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阿紫
第 25 节 阿紫
十岁那年,我爹在镇上的书院里给我物色了一个小相公。
半威逼半是利诱地让人家签了卖身契。
后来小相公高中,人人都羡慕我命好。
却不知这一纸契约竟成了我的催命符。
1
我叫阿紫,是永安镇一家杀猪匠的女儿。
十岁那年我贪玩落了水,醒后便有些不一样了。要说具体有哪里不一样,用隔壁二狗的话说,约莫是看着更加憨傻了。
当初我爹一心希望我做个有学问的女娘,如今我的记性和反应不比从前,便只好作罢。
没想到几日后,我爹竟是从镇上给我领回来一个小相公。
第一次见面,我躲在爹的身后,瞧着他打着补丁不合身的衣裳贴在他瘦弱的身板上,倒是与二狗跟我描述的学子一点也不像。
我爹怕我嫌弃,一劲儿地夸他,“子胥是学院里最用功的学生,常年都是稳坐头名,爹听院长说,将来他定能中个举人。”
我有些纠结,上前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角,问道:“若是我成了你娘子,日后还能吃的上猪蹄吗?”
他原本清冷的脸似有了几分扭曲,咬着牙应我,“能。”
“子胥,我愿意嫁给你。”
相比于我与爹的高兴,少年望向我的目光显得异常复杂。
我这才知道,我爹他承诺人家:会请大夫给他重病卧床的娘亲看病,会供他读书和上京赶考,还会每天给他家送肉吃。
只有一个条件,那便是娶我。
后来想一想,之后所有的孽,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2
子胥很争气,他走得比我爹和书院院长预想得还要远。
一路厮杀,最后竟是走到了金銮殿上,成了皇帝亲封的探花郎。
又听闻他拒了京城多家贵女的橄榄枝,只说已有心上人。
我爹听到消息后,立刻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压平后递到我面前,颤声道:“我的天爷呀……闺女,日后你便是探花夫人了。”
鞭炮响了三天,酒水也摆了三天。
其实这些年,为了供子胥读书和科考,我和爹一直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偶尔还得舔着脸向二狗家借银两。
一开始,街坊邻居说,万一要养出个白眼狼可怎么好?
现如今,他们又在议论,如今他成了那样金贵的人,如何还会娶一个杀猪匠的女儿。
我爹让我不听不信,只需安心在家等着他来娶我。
后来二狗悄悄同我说,子胥回来的当天曾想与我爹商议要以数百倍的银钱补偿这些年我们对他的支持,可我爹拒绝了,甚至威胁他若是敢悔婚,便上府衙状告他忘恩负义,搞臭他的名声。
我爹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我俩的婚约十里八乡都知道,若此时退婚,如何还能寻到好人家。
所以二狗找到我,表示他一点都不介意,还说若是我愿意,可以为我做一辈子的红烧猪蹄。
我摇了摇头,与我告诉爹的话一样,“在我心里,子胥比吃一辈子的猪蹄都重要。”
我没有多少学问,说不出像话本子里那样缠绵悱恻的喜爱之情,也天真地认为我与子胥年少相识,必定是两情相悦。甚至在他来寻我,说可以请媒人为我与二狗说亲时,自以为是他在吃这莫名的醋。
那时的我实在太过欢喜与羞涩,以至于没有太在意子胥的表情。他虽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我有些看不懂。
我只记得他说,“阿紫,但愿你日后不会后悔。”
几日后,子胥祭拜完娘亲,便准备动身回京。
我爹让我也跟着一同前往,说是去见见世面,提前学学规矩也好。
我知道他是怕这桩婚事有变故,所以临行前,偷偷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给了我,说是京城物价高,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马车一摇一晃,我爹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谁也不曾想到,这竟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3
初到京城,我便被狠狠上了一课。
起因是状元郎的妹妹听闻子胥带了一女子归京,翌日便特地挑了他出门的时辰,递了帖子邀请我去她家赏花。
那时府中人手不齐,还未有个主事之人,这帖子便被下人直接送到了我面前。
我头一次踏进京城新贵的圈子,只因前来的侍女说子胥也会到场。
来京城数月,我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至于成亲的事情,他说政事繁忙,我便只想让他好好休息。我总想着,既是有了婚约,想必与他定会相伴一生,成亲倒也不必急在一时,且让他缓缓,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何况,二狗写信说我爹近日许是感染了风寒,咳嗽不停,也不好让他来京城操劳一番。
