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桃桃之舟
第 29 节 桃桃之舟
皇帝为了侮辱落魄侯爷家的嫡子,将路边猪肉摊正在剁猪肉的我指婚给他。
他低眉顺眼,没有丝毫怨怼。
我语重心长地在大婚夜向他袒露心扉:“小侯爷,我就是粗人一个。为了咱俩的脑袋,你忍三年。三年之后咱桥归桥路归路,成不?”
只见小侯爷咬咬牙捏住我的脸颊:“怎么了夫人,这才刚成亲就想着和离了?”
1
我是长安市集上最大猪肉摊的摊主,自封为猪肉西施。
我爹娘去世后就留下了这个摊位给我,我永远忘不了我爹油枯灯尽之际留下的遗言:
“咱们方氏猪肉,从清水镇一路干到长安,可不能在你手上断了根啊。你以后一定要找个身强体壮对你好的丈夫,把咱们方氏猪肉做大做强!”
说完我爹便咽了气。
于是从及笄到桃李年华,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强壮且愿意发扬光大我方氏猪肉的男子。
可他们不是嫌弃这营生太丢人,就是怕我天天剁来剁去,哪天一个不爽把他们也剁了。
我看了看我的肱二头肌,嗯,没那么可怕吧?
直到有一天,一个细声细气的老公公站在我猪肉摊前:
“还不快快跪下!”
为了脑袋我急忙跪下。
老公公继续拉长了嗓子叫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安城叁拾陆号商户方桃贤良淑德,温婉端庄,朕将其许配给沈侯嫡子沈氏子舟。钦此!”
我脑子一片空白,却还是凭着本能磕头谢恩:
“民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贤良淑德?温婉端庄?
居然找不出一个和我沾边的字。
2
想到金灿灿的圣旨,我手下的刀不由得剁得更用劲。
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孩颤抖着声音:“方姐姐,我娘要的是里脊肉,不是要肉馅。”
我连忙赔笑:“不好意思啊小弟弟,我再给你切一块肉。”
我回想着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
从长安城中稀碎的传言中,我拼凑出了真相:沈老侯爷因为贪污,被抄家了,老侯爷也被流放到荒蛮之地。
但皇上为了展示自己对开国元老的情面,将他的嫡子,也是唯一一个儿子留在长安城,但指婚于我。
呃,我想我在这个故事里的作用就是侮辱小侯爷吧。
3
大婚之日来得快,一切由皇上安排的内务府姑姑操持。
几个宫女侍奉着我描眉画眼,这嫁衣头饰都是中上品。
只可惜新娘是我这般肉摊老板,实在是暴殄天物。
婚礼办得不大,来的都是我的左邻右舍。
沈小侯爷那边倒是没一个人来,都避如蛇蝎。
我坐在床边,紧张地攥紧了嫁衣。
突然有人推门而进,脚步平稳有力,不用说,此人一定是沈子舟。
他拿着喜称,沉声道:“夫人,我掀开了。”
盖头被轻轻掀起。
我抬眼,面前的男子薄唇紧抿,烛光下面容更显清俊。
由于饮了酒,他的眼尾泛着红。
绝色。
我慌乱地别开了眼。
我心里深知若是没有侯府落魄一事,这等长安城女子争相扔手帕的存在是万万便宜不到我的。
我低着头劝诫似的说道:
“小侯爷,我就是粗人一个。为了咱俩的脑袋,你忍三年。三年之后咱桥归桥路归路,成不?”
这是我这些天早就琢磨好的话。
这是劝他,也是劝我。
突然脸上传来微微的疼痛,我不由得抬起了头:
小侯爷捏住我的脸颊:
“怎么了夫人,这才刚成亲就想着和离了?”
他又轻轻坐在床边,一双桃花眼望着我,里面像有我小时候采莲的湖水一样荡漾着某些东西:
“我既然决定和夫人你成亲,便是想与你共度一生。”
“侯府落魄后,我早已看透世间冷暖。你说是粗人,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介草民,就当是两个普通人一起讨生活。”
“感情上的事,我不会强迫你。我已不是小侯爷了,以后也不用这样称呼我。”
“叫我子舟,可好?”
