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明月飞鸢
第 32 节 明月飞鸢
我同周明琛成亲那日,京中不知多少姑娘哭湿了帕子。
那么好看又那么温文尔雅的周少傅,怎能就娶了无权无势的落魄将军府孤女。
后来,他敬我爱我,礼节周到,是京城闺秀心目中的良婿榜样。
只是我知道,他心中排在首位的永远是江山社稷、苍生万民,他是为陛下殚精竭虑的周卿、是百姓刚口中正不阿的周大人,而后才是我虞鸢的夫君。
直到叛军破城那日,他身陷召狱满身泥污跪在新帝脚下,以头抢地,鲜血顺着额角流淌,苦苦央求:“千错万错,罪在臣一人,只求圣上饶过罪臣妻儿!”
1
“姑娘,时辰到了。”挽翠双手捧着鲜红的喜帕轻声说道:“该出门了。”
我回过神,看向妆台前的铜镜里面映着的是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纵然画了明艳的妆容,这张脸谈不上美丽,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忧郁与愁苦。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似乎已经开始催促了。
是啊,能嫁给才华横溢温文尔雅年纪轻轻便位列三公官拜一品少傅的周明琛,是我这个挂着县主空壳的落魄将军孤女可以匹配的么?虽说陛下亲自指婚,也许是因为我父亲为大齐战死沙场,我幼年为陛下挡过一剑,陛下觉得亏欠于我,才会安排桩令人艳羡的婚事补偿。
我接过挽翠递来的盖头,缓慢地走出了屋子,跨上花轿。
花轿在大街上绕行,吹打着喜庆的乐器,敲击着锣鼓,迎娶新妇的队伍排成长龙,十分壮观,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可惜,爹娘亲人是看不到我穿嫁衣的样子了。
花轿在周府停下,喜婆搀扶着我下了花轿,一步步走进了喜堂。
绣着龙凤呈祥的喜帕遮住我的视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我,隔着火红的喜服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下头去,看见那只修长的手指甲圆滑整洁,白皙干净。
“别担心。”
耳边传来周明琛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春日拂面的煦风。
我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的手完成了这场仪式。
直到深夜他手执喜秤挑开了我的盖头,饮了合衾酒之后,我羞涩而矜持的抬眼看着他俊朗无双的脸庞。
他真好看啊。
红色的吉服衬托着他的肤色越加莹白剔透,唇角勾勒出温暖舒适的笑容,像极了幼时生辰父亲送我的暖玉。
“夫人只饮了这一杯酒,怎的就脸红了。”
我羞得厉害,忍不住用手背捂住自己通红的脸颊,不敢再去瞧他。
他把我揽入怀中,在我耳旁轻轻吐气:“你若是再脸红,今晚怕是不好过。”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挣扎,听见他的话,只是更加紧紧贴近他温热的胸膛。
他低声笑起来,笑声清冽好听,我竟觉得脸颊更烫了,想推开他却又舍不得。
他轻轻咬住了我的唇瓣,我被吻得晕头转向,他松开了我,在我的额头印上了一记浅吻。
“夫人,该就寝了。”他在我耳畔低语,嗓音温润,我的心跳快的厉害,脑袋里嗡嗡作响。
不好过?
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好过的。
云雨初歇,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津津的。
周明琛的一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低喃:“可还疼?”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胸间,痒痒的,让我情不自禁颤栗。
我摇摇头,他的动作很轻柔,让我觉得全身有种诡异的酥麻。
“有一些……很奇怪”
我小声道:“但还好。”
“哪里怪了?”胸前传来阵阵湿意,我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那里的剑疤。
十年过去,疤痕已经便浅了,新生的白肉像条蜈蚣一样匍匐在肌肤上。
“不疼……早就不疼了。”
我慌乱的抬手想要遮住他的眼睛,“别看,太丑了……”
却被他捉住手腕,放置至唇畔轻轻一吻,低下头细密地舔舐着我胸前的伤口,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喘息连连,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夫人在我眼里永远是最漂亮的。”
我羞赧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坦然:“既然夫人不觉疼,那我们便多试几次,保证让夫人满意。”
我只觉得羞耻难当,这般端方的人,怎能说出如此浑话!偏偏此刻他还认真地盯着我,眸光澄澈清明,没有丝毫亵渎之意,要将我沉溺。
最后在我一声声的“夫君”中,他终于偃旗息鼓,放过我一马。
2
翌日清晨,阳光照进屋内,我疲倦地睁开眼,感觉浑身酸痛无比。
昨天夜里我被折腾得昏昏欲睡,只隐约记得他最后抱着我去沐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双颊绯红,身侧的男人还没醒来,睡颜安静宁谧。
我轻轻挪开他搁在腰间的手臂,准备起身下床。刚掀开一条缝隙,突然腰上一紧,他翻身压了过来,将我锁在身下,“夫人劳累,不急着起身,待为夫伺候夫人梳洗。”
他的声音有点儿哑,带着初醒的慵懒磁性。
我忙不迭的拒绝:“不用了……我、我自己来。”
他轻笑,俯下头在我颈窝处嗅了嗅,然后埋在我脖颈处低声道:“夫人好香。”
我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费劲的推开他,“该去给母亲奉茶了,不能耽搁了时辰,宫里还等着谢恩呢。”
周明琛坐起身来,拿起床边的锦袍披上,笑眯眯地道:“好好好,一切皆听夫人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吩咐挽翠进屋来伺候我梳妆。
挽翠捧着梳妆盒走了进来,我已经换好了一套杏色绣梅纹的裙装。挽翠一边帮我绾发,一边问道:“今日入宫可还要戴那只金簪?”
