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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太子妃驯夫手册

第 30 节 太子妃驯夫手册

我是和亲公主。

大婚之夜,我的夫君却去教坊司会他的白月光,我能怎么办?

当然是去包一个比他更俊俏的头牌小倌。

他气得脸都绿了,还不忘夸我:

“恬不知耻!身为女子居然来这样的烟花柳巷!”

我也很礼貌:

“管好你自己!”

1

我是南诏国公主段凰安,南诏国与天启朝接壤,百年来冲突不断,但近年南诏内乱不断,天启朝天灾频发,两边都没有余力来挑起战事了。

为让两国心安,南诏主动提出将我嫁到天启,以保边境和平安稳,百姓休养生息。

天启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为表诚意,甚至让太子谢策娶我为正妃。

联姻之前,父王执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我眼泪汪汪地看着父王。

“知道了父王,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不会吃亏的。”

父王长叹一口气,“看来为父的话你还是没有听进去,我是担心你吃亏吗?我是担心天启朝那太子吃亏,你此去给我收敛点!别把人太子玩坏了!”

我觉得父王这纯粹就是人老糊涂了,瞎操心,我明明就和天启太子相处甚好嘛!

你看,这新婚第一夜,我们都能手牵手逛窑子了,这哪里是一般人能有的交情?

他还夸我呢。

“恬不知耻!身为女子居然来这样的烟花柳巷!”

我也很礼貌。

“管好你自己!”

其实谢策算得上洁身自好,之所以新婚之夜出现在这等烟花柳巷中,是因为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赵绣绣,被罚没为妓了。

要我说,谢策看女人的眼光,就一般,太一般了。

进京待嫁的这十几日,来往绝色,个个笑语连珠,温婉大方,哪个不比他那个心上人赵绣绣模样好,性情好?

更何况赵绣绣还蠢。

还是那么的蠢。

明知我与谢策乃国婚,我太子正妃之位是决计动摇不得的,她还敢拿着谢策少时写于她的手书,闯入金銮殿,声泪俱下地求一个公道。

当时朝臣们纷纷对赵绣绣报以感激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们都等着把你老爹拽下来升官发财啊?

龙椅上的帝王眼皮都没抬一下,首领太监已然发话。

“大胆!空口白牙污蔑太子殿下清誉,御林军还不将人拖下去!”

赵绣绣被痛打二十大板,奄奄一息地拖出宫去了,赵家也很快被人捏住把柄,官职一撸到底,成年男丁一律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妓。

“是我害了她。”谢策闷闷地说。

“那当然,不是你害了她是谁。”

谢策被我一呛,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无视他的目光,理直气壮道:“明知自己婚事不得自主,何苦去招惹人家姑娘,白累的人一片痴心错付,连整个家族都搭进去。”

谢策不想再与我多说,翻下墙头,直奔里间院子,站在窗下轻唤,“绣绣。”

屋内奔出一个素衣女子,梳着厚厚的刘海,面容黯淡无光,见着谢策,未语泪先流,“殿下,你,你还来此做什么……”

谢策满目怜惜,“我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对不起,我没忍住,扶着墙根直接吐了。

赵绣绣这才发现自己心上人后面,还跟了一个大红喜服的女子,哀恸的情绪险些收不住,露出几秒怔忪来,“这是?”

“啊,我啊,他太子妃。”

我见赵绣绣和谢策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奇怪,连忙解释,“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好像更奇怪了。

我连忙敲了敲教坊司的后门,“青山,你凰姐姐来了,快给我开门。”

青山倚门捧心,“姐姐今儿来的好生迟,青山只当姐姐把青山忘了。”

我好声好气地安慰他,“今儿成了个亲,来得迟了,勿怪。放心,今儿太子殿下结账,定叫你赚笔大的。”

青山笑了,“姐姐往里请。”

“太子妃!”

谢策咬牙切齿地叫我,脸还有点绿,我立马表示我很懂他们天启皇室的规矩。

“天亮之前我肯定出来,回宫之后三缄其口,你我人前就是最恩爱的夫妻,明白!完全明白!”

怎么脸还更绿了。

无所谓了,揽着青山,谁有功夫管他啊。

谢策气得追上来,我肯定不能叫他追上,抢先一步把院门推开,余光瞥见里面的人后倒吸一口冷气。

我立马侧身,谢策没防备,直愣愣地闯了进去。

他瞧见里面的人后,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母后……”

教坊司的院中央,正坐着凤仪万千的皇后娘娘。

我立刻跪下,痛哭流涕,“太子殿下,妾身早对您说了,新婚之夜来此地不妥,妾身是劝不了您了,您快向皇后娘娘认错罢!”

皇后娘娘的目光流转到青山那一张俊俏的小脸上,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我儿还好这口?”

我转过头,对着谢策义正言辞道:“哪怕您给妾身点个小倌也是无用的,妾身是不会背叛殿下的,妾身对殿下,心若磐石,绝无转移!”除非两个。

谢策被我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但眼下的场景他又不能沉默不语,只好先上前垂手认错。

“母后,是儿臣糊涂了。”

我俩一对还穿着拜堂喜服的新婚夫妻,就这样被皇后拎进了宫,被罚跪在紫宸殿一晚上。

要说,谢策后来处理这事,我真敬他是条汉子。

也不知他是如何说动了天启皇帝,不仅将新婚之夜我与他一同出现在勾栏瓦舍这事圆了过去,皇帝甚至点头同意叫谢策纳赵绣绣入宫。

只是还在国婚期间,赵绣绣入宫一事,不得透露风声,更没有位分,名字也改掉。

只说是东宫的一名婢子,自小伺候太子爷的。

好,很好。

赵绣绣进东宫的同一天,我吩咐人从教坊司把青山赎了出来,前后脚赶着和赵绣绣一齐从东宫的偏门抬了进来。

谢策面沉如水,前来问我,“太子妃这是在做什么?”

“新婚翌日你就纳了美妾,把南诏置于何地?”我一口反问,谢策满腔怒气忽地不知该如何发泄。

我善解人意地又给他接了一句,“你放心,我只玩玩,不会闹出人命叫你为难的。”

谢策的脸色有点难以形容,他觉得我说的好像有道理,可是就这么答应了我,好像又不太对。

半晌,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如今归于天启,还是该恪守天启礼尚,遵从妇道……”

“少来!”我顷刻翻脸,“我南诏风气开放,公主可有五夫四侍,如今你纳一个,我也才纳一个,再公平不过了。

“我不是也没闹出去叫两朝丢脸吗?你我和睦,便是两朝之间和睦,太子殿下可要好好思量清楚。”

谢策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了,恢复玉面太子一贯的温润儒雅,“公主所说极是,是孤处事不周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2

在南诏的时候我就觉得天启人是不是都讳疾忌医,有病都不愿意治的。

这点在谢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与赵绣绣琴瑟合奏,我也揽着青山唱小曲,大家互相唱和,场面多么的和谐,他非要过来骂我两句。

怎么,《凤求凰》就要比十八摸高贵吗?

我当即要让青山给谢策表演一个十八摸,他脸都绿了,气的跳脚,又骂我。

他奉旨娶侧妃纳良娣,我忙前忙后地给他张罗了十个戏班子进东宫,一水儿的漂亮小生,往台上一站那是又体面又风光。

他还骂我。

他这都还要骂我。

是不是有病。

当然我也没让着他。

十个他也骂不过我的。

开玩笑,昔年在南诏的时候,父王也不是没有异想天开,想把我培养成香香软软的小公主。上至一品贵妇,下至在野宿儒,没有被我父王请来给我讲过课,都不好意思对外说自己知书达礼。

据说后来宿儒们都按照给我讲课时间长短来排位次,十天的末座,一个月的右座,三个月的上座,一年以上的,那是画像上的祖师爷。

谢策到底是太子爷,审时度势知道不能再这么和我对骂下去。

东宫的下人已经排好岗,轮流来听我和谢策吵架,回去总结了一本《太子妃驯夫手册》,风靡京城。

皇后召谢策进宫,苦口婆心地劝他要注意影响,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他吵架吵不过我了。

眼看着天启的新年要到了,谢策败下阵来同我讲和,往后东宫一分为二,大家各自风流,互不干涉,谁也别舞到谁跟前来。

鸡飞狗跳的东宫安静了一阵。

天启的除夕夜下雪了,我生在南诏,没见过雪,兴奋地奔出来看雪。

左有青山为我添衣,右有金山喂我喝酒,正是陶醉的时刻,谢策悠悠迈步而来。

我惬意地就着惊鸿的小手喝酒,“这才一个月,太子殿下就忍不住过来挑事了?”