喜房里只有蜡烛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好像能听到胸腔里传来清晰的心跳声。
我抿唇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那我让你和我一起卖猪肉,你愿意吗?虽然你有些瘦弱了……不过也可以。”
4
我以为沈子舟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会有些不适应早起晚归的商贩生活,但他却出乎意料地很熟练:“大娘,这是您的猪蹄。您想把猪毛燎一下,我马上给您处理。没事,不多收您钱,吃好了下次再来。”
短短两天,我的猪肉铺因为沈子舟宾至如归的服务态度和极高的颜值,营业额翻了一番。
我数着铜板,想感谢我爹娘的在天之灵。
这一个小侯爷可顶十个壮汉呢!
我叽叽喳喳地给沈子舟讲未来的计划。
他只是笑,倚靠在门框旁,月光洒在他身上,清风霁月。
我有些不好意思,装凶问他:
“你笑什么?”
沈子舟摇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不过,看来你是真的忘记了。”
他的最后一句很轻很轻,我没有听清楚。
不过我再去追问,他却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5
有一天,我平静如水的生活被扔进了一个炮仗。
那天我和沈子舟刚出摊,我挂好了猪肉正打算擦擦手,
这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了许多官兵,三两下就把我的摊子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来得突然,甚至沈子舟还在与一个官兵抢长刀时,这一切就成了废墟。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从不远处走来,官兵们自觉排成了两行。
她嫌弃得皱皱眉,仿佛这里是什么蛇蝎之地一般。
她在这团废墟前站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子舟。
看到他穿着围裙,手上还握着切肉刀的样子,仿佛世界崩塌:
“沈哥哥你干嘛!这种活又脏又累,你干这些是自降身份!”
沈子舟难忍怒火,他一向白皙素净的脸被气得通红:
“建宁公主,这是我谋生的手段,我丝毫不觉得它脏、累,而且通过自身努力得来的金钱,比高高在上唾手可得的事物要令我满足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而且,这是我夫人的心血。你今天命人将它砸毁,就请你照价赔偿!”
建宁公主没想到沈子舟态度这么强硬,她又气又委屈,头上的珠钗也在跟着晃动。
“就是这个女人是吧!”
她上前一步,想要掐住我的脸,被我重重拍开,她惊呼出声。
我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看着地上沾满灰尘的猪肉,蹲下身来把它们都捡起。
我的心底只觉得悲凉。
原来我们家几代人努力奋斗而得来的东西,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蝼蚁罢了。
他们说砸就砸,说烧就烧。
这普天之下,他们就是王法。
而老百姓的生活,不过是可以随便玩弄的消遣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看着建宁公主道:
“公主殿下,您高高在上。视我们这些百姓如草芥。可您是否想过,今日所为,会影响皇室颜面?”
我嗤笑一声,接着道:
“这是皇城根下,多国使者商户往来,只要有心便可打听出今日在此砸抢之人是何身份。为了大齐的声誉,请您谨言慎行。”
建宁公主气急败坏地扫视一周,虽然商户们都各干各的事,但一直留心着这边的动静。
几个胆大的西域商户甚至牵着马伸着脖子看热闹。
她一双美目似要喷出火来,但只能冷哼一声:“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方氏女,我们走!”
等他们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才身子瘫软向下滑去。
沈子舟从后面连忙接住我:“还好吗?”
我紧紧握住他的臂膀,深呼吸后道:“无事。”
6
摊位被毁后,我们连着几天出不了摊。
我突然闲了下来,只好每日坐在庭院里嗑着瓜子品着茶。
倒是沈子舟,忙前忙后的。
他先是联系木匠再打个结实的桌子,又是找了块好梨木题下了遒劲的四个大字:“方 氏 猪 肉”。
我托着下巴,问他:“子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假装思索道:“嗯……因为方氏女贤良淑德,温婉端庄。能娶这等女子是我沈子舟的福气。”
我脸红着骂道:“你净拿圣旨上的话排编我!”
趁他累得睡着时,我的坏心思便起了。
我拿着刚题完匾的毛笔,打算在他脸上画个小王八。
可是我刚靠近他,他眼睛便睁开了。
他眼神里还带着些迷离,看到我手中的毛笔,无奈地摇头笑道:“夫人,想做什么呢?”
我慌乱之下,毛笔掉到地上。
他修长的五指轻轻扣住我的手腕,我像受了海妖蛊惑的渔民,借着他的力道离他越来越近。
我睫毛颤抖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看见他殷红的薄唇。
我很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面颊:“夫人,可以么?”
我看着他认真的双眸,红着脸说道:“你都叫我夫人了,还问这作甚?”
