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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簪中雪

第 33 节 簪中雪

我原是不起眼的小宫女,却在皇后薨逝的第五年,被纳入后宫封为后。

宫里的腊梅临寒盛放,群臣跪在雪中高呼:“臣等恭贺宋贵人,封为新皇后。”

据说那天是先皇后的忌日。

巧的是,皇后的忌日,是我的生辰。

1

据说那天是皇后的忌日。

我只是一个刚进宫身份低微的婢女,不是很清楚这座皇城的故事。

巧的是,皇后的忌日,是我的生辰。

午间放饭时,我同下房的婢女们一起排着长队去嬷嬷那里领午饭。

嬷嬷对我们说,今天是皇后忌日,只有豆腐饭吃,大声呵斥我们不许多嘴抱怨。

虽然有几个小婢女不是很乐意,小声和前后几个姐妹嘀咕,不过大家都还是恭恭敬敬朝着嬷嬷应了声“是”。

我心想,豆腐饭就豆腐饭吧,虽然每天都是粟米饭和咸菜见不到什么油荤,但总比没有饭吃要强。

吃好饭,我就拿上扫把被嬷嬷派去坤宁宫前扫雪。

临走前,嬷嬷嘱咐我说,坤宁宫是皇后原先的住所,叫我仔细些,如果扫好雪,就尽快回来,不要多耽搁。

还说了什么,叫我不要多有好奇心。

我点点头,我说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扫雪扫到一半时,余光撇到一抹明黄的身影,似乎是皇上来了。

我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一时不敢转身,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了。

段胥走的很慢,缓缓的踱步到我身边,我倏地转身跪在他面前。

“皇上万福。”

他叫我抬头,我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他,而他的脸上,表情有那么一秒钟的呆滞。

“阿颜?”他说。

我愣住了,自从阿娘和爹爹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我的小字“阿妍”了。

况且,令我意外的是,他竟然能够叫出了我的名字。

段胥的眼中亮晶晶的闪着泪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他的目光似羽剑穿透着我,好像是在透过我的眼眸,去看见另一个人一般。

兴许是时间太长了,我被人盯着看很久会感觉特别不自在。

我提醒了一下他:“皇上?”

段胥这才反应过来,眨了两下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朕失态了,只是,你怎么会在坤宁宫里?”

“嬷嬷说,今日是皇后的忌日,坤宁宫许久未有人拾扫,加之落雪,因而叫我前来。”

段胥点点头,惆怅的目光往“坤宁宫”的牌匾望去,“是啊,她都丢下朕五年了。”

我本来想接话的,可是一想到嬷嬷嘱咐我的,便闭了嘴。

段胥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很快他转移了话题,问了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宋时妍。

他低头喃喃:“阿颜,阿妍”,忽而扯着嘴角笑笑,夸赞我名字很好听。

“你长的倒是有些似她。”

我没听懂段胥在说什么,他总是喜欢偷偷盯着我看,而我也只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呆立在他身旁。

算了,他可是这座皇城的主人,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从坤宁宫回到下房,我去向嬷嬷交了差事。

嬷嬷问我有没有遇上什么事,我如实告诉她,我碰见了皇上。

我帮嬷嬷叠着宫女们的衣裙,心里波涛暗涌,忍不住好奇向嬷嬷打听了一些事。

“您见过皇后娘娘吗?”

嬷嬷的手一顿,忽而缓缓抬头,嬷嬷说早些年她只见过一两次,如今上了年纪,加之皇后走了很多年了,印象早就模糊了。

但是皇后人很好,从不苛待下人,说话也是温言温语。

“那……皇上和皇后感情很要好吗?”

嬷嬷笑笑,慢悠悠地又对我娓娓道来。

2

八年前,段胥那时不过十九岁。

奈何天下局势动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子享乐而佞臣掌权。

建朝不足百年所有隐下的祸患一朝爆发,王庭霎时分崩离析诸侯并起烽火连天。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军中的无名小卒,却次次冲在前锋。

“我说,兄弟你为了立功也不至于这么拼命吧?”