谢策语调拉长,眼里闪着幸灾乐祸,“是宫中来人了。”

我这发现谢策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太监,像是天启皇帝身边的人。

此刻老太监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太子妃,往紫宸殿请吧。”

青橘上前来,附耳道:“侍卫夜间巡逻时,在静芷殿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从他身上搜出了绣有公主名字的鸳鸯绦……”

“嗯?”我困惑道:“怎么会,我向来恪守妇道,我的奸夫都在这,太子殿下都认识的。”

方才的酒意有些上头了,我手指虚浮地点点面前这几个美男。

“你看,青山、金山、银山、铜山,这不都在这呢。

“我们是有妇道的女子!从不跟夫君不认识的男人胡来!”

我一本正经地对老太监道,话音未落被谢策一把捂住嘴,他在我耳旁咬牙切齿道:“实在不会说话你可以闭嘴。”

“哦。”我醉醺醺的,乖乖闭嘴由谢策领着到紫宸殿去。

天启帝王帝后都在,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奸夫,面皮细白,眉清目秀,狼狈却不失俊秀,确实小有一番姿色。

我悄悄问青橘,“我不会真在外面留情然后忘记了吧?”

青橘:“怎么可能。”

我高兴地刚要附和青橘,“就是,我段凰安人品高洁,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青橘:“主要是姿色不够。”

我:“……”

皇后的眼神耐人寻味,开口道:“太子妃,现下你作何解释?”

我走到奸夫身边,细细打量他一番,笑道:“可能还真有这么一档子事,只是我忘记了。”

此话一出,连那名叫檀郎的俊秀男子,眼里都是遮不住的惊讶,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承认了。

我抄着手,笑眯眯地望着他,“不如你帮我回忆回忆?”

接下来的一炷香里,檀郎声泪俱下地讲述了我与他的这段情:国婚当头被棒打鸳鸯、披上嫁衣泪别情郎、思念如絮千里追妻。

最后,檀郎深深叩头,“求天启皇成全我与公主。”

感情饱满充沛,念词字正腔圆,我嘴角始终带笑,细看周围人的反应。

天启皇帝面无波澜,皇后脸色铁青,宫女太监个个低着头,生怕自己听到贵人私隐而被灭口。

皇后开口道:“凰安年纪小,还不懂事,这倒罢了。

“只是太子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可心的人伺候着。

“臣妾的娘家侄女英若今年也十六了,还未许人家,不如便赐作侧妃留在太子身边看着些吧。”

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谢策“扑通”一声跪下,“儿臣请求与凰安绝婚。

“儿臣眼看他们两人情深义重,难舍难分,若强行拆散岂不使凰安心生怨念,反倒误了父皇与南诏王的一片美意。

“君子成人之美,我天启自有大朝风范,缔结合约原也不必非要姻亲为纽带。”

他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我都快拍手叫好了,眼看这一殿的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目的,好一堂牛鬼蛇神。

皇后泪光盈盈,上前将他扶起,“我的儿,当真是叫你受委屈了。”

我慢悠悠地踱步到奸夫跟前去,“你确定,你与我当真有夫妻之实?”

檀郎还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你说过,我是这世上最能叫你快活的男人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鸳鸯绦来,“公主送我的,我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

那枚鸳鸯绦是大婚翌日皇后赏下来的,我穿戴过一回就不见踪迹,原来是到这来了。

腰带这样私密的东西,如果不是我亲手赠予,他又从何得来呢。

眼瞧着我与这檀郎的私情已经坐实得板上钉钉了。

我嘴角一勾,“可我尚是完璧之身,苟合二字又从何谈起呢?”

满殿的人都惊了。

我掀开袖子,露出臂上鲜红如血的守宫砂来,冷笑着环顾四周,“嫁至天启后,本公主倒真是开了眼了。”

皇后低声呵斥谢策,“你竟还未与太子妃圆房?”

“本公主看在天启与南诏的面子上诸多忍让,却不想换来的竟是这般肮脏的污蔑。”我质问天启皇帝。

“这便是天启与我南诏联姻的诚意吗?”

一场闹剧将近结束,天启皇帝谢衍才开口道:“此事,朕定会给太子妃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抬脚就走,路过檀郎时,他一脸灰败,颓然在地。

我踢了踢他,回头望向谢衍,“陛下,这个人污蔑我,便交由我处置吧。”

谢衍颔首。

我便吩咐青橘,“扔蛇窟吧,活着扔。”

青橘平静应是,显然是习惯了。

有些宫女神情扭曲,险些吐出来。

我环顾一周,笑眯眯地警告他们,“不怕死,就尽管来招惹我。”

一路上谢策沉默不语,我倒是心情很好,还很有兴致地哼了一首南诏的地方小曲给他听。

谢策闭目养神,蚌着嘴,一副戒备模样。

我凑近他,“谢策,别这么防着我嘛,我不是你的敌人。”

谢策嗤笑一声,“南诏人都这般宽容大度不成?被污蔑通奸也能一笑而过?”

“这局又不是你做的,你不过是顺水推舟帮腔想将我赶回南诏去罢了。”

谢策看了我一眼,神情若有所思。

“是皇后吧。”我唇角扬起一抹肯定的笑,抬头撞进谢策的眼里,抓住他措不及防的一抹惊讶。

我抽出马车的暗格,熟练地从里面抽出茶壶茶具,不紧不慢地烹起茶来。

“来天启后我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头一位有趣的便是这位皇后娘娘。

“皇后,祁皇后,临安四大家族之首的祁家。

“她的父亲祁明远官至宰辅,门生故旧遍天下;她的兄长祁凌风在岭南溃败之时力挽狂澜,阻挡倭寇上岸,军功卓著拜作国公。

“这样的门庭,真可谓煊赫。

“据说皇后娘娘在闺中便是难能的典范。她与陛下原是你们先帝定下的婚约,谁知陛下登基后竟执意求娶旁人。

“她由妻变妾竟半点怨言也无,反而精心照顾彼时已有身孕的傅氏皇后。

“傅氏皇后身体孱弱,生下太子不过三年便撒手人寰,皇后娘娘对待太子殿下视如己出,疼你更甚疼爱自己亲生儿子,这天下当真能有这般贤德的女子吗?”

茶烹好了,我分出一杯给谢策,“太子殿下,您说呢?”

谢策答得四平八稳,“母后凤仪万千,泽被天下,自然是真的。”

我语锋一转,“可这般贤德大度的皇后娘娘,却使出这般阴诡卑鄙的手段来对付我,为什么呢?她到底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不管是想塞侧妃给你,还是要试探你对我的态度,你们母子,她总有更直接简便的方法,非要采取这般迂回的手段,那只有一个原因了——

“你们母子间有绕不过去的隔阂,甚至仇恨。

“是什么呢?

“让我猜一下,傅皇后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谢策神情陡然凌厉地看向我。

我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听说太子殿下少时还曾流浪在外,这也是皇后娘娘贤德的手笔罢?”

马车滚碌碌地停下,东宫已到,下人撑伞的撑伞,搬脚蹬的搬脚蹬。

谢策逼不得已先下了车,我随后扶着他的手从车里钻出。

风雪未停,谢策替我撑开油纸伞,他低声警告我。

“段凰安,天启宫廷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实在不必蹚这趟浑水。趁你入局不深,早日脱身离去吧。”

我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

“你怎知我入局不深,兴许我早已押上全副身家了呢?

“谢策,我再说一次,我们不是敌人。”

我握住他撑伞的手指,骨节分明,冷得像玉石。

他乍一被我触碰,眉心一跳,下意识地要逃,我眼疾手快握了上去,连带伞柄一起握得紧紧的。

谢策不自然地挣脱开,“你既喜欢这把伞,那便送你了。”

我握着伞柄转了一圈,纷纷扬扬的白雪飘落,笑嘻嘻地扬眉,“好啊,阿策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必要好好收着,给它供在正殿紫檀桌上,如何?”

谢策恼,一甩袖子,“不知羞耻!”

3

京城的冬天格外漫长,我不想老在东宫窝着,便改换男装悄悄跑到怡红楼玩,闲来无事趴在红栏上,饶有兴致地看天启人过新年。

谢策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啊。

皇后到底出生祁家,谢策入朝时间尚短,根基浅显。

祁家只稍稍抬脚就能叫东宫的人动弹不得,办不了实事,劲都像打在棉花上。

而与谢策相反的却是树大根深的祁家,宫内有皇后,朝中有祁丞相,甚至于连禁卫军统领都是祁家的人。

我啧啧摇头叹息,谢策这处境,难哦。

我沉浸在思绪中,青山算账算得叫苦不迭,在背后叫我。

“公主,这产业到底是您的,平日的账您不看也就罢了,这年底了您总要过目一次吧。”

我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来当清高孤绝的头牌小倌啊,老老实实给我算账。”

我要嫁来天启自然不会毫无准备,论探听消息,青楼和酒楼都是个中好手,多少朝堂的细枝末节都是从怡红楼汇至我的耳朵里的。

青山帐算完了,跑来和我站在一起看雪,感慨一声,“南诏可没有这样大的雪。”

我眼睛在长街上随意掠过,突然瞥见怡红楼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走的是后门,这是要同怡红楼谈交易。

一身青衣,身段袅娜,那般楚楚动人的情韵,一看就是赵绣绣。

我心下掠过一丝玩味,谢策还真是处境堪忧啊,堂堂太子,要买卖消息居然连个像样的人都找不出来,只能动用妾侍了吗?

