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弃后的复仇
第 27 节 弃后的复仇
元庆三年,六月十二。
一顶青头小轿把我抬进了宫。
同日,皇帝用皇后的仪制迎娶了贵妃。
栖凤宫之外,锣鼓喧天。
栖凤宫之内,我独坐至红烛燃尽。
出嫁前,国公府里的人都说,我沾了天大的福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要为此付出亡命的代价。
01
未央宫里,我匍匐在地。
右手被狠狠踩着,上面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
我忍着痛,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姐姐,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招惹陛下吗?”
林夕打量被她踩在脚下的我,发出低低柔柔的笑。
“姐姐怎么不说话?快告诉本宫,下次还敢不敢?”
手上的力道更重,我疼出了一身冷汗。
用力咬着唇,我逼着自己挤出两个字:“不敢。”
狼狈如我,卑微至此,连最低等的宫人都跟着林夕在笑。
谁都知道,贵妃林夕是皇帝的心尖宠。
只因他多看了宫女队伍里的我一眼,林夕就按捺不住折磨我。
“别让本宫知道有下次,不然……”
鸾凤金钗在我脸上轻轻划过,林夕眼里带着阴寒,如同吐着蛇信的毒蛇:
“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这张脸划烂。”
这样无端被林夕打骂的日子,这两年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我回到栖凤宫。
宫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盏烛火发出虚弱的光亮。
铜镜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极了话本子里描述的孤魂女鬼。
“还差一个月,再忍忍。”
我哑声不断告诉镜子里的自己。
只要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02
此后几日,我躲在宫里,只敢半夜出去活动。
栖凤宫曾是先废后的住所,位置偏僻,平常鲜有人来。
世人只道我被国师容予算出天生凤命,羡慕不已。
却没人知晓我在宫里过着连下人都不如的日子。
我在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今日没人来送饭。
窗台上只有一瓶上好的金创药。
放在这里将近两日,我一直没有动它。
我想等那个人出现。
奈何饥肠辘辘,我只好溜到御膳房。
为了躲避值夜的宫人,我走得很急。
迎面就撞上了一堵肉墙,硬邦邦的。
我揉了揉额头,入目是一件绣着龙纹的黑色缎袍。
天底下,能穿龙纹的,只有一人。
我转身想跑,却被提溜着后颈拽了回去。
“小小宫女,半夜竟敢潜入御膳房偷盗。”
毫无感情的低沉嗓音,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慌忙低头跪下。
入宫两年,除了下轿时隔着盖头的匆匆一瞥,我们连正式的面都没有见过。
他应当是认不出我的。
安静的空间里,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我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抬起头来。”
皇帝终于说话了。
御膳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映照着皇帝俊美的眉目,竟有些柔和。
“你是未央宫的宫女?”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贵妃娘娘饿了,差奴婢来拿些吃食。”
说起谎来,我眼睛都不眨,演得真切。
提到贵妃,皇帝表情果然松动了。
“起来吧,别让她等久了。”
皇帝转身拿了一个食盒递到我面前,示意我拿好。
我战战兢兢,刚要跨过门槛,他又叫住我。
“今晚的事,朕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
出了御膳房的门,我跑得飞快,生怕皇帝反应过来看出端倪。
回到宫里打开食盒一看,沾了林夕的光,里面居然有我最爱吃的杏仁酥。
04
这日,林夕又找了由头把我叫过去。
只冷冷睨了我一眼,她便让我在烈日下跪着。
足足两个时辰,膝盖处已经被碎石磨得出了血。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我感觉我有点撑不住了。
摇摇欲坠。
直至国公夫人赶来将我扶起,我才不至于晕倒。
“阿芜,让你受苦了。”
国公夫人给我包扎伤口,眼里带着心疼。
入宫当这个皇后,我担的是国公府嫡女的名头。
名义上,我该叫她一声母亲。
在我的印象里,她待我一直很温和。
