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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藤蔓之花

第 26 节 藤蔓之花

我是一只魅妖,以爱为食。

皇帝爱我如命时,我是帝都第一美人。

我不听族人劝告,执意随皇帝进宫。

本以为会相守一生,却没想到一朝国破,皇帝杀我全族祭天续国运。

皇帝虽没杀我,我却一夜白头形容枯槁,最后活活饿死在宫中。

意识消散之际,我暗暗发誓,若重来一世,我定要他皇朝颠覆。

1

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我吐出一小口水,抹了把脸,视线里出现一个凶神恶煞的婆子。

“你还以为你是什么官家小姐呢,这就是你的命!到了花满楼,要么赚钱,要么死。”

花满楼,帝都最大的妓院,我怎么会在这。

我的身体软弱无力,仅仅是试图撑起身子都一下子跌坐回去。

感受着胃部空落落的绞痛和发热发胀的脑袋,我就知道,这幅身子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几乎濒死。

花满楼,官家小姐,我扯起嘴角,真想笑啊。

“你还笑?想死?进了花满楼不赚够钱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有的是法子吊着你的命,丢到最下贱的地方当给钱就能上的最下贱的娼妓。”婆子恼了,皮笑肉不笑地说,说着就要动手来掰我的脸。

我笑却不是想死,是真高兴。

上一世我不顾娘亲族人劝阻以为皇帝真心爱我,为那点肮脏拙劣的虚情假意迷了眼睛昏了头,谁想他只爱我的容貌爱我对他的崇拜爱我天地灵物的身份。

大概是夏宸杀我全族续国运强行逆天改命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特降下悲悯,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舞姬也好花魁也罢,哪怕是最下等的娼,只要能活着,我就定要这大夏王朝倾覆。

婆子狠狠地捏住我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擦得脸颊生疼。

长时间的饥饿和缺水让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我还在笑,在失去意识之前开了口:“我认命,我接。”

我认命,魅妖一族天生就是红颜祸水媚主惑上的命。

去他娘的爱情。

2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柴房里了。

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不大的厢房,透过艳俗而粗糙的床帘模模糊糊的将一屋摆设尽收眼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梳妆台,大概是普通姑娘住的地方。

听见我的动静,一只手撩开我的帘子,露出一张脸,大概是个十二三岁的圆脸丫头,“姑娘你醒了。”

“渴了吧,来喝点水。”她将帘子放下很快又掀开,递给我一个茶杯。

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细细的水流划过喉咙如干裂的土地上淋了一点稀薄的水更干了。

我将杯子还给她,小姑娘没再管我,打开门跑了出去。

很快门外响起几道脚步声,我抬眸看去,小姑娘和几个年轻女子拥着一位体态丰腴神色雍容的妇人,大概就是老鸨了。

我本以为她或许会敲打警告恐吓我。

谁知她递给我一面镜子,伸手抚摸我的脸,语气怜爱:“想清楚了就好,死有什么好的,这世间啊,好东西多的是,你这张脸合该被绫罗锦缎供着,世间男子都会爱你。”

我垂眸看着镜子里的脸,不语。

怪不得流落在这青楼里,饿到近乎濒死老鸨都还想劝,确实是一张清丽无双的脸,比起我见多了的宫里各色美人也惶多不让。

她推了推给我倒水的圆脸丫头,“这是小桃,以后就跟着你照顾你吧。”她从怀里抽出手绢,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我不管你以前是谁,收起你那些小姐的清高自傲,以后就叫蔓姻,知道吗,学会像藤蔓一样柔软攀附知道吗。”

“蔓姻知道了。”以前的我,确实已经死了。

见我乖顺,老鸨满意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带着人走了,让我养好身体开始上课。

3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原身本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官家小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不是一般妓子可比拟的。

上一世我信了女子就该贤良淑德端庄矜持那套,时时担心皇帝不喜欢自己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禁锢在枷锁中。

这一世,我是妖,是花满楼的花魁,是攀附男人的菟丝花,是扎根大夏王朝疯狂向下生长的藤蔓。

我不必在意女德不必在意贞洁,只需要肆无忌惮的盛开。

两年时间我早就从最普通的厢房搬到楼里最宽敞最舒适的房间,是嬷嬷最满意的作品,是待价而沽的摇钱树。

临近及笄的日子,嬷嬷已经不让我外出了,一心想要将我卖个万金高价。

我焦虑起来,我不能只单纯卖个高价,若论钱财,便是许多皇亲贵胄也比不得许多江南一带的商人。

可我要的是权势,我要他们为我而反。

我把主意打到了原身的未婚夫身上,噢不,前未婚夫。

驻守边关的小将军,顾明朗。

原身被抄家,一大家子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时候,他还在边关对此毫不知情。

其实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原身与他并未见过,只是家中长辈定下的婚约。

终于在一个雨夜等来了机会。

今日城里的富商来为楼里的姑娘赎身,楼里上上下下都被发了红包,席间金豆子更是不要钱似地往外撒,所有人都聚集在一楼。

嬷嬷本想趁此机会让我出去露个面,告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若是钱给够了,下个月我也会这般被送出去,拍下我的人自然会得到全天下男人的羡慕。