周妈妈要掌管偌大个怡红楼,说话从不客气,赵绣绣脸上恼怒的神色愈发明显,周妈妈索性甩了她一帕子,讥笑两句后往回走了。

我吩咐青山,“把周妈妈叫上来,我有事问她。”

周妈妈说:“赵绣绣想卖消息给我,是祁家的把柄,她想通过我们怡红楼把消息传出去。

“我按公主的吩咐说了,要谈生意,叫她家主子来,她自己来,这生意,我们是不做的。”

我心情颇好地应声,“做得好。”

正同周妈妈说着话,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我探头一看,赵绣绣竟还没走,被一个纨绔缠上了,四周围上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纨绔子祁度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赵绣绣,“长得真好看,本公子喜欢你,跟本公子回府吧。”

赵绣绣清冷如雪,“公子认错人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祁度抓住手腕,祁度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赵绣绣神色浮现出厌恶,要挣开祁度,但祁度抓得紧,她挣脱不得。

“放手!”

青山低声同我解释,“那人是祁丞相的第三子祁度,皇后娘娘的侄儿,向来无法无天。

“从前他就对赵姑娘图谋不轨,只是太子殿下在,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赵绣绣无名无姓的待在东宫,又是孤身一人上街来,哪怕被祁度轻薄她也不敢声张,只能闷头忍下这个哑巴亏。

“真是畜生。”我捏紧了手里的折扇。

赵绣绣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挣脱了祁度的禁锢,祁度强行将她扳回,折了她一只手臂,赵绣绣吃痛叫出声,祁度反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本公子想要你那是看得起你,你还敢反抗?还想逃?不识好歹的东西!”

祁度的小厮上前制住赵绣绣的四肢,押到祁度面前。

赵绣绣拼命挣扎,然而被祁度撕开她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同鹅黄百蝶肚兜。

围观者无一人胆敢阻拦,甚至有几个懒汉趁机将眼睛黏在赵绣绣身上。

赵绣绣震惊,“混蛋!”

我顺手掀起茶桌上的点心,劈头盖脸地砸在祁度身上,他吃痛,放开赵绣绣,阴鸷回头,“谁敢来坏小爷的好事!”

我稳稳落地,挥开折扇,目光可惜地望着满地碎掉的糕饼,“可惜我的点心,刚吃上一口呢。”

又顺手将斗篷披到赵绣绣身上,将她护在身后。

哪怕我穿着男装,祁度显然也认出我了,他怔了一怔,我冷眼瞧他,“还不快滚。”

祁度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我替您把她解决了不好吗,往后眼里少根钉子,何苦出手来管这档子事呢?”

我冷冷道:“留下这姑娘,或是一只手,你自己选吧。”

祁度退后半步,他身边的护卫围了上来。

真是麻烦。

我使出移形换影的步法,轻巧绕开冲上来的护卫,直直探向祁度咽喉,他下意识避开。

侍卫上前与我缠斗之时,祁度攥住了赵绣绣的手腕,想将她强行从我身边拖走。

我一脚正中祁度心窝,踢得他仰倒在地。

我接过赵绣绣,左手揽在她的腰,反身右手展开折扇,扇面锋利,对准切下,祁度一只手臂便齐齐地落地。

他吃痛大喊大叫,“你等着!我姑母可是祁皇后!”

我冷冷回身,“爷等着。”

我给赵绣绣拢了拢披风,看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我心下一软,“跟谢策说,往后别叫你来做这种事了。”

“他若是当真那么缺人手,叫他来找我。”

谢策不想同我有牵扯,但我偏偏要叫他欠我人情。

4

我当街斩了祁度一条臂膀,虽是男装,却也未曾想过要隐藏身份。

祁皇后的报复倒是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皇后宣召我去青鸾殿我就去了,一进殿便有小太监躬身来请,“娘娘有东西要赏给太子妃,请青橘姑娘同奴才走一趟。”

我拦住青橘,目不斜视,“叫小丫头去就是了,青橘向来贴身侍奉我惯了的,这些活不必她来做。”

小太监仍是满脸堆笑,“太子妃说的是,不过旁的小丫头不知道太子妃喜好,只怕选了殿下不喜欢的。”

“自然是母后赏赐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公公不必多虑。”

这话说完,我直接往内殿去,祁皇后正坐在凤座上等我。

我按天启的礼数向皇后请安,皇后面上笑盈盈的,亲自走下凤座来扶我。

“深宫寂寞,凰安若得空可多来陪伴本宫,有你们年轻孩子作伴,本宫只觉得自己也年轻了。”

我从善如流地陪她坐下,“母后这是说的哪里话,母后凤仪万千,儿臣第一次见母后时,还当是画上的神仙娘娘下凡了呢。”

她说什么我应什么,但她话里话外的陷阱我全都不动声色地绕开。

打太极么,不止是他们天启人会,我也会。

说了半晌子废话,皇后见无法在言语上抓住的我把柄,索性变换招数,“本宫乏了,你陪本宫到花园里走走。”

我巧笑应是,上前扶住祁皇后的手,一行人正要出殿,忽而听得小丫头尖叫,“你竟敢私藏利器,来人,保护娘娘!”

我转头去看,青橘被一个小丫头抓着手腕,看着裙角旁的一柄匕首惊慌失措,求助般望着我,“太子妃,奴婢没有。”

秦妈妈厉声喝道:“大胆,还敢狡辩,来人,将这丫头拖到僻静处打死,莫脏了二位贵人的眼。”

“且慢。”我淡淡地笑着,看向皇后,“母后,要动儿臣身边的人,总要儿臣来发话吧。”

“这是宫中规矩,本宫也没有办法。”皇后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我笑了,“这匕首是儿臣的,母后何必为难青橘一个小丫头,她不过是替主子办事,母后罚我就是。”

“主子有错,那自然是做奴才的劝诫不周,青橘今日仗着你亲近就敢不把宫规放在眼里了,来日这底下人还不有样学样?凰安你心善,今日这个恶人便由本宫来做。”

皇后仍旧笑盈盈的,但说话间,两名掌刑嬷嬷已将青橘按在行刑凳上。

我低笑着叹了口气,一步一步靠近皇后。

“母后,您有所不知,在我们南诏,要杀人根本没有这么麻烦,功夫若是到家,一阵掌风,一根头发丝,也是可以要了命的。”

我眼中威胁之意明显,秦妈妈上前一步,挡在皇后身前。

“太子妃怎能对皇后娘娘如此无礼,此乃僭越!”

“秦妈妈!”我目若冰雪,“你这么同我说话便不是僭越了吗?”

“凰安,不过是个奴才罢了,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皇后忽而笑了,转身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若你缺人使唤了,大可从本宫身边挑好的去。”

“我们南诏人讲忠义,青橘对我尽忠,我自然对她讲义,她是我带进青鸾殿的,自然也要完完整整地同我一起走出去,没得商量。”

我眼含威胁,盯着秦妈妈,“母后若再同儿臣说什么选个旁的奴婢,那便把秦妈妈赐给我好了。”

秦妈妈跪下,惊恐地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终于松口,“罢了,那本宫今日就小惩大诫,太子妃便替本宫抄写心经百遍,浴佛节时供于佛前就是。”

入夜,右手火辣辣烧得疼,我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青橘将帕子包上冰,跪坐在床边,一次一次地给我冷敷镇痛。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后宫妇人想要折磨一个人,细碎的功夫太多了,根本不用摆到明面上来。

皇后叫我抄写佛经,给的笔是宫中特制给犯错的贵人们使用的,笔杆上附尖锐的小吸口,扎进肉里,吸取鲜血作为笔尖墨水。

一遍佛经写完,我手上就已鲜血淋漓,青橘要帮我写,看守的人面无表情,“这是太子妃对娘娘的孝心,你一个奴才替了算怎么回事?”

看到青橘内疚的脸,我笑着安慰她,“青橘,没事,不疼的。”

“公主你不要说话!”青橘忽然凶我一声,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婢子贱皮贱肉的,就算被打两下也没什么,哪值得公主豁出命来护着婢子。”

我笑,“傻子,你是我的人啊。”

风雪很大,青橘还在絮叨,我听见后窗有声响,了然一笑,“我还当他今晚不来了呢。”

青橘收了眼泪,起身撑起窗子,我往外望去,果然是谢策。

他一身黑貂大氅,裹满风雪而来,面色很不自在,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我怀里。

青橘从我怀里接过,是一包新鲜滚烫的酥螺,还有一瓶凝露。

谢策解释道:“笔上淬了雀翎毒,所以只冰敷是没用的,这是解药,洒在伤口上,你今晚大约就能睡个好觉了。”

谢策说完就要走。

我慢悠悠地道:“明眼人都知道,我这伤可是为你受的,怎么,让您为我上个药都不值当吗?”