每次林夕为难我,她总会在一些关键时刻出现。
“这是我找国师配好的药,阿芜记得按时吃。”
国公夫人将木盒推到我面前。
我微笑着点头,“多谢夫人。”
“夕儿她……从小没了爹娘,阿芜让着她些。”
国公夫人说着,把一只通体碧绿的镯子套在我腕上。
林夕是国公夫人亲妹妹的女儿,从小被她带在身边养着。
承着国公府收留的恩情,我不想让夫人为难,所以从不会说不。
“好。”我温声答应着。
我乖巧的表现让国公夫人很是满意。
待人离开栖凤宫,我盯着黑色的小药丸出神。
从小我就得了一种怪病,总是记不住事,时常发生错乱。
被接回国公府后,即便吃药多年,还是没什么起色。
听照顾我的下人说,我出嫁前高烧了三日。
最后是国公夫人请了国师来才保住了我的命。
我曾花了大价钱求太医院的人给我看过一回。
太医院的老太医却告诉我,我吃的这个药丸是禁药。
05
再过半年就是国师定下的换运之日。
待林夕完全承袭了我的凤运,没了利用价值的我,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抱希望在国公夫人的承诺上,我更相信自己。
我和往常一样在栖凤宫里扫树叶。
一只白靴出现在跟前,我急忙收住动作。
“看来皇后娘娘最近过得不错。”
容予一身白衣,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和周遭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看来国师大人最近很闲。”
对这个三言两语就决定我命运的男人,我没有半分好感。
可他又偏偏装出一副君子模样,时不时来对我嘘寒问暖。
没聊几句,我就下了逐客令。
“你走开,别打扰我干活。”
“卫溪芜。”
容予忽然靠近,附在我耳边,声音如同鬼魅。
“不要试图突破命运,这样你会死得更惨。”
“国师大人神机妙算,有没有算到自己会不得好死?”
我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不想死,就停下你要做的事!”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有点急躁,甚至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惊疑不定。
眼前的白色身影忽然一闪,消失了个干净。
还没回过神来,却见皇帝身边的公公脚步匆匆,脸上堆满了笑:
“皇后娘娘,陛下召您过去。”
皇帝突然要见我。
林夕知道的话,免不了又要将我搓摩一番。
正要开口推脱,公公又道:“陛下说了,娘娘不去,他就亲自过来。”
思量之下,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到御书房。
皇帝在低头批阅奏折。
一室两人,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折子的声音。
我站了很久,皇帝才抬头看我。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寒意。
大概是我骗他的事情败露了。
一国之君被愚弄,生气是在所难免的。
“朕竟然不知,皇后还会有当宫女的癖好。”
皇帝直视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个洞。
我假装镇定,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说不出话。
“到朕跟前来。”
我不明所以,乖乖照做。
站在桌案前,我才看清,皇帝眼下一片乌青。
“还认得这个吗?”
皇帝拿出一方绣帕,眼熟至极。
上面绣着我的小字,是我去世的娘留给我的。
应该是前几日去御膳房的时候落下了。
“当然认得,是……是臣妾的帕子。”
“荒唐!”
皇帝突然低喝,吓得我抖了一抖。
“这分明是贵妃的。”
他说得笃定,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小偷,带着鄙夷和厌恶。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我沉默。
他既认定帕子是我偷的,解释再多也无用。
下一刻,只听辟哩哗啦一顿响,桌上的奏折被皇帝一扫,散落在地。
听到动静的公公慌张走进来。
“滚!”
我瞄了一眼皇帝,只见他背对着我。
这样看去,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都给朕滚出去!”
我一刻也不敢多待,仿佛得了大赦,逃也似的离开。
06
回去打听了才知道,皇帝和林夕不知因何事闹了不愉快。
这是入宫以来头一回。
往日,皇帝都恨不得把林夕捧在手心上疼爱。
熬到琼林宴前一晚。
我看了一眼暗处,确定没人跟来,径直来到一处废弃宫殿的东南角。
只要钻过这个洞,我就能沿着规划好的路线逃往宫外。
这样,我就不会再受任何人挟制了。
但现实没给我这个机会。
林夕的人气势汹汹地找来了。
我被逼到角落里。
为首的是林夕身边的大宫女,趾高气扬看着我。
“你以为自己那点心思贵妃会不知道?”