4

我在用胭脂将脸上画得红扑扑的,将滚烫的茶杯放在额上。

嬷嬷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用手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心疼坏了:“可怜见的,定是昨晚睡觉又没关窗子吧,既然病了就不必出去了,好好养好身体,下个月定为你举办一场更大的宴席。”

我虚弱地轻咳两声,“咳咳。”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手,“嬷嬷,我想睡觉。”

她不疑有他,带着小桃出去了,嘱咐我,小桃在门口有事叫小桃就行了。

小桃可不能在门口,我得将她支开。

我将她唤进来,让她给我倒了水,换了干净的床单和亵衣,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想出去看热闹吗?”

到底还是小孩子,嘴上说着不想去要照顾姑娘,心分明已经飞出去了。

我了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去吧,我想睡觉了,明天你给我讲讲外面发生了什么,听闻楼下还在撒金豆子,你若是抢到了分我一个,好吗?”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半都分给姑娘。”

听见她急促离去的脚步声,我一下翻身下床。

对着镜子更加仔细的描画眉眼,眼下鼻头眉峰届打上极淡极淡的胭脂。

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后,我避开人群,悄悄地溜出了楼。

我一路走一路问,磕磕绊绊找到了将军府。

将军府门前立了两尊石狮,朱红的门有些斑驳褪色,檐上挂着两只灯笼,风一吹,隐隐约约的灯光开始摇晃。

我隐在一侧石狮的身后,望着外面的雨幕出神。

其实我也在赌,若是一夜等不到顾明朗,我便会落入更被动的境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咕噜声渐渐由远及近,我勾起嘴角,看来我赌赢了。

5

今日是宫里萧淑妃的生辰,就是那位在我失势后凭借美貌迅速上位颇得圣心的萧淑妃。

这位萧淑妃还是顾明朗的表姐,纵使血缘上已经疏远,但顾家如今只剩他一人,又手握兵权,无论是贵妃还是皇帝都盼望他们来往密切。

我赌,萧淑妃的生辰,皇帝大摆宴席定令班师回朝的顾明朗进宫庆贺。

我本以为萧淑妃能凭借美貌在我之后获宠,想必她的表哥外貌也定然不差。

可何止是不差,这人简直俊美得过分了。

来人身量修长着一件银白色长衫,腰间用腰封狠狠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肢,更显的胸肩宽阔,衣摆用银丝绣着祥云和浪花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依然折射出漂亮的缎光,这一身衣服若是气势稍弱的人穿必然被压的黯然失色,可偏偏衬得他的脸更是面如冠玉。

我有些惊讶,心一动,脚下踩碎一段枝丫,发出“卡嚓”一声。

“谁。”顾明朗的眼神往这一瞥,半掀起眸子露出漆黑如清波的眸光,薄唇轻启,声音如外面的雨幕一般清润却透着股凉气。

我向前一步,走到灯光下,施施然跪倒在他面前,“郎君救我。”

我抬头望他,被雨水打湿的脸蛋展露无遗。

本是清丽无双的纯白茉莉花,被我这魅妖占了身体,那便也成了妖冶的芍药。

灯光的下我的脸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白皙细腻,雨水坠在发梢,睫毛,下巴尖泛着光,最后顺着脖颈的弧度流进看不见的地方,身子向前一倾,露出一条缝隙,居高临下的顾明朗将看见雨水滑落的轨迹。

所谓又纯又欲,莫过于此。

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

见顾明朗没有反应,我的指甲扣进掌心,眉头一蹙,一串晶莹的泪珠颗颗掉落,放软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郎君救我。”

6

他眸光一动,终于有了波澜。

像是千年古井被掷下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最后又归于平静。

我的身子在夜色里轻轻颤抖着,泪珠无声滑落,像一株在风雨里飘摇又倔强求生的艳色茉莉。

片刻后,我裹着他的披风坐在他的书房。

手捧着温热的茶盏,轻嘬一口,怯怯地偷瞄他。

顾明朗背对着我站在书架前,我只看得见他小半个侧脸,锋利清晰的下颌线被烛光打上一层阴影。

“我原先并不知你还活着,既然你活过来了,那我不会对你放任不管。”

我静静地思考着,没想到顾明朗对原身这个未见过面的未婚妻竟然还挺重情重义。

顾家世代忠君,从夏朝开国到如今摇摇欲坠每一任将军皆是战死沙场,甚至顾明朗的父亲,顾老将军还是替皇帝挡刀而死。

顾明朗也应是如此,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顾家世代忠毅。

不过,没关系,想要进宫,他是最好的选择。

窗外的雨渐小,淅淅沥沥地从房檐下滑落,打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水流窸窸窣窣的流动。

我将杯子轻轻放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缓缓起身,移步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婉婉本以为此生与顾郎无缘,我本也是正经世家小姐,非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实在是恋慕顾郎,本想再苟活几日便了却残生,却听闻顾郎回京的消息。”声音缓缓,手臂却越环越紧,直到我的身躯与他紧紧相贴。

