成为了世人眼中宋清歌名正言顺的夫人。
没过几年,阿颜就出嫁了。
嫁的那个男子,是阿颜自少时就喜欢的。
阿颜出嫁那天我为她梳头,嘴里念着欢欢喜喜的吉祥话,又亲自送她上了花轿。
阿颜临出门前曾执着我的手,劝我要不要再找一个伴儿。
我摇头,“阿颜,我已经嫁了自己喜欢的人,此生不悔。”
五年后,宋夫人也因病去世了。
至此,将军府就独剩我一人。
我戴着宋清歌送我的簪子,去了少时他说的那些天南海北的地方。
我还记得他说这些时眼里的光亮。
如今,我愿做他的双眼,代替他看遍这些繁花似锦。
人生不过几十年,我也重病缠身,再没几天好活了。
我那小外甥趴在我床边,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我看着他肖似宋清歌的脸庞,心底涌起无数的怀念。
我想摸摸他的脸,告诉他我现在很是欢喜。
可惜我已经动不了了,亦开不了口。
阿颜让婢女把小外甥带了下去。
她坐在我的床边,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尤其是宋清歌为了在半夜偷偷看我翻墙时所做的囧事。
说着说着阿颜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我也跟着她笑,却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一阵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阿芜,我在这儿呢。”
宋清歌,你怎么才来啊,记得下次,早点儿来接我。
番外(宋清歌视角)
我是宋清歌,从小顽劣,为此没少挨揍。
可是我就是不改,把我阿娘气的吹胡子瞪眼。
那天我和小伙伴投壶输了,赌约是敢不敢去青楼逛一圈。
我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心想阿娘知道了不得打死我啊。
小伙伴挑衅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宋清歌,你这就不敢了啊。”
胜负欲一下子就被挑起来了,我梗着脖子,“谁说我不敢?”
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青楼。
刚踏进去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想着赶紧转一圈就溜了,却不料突然从前面冲出来一个小孩儿。
楼道狭窄,我躲闪不及,那小孩儿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我刚想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她却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救她。
一瞬间我人都吓傻了。
要是被我阿娘知道我让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儿给我磕头,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我赶忙跳到了一边。
却不料她又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连忙示意手下把钱袋子递给青楼的妈妈,随后把小孩儿带回了家。
我本来想逗她玩,没想到把她吓哭了。
可是她哭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啊?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丢了出去。
再后来啊, 阿娘查到了阿芜的身世。不知怎的, 我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于是我便常去看她。
我看到阿芜在桃花树下舞剑的身影, 看着她在书房里认真苦读的模样, 看到她陪着阿颜一起扑蝶玩闹的画面。
直到我看到, 在见到亲生父亲时, 阿芜眼角那一滴破碎的泪。
我一瞬间心如刀绞。
那时我便知道, 我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阿芜。
我为她安顿好了胞弟,又拜托了承天府尹好好地判罚。
最后, 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把她拥入了怀中。
我明白阿芜心中的忐忑,亲自去禀告了阿娘,她也很是欢喜。
我亲眼瞧见阿芜松了一口气。
婚期临近, 我满心欢喜地看着阿芜绣着她的婚服。
她很笨拙, 根本学不会,我总是笑她。
阿芜听了恼怒,却还是把女子婚前该绣给丈夫的香囊扔给了我。
我摸着上面形似鸭子的鸳鸯哭笑不得,却还是视若珍宝地把它戴在了身上。
成婚前的最后一个上元佳节,我带着阿芜去放了花灯。
我缠着她问有什么心愿, 她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我转了转眼睛。
既然阿芜不想告诉我, 那我便告诉她吧。
我凑到阿芜的耳边,“宋清歌愿与顾清芜世世代代永结同心,子孙满堂。”
粲然的灯光下,我揶揄地看着阿芜羞红了脸。
我本来以为她要上来打我, 却听见她小声地开口,“我也是。”
我愣了愣, 随后珍重地把她揽入了怀中。
我本以为会一直这样顺遂下去,却没想到战争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更没有想到, 我会中了埋伏。
等我再次醒来时, 就看到阿芜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我习惯性地想要抬手为她拭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低头,只看到了一截空荡荡的袖管。
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第一反应就想暴怒,想砸掉这里所有的东西。
可是我却看到了我的小姑娘满眼心疼地望着我。
我内心瞬间被抚平,好歹我还有命活着。
却没想到, 我没命娶到阿芜。
在阿芜被迫和亲的前夕, 我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带她走。
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阿芜说她想认命了,让我不要去送她。
我怎能不去?
我穿上了顶顶新的新郎服,在城门口为阿芜拢了拢单薄的披风。
我就当是, 我的新嫁娘在嫁过来的当天就出远门了。
后来啊我回了京城, 进宫面圣之时, 皇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他的计划。
我虽心中埋怨,却也满心欢喜地等着阿芜归来。
可惜啊,我的身子没有撑到见阿芜的那日。
我给阿芜写了好多好多封信,叮嘱阿颜一定要把信交到阿芜的手里。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 我恍若看到了一身红色嫁衣的阿芜朝我奔来。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 却终究是无力地垂下了。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我却扯了扯唇角。
从今以后,我就能一直陪在阿芜身边了。
阿芜,别认命, 命运算不到,我会爱你这么多年,直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