我惨白着脸,挣扎着。
她们将我的包袱扯出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出逃的希望破灭,我和抓我的人扭打起来。
总归是他们人多势众,被架着带到未央宫的时候,我的左腿几乎被打断。
“姐姐,本宫说了,要乖乖听话才不会吃苦头。本来还想着换运之后留你当个消遣的,看来还是没必要了。”
她笑得恶劣,一抬手,锋利的簪子刺入我的皮肉,冰冷的硬物在我筋骨里绞弄。
我发出痛苦的低吟,林夕充耳不闻,眼里反而兴趣更浓。
“杂种就是杂种,做条狗都不安分。”
我咬牙,忍痛问她:“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明明我已经很听话了。
为了报答国公府的恩情,我几乎倾尽所有。
“因为我才是国公府嫡女而你是贱种啊,你娘恬不知耻爬上我爹的床,妄图取代自己亲姐当国公夫人。真是可笑。”
“还有,劝你不要挣扎,你的奶娘还在我手里。”
林夕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娘分明是因逃荒被国公夫妇收留的,怎么会是国公夫人的亲妹?
她明明是国公夫人的外甥女……
想着想着,脑袋忽然有如百蚁噬咬,痛苦非常。
自从不吃那个药丸,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发作一次。
这次痛得比往常还要凶猛。
我在地上扭动,林夕居高临下看着我,发出肆意的笑。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是某一刻。
脑中尘封的记忆仿佛被打开了开关,猛地一下子涌了出来。
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光影陆离间,我看到了十岁时的自己。
我在哭。
在我对面,一向温柔的国公夫人笑得狰狞,一脚踩在母亲的肚子上。
“你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就能踩在我头上?做梦。”
“求求你,别杀我的孩子,别伤害阿芜。”
母亲在求饶,身下流了一滩血。
她朝我爬过来,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乖女儿,你做得真好,这种女人生下的孩子就是留不得。”
国公夫人牵着还是孩童的林夕,冷眼看着我们母女。
“那碗有毒的甜汤,还是我让她端去的呢。”
林夕指着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仿若恶魔。
07
在林夕的逼迫下,我出现在琼林宴上。
高台上的林夕笑吟吟地,一副中宫的做派。
“皇后姐姐身体不好,今日怎么来了?”
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出现,我忍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
好奇的,嘲讽的,戏谑的,怜悯的……
像一把把带着钩子的尖刀,每看一眼仿佛都会从我身上带走一片皮肉。
天下谁人不知贵妃林夕宠冠六宫,而我只是个因凤命占着皇后名头的摆设。
“劳烦姐姐帮本宫将那碗茶端来。”
她要在这种场合里故意羞辱我,把我仅剩的一点点自尊践踏殆尽。
一国皇后像个奴仆一样受她驱使。
林夕的表情很得意。
只可惜,她算错了。
我的奶娘在我入宫之后就已经吞炭自尽。
她们不知道,我入宫之后,一直通过给皇宫运送蔬菜的老汉和奶娘保持书信来往。
那日收到奶娘的绝笔信,我几近崩溃。
我端着滚烫的茶走到林夕面前,看着她那张娇艳的脸,露出一抹笑。
既然逃脱不了,那就同归于尽好了。
下一刻,殿内发出凄厉的叫喊。
瓷碗重重砸在额头,碗身碎裂,茶水混着林夕的血滴下来,白嫩的皮肤红彤彤一片。
我的动作很快,像个疯子一样把林夕按住狂打。
“救命!快救本宫!”