沈子舟的唇,是软且温热的。
7
大齐十七年盛夏,自吐蕃而来的王子长途跋涉到达长安城。
他坐在长轿中,四周帘子掀起,大方地让大齐子民尽情观察着这个异乡而来的王子。
他身形魁梧,穿着大襟长袍。皮肤黝黑,高眉深目。面颊上有着因为太阳长期照射而留下的红痕。
我好奇地趴在窗户上看着他,此人实在算不上英俊。面相也带着狠戾。
沈子舟倒是淡定坐在一旁喝茶:“格喜王子生性暴戾,府中妻妾成群。不过也是下一个吐蕃赞普的最佳人选。”
我点点头,便继续手中的活计了。
半个月后,长安城内传遍了格喜王子要与建宁公主联姻的消息。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剁刀也停了下来。
以联姻换取双方五十年和平,多么双赢的决策。想必两国的统治者都会为此感到满意。
建宁公主呢?
想到那个娇俏的公主,我内心竟无故生出几分悲悯来。
这一嫁,便是凶多吉少。
吐蕃环境恶劣,食物稀少。习俗野蛮,连妻子都是兄终弟及。
更不必说格喜王子心狠手辣,生生折磨死了三个侍妾。
建宁公主嫁过去虽不至丧命,但想必每日也足够煎熬。
原来那样高高在上的女子,锦衣玉食,骄纵蛮横,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吗?
一开始还有人为建宁公主惋惜,但当格喜王子接建宁公主回吐蕃,再到元宵时,她早已成了长安城的一阵风。
无人在意,无人想起。
但那却是她痛苦的一生。
8
沈子舟经商头脑令我咋舌,他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短短一年我们的店面由原来的几平米小摊变成了气派的门面,甚至有在其他地方开几家分店的计划。
正当我们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时,宫墙内却发生了剧变。
那是一个冰冷的冬夜。
沈子舟正穿着中衣打算就寝时,一只信鸽飞到窗棂。
他拿下上面的密信,草草打量了两眼,便穿上了外衣。
我刚梳洗完,头发还带着些湿气。
看着神情严肃的他,我走上前去:“子舟,这么晚了要出门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摸摸我的头发:“三皇子发动宫变了,宫内情况紧急,皇上需要我。”
随即他又紧紧抱住我:“桃儿,现在立刻去五十号商铺找黄婆婆,她会护你周全。”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骑着娶我时唯一的彩礼——一匹小红马离开。
我深知这一去他生死难料。
但如同天上明月般的小侯爷,绝不会只困于我这小小的摊位中。
我凭着本能披上外衣,攥着他在床头留下的匕首,踉踉跄跄地跑向五十号商铺。
“砰砰砰”我用力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婆婆,她看到是我,连忙将我带进里屋。
“夫人,宫内已经不太平了。您快随我走!”黄婆婆担忧地收拾着马车,扶着我坐上去,“只怕三皇子会派人来抓您。”
黄婆婆驾着马车,一路颠簸。
原来侯爷一家一直在为皇上准备。
什么流放荒蛮之地,都是使人放松警惕的借口罢了。
我在马车里摇晃着,内心却冷静了下来。
若沈子舟这一战赢了,他便是有滔天的功劳。
方氏女也不过会是他传奇人生中的一粒尘埃,想必他又会成为长安城里女子争相扔手帕的存在。
那时我只当这一年的相处是水中月镜中花。
我方桃有手有脚,将猪肉铺开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若沈子舟这一战输了……我不敢想象。
9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黄婆婆敲开了我的门:
“夫人,好消息!三皇子和叛党都被捉拿归案!”
我心里悬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
“只是……”黄婆婆面露难色,“听说皇上已经在替小侯爷相看世家女子了……”
我心下了然,但仍痛苦。
我的脑中回想起娘在世时的教诲: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桃儿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她未等我回答,又说道:
“你爹将杀猪的手艺传给你,是希望你若日后走投无路,能有口饭吃。咱们家没有家底,也没有能给你撑腰的娘家。人活一口气,娘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安。”
思绪回来。
我眼神坚定,握住黄婆婆的手:“婆婆,多谢你这两天的照抚。麻烦你送我回京城,我只拿我的东西,不会打扰他。”
10
回到家里时,还未等我进门,当初宣旨的公公已站在路上了。
他煞白的面上扯着假笑:“方姑娘,圣上有请,麻烦您跟咱家走一趟。请吧——”
我攥紧袖口,坐上了马车。
皇宫内富丽堂皇,来来往往的婢女太监都低着头,不敢喘大气,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入乾清宫行完礼后,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少顷,威严的声音响起:
“你便是方氏女?抬起头来。”
他看我许久,开口道:“你可知我正在为子舟寻得新妇?你出身低微,子舟如今必定会接手侯位。有你这般的当家主母,只怕会难堵悠悠之口啊!”