段胥舀了瓢水草草冲了下伤口闻言瞥了一眼说话的汉子,少有的与他们搭话:“拼命倒不至于,我娘子还在家中等我。”

众人见惯了他狠戾和冷漠的样子,只有当提起他娘子时,他浑身锋芒才能柔和下来,只见他不自主弯了弯唇角:“她那么胆小我得赶紧去陪她。”

段胥的妻子,便是后来的璟庄皇后,颜漪。

段家和颜家是自幼就订了亲的。

段胥和颜漪二人相知相伴是知己更是有情人。

有一回,段家蒙冤遭难后上下几百人落入牢狱,颜漪跪在雪地里百般哀求了三天三夜最后才在大牢中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段胥。

阴暗的牢狱里,段胥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血痕,一件薄薄的单衣瘫软着身子趴在地上。

颜漪就隔着栏杆跪在他面前,伸手抚着他的脸:“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不过几眼,颜漪眼中泪水决堤双手颤抖起来。

她痛心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脱下身上的披风从栏杆的缝隙里递过去盖在段胥身上。

“我就说你还是心疼我的吧。”段胥强撑着一口气笑笑,看着她泪珠滑落,本想替她拭泪,一瞥见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刚准备放下去,颜漪便迅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一下子,段胥什么也不顾了,反手用大掌抱住她的纤纤玉指,攥得紧紧的。

“别怕,你只得在家中等我平安回去。为了你,我这条命还死不了。”

颜漪泣不成声:“好,你在撑一撑,苦了你了。”

再后来,整个天下犹以中州军段胥势力最为庞大,终是在乱世中平定了战火称帝建政权,改国号长庚。

朝野安宁,帝后大婚,城中内外,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月色入户,行椒房之礼。

洞房中,大红金帐,枣桂铺床。

颜漪披上一身火红的嫁衣端坐在段胥身旁,好一番拘谨。

段胥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我的娘子,把衣裳脱下吧,早看出你的不自在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今日人这么多,我真有些不习惯呢。”

段胥笑着揽过她,颜漪顺势卧在他怀里,只能听见头顶处男人再温柔不过的话语:“我自然是最了解我家阿颜的。”

3

段胥登基数年,他们之间从未自称过朕或者臣妾。

那年中宫无子,清晨群臣入朝逼着皇帝纳妃,却被他一句身患隐疾尚在调理顶了回去。

入夜,段胥皱着眉头坐在书案上改折子,颜漪端着夜宵悄悄走进来,声音细细的,一下子就抚慰了段胥的烦躁。

“又有臣子为难你了?”

颜漪坐在灯下,唇边温和的笑着,把夜宵递到他手上。

段胥接过来,又给她披上外衣怕她着凉。

外人所见的无情帝王此刻只像一个少年郎撑头看着她,

“整日思慕着如何往我后宫塞人,无子嗣又如何,与他们有何相干。”

颜漪心里也清楚,帝王无子嗣,皇权就难稳固,皇位就会空悬,甚至会因此掀起宫廷中的一番腥风血雨。

何况他们成亲这么多年,哪怕是段胥不急,她自己也是盼着能早日有个好消息的。

不问男女,只是留个血脉,是融合着他俩骨血的。

“大臣的话不足入心,你全当废话听罢,无子嗣就无子嗣,我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说完,段胥还觉得不够,抱着她又哄着,生怕她多想,“阿颜,真的,我要你,只要你就好。”

皇后产子那日,突然发现是双生子。

颜漪力竭难产昏死过去,段胥推开众人跌跌撞撞跑进去,滚烫的热泪落在颜漪掌心。

“阿颜,不生了,我们不生了,这皇帝爱谁当谁当,你醒醒好不好?”段胥急得像个四五岁手足无措的孩童一般,跪在床边望着奄奄一息的颜漪心疼到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皇后平安后,产后大大小小的事物皆由皇帝一手操持,无人敢说半个字。

4

长庚六年冬,两个小公主高烧九日不退,病情日渐危重。

颜漪跪在祖宗祠堂里为两个孩子祈求平安,段胥则守在两个孩子床前寸步不离。

再后来,两个小公主相继离世,颜漪的身子一下子就垮了。

太医说,已然药石无医了。

又三日,璟庄皇后颜漪便薨逝了。

段胥伤心过度,辍朝三月颓废不堪,直到皇后薨逝三年后才逐渐好转。

等到嬷嬷把这段故事说与我听之后,在段胥身边伺候的李公公从门口走进来,面色喜笑颜开。

我有些不知所措,扯了扯嬷嬷的衣角,嬷嬷没反应过来,我俩互相疑惑地对看。

李公公毕恭毕敬朝我们走近,冲我微微一施礼:“宋小主好福气啊!”