我犹豫了片刻,想到这支金簪原是陛下的赏赐之物,便点了点头。
挽翠取了鎏金镶宝石的簪子帮我插在鬓边,收拾妥当后我和周明琛一块往婆母的院子去请安。
周明琛出身没落世家,其父亲于早年病逝,母亲徐氏独自操持中馈才有了今日的周府。
故而婆母对我虽谈不上有多喜欢,也并未刁难我什么,敬了茶便催促我们快去皇宫谢恩,莫要耽误了时辰。
毕竟我对夫君的仕途没有分毫助力,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当年为陛下挡过一剑,受皇室荫庇吧。
念及此事,我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那处疼痛仍旧清晰,似乎提醒着我,我曾经历过的那场劫难,那场险些要了我的性命的灾祸。
那年我不过七岁,父亲阵亡不久,虞氏一族凋敝,适逢新年,陛下念及父亲功绩,怜我无父无母孤苦无依便将我接到宫中过年,谁知匈奴安排了钉子居然胆大包天趁着宫宴之际谋刺陛下,我不知怎的就生生冲上前去替陛下挡剑,大概是想像父亲一样尽忠吧,后果是那剑若是偏三分便会刺破心脏,我必死无疑。
听皇贵妃后来说,我高烧了整整十日,昏迷中扯着陛下的衣袖不肯撒手,不停地喊着“父亲”,陛下心下不忍,因此对我颇为疼惜,赐了县主的封号,还将我留在宫中养了半年伤才送了回来。
可是即便我救驾有功,也拦不住一个只剩空壳的靖远将军府走向衰败。
周明琛察觉到我神色恍惚,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夫人?”
我回过神来,见他正定定的望着我,不由一惊,“怎么了?”
他深深凝望着我,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夫人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我掩饰般的垂眸,轻咳了两声:“没事,上次入宫时陛下龙体欠佳,不知是否好转了。”
周明琛点头,“陛下年迈,入秋以来天气愈加寒冷,陛下还要每日召集群臣商讨政务,甚是辛劳。龙体欠佳也是寻常之事,夫人不必忧心,此行多劝陛下注意休息才是。”
我点头应允,皇太子于一年前因病薨逝,陛下年事已高,传位给皇太孙还是某位皇子,目前尚且是未知数。
3
行至宫门口,周明琛扶着我下了车辇,一路步行入了皇宫。
皇宫建筑恢弘壮丽,殿宇成群,巍峨庄严,富丽堂皇。
周明琛也不觉得害臊,牵着我的手一路向前,途径昭仁宫时正巧遇上了前来请安的七王爷裴璟。
与周明琛不同,裴璟总是板着张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上去很是严肃古板。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说话,平日里除了读书习武,基本就不跟其他人交流。
“周大人,周?夫人”裴璟淡淡的打了个招呼,“还未来得及恭贺两位新婚燕尔。”
我随着周明琛一起给裴璟行礼,他含笑道:“承蒙七殿下吉言。”
裴璟倒也客气,摆摆手,示意我们免礼,语气疏离又淡漠,“昨日有事未能亲自前去祝贺,还望周大人海涵。”
周明琛谦逊的摇摇头:“岂敢,他日有时间,还请王爷去府上喝杯喜酒。”
“只怕没机会了,”裴璟顿了顿,目光透过我们落在远处的雕花飞檐上,“父皇昨日已赐我秦王封号,命我去凉州就藩,今晨同母妃告别便要启程了。”
这消息倒是让人猝不及防。
我不动声色的抬眼瞧了瞧周明琛。
周明琛闻言略微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是天子近臣,想必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我听罢,心中却泛起几丝涟漪。
我父亲、当年享誉整个大周威远大将军,和整支虞家军,最后一战就是在凉州边城。
他腹背受敌,拼死保下凉州,打的匈奴不敢南下半步,而我虞家男儿也悉数葬身在凉州荒原。
凉州是西北军事重地,近些年修生养息兵强马建,守备森严。
裴璟既然要去那里就藩,只怕无诏是永远不能回京了。
“凉州距京杳杳,幼时听家父说,有一年战事紧急,从京中到凉州快马加鞭,昼夜不休跑死了三匹马,还需十日呢。”我叹了口气,感慨道,“殿下若是去了凉州,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相聚了。”
3
几日不见,陛下越发沧桑了。
这个驰骋朝堂雷厉风行一辈子的男人如今老态龙钟,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诸多加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可他却不能停歇,一连将几个儿子都送去封地就藩,扫除一切不稳定的因素,殷殷教诲皇太孙治国之策,只等着皇位传给皇太孙。
“你们来了。”
陛下坐在龙案后面,双目浑浊,显然是精疲力竭了。
周明琛携着我的手上前,叩拜行礼:“臣(妾身)参见陛下。”
他摆了摆手,“坐吧。”
我坐下后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慢吞吞的开了口:“朕记得你小时候很乖巧伶俐,现在怎变得这样畏缩了?”