宴会上,无数打量与嫌弃的目光落在身上,好在我的感知力向来比旁人要弱上几分,只隐约觉得她们不太喜欢自己,于是更加卖力地说着趣事逗众人开心。
“听闻你与探花郎是同乡?子胥风光霁月,怎么你瞧着……”
“我与子胥不是同宗,自然不像。”那时我听不出女娘的欲言又止中暗藏着取笑和试探之意,只见终于有人同我说话,便高兴起来,甚至挺了挺胸膛,“我爹便是靠着杀猪生意一路供着子胥高中。”
这事在永安镇人尽皆知,所以我不晓得这句话会给本就毫无根基的子胥带来多大的麻烦。
四周哄堂大笑。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她只是蹙了下眉,在场之人便立刻敛去了笑声。
我抬头看去,她逆着光站在我面前,一身金丝红裙,更是衬得热烈明艳,美得张扬。
“探花郎的妹妹你们也敢随意玩笑?莫不是瞧着人家年龄小,便好欺负?”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你的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紫。”
“阿紫姑娘日后便是本宫的妹妹了,若是再有人欺负她,小心本宫不顾往日情分。”
原来眼前女子竟是当朝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朝华,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紧张,她握着我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别怕,我与子胥相识已久。”
我心头一跳,道谢的话一时间梗在了喉咙。
4
赏花宴会之后,京城里议论纷纷,无非是当今探花那不堪的过往。
我自觉做错了事情,便窝在院子里给我爹和二狗写信:子胥待我很好,他说女子只需待在后院,不必出去抛头露面;日后也会有人执掌府中中馈,不必再费心劳力学习珠算……
倒是服侍我的丫鬟青莲察觉出问题,苦口婆心地劝我去找子胥。
他的府衙真大,走了许久才走到前院。趁着小斯不注意,我悄悄爬上墙,就听见熟悉的笑声。
是小公主朝华。
她与子胥站在槐花树下,像是话本子里写的一对壁人。
我瞧着子胥望向朝华的目光,专注而又深情,心里突然塌陷了一大块,凉意呼呼地刮进来,刺得我眼睛疼。
向来反应慢半拍的我,突然福至心灵,也许子胥口中的心上人,不是我。
一月后,一道赐婚的圣旨在京城里炸开,对象是公主朝华与探花郎。
担心女儿受委屈,皇帝甚至让子胥拜入当朝阁老颜氏的名下,并让其收为义子,给了他一个尊贵的身份。
自此,子胥不再是安永镇奋力苦读走出来的寒窗子弟,而是高门世族大力扶持的得意门生。
二狗来京城寻我,听闻此事气得大骂,“这就是你在信中所说的过得好?”说着,便从随行的包袱里掏出我与子胥签有婚约的契纸,递到我面前。
“还好师傅当初留了个心眼……是你与他先有的婚约,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干这出毁人婚约的事。”
我颤抖着接过来,满脑子全是朝华同我说的话,手中轻飘飘的一张纸便重如千金一般将我一寸一寸压入深渊,动弹不得。
“来不及了。”我绝望地闭上眼。
那个我从第一眼瞧见便放在心底的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我的世界。
5
数日前,朝华突然来找我,不仅赏了许多金银珠宝和当下时兴的衣裳,还主动同我说起子胥在京城的过往。
她说第一次见子胥,他晕倒在她途径的路上,本以为是来碰瓷的,请了大夫才知道是饿昏的。
小公主哪里能想到如今海晏河清,世道太平,居然还有人过得如此艰苦。
在听闻他掏光身上所有的钱,只为买几本盗版的孤本时,更是惊叹之余生出了几分敬佩。
于是出钱出力暗中帮助,在被发现后也只说:“今日我同你结个善缘,只望来日你能步步高中,为天下的寒门子弟闯出一条路来。”
后来他失意,彷徨,朝华一路陪着他,直到他高中,成了人们心中风月无双的探花郎。
我怔怔地听完,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子胥过得那样苦。
朝华还说,在她对子胥表明心意后,遭到了拒绝。
他说,他少时曾答应过一人,待有出息后便娶了他女儿。
可他的一字一句参杂了太多恨意,这不对劲。
派人探查之后才发现:多年前,我爹确实信守承诺请了大夫为子胥的娘亲医治。可他也示意大夫,若是亲家起疑,便将与子胥的约定向她透露几分。
子胥的娘亲原也是个读书人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但到底剩了几分傲骨。
“她是在得知真相,生生被磋磨没了心气后过身的。”朝华顿了顿,语气中似有不忍,“阿紫,他那么恨你父亲,又如何会娶你呢?”