7

顾明朗身子一僵,将书放回架子,手移到腰间,将我的手拿开。

他缓缓转身,推着我的肩膀,控制着与我的距离,不让我再次靠近。

我不再贴上去,袅娜一跪,抬起头,仰起脸,眸中泪水星星点点,“婉婉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顾郎,但愿顾郎救我,留我在身边为奴为婢报答恩情,也算是了了我少时心愿。”

我跪在他面前正对他的腰间,一时间,四目相对,都意识到了什么,空气变得有一丝微妙。

我与他本就极近,他立在我与书架之间,倒吸一口凉气,退无可退,重重的磕在架子上。

良久。

一缕冷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室内,烛光晃了晃,发出“噼啪”一声,惊碎一室暧昧。

顾明朗的眸光暗了又暗,许是他眸色太黑许是烛光晃动,我竟丝毫不能分辨他眼底的情绪。

欲望浓浓,但分明不是情欲。

最终,他的手落在我脸侧,轻轻地摩挲着,用拇指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竟感受到他手心微微的汗意。

顾明朗亲自送我回到花满楼,我知道这事稳了。

至于满门忠烈清廉一生的顾将军要如何拿出未知的天价巨款就不是我该考虑的。

良将当择明君,可夏宸分明就是个狗皇帝。

顾家作为夏朝历代皇帝最锋利的刀开疆拓土,攻陷了一座又一座城,却并未考虑过皇帝并未善待俘虏,年复一年地加重徭役,增收税项,致夏朝子民于不顾之地,这是愚忠。

甚至间接导致了我全族被害,我对他有怨。

行至花满楼附近,我撑着一把小伞下了马车。

一步三回头,面上期期艾艾满是留恋,“裴之,我等你。”

裴之是顾明朗小字,天下知道的人也极少,顾家人越来越少后到如今已没有人叫了。

原主也只是在幼时听长辈提起过一次。

顾明朗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掀开,从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嗯。”算是应下。

8

楼里的欢闹仍在继续,无人发现我偷溜出门。

了却一桩心事,我睡的极沉。

我梦见了从前,年少贪玩从族中境地偷跑入人类村子,适逢当地节庆,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我一没见过世面的小妖自然是满心好奇,东张西望。

我嘴里还叼着刚买的糖葫芦,被街边的玩具吸引视线,桥上有挑着货物的商贩大声呼喊:“借过,借过。”

周围的行人纷纷避让,我被人群挤压到桥边上,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仰,手一挥,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串脱手抛在空中。

“咕咚”一声,葫芦串掉在水里。

我被一股力拉进怀里,鼻尖一股好闻的香味,抬头便对上夏宸一双多情桃花眸。

前世的画面走马观花一般飞快掠过。

有我与夏宸在外厮混,有他说要我和他进宫,有我发现他三宫六院心碎逃离他死死纠缠,我到底是心软,信了他的鬼话。

最后定格在他召集军队巫师术士,大举进山抓我族人,架起高台,用天地灵物的血肉生命续他国运。

我的脑袋越来越沉,像是有人抓住我的四肢死死地往下拽,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我被强烈的坠落感惊醒。

已是半夜,雨下得越来越大,哗啦啦地往下泼,风声呜呜地嘶吼着,像是族人凄惨的哀鸣。

我真的病了,脑袋又昏又烫。

嬷嬷狠狠地罚了小桃,斥责她没照顾好我。

小桃被打了手心,罚跪在我门前,路过的人皆是议论纷纷。

我出门去看她,小桃抽抽搭搭的把金豆子递给我。

我叹了口气,伸手抚摸她的发顶:“以后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桃闻言,眼睛一下子放光,又哭又笑,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

9

我这一病竟足足病了大半个月,大夫说是思虑过度,积郁成疾。

一直到花朝节这日,我才算病好。

嬷嬷看着镜中的我满意地点点头,“虽瘦了点我心疼,但瘦了更好看。”说着推开为我穿衣的小桃亲自将束腰给我系上,狠狠一收,“这小腰,不盈一握,真是好,别的姑娘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如何和你比。”

花朝节过后便开春了,我的及笄礼被定在那时候。

刚过完年,别的姑娘吃圆了一圈,天气还冷,把自己裹得像个球。

唯有我,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这是嬷嬷的打算,即使我的生辰并不在那时候。

郊外的宝华寺求姻缘灵得吓人,每年这个时候城中小姐更是一群一群的结伴前往。

寺庙坐落在半山腰上,山上漫山的桃花开得正好,小姐们去了,公子们自然也是往那跑。

久而久之,几乎成了定俗活动。

先去宝华寺求姻缘,再去山上赏景,指不定就与谁家公子看对眼了,直接上门提亲。

到山脚下时周围已经停着许多小姐的马车了,还有陆陆续续结伴步行而来的姑娘。

我将手搭在小桃手上,借了点力,跳下马车。

我一露面,周遭立刻有许多惊叹之声,或惊艳或嫉妒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我抿唇一笑,提步向山上走去。

我的任务不是来争奇斗艳的,是来钓金主的。

行至半路,我停下脚步,用带着香风的手绢点了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做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

果不其然。

立刻就有公子前来搭话。

他冲我拱手行礼,自报家门,内阁大学士嫡次子。

倒是个大官,可惜了,是个闲职。

婉拒的话刚到嘴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道高亮女声凭空而出。

“姑娘莫搭理这小子,人模狗样,吃喝嫖赌,实在不是良人!”