锋利的碎瓷片在林夕脖子上划出一道道伤口。
场面一度混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谁也想不到,一向懦弱的我,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皇帝赶到的时候,林夕已经晕死过去。
我被两个太监紧紧按在地上。
冷冷的目光扫过我沾满血迹的手,良久头顶才传来皇帝的声音:
“皇后肆意伤人,品行不端,即日起打入冷宫。”
说罢不再看我,甩袖离开。
08
宴会一场精彩绝伦的闹剧把我和林夕推到了风口浪尖。
原本应该维护我的国公府,却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声称管教不严,但凭皇帝将我处置,还林夕一个公道。
倒是想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被关在冷宫的两日,水米未进,我虚脱地蜷缩在地。
伤了他的心肝,皇帝或许是想饿死我泄愤。
门外守着的老嬷嬷是林夕的人,她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见我还没死,大声咒骂:“该死的啊臢货。”
啊臢货……
意识模糊间,老嬷嬷的面容开始变得扭曲。
我半抬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恨意汹涌。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住她的头,对着耳朵就是一阵撕咬。
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我却越来越兴奋。
老嬷嬷被吓坏了,尖叫着用力对我又砸又打。
嘴里不断骂着:“救命啊,疯子,真的疯啦!”
直至喉咙一阵腥甜,我才松了手倒在一边。
头重重地摔到地上,体力透支的我彻底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母亲住在国公府的一处庄子里。
“贱蹄子,敢偷老娘银子!看我不打死你!”
“你们两母女都是啊臢货,被人抛弃的贱货!”
老妇人恶毒的骂声在耳边萦绕,母亲把我护在怀里。
她用手捂住我耳朵,颤声说:“阿芜乖,阿芜别怕。”
接着,棍棒落在母亲身上。
“贱人,看你教的好女儿,从小就学偷偷东西,不要脸。”
身子本就羸弱的母亲生生吐出一大口血,在她素白的衣裳上开出一朵朵鲜艳的花。
她浑身发抖,不停地摇头,“不是的,是我病了,她没办法……”
老妇人仗着自己儿子是这处庄子的管事,任凭母亲怎么说,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哇的一下又一口血。
“别打我娘亲……不偷了,我以后都不偷了。”
我哭个不停,老妇人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脸瞪我,活像鬼神故事里要吃人的鬼。
啪的一下,我被一个巴掌扇醒了。
一摸脸颊,手心湿了一片。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寒冰。
“皇后,你可知错?”
错?
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怎么会是错呢?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只可惜,没能彻底要了她的命。
“她该死。”
轻声说完,我闭上眼,咬住舌头。
皇帝察觉我的动作,钳住我的下巴,硬生生把我从地上拖起来。
“卫溪芜!朕还没定你的罪,别想这么痛快就死了!”
说罢,他掰开我的嘴,把一碗热粥灌进我嘴里。
滚烫的粥刺激到干涩的喉咙,我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我又笑了。
透过皇帝漆黑的眸,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情绪。
他竟然不想我死。
这人呐,一旦有了犹豫,就意味着可能会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09
两年里我费尽心思想逃出宫。
眼下歪打正着,皇帝把我囚禁在城郊的一座别院里。
连日身心俱疲,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四肢百骸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楚。
腿上的痛感尤为清晰。
“救救我。”
对着虚空,我低声求救着。
但没人回应。
夜里,我发起了高热,陷入循环往复的噩梦里。
迷迷糊糊之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我的额头上。
第二日,枕边出现了几个瓷瓶,里面装着的都是上好的伤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我念叨想要什么,东西总会在第二天出现在我房中。
七月初七,京城的上空绽放着绚烂的烟花。
我想爬上院子最高的那棵梧桐树。
腿伤还没好,脚一滑,整个人向下跌落。
惊呼声还没从喉咙里发出来,一道黑影一闪,将我稳稳当当接在怀里。
“诶,你别走啊。”
我死命拉住男人的胳膊,逼得他不得不转身看我。
“今天过节,我不喜欢冷清。”
微微仰着头,我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我死缠烂打之下,他最后妥协了。
我让他带我到树上,他站在离我几尺远的另一段树枝处,始终不发一言。
皇帝安排了个暗卫监视我,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曾想,对我事事照顾的,会是一个眉目清俊的少年。
而且他和我一样,都渴望自由。
我收起心神,摘下一片树叶吹起了小曲。
轻快的调子在黑夜里飞扬,初秋的风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在他再次隐没在黑暗之前,我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杏仁酥。
“就当是你今晚陪我的报酬吧。”
10
因着睡前多喝了两杯葡萄酿,我又做起了噩梦。
惊醒时,床边站了一道人影,黑漆漆的让人看不真切。
只是那腰间挂着的会发光的东西,分明是我小时候送给玩伴的。
“狗蛋儿?”