我听完后,踉踉跄跄地跑到子胥面前,却在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的动作中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子胥,”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轻声唤他,“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他的喉咙滚动了两下,却不再看我,只是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从来没有。”
原来朝华说的没错。
过往一切,皆是我在自作多情。
6
大婚的日子一日一日近了。
我茫然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青莲说,前院采办了许多红绸,张灯结彩的,很是热闹好看。
二狗混在采买的队伍中,偷偷溜进了后院,怒道:“这院子可真够偏的,若不是这些日子混进来探路,还真找不到你。”
见我挣扎,他更是气急,“那负心郎在前院等着抱美人归,你还不肯死心?”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可脚下却像生了桩,立在原地不动。
“阿紫,你可知外头如今都怎么说你?说你挟恩图报,不知廉耻地住在探花郎的府上。”二狗的眼睛通红,“算我求你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既铁了心要娶这世间最尊贵的人,如何还能娶你?”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开口,“难道你想给他做妾?”
为妾者不能三媒六聘,不得行婚嫁之仪。
是所有女子一生的遗憾。
我不敢瞧二狗受伤的神情,只能垂着脑袋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一下就在嘴里蔓延开。
子胥恨我爹,兴许更恨的人是我。
可这些过往纠葛,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同他说个明白。
良久。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颓然地松开了我的手,“都说宁为平民妻,不做高门妾……罢了,但愿你别后悔。”
几日后,公主的试婚宫女住进了府中。
明明我与青莲整日待在自己的院中,却还是被对方找上门,一巴掌将我扇到在地。
“果然是个没娘教养的下贱胚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妄图官眷身份……”
我被堵在房里,被人用长长的指甲掐着眼皮,一根一根拔掉睫毛。
她说我一个贱民也配生得一双和公主相似的眼睛。若是以后瞧见我再去前院乱晃,便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喂狗。
我抱着双臂躲在角落里,期待着跑出去的青莲能够请来子胥。
可惜整整两个时辰,都没有等来我想见的人。
7
许是被磋磨多了,就连子胥大婚我比青莲都还平静几分。
前院不时有消息传来,说子胥常与公主一同对弈、研书,每每落败,他便会带着朝华去望江楼海吃一顿。
又担心她在府中孤单,还时不时搜寻些新奇的小玩意赠予她。
朝华是个很好的主母,如今我在府中身份尴尬,她却从不苛待我,甚至还从那些礼物里分出一份送到我院子来。
子胥知道此事,却没有反对,我便喜滋滋地当作这是他送给我的。
春去秋来,竟也在京城待了一年。
二狗估摸着上回给被我给气狠了,竟好长时间也不来看我,于是我只好按着他留给我的地址给他写信。
想询问他何时动身回去,好提前让青莲去置办些药材让他一同带着。一份给他爹娘,剩下的孝敬我爹补补身子。
可我没等来二狗的回信,倒是等来了子胥。
我记得那天,他罕见地踏着月色,走进我的院子。
四下寂静,忽见前方一盏暖光,我看清来人后只觉得又惊又喜,想向他跑去,又怕遭他嫌弃。
对视了片刻,见子胥缓缓走上前,我只好默默跟在身侧,听他说:“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在我面前这样温和潋滟,顿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已与公主商议,三日后迎你入府。”他瞧着我傻笑的样子,似轻笑了一声,随即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明日我会派人给你院子添几个伺候的丫鬟,若是不合眼缘,可尽管让管家挑新的人来,一直选到你满意为止。”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仿佛为之一静,只剩下胸腔里那跳动异常的心跳声。
我拍了拍发烫的脸颊,还未来得及告诉子胥我此刻的欢喜,便被他一把抱住。
因为抱得紧,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阿紫,如今你爹不在了,往后你就安心留在府中吧。”
我推开他,呢喃道:“你说什么?”