我愣住了,他说什么?小主?

下一秒,李公公就拉开明黄的圣职,嬷嬷见状一把拉着我跪下。

圣旨上面说,段胥封我做了官女子,但不用伺候他,只是要学习一些礼教什么的。

我还沉浸在李公公宣读的圣旨里,全然没有回过神,幸好嬷嬷戳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接了圣旨。

5

不一会儿,我就被带到纤月楼,李公公叫我稍安勿躁,等一会有嬷嬷来,他自己便退下去圣乾宫给段胥回命了。

我抬头打量着这座宫殿,真大。

殿顶铺满黄琉璃瓦,镶着绿边。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壁为灯,珍珠为帘幕。

这是我一辈子都不敢奢求的。

我发呆愣神着,突然门被打开,排头的嬷嬷一身宝蓝色的夹袄长裙走进来,眉眼带笑,身后的宫女们端着很多东西鱼贯而入。

嬷嬷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很久,到最后我发现她的眼里湿湿的,氤氲着泪水。

“拜见宋小主。”嬷嬷先发声,后面的宫女们一齐应声,我一下子被这样大的阵仗吓得站起来。

那嬷嬷眼疾手快,扶住我叫我坐上去,还告诉我她的名字,叫我以后唤她云青姑姑就好。

“宋小主的眼睛当着好看呢。”嬷嬷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真像皇后娘娘呢。”

我一听到“皇后娘娘”四个字,下意识捂住姑姑的嘴,“姑姑说话要当心,提皇后娘娘皇上会生气的。”

姑姑的眼里有种我说不出的滋味,又心酸又心疼,姑姑不自觉地搂紧我,连忙点着头跟我说好。

云青姑姑告诉我,段胥封我为官女子,并且给了我一年的时间让我学宫规礼仪,还要看书写字。

我一脸懵,为啥要学?

姑姑自然看出了我的疑惑,告诉我一年之后我就明白了,叫我这一年要好好学,不得怠慢松懈,反正一切都有她在,也叫我放宽心。

我嘿嘿一笑,环住姑姑的腰间:“姑姑真好。”

云青姑姑随即抬手示意我往身后看,那些宫女们端来的都是段胥赏赐给我的东西,除了衣物还要胭脂水粉和书册,另外还把我交由给其他两个女学士学习。

还是逃不掉要学习。

唉。

好吧,我就说封我为小主没什么好事吧,不过这下就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了。

6

后来宫女们都退下了,只留下我和云青姑姑在屋里。

我拉着云青姑姑叫她坐在我身边,我问她之前是不是伺候过皇后娘娘。

云青姑姑说是,她以前就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

“我从皇后娘娘在颜家还是小姐的时候就跟着她了,转眼都过去二十五年了。”

我说哇,都过去这么久了啊。

姑姑忽然就红了眼睛,“皇后娘娘是走很久了,宋小主当真很像她呢,不只是外貌像,连性子也似。”

“小姐当年在闺阁里,也是个活泼性子,可爱极了。”

姑姑的眼睛亮亮的,他们所有人好像都是这样,连段胥也是。

一提到皇后娘娘就是这个样子。

我拍了拍姑姑的手背:“姑姑放心,以后我陪着您。”

圣乾宫外,白雪飞扬。

段胥已经辍朝数日了,从坤宁宫回来之后,圣乾宫外站满了人。

丞相纪仲瑞早已领着一干陪侍的官员站在漫天飞雪中战战兢兢。

宫里的腊梅临寒盛放,群臣跪在雪中高呼:"皇后殡天已久,还望皇上早纳新人。"