我叩拜后开口:“圣上,当初是您为民女与子舟指婚。婚后我们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您因为民女出身而让我们二人和离,民女依旧感激不尽。这表明圣上曾认可过我,子舟也能有锦绣前程。圣意难违,如果这是您的意愿,民女并无怨言。”
皇上本来散漫的眼神凝聚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问道:“你不爱子舟?”
“回圣上的话,并非。”
“那你如何忍心将子舟拱手让人?”
“圣上,这是民女的原则。”我眼神坚定,“父母的教诲使我知晓,在男女之事上纠缠,对于女子而言是最伤害之事。我只是个猪肉贩子。但我可以不依附于夫家生存,这已足够。民女无父无母,早已孑然一身。而子舟却身系责任,心怀天下。于国家,于个人,民女都应当将子舟还给您,而不是束缚他于我的摊位之中。”
11
我想起了还是豆蔻年华时,京城中便满是沈子舟的故事。
那时我忙完铺子里的活,便拿两个铜板去茶馆听说书人讲奇闻异事。
而沈子舟的故事,最令我印象深刻。
沈子舟虽不像老侯爷一样骁勇善战,但却足智多谋,策无遗算。
不过是舞勺之年,便有『妙算军师』之美称。
谷城大捷,鹿城力挽狂澜……每个故事我都听了不下五遍。
后来沈子舟被抄家时,一众少女都哭红了眼,百姓们也是接连叹惋。
所以圣上为我与沈子舟指婚时,我只觉大梦一场。
如此话本子中才会出现的人物,怎么就成了我方桃的夫君?
而圣上如今要收回这场梦,我除了乖乖就范,还有何路可走?
12
皇上听完我的回答,神色复杂。他对着屏风后道:
“福武,你这儿媳有眼界、有胆识,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一位面容粗犷的老者从屏风后笑着拱手而出:“多谢圣上抬爱。子舟先前选定方氏女,臣还有些不放心。今日一见,谁说女子不如男啊!”
我眼皮颤了颤,这下才知道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原来是在测试我。
危险的种子在破土而出。
13
皇上和老侯爷这一关过了后,便有车夫拉着我去城内侯府见沈子舟。
他为何不能在宫中见我?我心下打鼓。
我进了内室,来不及打量房间,便看见床上紧闭双目的沈子舟。
他唇色苍白,额上包裹着厚重的纱布。往日总是笑意盈盈的脸如今却痛苦地皱着眉。
我握住他的手,他仿佛做了噩梦:“娘……别丢下我……桃儿……原谅我……等我报仇……”
本应有着重逢的喜悦,听了他的梦语,我却惴惴不安。
14
沈子舟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夜晚的事。
我正靠着床边休息,只听一阵剧烈地咳嗽,我惊醒,沈子舟慢慢坐了起来。
他目光还似往日一般温柔,但里面却多了些我看不清的情绪:
“咳咳……我有话同你讲。”
我坐端,内心却异常地平静了下来,他要告诉我的事不是我本该触碰到的。
“给你的地契、银票和信我已经安排给了黄婆婆。和离书在床头匣子的暗层里,你只管拿了便是。”
“远走高飞吧,去江南,或者向西走。信里有能庇护你的地方。”
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一样:“为什么?我需要理由。”
他索性闭目:“我现在已经恢复小侯爷身份了,看不上你了,这不行么?之前和你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我不语,只是看着他。
他见我半晌不说话,睁眼问道:“怎么?对安排不满意?我可以再给你几家江南的地契。”
“沈子舟,且不论我所了解的你不是如此的人。”我睫毛微颤,继续道,“你是为了复仇,怕连累我,是不是?”
他瞪大了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继续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那个人,很危险,是也不是?”