“别怕……我会好好待你的。”子胥试图安抚我。
可我只觉得心如刀绞,疼得我摇摇欲坠。下一秒,在他越发焦急的声音中吐出一口鲜血,猝然闭上了眼睛。
8
再睁开眼时,就瞧见坐在我床头的子胥,他眉目微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我醒来,便从青莲手中接过碗,吹凉后递到我嘴边,“你昏睡了多日,一定饿坏了。先吃些白粥垫一垫,晚些时候我让医女再过给你来瞧瞧。”
我摇摇头,奋力坐起身,双眼通红地看向他。
“子胥,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同我说,爹爹死了。”
“那不是梦,”他轻声开口,“他是真的不在了。”
心中最后的弦一下绷断了,我痛苦地闭上双眼良久,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记得从前我与你说过,我娘走的早,我爹只得了我这一个女儿……他不懂什么文人的风骨,花尽心思也只是想让我将来可以过上好日子。”
“子胥,他不是有意害死你娘的。”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开口提起他的娘亲。如今我爹走了,所以我实在不愿让他过身后还继续背负着他人的恨意。
“别说了。”子胥打断我,语气变得生硬又冷漠,“仔细养好身子,我会再来看你。”
我察觉他要走,慌忙用力扯住他的衣角,“当初执意要嫁你的人是我,你不该恨他,你要恨的人应该是我。”
“闭嘴。”他踹翻了身旁的椅子,连同碗也一起摔在了地上,“若是你觉得身子好了,那明日便去给朝华请安吧。她一国公主,也受得住你的一杯茶。”
我怔怔地看着洒在地上的白粥,但到底是把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了。
子胥离开后,青莲忙上前安慰我,“姨娘莫怕,大人也是一时气极。他早就吩咐奴婢要等您身子彻底好全了,再陪您去前院请安。”
我这才知道,在我昏睡的这几日,已成了子胥的妾室。
几日后,主仆二人在前院站足了一个时辰,我才见到朝华。
彼时她刚起,嘟着嘴同嬷嬷抱怨着昨日子胥闹得太过,竟误了她起床的时辰。又是洗漱了半响,才注意到站在角落的我。
青莲跪在一旁:“回公主,大人命奴婢带姨娘来向您请安。”
按理说,妾氏拜见主母是该磕头递茶的,可朝华不满青莲替我回话,便让她上外头跪着。
没人指点,礼数便一切从简。
“自第一眼见你,我便喜欢得紧。”朝华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行礼,“本想同子胥商量,过个两年给你许个好人家。可他偏说,现你丧父,若是再违背了诺言,百年后无颜下去见他。”
我低头瞧着脚尖,轻声道,“我自知亏欠了他,那纸契约我一早便烧毁了。”
如今的我只求能留在他身边,就算是要远远地看着他和朝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9
我虽成了子胥的妾室,可他却从不碰我。
青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某一日竟不知从哪儿找来两本册子,红着脸偷偷塞到我平日藏话本子的地方。
一本图册,一本香艳话本。
“姨娘,大人性子清冷,您不妨主动些。”青莲语重心长,“前些日子您生病,大人整宿整宿陪着您。奴婢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有您的。”
是吗?
我歪着头,这段时间他总是异常冷漠、厌烦、暴躁……
“他不是生您的气,而是在吃醋呢!”青莲看出了我的疑惑,“自老爷不在后,您便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大人发了好大的脾气,一连换了小厨房好几波人呢……您记不记得有一日,大人给您带了望江楼的吃食,您却看都不看,偏钟情放在角落里的一个红烧猪蹄?”
噢,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抱着它吃得泪流满面。子胥就站在身侧,脸色十分难看,“在你心里,这些山珍海味竟比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做的吃食?还是说你如今后悔跟了我来京城,心里觉得委屈?”
他猜到我吃出了二狗的手艺。
可他难道不知,二狗师承我爹,我只是想他了吗?