10

我寻声望去,长阶之下赫然站着一红衣女子。

她见我们回头,大步向我们走来,身后跟着的婢女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步子。

她红色的衣裙和高高的马尾随着步子荡起弧度,眉眼生动愈发鲜明起来。

我一怔,这人我见过。

丞相家的独女,陈文宣,明明出身文官之首的丞相府,却活的像个武官的女儿。

愣神间她已经走了上来,站在我们下一个台阶,眉毛一挑,“姑娘莫要被这小子蒙骗,我认识他,夜夜醉宿青楼,流连赌坊,我们最看不起他了。”

“陈文宣,有你什么事!”身侧的人眉头狠狠皱起,袖子一甩,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我与她结伴而行,她问我是哪家的小姐,说帝都还没见过我这么标致的小姐。

想起前世在宫中她对我不客气的样子,我垂下眼:“小姐谬赞,只是我没有这么好命,不是谁家的小姐,只是花满楼里的姑娘。”

我本以为她会如上一世露出嫌恶的表情,没想到她的面上却浮上无措,有些磕磕绊绊地解释:“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出身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我见姑娘眼神清明气度坚韧,你自有福报在后头。”

我笑了,“借小姐吉言了。”

陈文宣还想说些什么,她的婢女扯扯了她的袖子,“小姐,不是还要去求福袋吗。”

看着陈文宣三步并作一步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台阶上的背影出神。

我与她唯一一次交集便是宫中长街上的相遇,正面撞上我的轿撵却不行礼,身边的宫女上前呵斥她才不情不愿地对我敷衍的行礼问安,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仿佛我是什么仇人一般。

到底是为何呢。

11

“小姐,宝华寺很灵的,你不去为自己求姻缘吗。”小桃问我。

“不去。”我答。

姻缘这事与我无益,我只信步步为营,处心积虑,事在人为。

绕过前殿和人群,我走向后山,既然颗粒无收一无所获,那便看看风景吧。

漫山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便洋洋洒洒地下起粉色的桃花雨,煞是好看。

看了一会儿,我打算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嘭”地一声闷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惊得回头看,恰好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树上掉下来,带起的风溅起一大片花瓣。

“小姐!”小桃吓得一下子扯着我的衣袖。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开,小心地上前查看。

看清男子的脸,我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

诚然男子有张极好看的脸庞,更重要的是,这人我也见过,邻国皇子。

彼时,大夏战败,便是此人来谈条约,要走了大片城池土地黄金白银,气得夏宸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独自躲在这里,但无论是来探听消息或是刺杀什么人,总之是来给夏宸制造麻烦的。

那便是我的机会。

我挑开他的外衣,果然在胸膛之上看见了伤口,轻轻一压便渗出血来。

小桃见状害怕的要哭了,“小姐,我们走吧,这人说不定是杀手呢。”

我安抚了她几句,半哄半骗强硬地让她下山去城里找大夫买药,“小桃,不听话了吗。”

小桃咬着牙飞快地跑了,“小姐等我,千万小心。”

于是这人醒的时候,便看见我专心为他上药的模样,精心调整好的角度,露出更好看的半边脸,风一吹鬓边发丝垂落,被我撩至耳后,露出细弱纤长的脖颈曲线。

12

裴嘉很谨慎,始终不曾告诉我他的身份,也不问我的身份。

但我知道,我什么底细,他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

我只需要隔三差五地揣着药揣着糕点来看他,偶尔,见到他房中没有来得及撤走的暗卫抑或是桌上的信件也假装没看见,不在意。

只露出一副少女怀春又感怀伤悲仿佛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的惆怅表情看他。

“裴郎,过几日我便不来看你了,我不知你是何人,但你应该知道我心悦你。”

裴嘉慵懒地靠在榻上,闻言伸手像抚摸小猫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我的发丝,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我知道。”

我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抬眸,反握住他的手,难得的强硬,不让他逃避,“那你呢。”

语气里轻微地颤抖,眼神里的期盼,少女的心思,一览无余。

当然,我装的。

裴川么,虽是邻国皇子,可生母却是宫女,生他时难产而死,自然为皇帝所不喜,宫里一向拜高踩地,是以童年过得极为凄惨。

虽然长大后展现出不俗的能力,可没有母家势力,一直像工具一样被皇帝使用,被出身高贵的兄弟使用。

在皇室这样冷漠的地方,又是这样的经历,心理怎么可能没点问题。

他对我所展现出来的爱慕、依恋、自卑极为满意,这些东西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心理需求,让他觉得,终于,有什么人是真正需要他的了。