谢策脚步一顿,到底是转身回来。

我指尖血痕淋漓,伤口深可见骨,谢策小心翼翼地将凝固的血疤剔除后滴上凝露,纵然他已十分小心,但我还是疼地“嘶”了一声。

谢策抬头看我一眼,没好气道:“折祁度一条臂膀时不是威风得很吗?这时候倒是知道痛了。”

我哼了一声,“赵绣绣对你那么重要,我岂能不救?”

谢策绑伤口时稍用了点力,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轻点!”

谢策半蹲在我身前,此刻仰头看我,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他恳切道:“段凰安,不管我会面临什么处境,那终究是我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你何苦伤害自己。

“我再说一次,京城的水很深,你不要卷进来。”

谢策如是说道。

我笑了笑,“谢策,你可能不是很了解我。

“我这个人天生反骨,告诉我哪里危险,我就偏要去哪里,不管这水有多深,总要淹得死我才行吧。”

谢策咬着后槽牙喊道:“段凰安!”

我笑眯眯地应他,“诶。谢策,你放心,不疼的。”

谢策侧着脸,没有看我,低声警告。

“段凰安,你我不过争权夺利之人,你大可利用我试探我,唯独不要试图获得我的真心,我也给不起你想要的真心。我很累,我没办法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你。”

“那就不要推开我。”

我与谢策静静对视,敏锐地察觉到他瞳孔中的震动,我没有给他缓冲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

我不许谢策逃开我,极霸道地缠住他的唇舌,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将我推开。

“段凰安,我是摆脱不了你了是吧。”

“当然。”

我趴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耳朵搂至我唇边,朝他轻轻呵气,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滑过喉结,锁骨,胸膛,直奔腹地,勾住他的腰带。

谢策意乱情迷地扑了上来,我同他滚作一团。

耳鬓厮磨时,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赵绣绣的真实身份?”

那一瞬间谢策瞳孔张大,后背肌肉紧绷,我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5

我和谢策大打一架,翌日他捂着脸上的淤青跪倒皇帝跟前,嚷嚷开来。

“父皇,让儿臣和离吧,段凰安哪有半点我天启妇人贤良的模样!”

祁皇后正在为皇帝布菜,闻言轻斥一声,“胡闹!”

皇帝镇静地用着一碗清粥,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谢策低下头,支吾道:“儿臣,要抬绣绣作良娣。”

“想都别想,你与凰安成亲不过一年,这便要抬个良娣,岂非是要打南诏的脸?”皇帝用完早膳,由宫人服侍着穿朝服。

“那是她南诏女子善妒!”谢策振振有词,“儿臣是太子,六妾九嫔也不过分,不过是想抬个良娣,她段凰安就将我打成这样。

“她是南诏公主不错,可我天启没人了吗?要这样让着她一个蛮荒女子!”

“阿策。”皇帝低声喝住谢策。

但他说的确然有理,皇帝默然思索,“南诏是有些不知分寸了,你要给赵氏脸面也不是不可,把人叫来让皇后瞧瞧,若真不错,良娣就良娣罢。”

潜台词是叫皇后敲打赵绣绣一番,不能得了位分便恃宠而骄。

谢策笑,“巧了不是,儿臣正想叫绣绣给父皇母后请安呢,她此刻就在殿外。”

皇帝已经穿戴整齐,抬脚朝殿外走去,“朕要上朝去了,没这功夫……”

内侍领着赵绣绣正迎上来。

赵绣绣今日的装扮很不一般,她额前厚厚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来,半点怯意也无,俏生生地迎上皇帝的眼神,冲他笑了笑。

皇帝脚步一顿,愣在原地,就那般直勾勾地盯住赵绣绣。

他上前一步,刚要伸出手,赵绣绣已然跪倒在地,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

“妾身赵氏,见过陛下,见过皇后,愿陛下娘娘圣体康健,福泽万年。”

赵绣绣进来时皇后没看见她的脸,祁皇后几乎对她没什么印象,她的面容清汤寡水,没什么值得记住的。

直到皇帝哑声问谢策,“这便是赵氏?”

皇帝声音的情绪太不对劲,任谁都能听出那颤音里的小心翼翼。

祁皇后转头去看,赵绣绣正抬起头来,祁皇后惊呼一声,失手打翻了茶盏。

皇帝完全没注意到祁皇后的失态,他的眼里只能看的见赵绣绣,但又不止是在看赵绣绣,而像透过赵绣绣在看一个别的什么人,神情破碎的叫人心疼。

“拟旨。”皇帝收回目光,背过身传司礼监。

“父皇,容儿臣带着绣绣去皇庄上住些日子罢,躲些清净。”

皇帝淡淡道:“准。”

谢策领着赵绣绣欣喜若狂的谢恩。

早膳各怀鬼胎的散场。

我在东宫翘着脚等待,数着拍子,散朝后大约两炷香,青山传信来,祁国公匆匆忙忙地进了凤仪宫。

我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我将长剑取出,吩咐青橘,“走吧,太子新纳了良娣,太子妃若不去闹一番,怎么对得起善妒的名声?”

赵绣绣的身份说来很有意思,她并非赵家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赵家甚至可以算作她的仇人。

十一年前,倭寇上岸,彼时镇守岭南的淮南侯手中只有五千常兵,军情递至中央,皇帝即刻下令增援,祁家与赵家正是领命而去的援军。

然而兵迟一步,淮南侯满门蒙难,被倭寇杀了个干净。

淮南侯姓傅,谢策的母后也姓傅。

傅家是谢策的母家。

那场大战后,傅家门庭衰落,祁家和赵家反而因为在此战中的军功一跃而起,成为朝中数一数二的世家。

很有意思不是吗。

幼时父王曾教过我,纷繁错落的朝局中,人人都在说谎,他们口中的话都不能相信,你要看,获利的是谁。

我没查到赵绣绣的具体身份,想来她兴许也姓傅,谢策将她从外寻回,费心给她安排这样一个身份,让她扮做另一个人数十年。

我能猜到他是要利用赵绣绣,来清算十一年前那笔血债。

赵绣绣的真实面孔漂亮至极,轮廓鲜明,眉眼却柔和,有股模糊性别的美。

她长得神似淮南侯的夫人,淳懿郡主。

这位淳懿郡主,曾与皇帝陛下一起长大,是他刻在心上矢志不忘的白月光。

祁皇后见到赵绣绣,立刻会洞悉谢策的想法,她绝不会让岭南那场旧事翻出来。

祁皇后的儿子九殿下如果有一个通敌叛国的母家,此生便是彻底与皇位无缘了。

去往别苑的路上,人迹罕至,我不信皇后能忍住不动手。

我到的时候,那场面已经是相当激烈,祁家死士密密麻麻地围攻那一辆桐木马车。

马车早被射成了筛子,暗卫挡在谢策和赵绣绣身前,吃力的阻挡。

看见谢策狼狈的样子,我乐死了。

“段凰安!你再来晚一步就当寡妇吧你!”谢策奋力厮杀,朝我吼道。

我气定神闲的笑,从青橘手中接过长弓,搭上熛矢,弯弓如满月,“知道为什么你被逼得这么狼狈吗?

“因为你不想死,而我要赢。”

“嗖”一声,带火的长箭如星矢,火星落在肉体上,一片鬼哭狼嚎。

火势汹涌,饶是祁家死士再是铁骨钢筋,也被逼得四散开来。既散开了,剩下的自然就好解决多了。

长剑出鞘,怡红楼的男宠们都跟在我身后,落地便无声无息的收割祁家死士性命。

死士首领眼看形势不好,从怀里摸出信号烟花想放,我当即拧断他的手腕,顺手卸了他的下巴,不许他自尽,交给青山看着。

我捏着那枚烟花笑了,“这可是个好东西,我正愁找不到东西证明这事与祁家的联系呢。”

我朝谢策挑眉,“刺杀太子,祁家被拖下水已是板上钉钉,你能够顺理成章地把旧案翻出来了,该怎么谢我?”

谢策没有理会我的说笑,他面色凝重,“不对,还没完。”

“到底是太子殿下敏锐啊。”

我猛然回过头,正对上祁度阴鸷的眼神,他从暗处踱出,赵绣绣被他的手下拽在手心里。

方才混战之际,赵绣绣自觉帮不上忙,便缩去角落免得拖后腿,谁知被躲在暗处的祁度逮了个正着。

赵绣绣是旧案关键,她若死了,谢策这些年做的难免成了无用功。

我抿唇,抢在谢策之前开口,“祁公子,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你把赵绣绣交给我,我站在你们祁家这一端。”

祁度挑眉,迟疑一瞬。

我微微一笑,“赵绣绣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南诏国主最宠爱的公主,也是你们天启的太子妃,若我肯为你们说话,你们自然有了喘息的余地。”

“凰安公主莫不是拿我作三岁稚儿哄骗?赵绣绣若是当真像你说得那般无足轻重,你岂肯牺牲这么大?”