分别半年,能再得到二狗的消息,我总是高兴的。
于是某天找了个机会,我换上青莲的衣服,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阿紫,如果现在我带你离开,你可愿意?”
他如今在望江楼的后厨打下手,许是听青莲说了我的近况,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带我离开。
见我依旧沉默,二狗的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黯淡,不过很快又骂骂咧咧地转移了话题,“我都听说了,这负心郎既纳了你,又不碰你,难道要让你一辈子守活寡不成?”
离开时,他拉我到角落,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咳咳,这是我从隔壁求来地秘药,男子服下后定会把持不住,到时你便趁机拿下他,若是运气好将来有个一儿半女,他对你多少也顾忌些。
我没明白他话末嘟囔的意思,但多少还是反应过来这瓶子里的东西是何物。
许是这些日子的平静让我生出了几分妄念。心想:若真能与子胥有个孩子,骨肉至亲,兴许能解了他心底的结。
于是趁着公主回宫,一碗下了药的莲子羹被我差人偷偷送入子胥的书房。
尽管一直都知道他的心里只有朝华,但一腔爱意终究还是自私的。在听到子胥情动之时口中呢喃着的仍旧是她的小字,我心生悲戚,终于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毕竟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这行房之事竟是如此的疼痛。
10
天色未亮,我忍着下身的疼痛回了院子。
青莲一早便备着热水,见我踉跄地跑回来,慌忙过来扶住我,“姨娘快些去沐浴吧,晚些时候公主该回来了。”
是了,每次她回宫省亲,总是会给我带回许多赏赐。
着急忙慌地收拾完,青莲又拿来粉细细地盖住脖子上的红痕,并一再嘱咐道:“姨娘千万要记得昨夜您一直都在自己的院中,切不可说漏了嘴。”
朝华是个顶好的主母,她身子不爽利时也会吩咐侍女去伺候子胥。我虽不明白为何青莲要这般交待,但她总归不会害我。
果不其然,朝华拉着我闲话了一会儿,便开口询问,“我一回来就听下人来报,说子胥昨夜在书房宠幸了一名女子。阿紫,昨日你可去过前院?”
我心头一咯噔,连忙摇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朝华微眯着的双眼逐渐浮现出几缕凉意。她注视着我许久,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松开了我的手,意味不明道:“若那女子是你,本宫倒放心了。”
这是朝华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本宫,我不解其意,越发惶恐不安。
她摆了摆手,很快青莲便被两位嬷嬷拖了进来。她低垂着脑袋,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瞧见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
“青莲……”我哭着扑过去抱住她,就听见其中一位嬷嬷“呸”了一声。
“公主,奴婢查问过小厮,证实昨日去过前院的只有姨娘,可姨娘既然说没有,那便只有这背主的下贱胚子了。
“不是她,不是青莲。”我顾不上青莲死死抓着我的手,正欲开口承认,就被嬷嬷打断。
“姨娘,是你亲口说昨日从未去过前院,若此时改了口,那便是欺瞒公主,这可是重罪。”
“从前你生在穷乡僻壤之地,又无人教导,自是不知这高门大户的丫鬟一旦起了心思,那可是后患无穷,公主此举也是为了姨娘好。”
我只能跪在地上对着朝华不停地磕头,“不会再有下次了,求公主原谅她。”
在这之前,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朝华只是不喜有人趁她不在,与子胥行房事。
可刀悬在颈,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青莲被打了二十大板,皮开肉绽,但到底留了一条性命。
我保不住她,便只求将她送回家,若是送回牙贩子那儿,她不一定能活得下去。
“姨娘,日后奴婢不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还有,小心公主。”
我含着泪将青莲的卖身契藏在她给我缝制着的荷包中,里头藏着我可支配的所有银钱。
这四方天地困住了我,但愿她能替我走出去。
11
牙婆很快将几个新面孔带到我面前,“你瞧瞧这些丫头,可有合您眼缘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看向一旁的管家, “青莲被打那天,他可在府中?”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声音更是低了几分。“姨娘,不管大人在不在,都断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去驳了公主的情面。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青莲那丫头心术不正。”
原来在这些金贵的人眼里,情面比一个人的清白和性命还重要。