我摇头笑道:“来见你之前皇上与老侯爷已经『考验』过我了。我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般蠢笨粗鲁。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和离已经无法护住我了,你还是让我了解实情为好。”
沈子舟昏迷不醒,老侯爷不在身边,皇上只是派遣了一个年轻的御医来疗伤,二人却在皇宫内『审』我。
再串联上先前皇上的态度,沈子舟的梦语,我知实情定如深渊一般复杂。
15
沈子舟看我半晌,才苦笑道:“桃儿,你真是这世上顶聪慧的女子。”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成色上好的璧玉,仿佛陷入了回忆般说道:
“七岁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整个长安城最幸福的孩子。父母恩爱,家庭富足,我在读书上还有些天赋。但在蛮夷入侵国土时,一切都变了。我父亲,姑且称他为父亲吧。他是开国将军,当时说一句『功高盖主』也不为过。为了防止他勾结外族,皇上在派他出征之时美其名曰『照顾』我们母子,实际上将我们软禁于皇宫之中。”
他手有些颤抖道:“不过是帝王之术,也在情理之中。偏生皇帝是个好色之徒。我母亲生得貌美,他在宫中几次三番侵扰我母亲。”
“一开始我母亲严词拒绝,但当狗皇帝用我的性命威胁她时,我母亲不得不委身于他。我现在仍记得,在他的仪仗来到软禁我们的宫殿时,母亲将我关进柜中,不让我出声。透过那一道缝隙,我都能听见母亲痛苦地哀嚎,以及狗皇帝得意洋洋的笑声。他也许知道我在哪个角落里躲藏,但他根本不在乎。”
有两滴泪珠砸在那块玉上,他继续说道:“终于有一次,皇帝带我们去避暑山庄。由于身份见不得光,皇帝便让我们晚他们半日出发。途中跋涉,到长安城外十里路时,由于太过炎热,大部分士兵丫鬟都去不远处的溪水解渴。我母亲孤注一掷,拿出一包药粉迷晕了看守的下人,带着我跑了。林里有捕兽夹,我的小腿被狠狠地夹住,母亲为了救我,跑进了最近的清水镇。”
清水镇?不正是我的故乡吗?我疑惑地想到。
“午后天气炎热,镇上没有几个人,只有一家猪肉铺子开着门。我母亲踉跄着夺门而入,带着我向铺子老板和老板娘下跪磕头,求他们救救我。他们心地善良,给我们提供了水和吃食。安顿我们先休息。老板三下五除二地将捕兽夹拆开,又给我上了些土药。他们家还有一个小女儿,伶牙俐齿,活泼天真。那时我心中想到,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我本也该如此幸福啊。”
我越听越觉得熟悉,童年里好像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场景:我的父母救了一对母子。
那时我们就有了交集?
“母亲不敢久留,怕连累这家好心人。便领着我又匆匆上路。可由于我受伤了,我们的脚程太慢,不过一日我们母子便被皇帝的近卫给抓住了。我们换来的只有更恶劣的折磨。那时我父亲还有两日班师回朝,我与我母亲全寄希望于父亲能解救我们于水火之中。谁知他回来后,不过是默许了皇上做的一切。也许是怕被杀头吧,他放弃了我的母亲。”
“母亲在知道父亲的选择后,为我留下了一颗药丸,让我一定要吃掉,装作忘记了一切。
然后她便一头撞死在了宫殿冰冷的柱子上。我来不及哭泣,偷偷将袖口里的药丸吃掉便昏了过去。”
我看着他发红的双眼,知他这些年来孤身一人背负着血海深仇活着很是不易。
我紧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些许力量。
“后来,我连着发烧足有半月。醒后我装作忘记一切,跟着一众皇子学习诗词歌赋、军事兵法。随着候我父亲上战场、做军师。早在十三岁那年,我便投靠了与我母亲有些许血缘关系的七皇子一脉。在随军出征时我一边屡屡立功,取得皇帝信任。一边暗地里培养了人脉,陇右与几个行省的总兵都是我的心腹。这盘棋,我足足下了八年。”
他遥遥望着窗外,缓缓开口:
“如今,该收网了。”
16
听完这算得上皇家秘辛的旧事,我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我才鼓起勇气问道:“那你我二人的亲事,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沈子舟对我的好虽不似作伪,在与他相处的日子里我也不乏心动。
但若是这份好是在利用的基础上给予的,我定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和离。
沈子舟似平日里一般温柔,他抚了扶我的发,认真道:
“桃儿,你是我周密的复仇计划中唯一的变动。在岳丈岳母过世后,我知晓你是救命恩人的女儿,孤身一人在长安城开铺子不易。我便打点一些同僚多照顾你的生意,也派了打手在暗中保护你的铺位,防止有游手好闲之徒寻衅滋事。”