“我也是。”裴嘉笑得高深莫测。

于是我也笑了,他知道就好。

我也知道。

13

到了及笈那天,我终于被顾明朗带回了家。

被一顶小轿抬着,从侧门进了将军府,成了股明朗的妾。

我在床上坐着,自己掀了盖头,瞧见房中大红色的灯笼,四处贴着的喜字,和身下绣着鸳鸯的被子,这哪里是纳妾的样子。

很快门外响起脚步声,顾明朗推门进来了,靠在桌边休息。

他身上带了点酒气,穿得喜庆,眼神还算清明,看向我的时候却又无端透出几分傻气。

他这样真不像纳妾,像是娶妻。

要不是我有原身的全部记忆,我真怀疑他喜欢原身。

我迎了上去,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递给他,笑得娇媚,“夫君与我喝交杯酒吧。”

顾明朗皱起眉头,“你不用这样……”

我上前一步,手轻轻一推,他向后一步跌坐在椅子上,然后坐进他怀里,“难道顾郎当真对我一点点感情都没有吗。”声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不是……”

“那便与我喝交杯酒。”我打断他。

顾明朗接过酒杯,“你当真喜欢我吗。”声音又低又哑,不像是问我,倒像是在问他自己。

“当然。”

于是顾明朗将酒一饮而尽,眼神变得迷蒙起来。

14

顾明朗后院无人,府里人也不多,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人,很是清闲。

白日里他去上朝,我就在他书房里翻翻找找。

他知我颇有点墨水,以为我热爱诗文,许我随意使用他的书房,可我只是想看他的公文。

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在他的书架上找到许多志怪小说。

我窝在他的太师椅里看得津津有味,昨夜搂着他的脖颈随口抱怨了两句椅子太硬硌得屁股疼,今日就铺上了厚厚的软垫。

“婉婉,林记糖铺出了新品,你尝尝喜不喜欢。”顾明朗清润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光是听着声音都能想象出他笑意盈盈的眸子了。

不知为何,顾明朗热衷于给我投喂甜食。

他将我放在怀中,一手揽着我的腰,将裹着糖霜的草莓喂到我嘴边。

我习惯性皱起眉,想抗拒,可那红艳艳的草莓上裹着的透明糖片漂像是雪巅融水一般晶莹剔透漂亮至极,还是没忍住一口含进嘴里,声音模糊不清,“不喜欢吃糖,要长胖的。”

“哪儿胖了,多长点肉好。”顾明朗捏了把我腰间的软肉,表情欣慰又满足。

这些日子我在将军府被养得太好,弱柳扶风一般的身子也长了些肉,连脸颊都红润起来,泛着光一般。

魅妖以爱为食,实在对这样溢于言表明晃晃的欢喜太敏感,像是腥味之于猫儿一样,实在是莫大的诱惑。

已经渐渐入夏,正值晌午,外头的天光大亮,亮得晃人眼花,看着他的眼睛,我微微眯起眼,耳畔只剩下嚼碎糖片的声音。

“顾将军,是不是喜欢我啊。”

15

顾明朗敛了笑意,正了神色,堪堪吐出一个“是”字,我便吻住了他,堵住他更多的话。

魅妖一族为爱疯魔,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千百年的经验告诉我们人类太会伪装,不要靠近人类,会变得不幸。

顾明朗的眼神太过清明,真挚又小心翼翼,我又实在卑微,于他无所可图。

刻在骨子里对于情爱的追求几乎要引得我再次坠入爱河,可脑中最后被活活饿死那般饥肠辘辘的痛苦又叫我害怕。

全族之灾换的大彻大悟,但凡回头看一眼都是我该死。

顾明朗情动,将我的腰用力一揽,按住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二人都气喘吁吁,我上手拨开他的外衣。

他的袖子里滚出一个东西,红色的极为惹眼,我一眼就看到了。

“这是什么。”我从他的怀中退出来,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红色的香囊,绣着桃花朵朵,这是宝华寺出售的香囊。

未出阁的姑娘们惯喜欢上宝华寺求一个这样的香囊送给心上人,盼望月老眷顾,为她们牵引红线。

顾明朗的表情有些许不自然,从我手里拿走香囊握进手心,“回来的路上旁人硬塞给我的,没来得及丢掉就先来见了你。”他将香囊藏进手心,分明是怕我拿。

我突然没了兴致,心中的波澜一下归为平静。

“是吗,那将军可要收好了。”

他像是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面上有些无措,撒娇一般开口:“婉婉给我绣一个,我一定日日带在身上。”

我答应了,一针一线认真地给他做了个香囊,细密的针脚一看就比宝华寺那种大批量生产的精细多了。

我当然不会忘了在把香囊送给他的时候不经意地露出细嫩指甲上的针眼,事实上,我的绣工早花满楼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顾明朗收到香囊高兴坏了,捧着我的手指也心疼坏了。

16

月底,萧淑妃为娘家求到宫里,为家中独子相看未婚妻。

萧淑妃已经冠宠六宫,娘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前朝后宫巴结拥护的人数不胜数。

皇帝也担心他们再娶个高门大户,强强联合,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萧家为表忠心,索性将这个事儿借着萧淑妃的手交给皇上。