夏季炎热,我越发变得不爱走动和嗜睡,丫鬟担心我体内暑气过重,便时常给我端来解暑的凉茶,一碗碗下去,人倒是清醒了几分。
只是有一日,我忽然梦见了青莲。
她站在河对岸,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姑娘。
我想问她如今过得好不好?却见她一个劲儿地想把孩子往我的方向推。
可梦里河水实在太过湍急,任凭她如何使劲儿,都无法来到我身边。青莲着急地直哭,我从未见过她那般伤心。
醒来的时候,我惊惧不定,连忙写信给二狗拜托他去瞧瞧青莲。
可没成想他趁着月色翻墙而来,红着眼告诉我,青莲死了。
我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二狗的呼吸重了几分,他突然抱住我,“阿紫,我带你走好不好?咱们回永安镇去,再也不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
我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正欲开口,屋子的大门突然被人重重踹开,接着是一众侍卫和嬷嬷涌了进来。
呼吸交叠,身体相拥,暧昧至极。
无数鄙夷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我无路可退,只能看向为首的朝华与子胥。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拉开……这贼人竟敢闯入内院,还如此欺辱主君的妾室,要是传出去,你们也不必活着了。”朝华的惊讶似乎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要给今晚的事情定性。
我隐约好像明白了朝华想要做什么。
12
这些日子我隐痛不发,心口早就郁结难舒,如今青莲的死讯如同拔刀在我心口活生生剜出一块肉来,一股悲怆直冲脑门,我不顾礼数,痛声开口:“二狗他没有擅自闯入,是我写信邀他前来一聚。公主若是不信,我梳妆台最底下的一格里放着我与他平日往来的书信。”
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一阵倒吸气的声音,接着便是极度的安静,落针可闻。
屋内乌泱泱站满了垂着脑袋的众人,可我偏偏瞧向朝华。
她似笑非笑,仿佛就在等着我说出那些话。
一瞬间,我想起青莲离开的那天,曾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我要小心公主。
那时我没放在心上,如今却明白了:朝华容不下我。
我只能转头哀求子胥。
我跪在地上,颤抖着抓住他衣裳的下摆,“子胥,求求你。”
他面色阴沉地盯着我很久,久到我竟乎绝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用自己的性命
为二狗求一条生路。
好在最终子胥松了口,他对二狗说,“今日放过你,日后便离开京城,再不许回来。”
“夫君,这事情若是不严惩,人多眼杂,万一传出去……”朝华皱着眉头,不赞成地摇摇头。
“府中的侍卫皆是签了死契,至于其他人。” 子胥深深吸了口气,下了最狠的心。“来人,把她们的舌头都给拔了。”
话音落下,便有人陆陆续续上前把纷纷求饶的婢子拖下去。
耳边仿佛能听见外头凄厉怨恨的哭声传来,我浑身抖得厉害,手往身后拉了两把,却没拉到人。
原来一直沉默不语的二狗不知何时出现在一名侍卫的身侧,更是趁其没注意,抽起他的腰刀刺向子胥,嘴里念着:“你这人面兽心的家伙,暗害我师傅,又杀了青莲……你就该下地狱。”
什么暗害?什么杀人?
二狗的每个字我都认识,可为什么连起来却听不明白。
可我再没有机会问清了,因为朝华的护卫将一把弯刀刺进了二狗的胸膛。
我颤抖着爬过去抱住他,只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小阿紫,我们可能很久都不能见面了,不过你别怕,我只是回家了。”
“那你带我走,不要丢下我。”我完全崩溃了,衣裙染上了鲜血,有二狗的,也有我的。
13
晕过去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一段被我遗忘了许多年的过往。
十岁那年,我贪玩跑出家门,路过湖边,遇见了一个在水里扑腾的少年。我爹一向好心肠,我又擅水,便更不能见死不救。
我拼命朝他游过去,将他一点一点托上岸后,最后实在是没力气了,半个身子便还在水中。
少年死死抓着怀里泡了水越发有重量的药材包,小声地道了句谢。
我气得脑袋发涨,更加昏昏沉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然后两眼一黑,从岸边滑了下去。
几经生死之间,我终于想起来,那个少年就是子胥。
醒来后,大夫说我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但我少时严重受寒,平日里又贪凉,如今情绪剧烈波动所以见了红,日后需得安心卧床养胎。
原本在院中叮嘱下人的子胥,见我醒了,立马冲了进来,却不敢靠我太近。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轻声道:“阿紫,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我便陪你回安永镇住段时间,好不好?”