我叫了一声。
人影明显颤动了一下。
一时间,我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过了好一会儿,我爬起身将人搂住。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阿芜。”
他终于叫了我一声,我却吓得马上松开了手,跌坐回床上。
这声音,分明是容予的。
似是看出了我的恐惧,他伸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抚摸。
“阿芜别怕,我很快就会带你回去。”
“回去?回宫里吗?把我交到林夕手上折磨?”
我冷笑,带着嘲讽的口吻。
不知道他现在唱的又是哪一出。
我们在黑暗里对峙,许久之后他才发出一声叹息。
“我说过,你的命运就是死局。凤命给你带来的,只会是不幸。”
听到这样的说辞,我忍不住笑了。
但一想到他就是那个说要带我过好日子的男孩,又觉得眼眶酸涩。
“容予。”我轻声唤他,“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很可笑吗?”
“从始至终,给我带来不幸的,是你啊。”
“不是的,只要你把凤命给了林夕,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我打断他。
“安然无恙地过完后半生吗?可是容予,我的娘亲死了,我的奶娘也死了,就连我……也差点没了命。你怎么就能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给我安排好的人生,我会笑着去接受?”
黑暗里,我紧盯着他,想从他俊秀的面容上找到一丝丝能够说服我的神态。
可惜没有。
他陷入了沉默。
十岁那年,母亲带着我到国公府讨说法。
却在被家丁赶出来的时候遇上了国师的马车。
年少成名的国师在车帘子里对我说了一句,“天生凤命者,当享一国之荣华。”
之后,我和母亲就被困在国公府的庄子里,直至母亲被害死。
就是他容予的一句话,我的人生才彻底跌入深渊。
交涉无果,容予沉默地在我嘲讽的笑声中离开。
11
一夜无眠,我的双眼肿成了核桃。
对着房顶,我说道:“昨夜的事别告诉皇帝,当我求你了。”
小暗卫在屋顶守了一夜。
如果不是因为打不过,我猜他应该不会让容予这么轻松进出。
我一拐一拐地走到院子的小灶,忙活半天。
回到房里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串糖葫芦。
“暗卫大人,出来吧,反正我都见过你了。”
没一会儿,房里就多了个人影。
“喏,这是我千辛万苦才做好的,别浪费了。”
我把藏在身后的糖糕递给他,慢悠悠地吃起了糖葫芦。
半途,他却拿着两个鸡蛋在我面前晃悠。
“鸡蛋,热敷,消肿。”
陌生的男声在室内响起,我停住了吃东西的动作,看向他。
“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拿过鸡蛋,我忍不住调侃。
少年却盯着我,表情认真,甚至眼底深处带了点怜悯。
受了皇帝的意,他守在我身边将近两年。
林夕说我命硬,其实不然。
如果不是他每次在我受伤之后偷偷叫来太医,我根本撑不过去。
逃出宫那件事,也是仗着他对我的一点仁慈,心存侥幸罢了。
后来我才知道,被皇帝发现违抗命令,他会受罚。
想到这,我垂下眼,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谢谢你。”
之后,借着一次又一次美食的诱惑,我成功和他套近乎,还知道了他的名字。
“初七,我想吃烤鸡翅。”
熟悉一些后,我就开始毫不客气地使唤他。
初七前脚离开,院子的大门传来了动静。
算算日子,皇帝也是该找来了。
“卫溪芜,夕儿身上的毒,是不是你干的?”