我唇角扬起笑,“赵绣绣若死在你手里,谢策少不得念她一辈子,我怎么会叫自己的夫君一辈子心里有另外一个人呢?

“何况,到时若你祁家胜,他可就不再是太子,只能乖乖跟着我回南诏了,到时他谢策才是真正的任我摆布。”

祁度上下审视着我,似是拿不定主意,我又朝他走了一步,“你若不肯信我,大可叫人拿刀看着我,我若出尔反尔,当即了结我就是。”

“公主身手卓绝,我辈俗人……”

他话音未落,我当即在他面前扭断右手手腕,骨骼咔擦一声响,谢策的脸色白了白。

钻心的痛从手腕传至肩膀,半个身体都麻了,我强撑着抬眼看祁度,“现在我右手动不了剑,可信了吗?”

祁度犹疑着,做了个手势,赵绣绣从禁锢中被放下,我走向她逃离的方向。

“三公子!出事了。宫城早有防备,皇后娘娘那边,败了……”

皇后不可能只对谢策动手而没有后招,禁卫军处早有布置,皇后并不能调动禁军一兵一卒,反倒暴露一切。

祁度当即反应过来,“臭娘们,你敢耍我!”

我立刻后撤,他身边的死士追上前来,将我团团围截,青山等人冲上前来与死士交手,场面十分混乱。

我趁乱跑向青橘的方向,刚才为了蒙蔽祁度,我手上的伤是十成十的,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已是面如金纸,眼前景物模糊不清,天地开始摇晃。

以至于我没注意到背后冷剑袭来。

直到赵绣绣惊呼出声,我才转过头去。

谢策挡在我身前,生生替我受了这一剑,他呕出一口心头血,倒在我的肩上。

6

那年冬日,我和谢策的关系缓和许多。

天启皇帝吩咐下人将谢策挪进我的宣熹殿,方便御医一块诊治我俩,美其名曰方便治病。

谢策此人少有软肋,替我挡刀时也不过皱了下眉头,这般铁骨铮铮的男儿,竟然怕喝苦药。

看着他满脸不情愿地端着一碗药,晃着黑黢黢的药汁,从热气腾腾到凉透了也不敢喝,真是险些笑死我。

我端着药碗,挑衅地看他一眼,一口闷了,然后看着他啧啧摇头,“太子殿下就这?”

结果那天晚上我端起药刚喝了一口,便苦得伸舌头,“怎么这么苦!”

谢策风云不惊地继续端着药碗,“孤见太子妃这般能吃苦,便吩咐人多给你加了两斤黄连。”

我低头看看手上的汝窑小碗,再想想,两斤黄连?

我瞄准谢策手中的药碗,他顿感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段凰安,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动动嘴皮子得了啊,不许来横的啊!”

我扑过去夺过谢策手里的药碗,直接往他嘴里灌。

最后,咳,我和谢策这一架把伤口打开裂了,被御医痛骂一顿,休战了休战了。

宣熹殿位置绝佳,是冬日里皇宫少有能晒太阳的地方,谢策吩咐人搬了张摇椅至院中,施施然躺下,开始享受他难得的闲暇时刻。

我看了眼他,“不给我搬摇椅是吧?”

谢策此刻像只阳光下被捋顺了毛的猫咪,慵懒道:“太子妃,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不,”我干脆利落地答道:“我只会让你见识一下人心的险恶。”

语毕,我倒在他身上,也闭眼晒起太阳来。

谢策闭眼轻笑,“算了,不跟你计较。”

许是那日的阳光太好,许是他靠我耳边太近,声声扣在心弦之上,我忽道:“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

“我这个人,算不得善良。十三岁那年难得发善心,救了一个小奴隶。”

他逃跑被抓住了,人牙子将他绑在木桩上,用鞭子把他抽得遍体鳞伤。

鞭子打他,他就忍着,一声不吭,眼睛瞪着人牙子,恶狠狠地咬牙,活脱脱像只狼崽子。

我的纸鸢断了线,落到他脚下,我追着纸鸢到了他身前。

他看了我一眼,伸脚将纸鸢的左翅踩碎了。

我没有生气,我是好奇,“你为什么要踩碎我的纸鸢?”

“因为这个纸鸢太丑了。”他挑衅地朝我抬眉,“公主,救我,我会做全天下最好看的纸鸢给你。”

我喜欢这样有趣的人,于是掏出匕首,唰唰割断他身上的绳索,“很好,以后你就是本公主的人了。”

他没有食言,的确给我做了一个全天下最好看的纸鸢,他亲手画的,一个云鬓高挽的神女,飞起来时衣带飘飘,仿佛要凌空而去,我很喜欢。

他除了给我扎风筝,旁的什么都不做,一味的偷懒耍滑。

我发怒生气,要责罚于他,他总是笑晏晏的两三句话便浇灭了我的怒气,下次要寻他时就又不知溜去了哪里。

多来几次我便也习惯了,毕竟我总是舍不得杀他的。

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奴隶。

我曾经见过他,在天启皇宫。

他坐在天启皇帝旁边,金尊玉贵,漂亮得像个小仙童。

在天启,在南诏,他都是我一眼看中的人。

我要父王将他带回南诏同我玩耍,父王斥我荒唐。

我没想到会在南诏看到他,更没想到会有机会救他。

我希望他从此以后永远留在南诏陪我,他要逃,我都吩咐护卫将他抓回来,我不想放他走。

但他跪在我面前,只说一句,“公主,我要回去,我有我的责任。”

我就心软了。

我知道天启的贵妃恨他,想他死在外面,他所有恢复身份的渠道都被一一剪除。

翌日,我亲自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到天启的暗桩手中。

天启和南诏交战多年,彼此对彼此的布置都很清楚。

既然留不住他,那我就成全他的心愿。

我原以为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父王兄长都舍不得我远嫁,他又不可能入赘到南诏,我知道这或许就是戏本里说的,有缘无分。

他离开后的那几年我过得很是荒唐,纸醉金迷,游戏人间。

反正在南诏的地界上,谁也管不着我。

我再也没有放过风筝,总觉得这世上任谁做的风筝,都没他做的好看。

偶一日我酒醒后,推开窗,高高的墙上飘过一只美人风筝,熟悉的画法叫我一眼认出是谁的手笔。

我倏忽一下愣了。

我以为我就早忘了他,却没想到有些事情可以藏得那么深,叫人以为真的忘了。

我问青橘,天启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她说,“天启太子要选太子妃了。”

攥着那只风筝,我坐了一夜。

我知道,他是来同我告别的。

我也想顺着他的意思,从此将这段感情埋在心底。

但几乎是天一亮,我就跨进父王的宫里,说服他将我嫁去天启。

我偏要勉强。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但凡他对我有一丝情意,我也要争取一番。

我段凰安从来如此,爱恨都坦坦荡荡。

谢策的表情露出一丝破绽,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我攥住他的手腕,“谢策。”

他想挣开我,试了几次不过徒劳,颇有几分狼狈,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攥着他的手腕,掌心贴近他的心口,异常执着,双眼牢牢地盯住他。

“这场联姻原本是没有的,我是为你而来,难道还不值当你对我说句实话吗?”

谢策知道自己挣脱不开,索性不再挣扎,只是蚌着嘴,一言不发。

“谢策,我不是你那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母后,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谢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有水光。

也许是这句话打动他了,谢策终于松口,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他刚要开口时,谢衍身边的大太监过来了,恭敬地低下头,“陛下请太子殿下过去。”

我和谢策养伤的这些日子,三司正在清查祁家历年旧账,这时要谢策过去,该是要处置祁皇后了。

7

祁皇后素服跪在金銮殿中央,神情漠然。

各类文书详细缜密,祁家被罗列出十条大罪,悖逆十三,不敬十五,抄没家产、株连九族无甚可议。

祁皇后膝下九皇子,赐鸠酒。

天启皇帝写完废后诏书时,看着祁皇后,不无感慨地问了一句。

“你已经是皇后,若肯安安分分,朕百年后你依然是皇太后,尊荣无限,哪像如今?”

“安分?”祁皇后听得皇帝谢衍此问,忽而笑出声来,唇角的褶皱里卡着粉,苍白生涩,“臣妾为什么做这些事,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你以皇后之尊,迫害太子,甚至要屠尽东宫,朕确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祁皇后自嘲的笑,“臣妾此一生,为祁家,为陛下,费尽心力,临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罢罢罢,那我们就,谁都不要好受。

“都说傅氏皇后宠冠后宫,可我从来不恨她,因为我知道她在陛下心里,什么都算不上。

“你娶她,不过因为她是淮南侯的妹妹,你觊觎的,是她的嫂嫂,从前的淳懿郡主,姜如焰。”

“放肆!”