这句话虽说问的突兀,但却并非质问,更像是年长者对晚辈的一种关怀。
或许是人老了,便对小辈多了几分垂怜。
我低下头,敛眉道:“陛下,鸢鸢不孝,不能伺奉左右,还望陛下恕罪。”
他微眯着双眸,忽然轻嗤了一声,“怎么,不喜欢朕给你安排的婚事,还想在宫里继续伺候我这老头子?”
我心头一凛,慌忙跪下磕头:“陛下恩重如山,妾身惶恐!”
周明琛似乎没料到陛下竟会如此说,他眉头一蹙,正欲解释
陛下哈哈一笑,似乎极为欣慰:“朕开玩笑的,瞧把你们二人吓得!”
“陛下……”
我和周明琛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
陛下挥了挥手,“朕见你们如此恩爱甚是满意,行了,朕乏了,先退下吧。”
周明琛稍作迟疑,最终拱手行礼:“是。”
4
我们前脚刚回到周府,陛下的赏赐紧跟着就送到了。
一箱子一箱子珠光宝气的珍稀补品摆在院中,堆积如山。
我和周明琛站在廊檐下,看着宫人捧着的金银财宝堆满了院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除了陛下所赠之金银珠宝,皇太孙殿下亦命人准备了厚礼送到了府中。
“陛下还真是怕我亏待了夫人。”周明琛勾唇浅笑,神情愉悦。
我看着面前这满满登登的一箱子金银财宝,不由苦笑:“这些东西我用不惯,放着也是浪费,你留着吧。”
“这怎么行?”
周明琛立即拒绝,“陛下赏你的就拿着,你替陛下挡了一剑,又在宫中侍奉多年,陛下赏赐你东西理所当然。”
我抿唇浅浅一笑:“我是周家妇,不是皇室媳妇,还是收起来吧。”
他看着那一箱箱金银珠宝,微微颔首,笑容愈发深邃了:“好好好,既然夫人坚持,那便收起来吧。”
我松了口气,转头吩咐挽翠:“你去把这些东西清点一遍,归置妥当,都入了册,交给母亲保管。”
“是,夫人。”
挽翠领了命率人将赏赐之物全搬去库房。
“不必,待会整理好了交给夫人就行。”
周明琛挑眉一笑,拉着我的手进了屋,“你呀,不必太拘谨,陛下赏赐给你的就是你的,母亲不会介意这些。”
我抿唇轻笑。
周明琛哑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胡思乱想些什么?明日回门,我们还需准备什么?”
我微微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失落,虞家空荡荡的,只剩我虞鸢一人了。
“那你可要备好香烛纸钱,不然我父母兄弟在天有灵,可饶不了你。”
我逗趣道。
周明琛失笑:“自然,自然。”
我们终是没能回门。
次日一早便收到了久居广陵祖宅二娘的来信,信中言其病重,望我速回。
二娘算是我仅有的亲人,如今病重心中难免伤感。
我与周明琛商量了一番后决定还是回广陵一趟,他想要与我同去被我直接拒绝了,且不说广陵遥远,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他身为股肱之臣,怎么因为家事耽搁公务呢?
再则,二娘毕竟是妾室,周明琛贸然前往,恐会遭人诟病。
周明琛无奈,只得叮嘱我万事小心,一旦遇险千万别勉强。
我应了,他才依依不舍地帮我收拾行囊,亲自送我上了去往广陵的马车。
絮絮叨叨同挽翠交代一路上的注意事项。
我掀开帘子向他挥手告别,眼睛却忍不住红了。
他是我的丈夫,而我是他的妻子,还未守得云开便要分离了。
马车缓缓驶动出了城门,我撩开车幔,他还伫立在原处,凝望着离开的马车。
5
广陵的事情办的很顺利,二娘是多年忧思郁结于心,加之旧疾复发才卧床不起。
我请了大夫给她施针疏通了筋脉,又喂了她一颗丹药,她的病情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我又在二娘祖宅多陪伴她数日,心念京中,便带着挽翠离开了广陵。
广陵距离京城有五百余里的路程,我们先是乘了三天的船,又转马车,途中足足半个月,才回到京中。
甫到京中,便听闻陛下病重的消息。
我顾不上先回周府,径直递了牌子入宫探望。
陛下龙体违和,正躺在寝殿休息,御医已经诊治完毕,说是劳累过度所致。
他躺在龙床上,面容枯瘦,双颊凹陷,仿佛风烛残年,只余最后一口气吊着。
皇贵妃站在榻前,哭得梨花带雨,哽咽不止。
皇太孙跪坐在一旁低着头,神情悲恸。
“陛下、”我走近榻边,躬身叩拜,“妾身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指尖微动,浑浊的双目在见到我的瞬间亮了几许,“是……鸢鸢回来了?”
我含泪轻声答:“回禀陛下,正是鸢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陛下颤抖着手握住我的手,眼眶湿润,“朕等了你好久啊,你总算回来了,记得同你父亲一样……记得”
我看着榻上虚弱不堪的陛下,鼻头泛酸,轻声道:“陛下……鸢鸢一直都在。”
陛下摇头,声音嘶哑:“鸢鸢,朕不行了……你是个听话的孩子……”
“鸢鸢明白。”
“周明琛是可用之材……”
“鸢鸢晓得。”
陛下咳嗽连连,喘气越发急促了,额上沁出密集汗水,似乎随时都要断气了一般。
皇贵妃慌忙按住他胸前,焦灼唤他,“陛下,您撑着点!”