于是夏宸在宫廷设宴,朝中所有官员皆可携带女眷参宴。

将军府没有适龄女子,也没有正妻主母,我一个小妾自然是没有资格去这种场合的。

可我怎么会错过,这简直是刚打瞌睡便有人递枕头的刚刚好的机会。

我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在榻上缠得顾明朗松了口,同意我扮作丫鬟随他进宫。

马车行至宫门口,顾明朗下车,刚刚掀开帘子想扶我下车,一道亮丽的女声打断了他。

“顾明朗,我送你的香囊怎么没带着,那可是我求了好久才求来的呢,可以保你平安的呢。”

胡说,明明是求姻缘的。

顾明朗手一顿,退了回去,帘子落下,将我的视线隔绝。

“我不喜欢,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还是不要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于你于我都不好。”他的声音清冷,毫无情绪。

我撩开帘子,露出一张脸来,看清楚了来人。

一袭红衣,哦,陈文宣啊。

我避开顾明朗伸过来的手,自己下了车,对着陈文宣微微俯身,行了个礼。

陈文宣看清我的脸则是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随即转头看向顾明朗,语气愤然:“听闻你纳妾了,我本来还不行,你不是信誓旦旦同我说你喜欢……”

顾明朗一把抓住我的手,用了点力,握得我生疼,打断她的话,“我是纳妾了,我也并未同你说过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宫门口如此行事有损你清誉,陈姑娘还是回吧。”

陈文宣看看我又看看她,眼眶里渐渐泛起雾气,一甩手,走了。

我勾起嘴角,觉得有些有趣。

你不是信誓旦旦同我说你喜欢我?

17

原来风光霁月的顾将军也并不如我所想的那般纯情。

男人么,呵。

那我便更没有什么愧疚的了。

我落后一步跟在顾明朗身后,他脚步顿顿,频频回头,几次欲言又止。

我出言提醒:“将军,这是在宫里。”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恍若隔世,一草一木皆万般熟悉。

穿过长长宫街,目光越过一座座红瓦屋檐,愈靠近那座大殿我的血液愈发沸腾起来,连手心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台之上的人,我终于又见到了你,夏宸。

宴会行至一半,各家小姐依次上场献艺。

萧家虽将这事交给夏宸,可萧淑妃心里却还想着结个高门贵女,为她争夺后位助力。

场上之人正是相府嫡女,陈文宣,弹了一手平平无奇的曲子。

萧淑妃言笑晏晏,半个身子都快卧进夏宸怀里,将酒杯喂到他唇边,“陛下,听闻陈小姐性子颇为爽朗,萧奕那孩子太沉闷,一动一静或许能互补,你觉得呢。”

我在心里冷笑,夏宸当初为什么喜欢我,除了貌美以外,不就是觉得妖精心思单纯无依无靠,对他的权势全无所图吗。

果然,夏宸虽接过酒杯,却将萧淑妃推开,眉头微蹙,声音低沉:“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朕也不能乱点鸳鸯谱,陈相觉得呢?”

没等丞相回话,陈文宣倒是先一脸郑重地开口:“臣女已有心仪之人,恐与萧公子无缘。”

“哦?你且说说是哪家公子,若是合适,朕为你们赐婚。”夏宸饶有兴致地举着酒杯开口,似是真的感兴趣。

“臣女心仪之人乃是顾将军。”

“皇上!婚姻大事自古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唯有一个独女,想在身边再多留两年。”

陈文宣和丞相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掷地有声,一个惶恐万分。

殿内有一瞬间的静默,耳尖的我听出连演奏的宫乐都弹错了一个音。

夏宸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挂上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丞相说的对。”说罢,冰凉的目光环视心思各异的众人,拂袖而去。

18

我悄悄退出大殿,直奔御花园而去。

果不其然在这里撞见夏宸,撒泼一般疯狂地拿着剑将满园的花砍得七零八落。

“谁!”他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剑,带出凌厉的破空之声。

我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像是被吓坏了一般“噗通”一下跪在他面前,瑟缩着身子。

银白的剑端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挑起了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豆大的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颗颗滴落。

看清他的脸,我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害怕,是兴奋,只恨自己只是天地灵物,不是什么害人的精怪,否则我真的会直接撕碎他的脖颈。

听见我说出顾明朗的名字,他的眉头狠狠皱起。

而后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的是原身的名字,婉瑛。

上一世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他抚着我的后脑勺告诉我,我们在晚霞霓虹中相遇,又是天生灵物的魅妖,那就叫晚媚。