我惊讶地抬头看见天启皇帝激怒的表情,我嫁来天启后,不知见过天启朝多少内斗,他永远都是老神在在,像是不在乎任何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

祁皇后大笑出声,“怎么?在后辈面前揭你的短,面上挂不住了吗?谢衍,你敢做,怎么还不敢叫人说呢?

“你敢不敢告诉谢策,你当初娶他娘,就是为了骗姜如焰你放下了,哄得姜如焰在谢策降生时来见你。

“你干的好啊,将她囚在宫中三十日,锁在你身边日夜不离,若不是她以死相逼,你岂肯放人!

“她怀了你的孩子,狼狈逃回淮南侯身边,这个孩子生下的时候,你还冒险去看过一眼,那个孩子胸口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你想她,想你们共同拥有的那个孩子,你日夜都想从淮南侯身边将她夺回来,你无比的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失心疯一般的放她去嫁人了。

“岭南一役,是我授意祁家勾结倭寇,里应外合杀了傅氏全族,那又怎样,臣妾是揣度着陛下心意做下的啊。

“只不过在将屠戮傅氏时,顺道将她姜如焰一同推入鬼门关罢了。陛下,害死她的,是您啊。”

祁皇后唇脂鲜艳,一字一句吐出诛心之言。

“住口!”天启皇帝浑身颤抖,哆嗦着指着祁皇后,“毒妇!明明是你,是你害死了阿姊。”

“是,我不否认,我杀了她,陛下想听她是怎么死的吗?

“您知道的,倭寇最是残忍,人就像牲畜般被剥了皮吊起来,满城树上都吊着尸体,跟过年晾猪羊似的。傅氏也一样。

“陛下不愿叫姜如焰死,臣妾可是特意吩咐他们谁都不许动姜如焰,她是眼睁睁看着她丈夫儿子被剥皮抽筋的。

“哦,我记得,城破那日,正是姜如焰的生辰,哈,她还穿着过寿的衣服呢。”

天启帝颤抖着跌进龙椅,四周人连忙搀扶,“陛下!”

“怎么,才到这你就不敢听了?”祁皇后嗬嗬大笑,“最后,她将柏油泼了自己一身,活活把自己烧死的,一代美人,尸骨无存啊。”

有眼泪从天启皇帝眼中滚落,他顾不得自己,指着祁皇后,咬牙切齿的开口,“给朕杀了她!五马分尸!”

“陛下,别急啊。臣妾还有个惊喜要送给你呢。”

祁皇后将赵绣绣从人群中拽出,将她扔到最前,“臣妾要恭喜陛下,多了个儿子。”

祁皇后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赵绣绣的脸浸在阴郁里,他环抱着单薄的身体,静静地跪在那。

祁皇后看着谢策震惊的神情,满意的笑了。

“谢策,你千算万算,没料到自己一手捧出个异母兄弟来吧?

“他一直是怎么对你说的,他是淮南侯的第三女?笑话,当年逃出去的,只有那个孽种。

“若非祁度那个色鬼,再三跟本宫赌咒发誓你绝非女儿身,本宫还真要被你蒙骗了过去。”

我总算知道祁皇后为何会孤注一掷了,如果赵绣绣是皇帝和淳懿郡主的孩子,那确实,九殿下这辈子都没有靠近皇位的机会了。

祁皇后踱步到赵绣绣跟前,“本宫已经帮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皇子身份,你到底要还是不要啊?”

赵绣绣一言不发地解开身上血污的衣裳,脱去伪装,露出精瘦的胸膛,胸口赫然一枚月牙胎记,对着皇帝磕头,“父皇。”

皇帝颤抖着走下台阶,搂着他放声痛哭,“我的儿。”

祁皇后回头看了一眼谢策,诡异的笑了,“我儿子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谢策,你以为这个孽种回来以后,你还会有继位的机会吗?”

御林军上前要抓祁皇后,她挣脱开,提起裙据,背脊挺直,稳稳地站了起来。

她高抬起下巴,依稀还是骄傲的皇后模样。

“真不知道,我来这世上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祁皇后眼睛望向碧空,凄楚一笑,回身狠狠撞柱,脑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殷红的鲜血仿佛妖异的牡丹,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缓缓绽放。

谢策身子狠狠一颤,我扶住他,他眼底情绪极复杂,既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亦有黏稠泥泞的痛苦,他忽而呕出一口心头血,再也强撑不住,倒了下去。

9

那夜的晚膳是在明政殿用的,天启皇帝设下盛宴,迎接他最挂念的孩子回家。

赵绣绣。

现在他姓谢了,天启皇帝重新为她赐名,唤作长宁。

谢长宁。

我头次在帝王家见到这般的痴情种,皇帝谢衍看谢长宁的眼神像是透过时光,在看一个遥远的故人。

谢衍的目光,柔和至极,宛如寻常人家的慈父。

他有十个皇子三个公主,满殿儿孙,但他似乎只在乎眼前的这一个。

他想把全天下一切最好的都捧到他的面前来。

当晚谢长宁以金冠束发,穿着件杏黄团龙纹滚银边的缂丝华服,腰束碧玉带,满身意气风发,眼中是权欲和野心。

谢衍将他带在身边,召来文武重臣,亲自为他引荐。

谢策转了转酒杯,笑,“你说,父皇会不会一时兴起,将我这东宫之位也弥补给他?”

我无法回答。

之后谢策便越来越忙,早出晚归,基本不见人影。

谢衍准许谢长宁上朝了。

谢策就更忙了,好些天不回东宫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在宫中会遇见谢长宁,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他遇见我时,会郑重行礼。

他心情很好地问我,“你身后有一个南诏,自身又精明强干,怎么谢策半点都不向你求助的吗?你若介入,我少不得要多头疼几年。”

我笑了笑,“可能,他还是不相信我吧。”

谢长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或者,他已经打算将你卖个好价钱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带了悲悯,“你深得南诏国主宠爱,何必蹚这一池子浑水?你帮我一回,你现在若肯走,我必倾尽全力送你回南诏。”

我摇摇头拒绝了。

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赌一下。

万一谢策就能对我动一瞬的恻隐之心,他就选我了呢。

将心寄托在谢策的恻隐上,我知道我完了。

朝堂上,谢策被训斥的时候越来越多,谢衍时常只因一些小事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皇帝在向外界传达一个信号:谢策这个太子,不再受到宠爱了。

与之相反的,是逐渐进入朝臣视野的谢长宁。

谢长宁母家是姜国公姜家,百年世族,在朝局中的浸润非同一般。

谢长宁刚一进入朝堂便声名斐然,所到之处无往不利,贤德之名渐起。

谢衍有心为他铺路,地位自然愈发尊崇,几乎能站在最前与谢策分庭抗礼。

谢策快要招架不住了。

他必须即刻做出一件大事,向所有人强调他这个太子的存在。

能有什么比将收复南诏,更能叫他巩固太子地位的呢。

于是怡红楼被查封,青山被抓,京城最大的妓馆背后主人竟是南诏公主一事,让所有人寝食难安。

不少怡红楼的常客都是天启的达官贵族,他们回想自己曾在怡红楼无声无息泄露出去的朝廷机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为表忠心,他们一边倒的站在谢策身旁,对他表示支持。

那天看着和御林军一起冲进东宫正殿的谢策,我笑道:“我就值这么点啊?”

他垂首,没有看我。

我被软禁在东宫,身边的人都被单独关押,侍奉的人全换成了面生的宫女太监。

反倒是谢长宁来看过我两回,他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若肯走,我必全力助你。”

我笑了笑,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绣布,“我在学你们天启女子的刺绣,来看看我绣的好不好?”

谢长宁沉默了会,“你现在若不肯走,之后我便无能为力了。”

谢长宁倒是白担心我了,他想象中我的受辱画面并没有到来,天启无人敢慢待于我。

因为,南诏派遣使臣来了。

只不过来的人是我没想到的。

我原本只想让青山随便带些南诏的重臣来,传达一番父王对我的看重,没想到是段诏安亲自来了。

一听闻那只花孔雀来了,我本来没那么担心自己处境的,陡然开始担心了。

天启的婢女没见过段诏安,只听说南诏皇储风流倜傥,英俊不凡,好奇地问我。

“太子妃,现在南诏的人来了,想来陛下无论如何都会网开一面的吧?”

我摇了摇头,问这婢女,“你看我脾气如何?”