陛下艰难抬眸,目光落在一旁焦灼痛苦的皇太孙身上,眼眸之中尽是痛惜与怜惜:“你们都退下吧……”
我扶着眼角挂着晶莹泪珠的皇贵妃同一众退了出去,在大殿外静静等候。
在殿外,我见到了周明琛,他穿着官袍,衣袖飘飞,神色肃穆,同几名朝中重臣站在前排,见到我,冲我微微颔首,算是问好。
两月未见,他似乎更成熟内敛了,身姿笔挺,面庞英俊刚毅,即便此刻站在一群老臣之中,也毫不逊色。
只是眼下泛着乌青,神态疲惫,眉宇间隐有倦怠之色,显然是为陛下之事忧劳过度了。
不多时,沉重的殿门吱嘎打开,我们皆屏住呼吸,盯紧大殿。
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传入耳膜。
皇太孙手持明黄诏书,缓缓走出大殿,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片刻,突兀地停留在我身上,眼神复杂。
众人齐齐俯身参拜。
我亦随着众人俯身。
“圣上—”
皇太孙沙哑的声音响彻大殿,威严深重,“驾崩—”
“圣上殡天—”
大殿外响起震撼人心的哀嚎声。
丧钟鸣起,哀乐阵阵,整座京城震惊了,百姓皆知陛下仙逝。
我跪在大殿之外,看着皇太孙登基为新皇,登临九五。
他站在台阶上,高高在上睥睨着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以及我。
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仍是忍不住低头,避开他锋锐的视线。
先帝的葬礼冗长繁琐,仪式极为隆重。
一切尘埃落定,才返回了周府。
6
新帝继位,改年号泰禾。
周明琛擢升一品太傅、内阁次辅,位列六部尚书之首,掌管六部政事,协助陛下理政。
我与他相处的时间更少了,他每日早出晚归,甚少能够碰上面。
他常常夜宿在内阁,便是回府,也会在书房待到深夜,我只南方水患、沧州旱灾、湖广贪腐的诸多事项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那些日子里,他除了批阅奏折,便没有别的娱乐了,他的性格变得愈发寡言。
我在家中安心修养,每日变着花样做些菜式给他,日子倒也平淡悠闲。
只有夜深人静,他搂着我在怀中诉衷肠的时候,才会露出浅浅笑容。
我抚平他眉间褶皱,心疼道:“你这般拼命做什么?陛下又不多赏你一份俸禄。”
他叹了口气,无奈一笑,“为人臣者,岂有懈怠职责的道理?”
我撇嘴:“那为人夫者呢?”
周明琛刮了刮我的鼻子,一脸宠溺:“那自然是更要勤勉一些。”
“谁让你把我一人扔在家中的?”
我埋怨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丢下鸢鸢。”
我哼唧两声,“这还差不多。”
他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唇畔,我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淡雅的墨香味,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醒来的时候枕边微凉,他已经去早朝多时了。
我披衣起身,唤来挽翠伺候洗漱。
挽翠为我梳妆打扮,问道:“夫人,今日可要去戏楼听曲儿?”
我想了想,应道:“可有上什么新曲目。”
挽翠说道:“《黄粱梦》、《红颜劫》,今日都有呢。”
黄粱梦?我心念微动:“好久未听了,今日便去吧。”
挽翠为我绾好髻,插簪珍珠簪,抿了一支海棠红的胭脂水粉,安排好轿撵后才带我前往戏园子。
今日戏园子里果然有些热闹。
因着都是戏园子的熟客,依旧是常去的二楼偏厢,与大厅隔着一层香云纱,视野却是极佳,不仅能清晰看到戏台,在窗边亦看到戏馆门口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情景。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我也曾,在堂前申辩冤情,何曾想竟落得抗法罪名。贪赃官郎省令,买通刑令。公堂上反陷我鱼肉百姓。官爵显铁笔挥王法听令,位卑微稍不慎永落牢笼。”
我听了会儿戏,觉得无聊,便靠着软垫眯起眼睛。
听着唱到“忠良臣,遭陷害,深锁牢笼,魍魉鬼,受恩宠,跋扈专横。自古道,天道有常,邪不胜正,想如今,乾坤逆转,黑白难明”时,隐隐约约觉得外面闹哄哄的。
挽翠出去打听,片刻沉了脸回来,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朝中户部的吴尚书在前街暴毙而亡了。”
我闻言心下微惊,不禁疑惑道:“怎会暴毙而亡?”
挽翠摇头:“奴婢并未见着尸首。只听人说尚书大人突发恶疾,浑身血迹斑斑,场面极为恐怖。”
“哦?”我略感诧异,不再作评价,“咱们回府吧。”
7
周明琛回府已经是深夜,他神色疲惫想必户部尚书一事费了不少精力,一沾床榻便沉沉入眠。
我帮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吩咐挽翠去打热水来。
挽翠刚端着木盆进来,我连忙摆摆手制止,自己亲自端水为他擦拭身体。
这种事情在我们夫妻之间不是第一次,尤其是近两年新帝登基,为了削减藩王势力他每次忙得几乎半夜才歇息。
我为他褪下寝衣,拿起干净的帕子细致地帮他擦拭。
他猛然握住我的手,将我扯进怀里,双臂紧紧地箍住我。
“怎么啦?”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烫:“听闻夫人今日撞上了吴尚书之事,可有吓到了?”