段胥忽而扯着嘴角笑笑,大臣们一愣,本以为依着他的脾气会大怒,却没想到皇帝只是自嘲一笑。

“那就……”

“李肃,传朕的旨意,封宫女宋时妍做官女子吧,入居纤月楼,无需惟人之命,从其役事,让这丫头好好学学书文礼教,一年之后,入后宫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敢怒不敢言,都知道段胥的性子,皇后薨逝五年后宫空无一人,段胥从来不提选秀纳妃之事,今日封一宫女,算是个破天荒的事儿了。

李公公微微一欠身,刚要去传旨,段胥又道:“将云青姑姑拨给这丫头吧,等你传完旨意回来,陪朕去看看她。”

7

我和云青姑姑聊着天,忽然听见门外李公公一声:“皇上驾到。”

我和姑姑一齐站起来。

我见到段胥还是会紧张。

段胥走进来,我和姑姑跪下了朝他行礼,他上前扶起我:“免礼。”随即转身坐在罗汉床上。

他也示意我坐,接着让李公公和云青姑姑去门口候着。

我和他聊了很多,段胥说一年之后,他会纳我入后宫。

我怔了怔,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没想过这么狗血的剧情居然真的会发生在我身上!

段胥似乎是看出了我的震惊,走上前抱了抱我,他的胸腔热热的,贴在我侧脸,我还能闻到他龙袍上面淡淡的檀木香。

“后宫不能一直空无,大臣们的心思深不可测,朕希望你能帮帮我,后宫有且只会有你一个。”

男人低哑的嗓音萦绕在我头顶,他最后一句话不紧不慢地落在我心尖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震了一下,我说好,奴婢一定好好学习,不负皇上所望。

段胥嗤嗤一笑,揉揉我的脑袋:“都是小主了,怎么还唤奴婢奴婢的唤自己?”

我说那我应该怎么说?

段胥说,就唤自己臣妾吧。

若实在觉得变扭,就唤自己“阿妍”。

“阿妍阿颜……”我低头喃喃,心下早已知道怎么回事了,忽而抬头问他:“你喜欢我唤阿妍吗?”

“喜欢。”他说。

8

冬去春来,日复一日。

我在纤月楼里随着云青姑姑学习轻移莲步舞态生风,折纤腰以微步,弱柳扶风动若脱兔的走路姿势,更有乐姬教我玉手轻挑银弦,双手在古琴上拨动着,抚琴声音宛然动听。

段胥时常来看我,有时他会握着我的手在临帖上面描字,时而教我吟诗。

正阳佳节我们就在一起包粽子,不过我总会笑话他包的奇丑无比,每次我的太大声都会被云青姑姑及时捂住嘴。

还有一次我生病了,烧了挺多天的,早饭还没吃完就倒下去了,把云青姑姑吓个不轻。

后来姑姑就急着去圣乾宫找段胥,段胥得了消息又弃了早朝请太医来为我治病。

我只记得那天我昏迷了很久,似乎是在夜里,段胥拉住我的手放在他脸上,他嗓音沙哑,“阿妍,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印象里他这句话反复说了很多遍,只说叫我不要离开他,皇后娘娘已经丢下他很久了,他不能在失去我了。

他太可怜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眼角滑落了一滴热泪,只是脑袋很晕,我实在没力气睁不开眼,要不然我一定会好好抱一抱段胥的。

第五天清晨,我醒了。

段胥埋头覆在我床沿边上,后背一起一伏,睡得很香。

后来我听姑姑说,我高烧的那几日,段胥早朝都不上了,整日就守在我身旁不敢离开。

我还和姑姑开玩笑:“他是不是有点恋爱脑?哈哈哈哈哈!”姑姑也乐不开支,点了下我的额头:“你呀!”

那时我躺在床上,几天没吃饭身体一点劲也没有,我抬手晃了晃段胥,他一下就惊醒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站起来凑近我,替我掩了掩被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语气似乎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我弯唇笑笑:“还好,就是好饿,想和姑姑做的粥。”

“好好好,我让姑姑跟你做。”

后来我同段胥提起这回事时,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要体会第三回了。

第一回是颜漪难产。

第二回是我高烧。

我说好,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9

这年深秋,宫里开始有了一些传言。

大概意思是,段胥要立我为后。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一口水直接喷出来了。

段胥是要我入后宫,但他从来没说过要立我为后。

更何况,后位他早已心属一人,尽管那人已逝,段胥怎么会舍得把后位给我?