皇帝眼神还是那样冷,但似乎带了点暴怒。
我笑了笑,拍开他捏住我肩膀的手。
“没错,这两年,我一直在她饭菜里下毒。”
我才不会蠢到,真的任劳任怨被她奴役。
就凭她们逼死我奶娘,就已经够死千遍万遍了。
按照毒发的周期,林夕身上的慢性毒药已经蔓延全身。
此刻那张脸怕不是已经肿成了猪头。
“我的毒可不会致命,只不过会让人痛苦罢了。相信太医院的太医花点时间就能解掉。”
“她现在生不如死,你赶紧给朕解药!”
皇帝气势逼人。
也是,这个节骨眼上,林夕出了什么事,国公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迎上皇帝的目光,不打算退让。
“陛下不是很爱她吗?那就别嫌弃她变丑,她痛苦你就陪她一起痛苦一起死好了。反正给了解药,我也不一定能活。”
或许是我前几次懦弱渺小的形象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这番强硬起来,皇帝明显怔了一下。
那双墨眸里,渐渐浮现出挣扎,半晌,他说道:
“待她解了毒,朕可以放了你。”
12
我把半瓶解药给了皇帝。
临走前,他破天荒地把我娘亲的手帕还给了我。
一向淡漠的眸子里,似乎涌动着什么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初七捧着一个大油纸包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奋力搓洗帕子。
看出我眼里不加掩饰的嫌弃,他木讷地问道:“陛下来过了?”
我不语,把帕子丢给他,埋头吃起东西。
夜晚,我仰躺着对着房梁自言自语:“初七,过几天我就要回宫了。”
皇帝多疑,非要我回宫给林夕解了另一半的毒才肯兑现承诺。
“你说,我让陛下把你赐给我怎么样?”
房梁的暗影明显动了动。
皇家暗卫向来只保护帝王,被派来看守我这样的人,无疑是大材小用。
但作为曾经的救命恩人,跟皇帝提这个要求,我觉得一点都不过分。
今日他将手帕还给我,意味着他已经认出我的身份。
曾经在乡野救济过他的女孩,被他纵容着其他人欺负。
哪怕是为了维持自己伪君子的形象,他也会装出一副要弥补亏欠的样子,答应我的要求。
不多会儿,安静的房里传来初七的声音:“你一定要回去?”
是啊,非回不可。
不然,我怎么报仇?
解毒不过是个借口,皇帝乐得我回去当那个刽子手。
初七在担忧,我只好安抚地说道:“我说过一个月之后会离开皇宫,现在不是实现了吗?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回宫那日,是容予来接的我。
马车上,我们相对无言。
快到宫门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容予今后但凭娘娘差遣。”
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的允诺,我没有半分喜意,但还是抬眼看向他。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月,他眉宇间尽显沧桑。
乌黑的发上,多了几根碍眼的银丝。
13
传闻中疯了的皇后突然回归,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坊间因此流言纷纷,说我天生凤命,命不该绝。
宫女把这些事情一一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未央宫里喝茶。
容予的办事效率比我想的还要高,我伤林夕的事,几乎被覆盖得差不多。
国公府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躺在床上的女人双目死死瞪着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话语。
“毒,毒妇……”
林夕的毒我只解了一半,侵入骨髓的慢性毒药虽不致命,但也足够她一辈子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可惜,这样的程度对于她这种人来说,还远远不够。
我挥手屏退宫人,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回宫这段日子,皇帝来未央宫探望林夕的次数屈指可数。
来了也只是淡淡对我说一句:“她现在还不能死。”
饶是再没眼力见的人都看得出来,她们的贵妃要失宠了。
“我的好表妹,冒认别人的功劳,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
“你……你……”
林夕喘着粗气,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眼睛怨毒地看着我。
“别白费力气了,我在你解药里加了点东西,你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又聋又哑的废物。”
说话间,我掀开她身上的锦被,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把一根细长的银针扎进她的膝盖处。
昏黄的烛火摇曳,安静的未央宫里只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
守在殿外的宫女们早已习以为常,互相很有默契地低头等待。
直到我从里面出来,才有两个宫女拿着热水和伤药进去。
从未央宫回栖凤宫的路上,宫人的见着我,皆是恭恭敬敬。
皇帝今日可能是批阅奏折昏了头,竟然移驾到了我宫里。
殿门外整整齐齐站着数十个宫女和内侍。
“陛下今日有何贵干?”