我抬眸,对上他漆黑深邃的凤目,勾了勾唇:“并无,只不过还是有些担心。”
近几年朝中动荡,不少官员莫名暴毙,据说是某些藩王所为,剩下的难免人人自危。
像今日的吴尚书,就是大力支持圣上削藩的朝臣之一。
只怕是遭到了藩王不满,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周明琛抱紧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不必担忧,有我在……”
我轻轻颔首,任由他揽着。他的胸膛很宽厚结实,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对了,不知你在宫里可有听说过执剑使这一称号?”
我怔了怔,“执剑使?那是什么?”
周明琛点头,“传言是先帝在世时设立,据说只听命于陛下的暗卫组织。”
我讶然,思索许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我好像有些印象记得,当初替先帝挡剑时,隐约似乎见到了有个衣着打扮奇怪的人,会不会就是你说的执剑使?”
周明琛沉吟道:“我也只听说过这个传言,至于到底是不是他们,我也没办法确认。”
“他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那时你去广陵并不知晓此事,江南首富宋崎暴毙,和今日吴尚书死法相同,我怀疑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只是没有证据。”
周明琛揽着我说道,“现在吴尚书之死,此案怕是越闹越大,几位藩王那边怕是要不好收场了……”
“哎呀,我不听不听!”
我捂着耳朵,连连拒绝:“这都是朝廷之事,我可不敢过问!你也休得胡说!”
我心下不安,总觉得这其中的缘由不简单,周明琛隐约有提过,他并不是很赞成削藩之事。
他曾多次上书劝谏陛下,现在并不是削藩的好时机,奈何陛下铁了心,要把自己在封地的几位皇叔都圈进起来。
陛下的削藩政策如火如荼,不少藩王朝不保夕,各方势力纷乱,局势变幻多端。
泰禾三年秋,我挺着大肚子操持了婆母的丧事,彼时周明琛还在曹州治理水患,将近半年没有归家。
次年年初,我产下一男婴,取名叫元辰。
周明琛顶着暴雪,沿途处理了几名贪污饷银的官宦,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满含歉意,我说天下百姓人人称颂你清正廉明,又怎能同你计较。
8
元辰半岁时,已经虎头虎脑的,长相随我,五官轮廓倒是挺像周明琛的。
这一天,周明琛从外面回来,脸色阴郁,眉宇间透着一丝烦躁和焦虑:“凉州秦王反了。”
“什么?”
我吃一惊,连忙追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王的消息这几年我多少知晓一二,听说他用兵如神,多次击退匈奴,收复了不少失地,怎会、谋反?
周明琛点点头:“今早收到消息,秦王率军攻入西北关隘,夺取了西北的防线。如今已兵临城下,若是他顺利渡河,不出三月,便可攻下京城。”
“秦王他赤胆忠心,怎会是谋逆之徒呢?”
我仍旧不解,若说这些藩王里面,最不可能谋反的就数秦王了。
他看了我一眼:“圣上下旨废除秦王封地,又要收回兵权,削弱宗室权威。”
我心神恍惚,废除封地收回兵权,这对藩王而言无意是道催命符。
周明琛叹口气,顿了顿:“你可知他打的什么旗号?”
我茫然摇头,“他打出了什么旗号?”
他道:“清君侧,为靖远将军、为虞家军昭雪。”
我惊得后退两步,“怎会……”
靖远将军虞川,我的父亲。
虞家军,皆是我虞家儿郎。
周明琛将我揽进怀里,安抚般拍拍我的背脊:“不用害怕,陛下知晓此事与你无关。”
我咬着牙,恨恨地捶了他一拳:“他既是知晓,为何不阻拦?!就由着他们借我父亲的名号行这等事?”
周明琛抓住我的手腕,苦笑。
我心中一凛,抬起头与他对视,却发现他眼底带着痛楚之意,颤抖着问道:“所以,我父亲之 si 确实不是意外?”
周明琛垂着眸不语,我急忙拉住他:“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父亲不是战死在凉州边城?”