我瞪大了眼睛,怪不得我的摊位遇到人找事的时候有那么多热心群众帮我,原来长安城的民风淳朴、助人为乐是要收费的!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如同新婚那晚一样笑着:
“本来你我之间不会有交集。但那皇帝生性多疑,不知从哪得知我在暗中助你,便以为你是我的眼线,下令让人盯着你。我为了打消他的怀疑,故意在家中画你的画像,写了许多未寄出的求爱信。我父亲进宫后便禀报皇帝我对你情根深种,夜不能寐。皇帝便将信将疑,撤走了盯梢你的一半人手。”
我就说怎么有段时间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背后总是凉飕飕的。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皇帝想要除掉三皇子,谋了一出大戏。我索性将戏码演到底,向皇帝提出想娶你为妻。也是担忧三皇子一党得知我对你的特殊从而伤害你,干脆由我亲自保护我的救命恩人。皇帝认为我身份尊贵却向他求旨指亲于你,便将我对你的情意信了十有八九。”
沈子舟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
“谁知你聪慧、通透且有主见,我竟在世上寻不出比你更好的女子。这一出戏,我可真将自己演进去了。”
我红着脸别开眼:“就属你嘴贫。”
17
似是天意,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宫内传来消息:皇帝身体突然快速地衰竭,已是垂危之际。
沈子舟得到消息后眼中解脱与痛苦交织,在夜色中匆匆骑马赶去皇宫。
在龙床前,得宠的妃子与近臣都在啜泣流泪。
或真心,或作伪,只有个人心中知晓。
老皇帝不似平日里意气风发,他如同一棵苍老的树,摇摇欲坠。
他像是提起了最后一口气,说道:“福武与子舟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其他人像是惊鸟一般四散而逃,只剩下沈子舟与老侯爷留在床前,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朕,朕对不起你们一家。”他凹陷的面颊抽搐着,“你们沈家替朕保卫疆土,是功臣。朕这一生没做错过什么事,只有此事是朕的罪孽啊。”
沈子舟讽刺地想着:也许这狗皇帝怕自己会下地狱才出此言,可笑可悲。
老侯爷没有似往日一般殷切地表忠心,只是沉默地矗立着。
看着老皇帝希冀的眼神,沈子舟有些恶劣地想要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勾着唇角,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其实臣幼年并未失忆。你做的一桩桩事,臣都日日回想不敢忘。”
“你!你!”老皇帝颤抖地指着沈子舟,如鲠在喉般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就咽气而去了。
沈子舟没有去看老侯爷的面色,只是面上悲痛地振声道:“皇上,驾崩。”
在门外的太监宫女,宫妃近臣都鱼贯而入,大声哭嚎。
沈子舟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此刻他心中的快意,恐怕也只有他能知晓。
18
遗诏中下令七皇子为新皇,令其他几位皇子气得牙痒痒,直认为遗诏作假,可又无从佐证。
况且七皇子平日颇得民心,朝堂中一时翻不出什么水花。
“所以你先救了掌事嬷嬷儿子的命,再与当今圣上重金求了苗疆的蛊毒,以此买通她让蛊无声无息地蚕食先皇的身体?”我在沈子舟购置的新宅中的凉亭用蒲扇扇了扇风,问他道。
他呷了一口茶,点头算作肯定。
远处一个侍从匆匆跑来:“侯爷,门外老侯爷要见您。”
沈子舟看不清神色,只是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老侯爷进来时穿着粗布衣服,褪去了平日的戾气,像是在田间地头的普通老者一般。
他低垂着眼,突然用力扇了自己两巴掌:“子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婉婉!”
沈子舟气红了眼睛,他吼道:“你不配提我母亲的名字!”
他上前两步,揪住老侯爷的衣领问道:“你知不知道她在濒死之时还在默念你的名字?!懦夫!为了功名牺牲妻子,你不配为人!”
老侯爷为自己辩解:“我如何敢违抗圣意?否则到时候就是咱们全家人头落地了!”
沈子舟将手猛地松开,老侯爷狼狈地摔坐在地上。
他步步紧逼:“若没有你的授意,他又怎会行动?你是怕那疑心病重的皇帝找个由头将你处死,所以才献上妻子保命。”
“贪生怕死的小人。以你的地位,他就是再色胆包天也会掂量掂量。你走吧,你我今后再无关系!”