这日,云青姑姑火急火燎地从门外冲进来,我正在绣架上穿针引线。

“小主,不好了!皇上在圣乾宫动怒了!”

我肩膀一颤,手中的针刺到食指上,霎时就冒了一滴血。

“嘶……”我把食指伸进嘴里含着,抬头望了眼姑姑,姑姑急赤白脸,“小主去看一眼吧。”

我点点头,由姑姑搀着小跑着出去。

圣乾宫外,我在门口被李公公拦下。

“小主还是别进去了,皇上正动怒呢。”

“何事惹得皇上如此雷霆大发?”

李公公正要解释,忽然便听见屋里一阵摔杯子的清脆声,我和姑姑还有李公公顺势望去,紧接着就是段胥的怒吼——

“皇后在时,你们一个两个催着她生子,整日思慕着让我纳妃,逼着她,逼着朕!”

“她身子孱弱,难产生下孩子已是不易,你们又盼着中宫早日诞下嫡子,逼她太甚!”

“阿颜刚走一年,你们又打起要我纳妃的心思,朕,不是你们的傀儡!”

“如今朕要立宋时妍为后,你们字字句句嘲讽她是个宫女出身!”

10

段胥在和大臣们争执。

这些话不偏不倚地传入我的耳朵里,仿佛我这个人都被笼罩着这些话之下,我只觉得四周极静,虚虚实实,一切似乎都是假的。

“姑姑,我……”

“小主不怕,我们去门口候着。”

眼前发昏,我被姑姑和李公公搀扶着往门口走。

“姑姑,你说,皇上当真要这么做吗?”

姑姑一脸担忧地望着我,还有些不解:“立小主为后吗?”

“嗯。”

“小主,您……”

我打断了姑姑的话:“姑姑,我不想让皇上为难,我只想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我不奢求什么后位权势,只要皇上喜欢我就好了。”

“吱呀”一声,段胥从圣乾宫里走出来,走的很慢,黯然销魂。

我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慢慢朝他踱步走过去。

最后一段距离,我小跑着上前拥住他:“皇上……”

段胥把我搂得很紧,紧到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阿妍吓到了吗?”

我含着鼻音应了句“嗯”。

“阿妍不怕,我……”

“皇上,阿妍不想让您为难,阿妍也从未想过要做皇后,大臣的阻挠也好,阿妍通通不怕,我只求陪在您身边就好。”

段胥似乎是被我感动到了,我从他怀里脱生出来,对上他柔情的黑色眼眸。

对视三秒,段胥轻轻吻住了我的唇。

似蜻蜓点水,只有一下,好像就刚刚沾上了一点。

“做朕的皇后吧?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不安,我在心里向自己发问,我当真情愿做他的皇后吗?

我自始至终都知道,他不缺发妻,更无人替代他心目中发妻的位置,而他能给我后位,确确实实,是他可以给我的全部了。

我自己也说过,我不奢求什么荣华富贵,不要什么后位权势,我只求在他身边安稳过一生。

如此,能够成为他的皇后,兴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11

十日后,段胥便下了立我为后的旨意。

我同他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冬月初一。

那天清晨飘了雪,我端坐在红纱帐缠绵的梳妆台前,一方葵形铜镜衬映出人儿的倒影,凤冠霞帔,红唇皓齿,纤腰犹如紧束的绢带,十指好似鲜嫩的葱尖。

姑姑替我宽衣,一身大红色七重锦绣绫罗衣凤袍,衣领微窄,露出我雪白纤细的脖颈,娇颜白玉无瑕,犹如凝脂。凤袍刺绣着几株半枝莲,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雅到极致。礼官将我云鬓高绾,碧玉簪和玉步摇两相映衬,白玉珠花点点华光。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美的不像话。

我回头看姑姑,姑姑今天也穿的很庄重,只是她一直在抹眼泪,仿佛是自己的女儿出嫁了一般。

“姑姑哭什么?”我笑笑。

“小主,不,皇后娘娘今天真好看!”