他垂下眼睑,遮掩去眼中的伤痛和悲切,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我知道你难过,但逝者已矣,鸢鸢……你还有元辰还有我……”
他握紧我冰冷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鸢鸢……”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内室。
我靠坐在窗前,盯着窗棂发呆,眼泪一滴滴滑落下来。
当年父亲战死凉州,身中刀剑伤无数,送来的遗体都不是完整的。
还有最疼我的虞羡哥哥,被匈奴战马踏成了肉泥。
自那之后,我将自己关在屋门闭门不出。
周明琛没有过多的时间来安抚我。
各州郡听到秦王谋反的消息,纷纷响应。
加之秦王用兵如神,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攻到了京城郊外。
京中的百姓们都被战争的恐惧笼罩着,人人自危,整个京城陷入一片惶惑和恐慌。
圣上麾下的将领皆亡的亡、降的降,文臣间贪生怕死推三阻四,已是无人可用。
周明琛不愿看到百姓因为此事而流离失所,主动请求出征,于京郊同秦王一战。
圣上虽有犹豫,但念及京中的局势已岌岌可危,便准了他的请奏。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骑马离开,心中万分不舍。
我知父亲的事情与他无关,更不该迁怒与他。
倘若没有他,也就没有如今的我,更别提有今天的幸福和快乐。
况且他是为国为民,我理应送别。
我深吸了口气,伸手抱住他的腰,低声说道:“我和元辰等你。”
他低头想要在我耳边说什么,话还未出口,猛地睁大双眼一手捂着脖颈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我指尖的一枚银针闪着寒光。
9
挽翠从我怀中接过昏迷的周明琛,我的目光贪恋的停留在他俊美的容颜上,眼角湿漉漉的,心口处仿佛被剜去一块空荡荡的,泪珠滚烫的落下来,轻声唤道:“周明琛……”
他微弱的呼吸吹拂在我的脸上,我俯身吻住了他苍白的嘴唇。
他的薄唇干涩,似乎已许久没有饮水。
我捧起他的脸,含糊不清的说道:“你怕是要恨死我了……”
我从他身上摸出兵符,交给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一身玄衣软甲的执剑使,嘱咐道:“这兵符能够调动京畿大营的兵马,亦可打开京中城门,你务必亲自交到秦王手中。”
“是。”男人沉声答道,随即翻身上马,扬鞭飞驰而去。
随后,我不再犹豫,安顿好周明琛和元辰,翻身上马,手持令牌,一路向皇城疾驰而去。
皇宫内乱作一团,士兵们手足无措地奔跑在宫廷的每个角落里,哭泣的哭泣,逃窜的逃窜,甚至有宫女内侍试怀揣着玉石珍宝图冲破禁宫,逃出皇城。
我策马来到金銮殿前,年轻的皇帝披着龙袍,手中执着长剑,立于高台之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意孤行带来的后果。
皇帝看见我,脸色铁青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喝斥道:“虞鸢,朕待你不薄,你却同秦王狼狈为奸,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字,让我愤懑不已,忍不住呛声冷呵:“我虞氏一族世代忠心耿耿,护国安邦,从无二心,却因先帝私欲嫉贤妒能,唯恐我父功高盖主,听信谗言诬陷忠良,勾结匈奴,使我父兄命丧凉州,此当何讲!”
“休要胡搅蛮缠!”
皇帝恼羞成怒,厉声斥责,“你父戎马半生乃是战死沙场之人,刀剑无眼,你怎能将他的死怪罪于先帝!”
我冷笑一声,“我父亲身经百战,怎会被区区几名武夫斩于马下?!若非你们提前在饭食里下了毒,我虞家儿郎岂会一人无归?”
“荒唐!”
“荒唐!”
皇帝暴跳如雷,拔出长剑指着我的喉咙:“先帝念在旧情留你一命,委以重任,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我迎着锋芒,毫不畏缩:“若非我父旧部殚精竭虑安排我替先帝挨那一剑以表忠心,先帝焉能留我性命?!我虞氏数百条性命尚未讨回公道,岂能善罢甘休!”
“你放肆!”
皇帝举起手中宝剑,直刺我胸膛。
我早料到皇帝会突然袭击,一个侧步躲开,袖箭脱弦而出,射中他的肩膀。
皇帝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我趁机夺了他手中宝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陛下,得罪了!”我冷静地望着他。
“你敢弑君!你忘记你爹的教训了吗?!”
皇帝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嘲讽的笑了:“我虞鸢从小跟在父亲身旁学习君臣之道,又怎会做出弑君之举呢?陛下放心,您不会有事,您只是自知愧对列祖列宗,自焚罪己而已。”
皇帝惊愕地望着我:“你……”
他的话音刚落,熊熊烈火燃遍了整座金銮殿,瞬间吞噬了整个宫阙。
烈焰腾飞,照亮了整个天际。
我望着火舌舔舐着宫墙瓦砾,烧尽了一切。
我看着那漫天的火海,心中难掩悲戚之意。
身后传来盔甲碰撞的铮鸣声,我扭头望去。一身玄衣铠甲的秦王裴璟骑马赶到,手中长枪闪着寒芒,正一步步逼近。
我恭敬下跪行礼道:“罪臣执剑使主司虞鸢叩见殿下。”
10
秦王攻下京城,一众不愿投诚归降的大臣纷纷被关进了召狱。
周明琛亦在其中。
执剑使的存在虽不被人知,但我在过去十年为得皇帝信任,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跪在昭阳殿内,低垂眼帘,向秦王请罪。
我从未有过的冷静,即便是第一次杀人时也未有过这般冷静,好像是从父亲去世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待今天。
心下唯一的触动大概就是周明琛和元辰了。
秦王坐在龙椅上屏退众人,居高临下俯瞰我,听我诉说执剑使所做过的事迹,眼神凌厉。
“江南首富宋崎是死于你手?”
“是。”
“吴尚书呢?”
“亦是。”
“孤猜,父皇曾经给你下达的最后一道密令,应当是:周明琛若有贰心,杀之。”
我垂眸没有否认:“是。”
不止我一人,先帝或明或暗,在朝中几位重臣家中皆安插了钉子以防万一。
昭阳殿内鸦雀无声,我和他都沉默不语,空气仿佛凝结成冰,透出阵阵凉意。
半晌,秦王才哈了一声。
笑声很轻,似嘲讽、似悲悯。
他眸色渐深,唇边挂上一抹讥讽:“父皇还真是为他那好皇孙谋划长远。”
我沉默不语,秦王并非先帝最爱的皇后嫡出,即便有雄才大略也只被视作会威胁到皇太子皇太孙的危险因素,故赐封地苦寒偏远、无召不得回京。
秦王忽然问我:“虞鸢,你猜,周明琛此刻心中想的什么?”