我定定看了他一瞬,最后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好。”
子胥走后,我温柔地抚摸着小腹,却没有生出半分像所有孕育新生命的母亲一样的欣喜和期待。
只要闭上眼,就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漫天的血和凌迟的痛。
我叫来伺候的丫鬟,也如愿见到了朝华。
一国公主,屈尊降贵地带了许久的面具,如今也腻烦了,见我开口,一下便承认了。
她漫不经心道:“青莲的死确实是我派人干的,谁让她碍了我的眼。不过,那贼人说得也不全错,你爹的死跟我可没关系。”
朝华用护甲抬起我的脸,一字一句:“当初,他给过你机会的。”
那一刻,血色在我脸上退得干干净净。我终于明白那时执意要跟随子胥离开永安镇,他说的那句“但愿你日后不会后悔”这话背后的含义和所要付出的代价。
“阿紫,其实你应该谢谢我。当初我不受你的茶,免了你的礼,严格意义上来说你还不算是夫君的妾室。”她十分满意地看着我了无生机的脸,嗤笑后扬长而去。
我一个人在屋内坐了很久,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直到什么也看不到。
丫鬟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低声道:“公主说了,喝不喝全在您。”
我点点头,让她把蜡烛带下去,我见不得这即将到来的红。
14
一碗落胎药入了口,不消片刻我的全身便被血汗浸透了。
我死死咬着牙承受着腹中传来的血肉被硬生生剥离的剧痛,好在很快,身上就晕开了大片大片的血花。
这世间苦厄,何苦来此饱受折磨。
听闻子胥与公主大吵了一架,每日早出晚归,却不敢踏入我的院子见我一面。
原来心还是会痛,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不会再痛了。
我翻出二狗从前让青莲捎来的瓶瓶罐罐,因为不是毒药,所以根本验不出来。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坏人做了错事,必要受到惩罚才行。
一杯安神茶,四周红烛点燃的罗帐,这是我为自己与朝华选择的死法。
让子胥永失所爱,痛苦一生,这是我对他最好的报复。
随着几根房梁落在昏迷的朝华身上,我痴痴一笑,笑着笑着却还是落了泪。
终究是孽缘一场。
但愿来世,不要再遇见你们。
15(番外)
我叫子胥,从小我娘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一定要回到上京,为家族翻案,重现祖上荣光。
可孤儿寡母,为了给我凑齐上学的费用,我记不得有多少个男人走进我娘的房间。
她还说,若我敢退学,她便自尽家中。
可最后,她还是死了。
我疯了一般用功读书,终于离开了永安镇。多年以后,我却始终忘不了水中那双清澈的眼睛。
直到我遇见了公主朝华,发现她的一双眼睛竟与阿紫十分相似。
她与阿紫不同。她生在云端,却能瞧见世间疾苦。
在我投路无门的时候,她说:“那些官宦子弟能饱读诗书,不过是因为出身士族,得家族荫蔽,所以才比常人多了太多的机会。所以我帮你,是想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即使出身寒门,也许终日食不果腹为生计奔波,但仍旧有希望报效朝廷,实现自己的一腔抱负。”
那时的我并不知晓,当朝最受宠的小公主,却也受万民供养,可她不愿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圣上对于寒门新贵的看中。
有些算计,也许从相遇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天罗地网,根本逃脱不开。
高中后,我回到了永安镇,见到了阿紫。
我放不下仇恨,却也无法对她产生厌恶,我只能推开她。
可她湿漉漉的一双眼睛瞧着我,我便再也不想让她望向别人。所以我带着她离开了家乡,却对她并不好,以此来提醒自己,她是杀母仇人的女儿。
为家族翻案,是我娘到死都在念叨的事,也成了我的执念。偏偏当初的陷害之人,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一朝宰相,蜉蝣撼树,痴人说梦。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助我。所以当朝华找来时,我可耻地心动了。我们彼此约定:我帮她避免政治联姻的宿命,她助我洗刷家族冤屈。
那是我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此后一步错,步步错,直至望劫不复。
16
赐婚的消息传来,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当初将阿紫的院子安置得足够偏远。
可当青莲哭着跑来向我求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护不住她。
公主委屈又暗含警告的声音犹在耳旁,“子胥,若你此时护着她,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最重要的是,我父皇已为我们赐婚,你此举是要打皇家的脸吗?”