皇帝负手背对着我,罕见地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衬得他更加修长挺拔。
乍一看,仿佛是那恣意潇洒的贵公子,而非掌握生杀大权的冷酷帝王。
“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开了。”
皇帝突然转身,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跟随母亲投靠国公府之前,我们一直住在扬州的郊外。
母亲在小茅屋前种了两棵海棠,到了开花时节,一簇又一簇的,鲜艳夺目。
皇帝那时还是个流落在外的皇子,我坐在门槛前吃着母亲做的鲜花饼,瞧见路边饿晕的小男孩,便给领了回去。
谁也没想到,当年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会成为今日睥睨天下的一国之主。
“以前光顾着在林夕手底下讨生活,竟不知道宫里还有个海棠园。”
穿梭在艳粉的花瓣之间,我折下一支放在鼻尖轻嗅。
只听皇帝低声道:“泱泱,对不起。”
泱泱是我的乳名。
我回头看他,月色下,皇帝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陛下九五至尊,这句道歉我担待不起。”
“朕最近查清楚了一些事情,是朕糊涂认错了人,往后朕一定竭尽所能补偿泱泱。”
皇帝走近了两步,我们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间,皇帝伸出手,想要把我拥进怀里。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距离拉开。
“陛下那时不过孩童,隔了十年,认错也是人之常情,况且,林夕与我确实有几分相似。”
“若是觉得愧疚。”我话锋一转,“陛下就帮我报仇吧。”
微风吹过,浓烈的海棠花香将我们二人环绕,我看着皇帝眼里的神采明明灭灭,最后归于荒芜。
良久,他才慢慢蠕动嘴唇,应了我一句,“好,都听泱泱的。”
14
国公府倒台了。
朝堂上有人揭发国公府私通外敌。
通敌的证据,有一大半都是我还在国公府时搜罗来的。
那晚为了让奶娘随我入宫,阴差阳错偷听到国公夫妇的对话。
被发现之后,我遭到毒打,还被赶来的容予喂下能让人记忆错乱的药。
天牢里,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在大声喊冤。
我站在牢外,冷眼看着里面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人,嘴角扯起一抹笑。
“凌迟之刑,滋味如何?”
“你个逆女!竟然谋害亲生父亲,你不得好死!”
卫国公目眦欲裂,青筋暴出,想要冲破铁牢。
躁动间,手铐脚镣哗啦啦作响。
“哦?”我挑了挑眉。
“到了这种地步,你才肯认我是你女儿啊,国公大人。”
“你当初强迫我母亲,转头诬陷她勾引你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我的话,成功噎住了方才还在疯狂乱叫的男人,他浑身发抖,眼底渐渐涌上恐惧。
我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心底生出报复的快感。
当年,母亲作为亲妹前去探望国公夫人,却被国公拿着醉酒当借口强行侮辱。
被撞破后,国公夫人更是不分青红皂白,散布谣言说我母亲与下人私通,气得我的外祖父病倒,母亲也因此被赶出家门。
“阿芜,看在我平日里不曾亏待你的份上,救我出去好不好?”