“他必定在想,如何杀了我吧。”
我抬眸与秦王对视,坦荡自若,周明琛在朝中兢兢业业多年,没想到忠君爱国之名会毁于我手上。
他若知道我所做,恐怕会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
诏狱内,往日里清风朗月的周明琛白皙俊逸的脸庞也沾上灰烬,嘴角溢着鲜红的血渍。
他的双目紧闭,儒雅风流早已不再,眉宇微蹙,看上去尽显疲惫。
牢房四壁阴森潮湿,墙缝渗出黑漆漆的水渍,散发出恶臭。
囚室内,除了他和秦王再无旁人。
“周卿,孤近几年读过你的策论,知你胸怀天下、仁义宽厚,原以为这几年你可以放手施展抱负,却没料到……唉……孤那不听劝谏的侄儿确实不是个明君,为了自己的安稳不惜逼死自己的亲叔。”
秦王叹息一声,缓步走至牢前,盯着盘腿坐在在地上的周明琛,“孤知削藩之事与你无关,现在给你机会悔改。”
周明琛依旧不言不语,只是眼睛缓缓睁开,看了秦王片刻又缓缓阖上。
秦王慢悠悠开口,语气颇感怀旧,“你可知虞鸢为何叛变?”
周明琛睁着两眼只盯着自己双手,没有回答,仍旧不言不语。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秦王笑了笑,摇摇头,自顾自继续道:“虞鸢那一剑是获取先帝信任的投名状,一边作为皇家利剑扫清障碍,一边调查靖远将军阵亡的真相,几年来向朕传递情报。只可惜,她终究沾染太多性命,朕虽不忍伤她性命,但是……”
周明琛终于抬眸,瞳孔缩了缩,眼眶中泛起点点泪光,声音沙哑:“殿下,臣妻有她的苦衷……求殿下宽恕。”
秦王无视他的恳求,顿了顿:“孤也不知她的踪迹,连同你们的孩儿,也被孤那好侄儿的旧部掳走,生死未卜。”
这句话,宛如一颗炸弹扔在平静的湖水中,掀起惊涛骇浪。
周明琛猛地站起身来,怒视新帝,双拳攥紧,额头青筋暴露。
他愤恨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濒死挣扎的野兽。
秦王反而笑了,带着几分戏谑睥睨着他:“虞鸢犯下滔天大错,不死难以平众怒啊。”
“殿下……”
周明琛声音颤抖着,两腿颤抖着缓缓下跪,眼底浮出浓重的哀恸,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请陛下放过臣的妻儿!千错万错,罪在臣工一人,与罪臣妻儿无关,只求圣上饶过罪臣妻儿!”
周明琛说完便磕头在地,额头撞击地板的声响闷钝刺耳。
我站立在不远处,看不清楚周明琛面容,只觉得心口疼痛不已。
他竟为了妻儿不顾尊严跪下叩头,我怎能不感动。
“周明琛,孤不杀你的妻子,也会帮你找回孩子,只要你肯将功赎罪,孤就赦免虞鸢的死罪。”
秦王缓缓开口:“孤需要你继续出任内阁大学士,辅佐孤二十年。”
周明琛闻言怔住了,良久之后,他慢慢抬起头来:“臣……遵旨……”
他的嗓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蹭铁器发出的声响,一个“遵旨”却说得极为艰难,他的脊背弯曲僵硬。
我心里突然涌起些莫名的情绪,有些难受,有些愧疚,还有一丝丝懊悔。
“虞卿,朕赌赢了。”
新帝朗笑,笑意在他英挺的五官间蔓延开来,愈发夺目,“你是孤的好臣工,孤绝对不会亏待你!”
说完拍了拍周明琛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我一直躲在暗处,见新帝离开,忙快步跑进囚室,将周明琛扶起来。
新帝与我打赌,他说周明琛有旷世之才,不该被虚名所困,定会为他所用一展宏才。我说他是忠君之人,怎会做出自认背弃君恩的事情。
新帝不屑一笑,指着我:“虞鸢啊,朕赌他对你的情谊。”
“夫君,是我之过。”我哽咽了声音。
周明琛握着我的手,目光坚毅:“鸢鸢,别哭,我没事,我还要陪着你一辈子。”
我点点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牢内的灯光昏黄幽暗,我和他坐在稻草堆上,相顾无言。
11
半月后,秦王登基,改年号永昌。
三日后,我全身缟素,手捧证据,于宫门外敲响登闻鼓,求天子彻查当年凉州一战,为我虞氏儿郎之死讨回公道!