婢女为难的笑了,“太子妃心直口快,铁腕直断。”

“诶!这就对了,跟他比起来,我就是神仙脾气。”

我他妈真担心段诏安发起疯来,把天启朝堂上下直接一起得罪了,到时候天启皇帝本来没想砍我,被段诏安一气,一怒之下把我砍了。

左等右等,可算等着那花孔雀从朝堂上下来了。

他连等人开个锁都来不及,一脚将殿门踹开,“妹妹啊,你哥哥来了。”

一身月白锦衣,被他缀满米粒大小的珍珠,袖口、腰带、领口上分别点缀猫眼、鸽宝、蓝宝,一身珠光璀璨。

今日他戴的是打西洋捞回来的金刚石戒指,总算知道这是在天启,他还知道收敛,只戴了三根手指头。

段诏安一进门,我就把眼睛闭上了,他走到我跟前奇道:“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你晃着我眼睛了。”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段诏安叫起来,我立时把耳朵也捂住了。

“哥哥我打南边是日夜兼程跑来解救你啊,好不容易到了,一句感谢的话没有就得了,还满嘴嫌弃······”

眼看他滔滔不绝要说个没完没了,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花孔雀闭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父王指定说你敢不来就不把王位传给你,指望你自己想起来救我,我转世轮回玄孙都有了。”

“很好,既然说到来救你这个事了,那我们就来好好论上一论。”段诏安非常痛快地将刚才的事翻篇,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霎时锐利如鹰隼。

“段凰安,你便好好跟我解释一番,你是怎么,把自己糟践到这地步上来的?”

我心虚地逃避,“什么叫糟践,乱说什么,我好得很······”

“好得很?”段诏安几乎要被气笑一般,“你在南诏是什么样子,你在这里是什么样子?

“我欢欢喜喜地送我妹子出门,才嫁了三年,我竟听闻她命不久矣?

“段凰安,你把我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妹妹糟践成这样,你怎么敢说你过得好的啊!”

段诏安从鼻子喷出粗气,显然是气急了。

他抬手捂住眼,侧过身去,声音竟带了三分哽咽。

“段凰安,你嫁来天启不过三年,罚跪五次,遇刺两次,死里逃生三次。

“是,谢策是替你挡剑了,但你带着他杀出重围,伤的难道就轻了吗?

“出嫁三年,竟成了个没长嘴的棒槌?有能耐你别照顾完他又悄悄回房擦药啊。”

段诏安一把将我裹着的狐裘扯开,“你什么时候怕过冷,什么时候搭过这劳什子的东西?你再看看你的脸,死人都比你好三分面相。”

段诏安说的,我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只知道干涸许久的泪腺,忽然淌出泪来,许久没被人珍视过,都忘记什么叫委屈了。

我攥住段诏安的衣角,破碎地唤出了一个音节,“哥哥······”

段诏安原本在气头上,回头见我眼泪汪汪,什么都软了。

他俯身蹲下,轻拍我的背,“早知你非要来的地方是这种样子,当初情愿叫你留在南诏同我争皇位。”

我泪中带笑,“父王母后偏疼我,你怎么争得过。”

“放屁。”段诏安也笑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之后的事就都交给我处理。放心,哥哥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11

段诏安向来处事利索,他来之后便将我接至南诏使馆。

南诏使馆医药人手充足,我每日手指头都不消动弹,很快被照顾得白白胖胖,养回了出嫁前的红润面色。

段诏安还专程将我在南诏的小姐妹们逮到了南诏,任我在使馆内折腾。

马球、射箭、捶丸、赌牌,哪怕我把房顶拆了他都不管,只一样,不许我出门,更不许我再过问任何天启政事。

我拗不过他,便顺着他的意思没心没肺地好好养病。

直到除夕夜他从外归来,带回一衣风雪,眉心疲惫,却掩不住满脸欣喜。

我备了一案丰盛酒菜等他,“什么好事值得你这么开心?”

“确然是一件好事。”段诏安解开披风,递给下人,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册国书,递来给我看。

“我已与天启皇帝洽谈妥当,他同意你与谢策绝婚,往后你与谢策便两不相干了。”

我端酒杯的手一抖,酒水洒得满桌都是。

段诏安沉默,“还是放不下?”

我垂头,怔怔地看着桌上泼洒的酒水。

覆水难收。

不知怎的,我就想起这四个字来。

“你不该替我做决定的。哪怕要绝婚,也当是我与他两个人的事。”

段诏安点点头,“自然,我会安排你与谢策再见一面,走与留,你自己决定。

“我替你处理的,是南诏与天启之间的联姻;你与谢策夫妻两人的事,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他长叹一声,“我怕的是,到时你明明觉得委屈,却因两朝联姻,勉强自己留在这个伤心地。”

像是旅人经过严冬,终于走到了春天,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我抬头,满眶眼泪地看着段诏安。

段诏安笑出声来,“段凰安,可别这么看着我,怪恶心的。哥哥再好往后也是要娶嫂嫂的,千万别太爱我。”

我破涕为笑,一酒杯给他砸过去。

段诏安优雅地闪身躲开,挥开折扇,往自己小院走了,“我安排了你和谢策明日见面,好好想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吧。”

“今夜除夕,你不留下来跟我一起守岁吗?”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这是天启的新年,可不是我南诏的。”

段诏安头也没回。

雪在他身后落得纷纷扬扬,愈发凸显他那一派潇洒自在。

我望着段诏安的背影,忽然陷入沉思:我是什么时候把这份自在丢掉了的。

那夜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想我要与谢策谈些什么,想我这三年来与他日日夜夜的相处,往昔如絮,在脑中闹得纷繁。

我睡不着,便起身倒杯水喝。

我想那天我一定要妆娘把我打扮得极艳极美,穿琅绣阁新款的大红洒金掐腰裙子,耳铛就戴波斯的那对猫眼。

哪怕绝婚,我也要美艳照人,届时谢策就是后悔我也走定了。

他若是挽留我,将他的苦衷说与我听,那我也不原谅他。

除非,他低声下气地求求我,再好声好气地哄哄我,那我就勉强答应他不走,留在这里陪陪他。

我一夜未睡,天微亮时下起了大雪,寒光透入室内,叫这一屋奢靡富丽都透了清冷。

我赤脚踩在地上,看窗外雪落纷纷,心下忽然担心,他穿过风雪前来,若着了风寒,回去后病势会不会加重。

“公主,怎的赤脚站在此处?”阿妈一声惊呼,叫的我回过神来,阿妈将外衣除下,垫在我脚下,一迭连声地吩咐下人端来热水厚袄,服侍我梳洗打扮。

“天启太子已经来了。”

12

坐在回南诏的马车上,我才恍恍惚惚地想起那一场告别来。

其实没说什么。

他披着厚裘,白狐狸的风毛,天水碧的缎子,衬得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段诏安不动声色,“太子殿下来得这样早,不若一同用个早膳?”

谢策婉拒,“不必,一会儿还要去给父皇请安,便不叨扰了。”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那一封亲笔所写的放妻书,双手递至段诏安手中,“吾与令妹实在无缘,愿她往后能选洽和心之人,弄影庭前,琴瑟合韵。”

段诏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子殿下果真是成大事的人,三年夫妻,说放下就放下。既然来了,连见一面都不愿意吗?”

谢策的目光稍稍越过段诏安,瞥见我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已经见到了。”

“见到了,也没有话要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谢策平静道。

是吹了风的原因吗,为什么心口这么凉。

谢策走了很久后,我还站在原地,段诏安神色中带有三分怜悯,“走了,我们回南诏去。”

是啊,回南诏去,南诏四季如春,哪有这么冷的冬天。

但我到底是在京城度过了这个冬天。

马车刚出京城十里地,青山就追上来要求见我。

段诏安直皱眉,“天启太子的事往后就不必再禀报了,为个不相干的人费什么精力。”

青山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段诏安,他终究是我的人,心一横,“东宫詹事叛了,指认太子有谋反之意,谢策被废,天启皇帝要立谢长宁为太子。

“谢策在天牢听得消息,病了。”

轰一声,我脑子炸开了。

心里翻腾着不知什么滋味,有一点冷眼旁观的悲哀。

但更多的,竟然还是心疼。

心疼他为母复仇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基业却在一夜之间成空,眼看高楼倾颓却毫无挽回之力,不知他此刻该是何感想。

段诏安看了我一眼,哼一声,解开马缰,扔给我,“得了,去吧。”

我震惊,“你居然不拦我?”

段诏安懒懒靠回马车壁,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女人家嘛,从小看话本听戏曲的长大,总以为非得为一段情这么跋山涉水头破血流,不叫你傻一趟傻彻底了,你是永远不会清醒的,去吧。”

我此时顾不得细想段诏安话里的意思,接过马便扬鞭启程。

我只知道,我还是放不下他,我不愿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我段凰安从来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想要的就是要全力争取。

这是最后一次,我在心里默默发誓。

翌日夜晚,我到了京城,守城将领礼貌拒绝了我要入城的要求,“凰安公主,快回南诏去吧,天启京城您是进不来了。”

我当着他们的面,烧掉了和离的国书。

“现在,我依然是谢策的太子妃,他被废,被关押,你们只消带我一起前去即可。”我轻声道,“夫妻一场,总要叫我送他最后一程吧。”

守城将领为难,禀至谢长宁处,他大手一挥,恩准我进天牢陪伴谢策。

谢策被关押在最深的地牢里,没有烛火没有人声,他躺在湿冷木板上,面色青白,一点人气都没有了。

我嘲笑他,“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个样子?”