脚下生铅,那是我头一次意识到皇权是把双刃剑,它可以助我,也可以毁了我。
我明面上用自己的漠视换来了朝华对阿紫的善待,背地里开始加快自己势力的组建,我要努力往上爬,有一天不再受任何人的威胁。
日子一天天过去,派去永安镇的人突然传来消息:阿紫的父亲没挨过一场急症,死了。
我听完,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吩咐人让他染上风寒,然后逐渐加重,最后药石无医。却没想到计划才进行到一半,人就突然死了,且朝华又松了口,同意我纳阿紫为妾,倒像是天都在帮我。
于是莫名生出的一点不安,便被我选择性的忽略了。
17
因她父亲去世,我与阿紫吵了一架。
许是我的冷漠伤了她,她不再明晃晃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可她太笨,连藏都藏不好。彼时我在书房里,她就躲在窗外,探头探脑的。
记得有一次,风卷起了我的宣纸往窗外走,她小心翼翼地接住然后捧在心口。然后下一秒,“啪”地一声亲在了纸上,却仿佛吻进了我的心。
我双颊一红,便没有遵守住与朝华的约定。
床畔之上,情动与欲望达到顶峰,我多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可开口的时候,却喊了一句“昭昭”。
感受到怀中之人一瞬间的僵硬,我心痛无奈之余又忍不住想:再等等,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到时候我会与朝华和离,她会是这府上唯一的女主人。
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朝华。
青莲死了, 被人卖到了花柳巷, 染了脏病, 最后死状凄惨。派去的人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憋了半响吐出两个字:公主。
我被属下劝住,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和不安强行按下。
如今翻案一事好不容易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决不能在此时与她翻脸。
可朝华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狠绝,她从一开始要的便是我与阿紫的生离与死别。
18
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
她抱着呼吸减弱的二狗,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像是世间的一缕亡魂, 就连身下不断渗出的血都毫不在意。
我咬着牙打晕了阿紫,艰难地吩咐属下将她怀里的男人带下去救治。
没有他, 我的阿紫兴许就活不下去了。
那也是有史以来我与朝华爆发的最激烈也是最后一次争吵。
“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同房这么久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难道不是你派人往我的膳食里加了避子的药物?”
“我助你为家族翻案,又为你报了杀母之仇,你怎么可以这般忘恩负义?”
一瞬间, 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我望向那双与阿紫十分相似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变得满是算计与狠毒。
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声音冷漠:“公主应该记得,我与你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若我猜得不错,公主要是不下嫁于我, 如今几千里之外刚死了丈夫又被迫给小叔子为妾的和亲之人便是你了。”
我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你确实对我有恩,但你不该动阿紫。当初你派去永安镇的人,故意让我的属下在二狗面前露了马脚, 是想让他起疑从我身边带走阿紫吧?可你想不到,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我在阿紫心中的地位,所以选择了沉默。若不是你虐杀了青莲……”
我顿了顿, 猛地抬起头。
“哈哈哈,你猜到了?我就是要用那贱婢的死推他一把,让他在恐惧之下走进我设的死局里。”朝华双眼通红, 神色却多了几分癫狂,“我得不到的人, 一个乡野贱民也别想得到。”
我明白了。
二狗活, 那我与阿紫此生再无可能。
二狗死,兴许,我还有最后一丝机会。
19
有时候想想,这过去半生,我所愿的,皆是求而不得。
是少时跪地哀求母亲活下去, 是如今声泪俱下求老天让阿紫活下去, 而皆不得。
在命人停了他的用药之后,我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于是策马冲回府, 等待我的却是漫天的红光和一封早已备好的书信。
她到死都以为我喜欢的人是朝华。
我绝望一笑,拼命挣脱开众人,一步一步朝着火光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