深知我如今才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国公夫人发髻散乱,扑通一声朝我跪下。
哪里还有半分雍容华贵的模样。
“夫人时常救我于危难,和林夕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阿芜确实该对你好点。”
说完,我一挥手,宫人就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牢里日子苦,阿芜特意给夫人煮了甜汤,夫人趁热喝吧。”
“你……你什么意思?”国公夫人脸色变换,不自然地和隔壁的国公爷对视了一瞬。
“我什么意思,你不是很清楚吗,姑母。”
那碗甜汤被强行灌下去,国公夫人死命挣扎,向来温柔的眼神也开始变得狠毒,与林夕如出一辙。
“放心,这碗汤只会毒哑你。”
“但是下一碗,可能就是要命了哦。”
我盯着国公夫人死灰般的脸色,笑出了声。
走出地牢的时候,身后不断传来一男一女绝望的哭喊。
15
国公夫妇被处腰斩极刑。
得知自己没了最后的倚仗,林夕急得吐了血。
偏生她又说不出话,眼睛都快瞪裂了。
皇帝站在我身侧,对林夕求救的眼神视若无物。
宫女把最后一剂药喂进林夕嘴里,本来还抖动着挣扎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泱泱,接下来还想做什么?朕都陪你。”
我转身看他,昔日应该充斥着帝王威严的眉宇变得缱绻温柔。
这份情意,足以让每一个身陷其中的女人为之倾倒。
“陛下该兑现承诺了。”
我微微一笑,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就不能留下来吗?朕一定百倍千倍补偿你。”
皇帝哑声,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在微微颤动。
他在紧张。
只是我给不了他任何他想要的回应。
“陆霄。”
我第一次叫他名字。
皇帝喉头明显滚动了几下,我移开眼,拿出怀里的帕子。
“你很早就知道我和林夕身份都是假的吧?”
“泱泱……”他轻声唤我,带了点焦急。
“不用解释,你是帝王,总要有取舍。我还要感谢你,这两年一直派初七监视我,不然,我早就被林夕折磨致死了。”
从乡野一路摸爬滚打,压过其他皇子最后登基,陆霄最是懂得如何利用身边的每一个机会。
国公府势大,陆霄早就盘算着怎么除掉这颗腐蚀朝堂的毒牙。
所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假的嫡女,也从不在意我身上所谓的凤命。
于他而言, 我和国公府之间孰是孰非,皆不重要。
他只会是最后的得利者。
古往今来, 最是无情帝王家。
即便早就认出我, 却还是为自己冷眼看着我被欺侮而找借口,让我无意之间成了他布局的棋子。
元庆六年春,皇后急病崩逝。
丧钟敲响的时候,我出了皇城。
回头时,恰好看到了城楼之上的容予。
他撑着伞,依旧是一袭白衣。
那头乌发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雪白。
我们遥遥相望。
往日种种,爱恨情仇, 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容予, 我们两清了。”
我低声说着, 只见城楼上的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随后,我扬起马鞭, 在初七的陪同下一路南下。
番外
我叫容予,是庆国史上最年轻的国师。
被师傅收做徒弟之前,我只是个在乡野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我的玩伴, 是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
她对我很好,会给我最爱吃的鲜花饼。
我曾发誓, 以后有出息了一定会回去找她。
只是我没想到, 再次见面, 会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
彼时我已继承师傅衣钵,学得窥探别人命运之能。
不过一眼,我就看出她天生凤命。
古往今来,凡此命格者, 虽能居于高位, 却皆不得善终。
身边亲近的人,也会因为她接连丧命。
所以,冒着被反噬的危险,我对世人撒了谎。
甚至帮着国公府的人, 给她吃了禁药。
我总以为, 只要把她的命格换给林夕,一切就会变好。
但终究是我太过自负。
她恨我, 比我想象的还要恨。
她说我才是她不幸人生的来源。
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好像做错了。
师傅总说, 不要随便扰乱别人命格。
如今, 阿芜恨我,也算是我自食恶果吧。
既然是我的错, 那就由我来弥补。
所以,我用禁术,把自己本就折损的阳寿换取改变阿芜命格的机会。
我在城楼上看着她离开。
她说我和她两清了。
我倒是不想和她两清, 想继续在她身边,哪怕她恨我。
只是没这个机会了。
阿芜的身影渐渐在我视野里消失。
我终是撑不住,倒下了。
生命将尽,脑海里闪过的, 都是孩童时与阿芜玩耍的画面。
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