我忍俊不禁,面上透着绯红:“还没礼成呢,姑姑就急着唤我皇后了。”

姑姑止不住地抹着泪,仍旧强装笑颜:“许久未曾见过皇后娘娘打扮的这样好看了。”

这话一出,忽然之间我也鼻尖一酸。

可能姑姑真的想念颜漪了吧。

我被姑姑搀扶来到正殿前,段胥一身金黄的龙袍立在阶梯之上,背后偌大的圣乾宫正殿中立即充满了一种冷峻威压的气氛,所有的人都深深跪拜在那里。

白雪茫茫,他站在那,就是一道风景。

遥登阶梯,我身后的仪仗随着我一步一步往段胥身边走去,天气很冷,我的胸腔却是热热的,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抖。

最后一节阶梯,段胥伸手拉住我,替我掸了掸凤袍上的雪,对我莞尔一笑:“辛苦皇后了。”

我说,不辛苦。

走到你身边,尘埃落地,一切都不辛苦。

段胥把皇后凤印交给我,文武百官恭贺我同他新婚之喜。

12

入了洞房,司仪嬷嬷站在宫门口迎接我和段胥。

走进内室,她们将喜果等撒向我中,撒向合欢床上,甚至撒向洞房的每一个角落。我还没反应过来,段胥便接过我满手的喜果,右手还不忘紧紧牵住我。

后来她们端来合卺酒叫我和段胥交杯而饮,还有一盘生饺子,我尝了一口,害羞地说了句“生的”,他们竟然全笑了。

段胥也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尤其好听。

那一夜,段胥对我说了很多话,日子久了我渐渐有些记得不真切,只记得他对我说谢谢我,还说希望我能一直伴他身侧不要离开。

“阿妍,多谢你了,我这半生又有了牵挂。”

我还是那副调皮模样:“唔……不客气!”

段胥忽然环住我的腰,单手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然后又亲了我。

只是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了,而是很用力的一吻,到最后我都有些喘不上来气。

“夜深了,就寝吧?嗯?”

这一夜,段胥睡得特别不老实……

第二日,我整个身子都酸软的不行,加之昨夜饮了许多酒,脑袋也昏昏的。

清晨我起床时,段胥也站在镜子前宽衣,见我醒了,他还戏谑地笑话我是个棉花人……

“阿妍这体力,还需多练练啊。”

……

不说我都忘了,他是武将出身,怪不得昨夜………

云青姑姑早上来给我梳妆,我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的打着,姑姑嗤笑一声:“娘娘昨夜没睡好吧?”

我立马困意全无,坐直了身体,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唔……还行,就是昨夜睡晚了……”

越说越不对。

姑姑说我嘴硬,瞧我眼底的乌青就知道我昨夜定然睡得不好。

居然被看穿了。

该死。

都怪段胥。

13

阳春三月,万物吐绿。

这天我在凤仪宫里翻着书册,姑姑在一旁刺绣。

翻了两页我就翻不下去了,不知道是天气热还是怎么回事,我最近总是没有胃口,但又非常想吃东西。

“姑姑……”我撅着嘴向姑姑撒娇,姑姑瞥我一眼,很快回归到手中的刺绣上面来。

“我想吃你做的如意糕了。”

云青姑姑叹了口气:“娘娘,您午间进了午膳,方才又喝了甜汤,现在还要吃,肚子不撑啊?”

我本来想反驳一句的,突然之间胃里翻江倒海,我拧紧眉头哽咽依然无动于衷,“哗啦”一声吐了出来。

姑姑惊呆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我冲过来,替我摩挲后背:“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说了句好晕啊就倒了过去,最后隐隐约约听到姑姑大喊着传太医。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了。

醒了之后我发现天都黑了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梦游,还是段胥的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

“你醒了?”

段胥坐在我床沿,姑姑也在,还有太医令。

“我……”

他们都在笑,搞得我特别不好意思,我不会是吃多了才吐的吧?

“我怎么了?”