秦王、不,应该说是永昌帝,当初从凉州一路攻至京城本就打的为靖远将军伸冤的名号,此次自然是一查到底,加之我这些年搜集到的证据,很快查出了当年真相。
京中奸佞之臣假传情报,贻误战机致使靖远将军身陨;靖远将军同僚贪赃枉法,私通匈奴于吃食中下药,导致将士惨死;先帝不察,任用奸佞谋害忠良,致使靖远将军一脉魂断沙场。
此事牵连众多,陛下勃然大怒,下令诛杀所有主谋,并将参与其中之人抄家流放,上表先帝之过。
追封我父亲为靖国公,追封虞氏儿郎为忠烈。
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我回宗祠祭祖那日,周明琛陪在我身边整整跪了两个时辰,当着虞氏列祖列宗的面,发誓生生世世都会陪着我。
12
十年之后,皇家航船浩浩荡荡于港口停泊靠岸,我穿着三品官服走下船,再次稳稳的站在泥土之上,就看到岸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码头,正朝这边张望。
“夫人(阿娘)……”
他俩齐刷刷朝我奔来。周明琛的眼下多了几道皱纹,脸庞轮廓更深邃,微笑着迎上前,揽住我们的腰肢,“鸢鸢,出海两年终于回来了……这次,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笑着答道,十年已满,不会再走了。
“我们回家。”
当初我与陛下的赌约输了,便要出海帮他宣扬国威,网罗天下景观,寻画海图十年。
这十年间,我出海七次,见过各种异域风情,亦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而今,这赌注我算是完成了。
自然要回家了。
番外周明琛
靖远将军的威名我自小便知。
那日他凯旋归来,我看到他骑在枣红的胭脂马上,火红的披风猎猎作响,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听旁人说,那女娃娃是靖远将军的千金,是整个虞家的宝贝。
女娃娃甚是可爱,长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睛水汪汪地好似会说话般。
我忍不住多瞅了几眼。
她笑起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夺目。
我以为,她将来定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
可是第二年,我便听说了靖远将军阵亡的消息,自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她出门。
再听说,便是她替陛下挡了一剑,我心口猛地揪紧,那娇娇俏俏的姑娘该有多疼啊。
我心里不知为何产生了异样的情愫,我要保护那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
我自幼聆听父亲教诲,为官者须心怀大义,忠国忠君,绝不做沽名钓誉之辈。
后来,我顺利考取功名,出任太子少傅,还未等我向那娇娇俏俏的姑娘提亲,陛下将靖远将军孤女赐婚于我,成为我的妻子。
那一刻,是我从未有过的喜悦,仿佛温暖的太阳向我奔赴而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
新婚之夜,我总觉得她奇怪,明明是女子,指尖却有一层薄茧,身体也比我预想的更加柔韧有力。
或许是靖远将军过时,她不得不撑起整个家族,她和儿时不一样了,变得沉默内敛了,我的太阳受伤了。
这些年她想必过的辛苦。
我只想着加倍对她好。
先帝过世,皇太孙登基。
皇太孙首要之事竟是削藩。
我很清楚,他不仅仅是要对付那些藩王而动用武力,这更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阴谋,针对的目标正是陛下的亲叔叔们。
奈何他的手段比不上他的野心。
我不想参与到皇室内部的纠纷中, 对我而言, 谁是皇帝对我而言并无意义, 我的职责便是维持朝廷平稳运转,不要波及到天下百姓便可。
我选择静观其变, 但是……
我低估了当今圣上的手段!
竟然派人派人捏造罪名, 暗杀朝中大臣嫁祸给各地藩王。
他向我提到了“执剑使”,并且暗示我在周府也有执剑使的钉子。
我一直都知道鸢鸢的身份。
陛下隔三差五便差人送来赏赐,每次赏赐之物中必定有枚金簪, 我原因为是鸢鸢喜欢,可是次数多了难念产生怀疑。
我趁鸢鸢不在,才晓得金簪内暗藏玄机,簪身内部藏有陛下的密信。
我不怪她瞒着我, 或许她想同靖远将军那样为国效力。
只是后来,秦王挥兵南下,我隐约知晓她的意图。
所以出征那日,她来送我, 我便猜测到她站在了秦王那一方。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我不气她投诚秦王,我只怨她敬她这么多年在尔虞我诈的皇宫步步为营,也恼她怜她一人承受不肯与我这夫君倾诉,我便如此不得她信任?
我知秦王诈我, 可我不敢承受她再有半分闪失。
当初我因政务常年奔波异地,她却不曾有分毫怨言。
我知妇人生产犹如鬼门关走一遭,她却甘愿冒险为我生下孩子。
她生元辰那时, 我未守在她身边, 当时恨不得插翅飞回去陪在她身边。
她脸色苍白, 还安慰我放宽心。
我守在床头,泪流满面, 抚摸襁褓中婴儿稚嫩的小脸庞,心里难受极了。
只这一个就好, 绝不会再让鸢鸢受这种痛了。
我归顺秦王, 答应他的请求, 我知他胸怀天下是不可多得的明君。
可我现在只想我的鸢鸢平安顺遂。
为靖远将军昭雪那日,我陪着她在虞氏祠堂跪了一夜。
鸢鸢蛰伏十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我大概知晓秦王与鸢鸢的赌约是什么。
但我不去理会。
只是赌注出海十年,我却要承受与她的分别之苦。
直到她第一次远航归来, 我见到她屹立在船头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样子,才明白秦王为何如此。
我的鸢鸢,本就该是自由翱翔的雄鹰,不该被爱恨情仇束缚。
她出海那日,秦王、不,该说是圣上, 他站在港口目送远去的船队对我悠悠说道:“当年若是靖远将军还在, 与鸢鸢成亲的就该是朕了。”
我知陛下只是在寻我开心, 仍板着脸纠正:“鸢鸢永远是臣的妻子,千年万岁,都不会改变。”
付费截断点:“怎么啦?”
他低下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烫:“听闻夫人今日撞上了吴尚书之事,可有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