同一个灵魂,即使是换了张皮子,神态也总有些相似,有几分相似的名字,总能叫他想起我来。

顾将军带的婢女出现在这里当然很奇怪,可是他连魅妖都敢留在身边,一个人类女子,他有什么不敢。

何况,自艳丽藤蔓上开出的纯白之花在月色下实在摄人心魄。

他将纯白之花摘下,置于后宫之中。

他如何与顾明朗交代,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若是根本不交代,那更好。

君夺臣妻,就是顾明朗再忠君,心里也该有几分芥蒂。

19

在我刻意的表演下,夏宸果然将我当成了替身。

全皇宫都知道,我替的是宫里死去的晚妃,却没人敢告诉我。

我替我自己,多么可笑。

杀我全族,然后再扮出一副情深不已的模样,将所有的弥补倾注在替身身上。

我自花满楼出身,后为将军府妾室,被皇帝看中,封为婉妃。

我对着皇帝一边欢喜,一边拒绝,内心煎熬在脸上表演的淋漓尽致,生怕他看不见。

就仿佛上一世晚媚知道他是皇帝,已有三宫六院无法兑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后的痛苦和纠结。

相似的人,相似的感情,失而复得的美人,夏宸不顾一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直到我被封为贵妃,萧淑妃找上了我。

她看着我的脸,看得专注,欲言又止。

她是来宫斗的,在等我询问,我偏不问,我只要她为我给顾明朗传信。

“娘娘这张脸……”她终是沉不住气,挑起话头。

我顺着她的话,配合她,“这张脸怎么了。”

“你可知你为何这般得宠?”

“娘娘!”她身后的婢女打断了她,仿佛她说的是什么禁忌之言。

我垂下眸子,缓缓开口:“知道,他们都不敢告诉我,但我也不是傻子。”

“皇上宠我,无外乎我这张像了谁的脸嘛,我没有办法的,顾将军救了我,我不能给他带去麻烦,这一生是无缘了。”

面上的无奈和痛苦任谁看了也要道一声,我对顾明朗的情深义重。

对面的萧淑妃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桌沿,带着珠宝镶嵌的护甲敲出清脆的声响,章示着她的激动,“当真?”

我点点头,当真。

萧淑妃走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笑,夸我是个好姑娘,说一定会帮助我有情人终成眷属。

20

没过两天,萧淑妃递来话,说,顾明朗已知晓我心意,叫我安心等待,在合适时机安排我假死出宫。

我撩起茶盏杯盖,轻轻吹开表层的茶叶,笑了。

我能等,只怕是裴嘉等不了了。

月底,邻国突然发难,几乎举全国兵力进击夏朝边界。

虽然不知道他们此举何意,但夏宸还是被吓得不轻,慌忙地调了顾明朗回去镇守边关。

双方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夏宸又安下心来,继续在宫里夜夜笙歌。

裴嘉就是在这时候带着队伍进的宫。

他换了身衣裳,一袭紫色长衫滚着金边,贵气非凡。

他的语气也很高傲,几乎是挑衅地看着夏宸,“前年大夏战败,割地赔款恐怕已是伤筋动骨,两国本是邻居,应团结抗外,只要大夏派出一位公主去往我国和亲永结秦晋之好,我国便立即退兵,永不再犯。”

这是极为划算的买卖,可夏宸年轻,膝下无子嗣更无公主,也无姐妹,大夏派不出公主。

夏宸犯了难,犹豫道:“可否选一位朝中贵族女子封为公主,大夏必定奉上丰厚嫁妆。”

裴嘉微微一笑,说不必,知晓夏朝无公主,那么选谁都一样,他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裴嘉说他在城中偶见一女子,惊魂一瞥便从此不能忘怀,若不能再见,只怕遗憾终生。

说罢,掏出了一幅画卷,画卷徐徐展开,赫然画的是我的脸。

宴会结束,夏宸发了好大的火,吓得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偏偏萧淑妃不知死活的上去劝阻,劝夏宸将我送出去,说一女子换家国平安这是无上光荣,若换了是她必定义不容辞,待夏国休养生息养肥军队必能将我接回。

她若不提顾明朗或许夏宸还不会这么快决定,偏偏萧淑妃担心她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

夏宸发了怒,恶狠狠的掐着她的脸,“当初也是你蛊惑我将晚媚祭天夏朝的军队就能大获全胜,结果呢,裴国根本就是只纸老虎,如今也不过如此。”

“顾明朗食君之禄,就该担君之忧,便是战死,也要给朕守住!”

21

夜晚,夏宸来到我宫中,捧着我的脸,深深地看着我:“婉婉,我绝不会再让人夺走你。”

我在他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满眼深情,唤着晚晚。

快恶心吐了。

夏朝早该国灭,强行逆天而为续上的国运禁不住长期耗着,输得一塌糊涂。

顾明朗在前线失踪,裴嘉带着军队长驱直入杀进都城。

皇宫陷入了混乱,宫人纷纷逃窜,四处的宫殿里皆蹿起火光。

直到最后夏宸还抱着我躲在迷失,环着我,小声地说别怕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被打开,我衣衫凌乱瘫坐在地上。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我仰起头,痛快地笑了,一把推开怀中夏宸早已凉透的尸体,起身冲着为首的裴嘉盈盈一拜:“你们找不到玉玺对不对,我愿奉上玉玺,只求放过城中百姓。”