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瘦了好些,感受到人的温度,谢策睁开眼睛,对我笑了一下,脸蹭了蹭我的指尖。

我笑他,“你莫不是病糊涂了,知道我是谁吗就敢乱蹭?”

谢策张开嘴,吐字清晰,“段凰安。

“我知道,你是段凰安。”

不知道为什么,只这一句话就惹得我眼泪簌簌落下。

“段凰安,你不该回来的,这里很危险。”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回来,我陪你一起死。”

谢策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裳,将脸埋入我的袖中,低低道:“我输了,我以为我能赢过那个人,但我是他教的,我想做什么,他怎么可能看不破呢?”

夜色渐浓,谢策的半张脸全然没入阴翳,“我斗输了,其实他自始至终,想要的继承人只有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

“用我这枚棋子去斗倒皇后,斗倒祁家,铲除一切有碍谢长宁的棋子。

“我原以为,他不懂帝王之道才会叫我阿娘玉殒香消,却没想到,他懂得,他从始至终都懂得。

“他只是用我,和我阿娘的命,为他心爱之人挡剑而已。”

我一摸,谢策满脸是泪,额头烫得吓人。

“好了,你别说话了。”

我要转身去给谢策熬药,他却忽然拽住了我的胳膊,低低的声音近乎啜泣,“我很希望你不要回来,在南诏过你的安稳人生,天启皇家的这些腌臜事,不该牵扯到你。”

我在他身边躺下,和他脸贴脸,我笑,“可我如果不回来,这世上还有谁会爱你。”

“你从来这样不讲理。”谢策紧紧抱住了我,滚烫的眼泪打在我的脖颈上。

我回吻他的耳垂,“谢策,再不要推开我了。”

“好。”

13

册立东宫的前夜,谢长宁派人将谢策收拾齐整,给他换上一身月白蟠龙纹的亲王服,却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腕,谢长宁笑语晏晏地要谢策务必出席太子册封大典。

我愤怒地挡在谢策身前,“你别太过分了。”

谢策将我拦下,平静淡然地换上衣服,“我若不去,他和父皇这一出好戏,岂不缺了个丑角。”

谢长宁走前,笑得意味深长,“皇兄可一定要来。”

但当日缺席册封大典的,其实是谢长宁自己。

眼看象征着吉时的高香一寸寸燃尽,谢长宁却迟迟不到,谢衍皱眉,“太子呢?”

去宣旨的太监战战兢兢地回话,“太子殿下,他,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谢衍震怒。

太监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奴才也不知道,奴才领着人正要去服侍殿下换吉服,推开殿门才发现空无一人。”

谢衍眼神一转,看向垂手而立的谢策,“你做的?”

谢策轻笑一声,正眼看向谢衍,抬了抬手臂,铁链哗啦啦作响。

“儿臣这般,能做什么?更何况,这新太子不是您自己选的吗?怎么,这样贵重的皇位,竟也有人弃如敝履吗?”

谢策唇角勾起一个恶毒的笑。

“砰”一声,谢衍将茶盏砸碎在谢策脚边。

谢策面无表情的站着,同谢衍无声的对视。

这对父子倒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都很清楚要怎样激怒对方。

我悄悄将暗器拢进袖中,若不挡一下,那个茶盏就该砸到谢策额头上了。

“还不派人去找!必须将太子找到!”

谢衍吩咐钦天监改换了吉时,派人安抚群臣,又吩咐御林军去找谢长宁。

御林军在京城中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谢长宁,傍晚时分他却自己回来了。

领着一队人马,锦帽貂裘,骑在高头骏马上,一路飞驰,直至金銮殿的百里金阶前才勒马停驻,骏马长嘶,马蹄惊起一片朝臣四下奔逃。

谢长宁一甩马鞭,轻蔑一笑,“一群怂货。”

谢衍甚至没打算追究谢长宁今日去了哪,他只是说,“谢长宁,快下来,礼还未成。”

“谢长宁?什么谢长宁,我姓傅。”他勾起唇角,等待着谢衍的反应。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谢衍皱眉。

“我说,我姓傅,我是淮南侯傅长夏和淳懿郡主姜如焰的孩子,和你谢衍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说!朕的儿子,朕能不识得吗!”谢衍厉声喝道:“你是受了谁的蛊惑,在这里对朕说这些诛心之言!”

谢长宁面无表情道,“你心里无比挂念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弟弟,他早就死在十一年前了。我若不冒领他的身份,你岂能容我活到今日?”

谢衍腿一软,瘫在地上,不敢置信。

玄衣黑甲的士兵从宣德门鱼贯而入,是庆宁军,因跟在谢衍最宠爱的太子身后,无人敢拦,此刻从宣德门外的长街到金銮殿,堵了个水泄不通。

谢长宁不欲与谢衍多说,下马,径直走至谢策身边,扬起长剑,噼里啪啦两下,为他劈开枷锁后,单膝跪地,呈上长剑,“臣谢长宁,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这是什么意思!”谢衍不敢置信,“就算你不是朕的孩子,可朕待你不薄啊!你难道要帮着谢策,来谋权篡位吗?”

“待我不薄?”谢长宁嗤笑一声,眼里浮现出刻骨铭心的恨,“你奸淫我母亲,纵容祁家屠尽我傅氏一族,你确然待我不薄,如果没有你,我阿娘甚至还活在这世上!”

谢衍仿佛瞬间被雷击中,颤抖着嘴唇,极懊恼般低下头,“朕也不想的,朕只是,太爱她了······”

谢策冷眼旁观,“把太上皇带下去吧,他糊涂了。”

有庆宁军的保驾护航,自然无人对此有任何异议。

太监为谢策披上龙袍,谢衍筹备了这些天的盛典总算没有浪费,天启虽然没有新的储君,却有新的君王了。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谢策在残血夕阳中缓步登上皇位,他回过身来,朝我的方向微微笑着。

意气风发。

他做到了一切他想做到的。

他只是骗了我而已。

尾声

封后的前一天晚上,谢策批折子批到很晚,回寝宫时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但他还是记得将手脚都捂暖后才上床来,从背后拥我入怀,将头埋进我的脖颈间。

“我有事想跟你说。”

“嗯?”他迷迷糊糊间咕哝了一声,“好,你想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正对着他的面颊,他眉骨生的高,剑眉入鬓, 鼻梁高挺, 是一副很优越的骨相,但是近来事务繁多, 他脸上透着深深的疲惫。

到嘴边的话我又咽了回去,只是笑着描摹他的脸部轮廓,“长的可真好看。”

他闭着眼睛笑了,“嗯,你的。”

我的手指一直在他面部轮廓上描摹, 从眉骨, 到眼睛, 到鼻尖, 到唇, 谢策陡然睁开眼睛,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满眼的笑意里,不由自主也笑了。

谢策伸手一捞将我更贴近他,“你就非要在这时候闹我是吗?”

我笑而不语, 谢策欺身吻了上来, “明日可不要起不来床。”

谢策真是小看我了。

天刚露出一抹鸭蛋青时, 我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来穿衣服, 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被谢策察觉到, 他迷迷糊糊地问我,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答道,“有些饿了,起床叫青橘给我做些吃的。”

等谢策反应过来时, 我已经驭马出城了。

我能理解谢策, 理解他身负血海深仇,理解他在那深宫里的如履薄冰,我能捉到他每一次冷脸后小心翼翼藏起的爱意,但理解不代表我会原谅。

就因为一只凭空冒出来的风筝, 我就敢千里迢迢地追着他嫁到这里来。

遑论这三年,我把我全部的真心捧给了他。

他不来靠近我,我便去靠近他;他不信任我, 我便先将我的真心赤裸裸地捧给他看。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望的呢。

也许是那最后一刻,我都心甘情愿陪他一起死了,他也依然在考验我的真心与爱意。

他就那么冷眼瞧着我对他满腔决绝的爱意, 像是在看戏台上的丑角。

他谢策这是拿我当成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欺瞒、利用,我对他究竟是不是真心的他难道感觉不到吗?

庆宁军冲进殿门的那一刻,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映出志得意满的光芒, 就在那一瞬间,我对他的最后一丝爱火熄灭,死寂成灰。

我段凰安不要这样权衡利弊的爱。

为这段感情, 我已经付出所有我能付出的心力, 走到今天这一步,决计与我无干。

我背对着追来的谢策挥挥手,头也没回, 姐姐就不陪你玩了,待在男人身边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南诏同段诏安抢皇位。

作者:小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