老侯爷被戳破谎言后,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在了凉亭的立柱上。
沈子舟抚了抚袖子道:“来人,送客!”
19
沈子舟多年来的郁结已然画上了句号,长安城太过繁华,容不下我们两个讨生活的人。
他便向新帝辞官,告别官场沉浮。
于是我们二人将猪肉铺又开回了清水镇。
清水镇如今叫清城,由于距离长安城近且山清水秀,成了来往旅居商贩的不二之选。
肉铺开张的第一日,以前的邻里街坊都送了礼表示祝贺。
其中最丰厚的便是[阿牛酒楼]送来的十坛好酒。
沈子舟闻着酒坛里醇厚的酒香,疑惑地问我道:
“张家阿牛是谁?他们家与岳父岳母关系亲密吗?”
我忙着收拾手下的东西,顺口回答他:“你说阿牛哥吗?他们家以前是开饭馆的,没想到都变成酒楼啦。我们儿时还常常一起玩耍,不过搬到长安城后倒是没什么交集了。”
沈子舟在心里细细咀嚼〈阿牛哥〉这三个字,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这三个字令他一夜都未能好眠。
20
开张第二日,早集结束后有一位浑身腱子肉的魁梧男子来到肉铺门前。
“小桃妹妹,好久没见你,你长高了啊!”那男子憨厚地笑着,也不嫌我满手是油,抓住我的手,将我的胳膊大力晃了几下。
沈子舟面带不满,正要将他推开,他又将手收了回去:
“我是阿牛哥啊!瞧我这人,咱都十几年没见了,你认不出我也是应当的。”他又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这是咱妹夫吧,哎哟,长得比小桃妹妹你俊多了哈。”
沈子舟被他的大掌拍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尬笑着邀请他进去坐。
阿牛哥进门先仰头痛饮了两碗凉水,再抹了抹嘴说道:
“小桃妹妹,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父母说过要结娃娃亲?亏我还当真了,你们搬去长安城后我天天强身健体,只等你回来呢!”
我眼神飘忽,不敢看沈子舟的脸色。
还未等对话继续,阿牛酒楼的小二便甩着抹布朝他跑来:“老板!不好啦!有人找事啊!”
阿牛哥又风风火火地朝我们抱拳告别:“妹妹妹夫,回聊啊!”
是夜,我梳洗完毕打算就寝时,只见沈子舟在院内有模有样地举着凳子。
我倚靠在门边,疑惑地问他:“你莫不是有了癔症?小心点,别磕着了。”
沈子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上无奈道:“桃儿,你之前心目中的夫君是不是似张阿牛那般的魁梧男子?”
我状作思考:“是啊,这样的男子才能将我们方氏猪肉发扬光大。你这样的清俊公子,媒婆是万万不会给我说的。”
“所以为夫才好好锻炼身体,好入了方姑娘的法眼。”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后走近我,“况且将我放在家当个摆件,也是赏心悦目的。”
“好吧,看在你自荐枕席的份上,那今夜我就背着我夫君偷偷包了你。”我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要是体验不好我可是一分钱不给。”
沈子舟听言将我横打抱起,浅笑道:“请沈夫人放心,小生包您满意。”
21
光阴似箭,在到清城第二年我便诞下一女,其名为沈清。
现今她已是总角之年,性子倒是像沈子舟,冷静且蔫坏。
也许顺遂的人生连老天看了都嫉妒。
我染上了肺痨。
起因是隔壁镇王阿婆得了肺痨,已是油枯灯尽之际。
饱受病痛折磨的她唯有一个愿望——去世前能吃顿好肉。
她拖着病体缓缓走到我们摊位前,想买一块上好的里脊肉。
猪肉铺里的伙计都不愿意去招待她,我咬咬牙戴上了纺布面罩,送给她了人生中的最后一餐。
当沈子舟和周围镇子的肉贩谈好生意回清城时,我已经病倒在了床榻之间。
沈子舟风尘仆仆地进了内屋,只见女儿正戴着面罩给我煎药,我躺在床上咳嗽不止。
我见他进来,连忙捂住口鼻:“咳,子舟,你快出去。我这肺痨不要过了病气给你。”
“你怎么得肺痨了?”他焦急地跑近我道,“我才不怕过不过病气,让我看看你。”
女儿在一旁带着哭腔给他讲了我是如何得的病。
我低头自知理亏,正等着他指责我,谁知他只是掖了掖我的被角道:
“我去找皇上求借御医,你在家中养病,等我回来。”
22
沈子舟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带着御医回到清城。
年近花甲的老御医把脉过后,出门拱手对沈子舟道:“侯爷,自古以来肺痨便是不治之症,这方子只能减轻苦痛,但夫人的病情只怕……只能有两三年的寿命了。”
沈子舟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他差点跌倒,只能勉强扯着笑容将御医送到车夫处。
深夜,我睡得实在不安分。
黑暗中沈子舟握住我的手,自言自语道:“桃儿,我以为我终于能有个家了,原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啊。”
闻言我的泪水便夺眶而出,但我不敢出声。
我又何尝不是与他一般呢?