大仇已报,心愿已了。

谁当王,在谁的后宫,我并不在意。

唯一可怜的是城中无辜百姓,若是能用裴嘉对我的这点子感情换他们好过一些,那便是我该做的。

裴嘉接管了夏国,我继续在后宫中待着。

朝中大臣倒是硬气,无一臣服,尤其是老丞相,以一己之身挡在高台之前,声音洪亮有力,掷地有声:“除非从我身上跨过去,否则别想坐上我大夏皇位。”

字字清晰有力,连胡子都在颤抖。

我还在想,夏宸已死,又无子嗣,夏皇室绝后了,他这般拥护是为哪般。

谁当皇帝有什么关系,他继续当他的丞相不好吗。

可很快我就知道了。

夜色里,一骑红衣先是打开了城门,后又打开了宫门。

22

顾明朗回来了,带着军队,一路杀回了夏都,与陈文萱里应外合控制了皇宫。

我立于门外,看着庭院里一红一白两道人影,不禁感叹一句,真是天作之合。

他们一步步走近,我躲开顾明朗灼灼的视线,盯着陈文萱随着步伐飞扬飘荡的马尾尖出神。

她的脸也鲜明清晰了起来,仿佛前几月宝华寺的半山腰上,那是我第二次见她。

这是第三次。

“晚媚。”陈文萱开口。

什么?我闻言一怔,惊得将倚着门框的身子立直起来,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似乎满宫殿燃烧起来的火被她尽收眼底。

“我错怪了你,你竟是晚媚。”

“从前顾明朗痴恋你,如今重活一世竟让他得偿所愿。”

她将头一扬,语气不屑,目光睥睨,“为爱纠缠不是本小姐的作风,你们俩就困在这都城之中吧,本小姐要去边疆看大好河山。”

陈文萱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丝停顿,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顾明朗一眼,直到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我的视线。

夏皇室死绝了,带兵回来的顾明朗坐上那个位置没有任何阻碍,无人有异议,尤其是陈相,笑的褶子都要多了两条。

陈文萱嘛,一个文官之首出身的小姐,竟真成了女将军,守着边疆安宁。

至于顾明朗……

“说不清楚,你就别想上床!我就知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尽会说些谎话骗人。”

“没有的事,是你自己不记得我了。”

番外

我叫顾明朗。

顾家人丁萧条,自幼我便跟随父亲前往边关。

边关也有城池,有市集,更有大片大片绵延不绝的山峦。

这是父亲告诉我,夏朝国弱却依然能延续至此的原因。

上山有一条特定的路线,除此之外,一律不许走。

我不解,父亲望着树林里黑漆漆的丛林枝丫,语气有些敬畏:“山里有吃人的猛兽,你不许进去,朗儿以后带兵了,也要牢记这条路线,除此之外的地方一律不许走。”

我似懂非懂, 但还是点点头。

可心里我对父亲的话是不信的。

猛兽?多大的猛兽,连将军都怕, 连数万士兵都怕。

日复一日的我盯着那深不见底的丛林深处,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好奇。

那黑漆漆的丛林仿佛天上的月亮一般,打着旋,泛着光一般吸引我。

我坚信这是命运的感召, 所以, 我溜进了山林。

我仔细地做好沿路标记, 一路向前走。

林子里除了鸟鸣, 虫叫, 便只剩下我的脚步声。

满地的枯叶, 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吱呀、吱呀、吱呀……

为什么有第二道声音……

我停下脚步,身后的吱呀声继续在响起。

呼吸窒了一瞬, 下一秒,撒腿就跑!

凌厉的破空之声一瞬就扑至身后。

几息之间,我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 早已顾不得方向。

就在我觉得今日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不等我分出心思去升腾后悔的情绪便一脚踩空, 坠下了悬崖。

时间天翻地覆地早起眼前旋转,很快,头颅重重地磕在了石头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脑海中的最后一刻记忆便是山崖之上张着血盆大口朝我越来的巨兽。

没想到我还会醒来。

我竟然没死。

我看着眼前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孩,一瞬间向床角躲去。

我几乎一眼便断定她不是人类。

我想起了军营之中流传的故事。

森林之中不仅有巨兽,还有精怪。

但凡有误入的人类必定会被引诱,被精怪掏心挖肺。

她好奇地看向我,许久未动。

对上她的眼睛,我渐渐放松了身子。

因为她的眼睛实在干净, 像边疆澄澈乌云的天, 像草原幽蓝深邃的湖。

休养几日后,她将我送出了山林。

我们站在禁地与林地的交界处分别,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 没有名字。

我说,下次你来山下集市,我带你去玩可好?

她的眼睛亮起来, 缠着我问了许多。

后来,再一次见到她, 她卧在君王怀里, 他唤她,晚媚。

我在嘴里小心地念着这两个字,不,她分明是最为纯净的花朵。

再后来,她死了。

我发疯了一般寻找有无什么办法让我再见到她。

这世上竟然能诞生不属于人类的天地灵物,既然能夺取别人的气运, 那我想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再见到她。

终于,在一个雨夜,我又见到了她。

纯白的茉莉花染上艳色,跪在我面前, 求我救她。

我隐在袖子之下的手几乎止不住颤抖。

既然想报仇,那便去吧,婉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