少年时期双亲离世。
在遇到沈子舟后,是我及笄后最幸福的日子。
命运要同时击垮两个抱团取暖之人,我们也只能苦笑接受。
23
沈子舟本打算带我在余下的生命中游历山川,我拒绝了。
“我不想在旅途中染病给了其他人,子舟。”我用帕子捂住口鼻道,“让我再多陪陪你们吧,在家中便好。”
沈子舟闻言久久站在床边不动,眼中仿佛有泪光。
哪怕他与女儿尽心尽力地精心照顾我,我的身体还是日渐垮了下去。
快要离世那天我仿佛心有所感,让他们二人不要再忙碌。
“咳,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能遇见你,能有如此幸福的一生便是最满足的事了。”我微笑地看向他,“我离开后,你要替我好好活着。猪肉铺不开便不开了, 你要好好教导清儿,让她做一个善良之人。”
我又拿出枕头下母亲生前给我的长命锁, 交到女儿手中:“清儿,让它替我来庇护你吧。擦擦眼泪, 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哭呢。”
我说罢便缓缓地睡着了, 我隐隐听到父女俩的呜咽声。
我想起身帮他们擦眼泪,但却动不得身子,只好在心中安慰他们不要那般悲痛。
我幸运且不幸的人生,在此刻真正落到地上。
24
我叫沈清。
我娘过世后,我爹似是被抽干了情绪,无悲无喜,只是有时常坐在娘平日里喝茶的地方静坐。
但他在管教我上, 十分上心。
他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为人处世, 却从不提母亲。
后来等我到了二八年华, 一位游历各地的老神医借宿清城,见我性子沉稳, 记性好,便非要收我为徒。
爹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若你真的有心救死扶伤, 便跟这位老者学习医术,切记不要半途而废。这是银两,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你不必担忧我, 你离开后, 我会去九州内见见老朋友。”
我看向他已经有些老态的脸,知晓他想让我帮助更多像我娘一般得病却无法救治之人。
于是我向他告辞,踏上了漫漫长路。
我跟随老神医四处看诊,也听闻过许多人间冷暖。
原来不是所有女子都能从小读诗书, 学礼仪。
她们成婚后的付出也不一定能换来庇护, 可能得到的是更冷漠的家庭。
我心中却没有庆幸父母对我的悉心教导,而是更想用我的力量为女子做些什么。
学成医术后,我随师父定居江南。
我凭借收富人的看诊费,与当地的一位世家小姐合办了女子识字学堂。
上至古稀老妪, 下至七岁女童。或许是为了读懂在外行军儿子的家书, 或许是为了读懂话本子上的故事,她们共同坐在学堂里识字、写字。
这期间不乏有男子求娶我, 但我无心男女情爱,便让师父替我回绝。
而爹也不时寄来各地的书信, 他看望老友后心情似乎有所好转, 但我知他的郁结早已深种。
25
当爹在西北去世的噩耗传来时, 我已然三十年华。
皇上听说后十分悲痛,安排礼部尚书操办丧事。
我匆匆赶到清城, 为将爹与娘合葬。
爹的丧事来了许多人,有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有官场中的同僚, 他们无一不带着沉重的表情吊唁。
在向他们致谢后,我却想着也许爹还在高兴与娘能相见了吧,你们也不必为他如此悲伤。
多年过去,我越年长越发现, 我的一言一行中都有着爹娘的影子。
也许我的生命,便是他们故事最好的延续。
而当我年过古稀寿终正寝时,他们的故事才是真地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