段胥温柔一笑,拍拍我的手背:“你要做母后了。”

我惊呆了。

我看了看姑姑,没想到姑姑居然笑着点头,还落泪了。

我又转头看太医令,太医令直愣愣双手抱拳对我一欠身:“恭喜皇后娘娘,确有一个月身孕了。”

这下好了,我也哭了。

等到姑姑他们都退下之后,只留我依偎在段胥怀中。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若不是太医告诉我有了身孕,我自己也是不信这里面已经有个生命了。

我抬头望着段胥:“算起日子,应该是那日吧?”

段胥低头笑笑,二月二十一,错不了。

那夜当真是不堪回首,我的丝绸睡衣都被他扯烂了……

“没想到我们阿妍的体力也没那么差。”

混蛋。

我锤了他胸口一下。

“皇上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呢?”

“都好。”

他是个经历过丧子之痛的父亲,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无要紧,只是留个血脉。

段胥半晌没说话。

“你呢?”

“我?”

“我也觉得都好,孩子平安长大就行了。”

怀着孩子的日子一切都好,只是到了我五个月的时候,我发现我白嫩的肚皮上面多了一道紫红色的暗纹。

“姑姑,姑姑你看我这是什么?”

我掀起衣裙一角,挺着肚子对着姑姑。

姑姑上前伸手摸了摸,“哦,娘娘这是长孕纹了。”

“啊?!”

这孕纹我在医书上看到过,说有些女子有孕时会因为肚子太大撑出纹来,会随着月份增长越来越多。

我一时有些紧张,愁眉苦脸地叫唤:“这可怎么办呀!”

姑姑也急了:“娘娘不哭,没事的没事的昂!”

14

入夜,段胥来看我。

我瘫坐在床上刚哭完,脸上挂着泪珠,眼眶儿红红的。

“阿妍,这是怎么了?”段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蛋,又搂了搂我。

我掀开肚皮给他看,一脸的没劲样儿:“我长孕纹了,我不好看了……”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心酸,忍不住哭了起来。

段胥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肚子:“阿妍不哭啊,兴许有孕的女子都会长,我们阿妍还是好看的。”

就这样,我娇气了一夜,段胥就这么哄了我一夜。

第二日,段胥命太医令来给我瞧瞧孕纹,还赐给我一些西洋的凝胶,听说是可以淡纹的。

太医令先给我把了脉,半晌之后眉开眼笑,站起来恭喜我和段胥。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娘娘这胎是个双生子,长孕纹兴许是肚子太大的原因。”

我又一次惊呆了。

段胥貌似没那么惊喜,不过他还是笑着的,他眸底暗涌,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颜漪也怀了双生子,可是生产却没有那么顺利。

我自然是清楚段胥的想法。

立冬时节,我有了临产的迹象。

到底是姑姑有经验,扶着我去产房接着叫来了太医和稳婆。

段胥彻夜未眠,守在凤仪宫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生产的疼痛很快湮没我,好在有姑姑帮衬着,一切还算顺利。

宫外,段胥悬了十个月的心终于落地,攥紧的拳头得以放松,情不自禁掉了颗泪。

长庚十三年冬,我生下一对男孩儿,产程顺利,母子皆平安。

段胥给两个孩子赐了名字,大皇子唤作景烨,二皇子唤作景庭。

15

十载华年匆匆而过,转眼景烨和景庭便长大了。

段胥这个父亲做的挺称职的,这两个孩子的成长他出来没缺席,甚至亲自教他们射箭马术武功什么的。

我呢……

我什么都不太会,这俩孩子饿了就找云青姑姑做饭,衣服烂了也有人给他们缝,而我只需要乐呵呵看着他们长大就好啦。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景烨和景庭十八岁那年生辰,我们一家四个人立在高高的城墙上看雪景。

段胥已经老了,可依然有种不服输的样子,还想和两个儿子比风光。

不过,他老了依旧挺帅气的。

景烨有了心仪的女子,是尚书房陈大人的女儿,陈穗瑶。

景烨带着她来见过我,初次进宫怯生生的样子像极了我当年的样子,模样也是倾国倾城。她小小一人儿跟着景烨向我行礼,我走上前微笑着扶起他们两个,从左手上抹了个玉镯子给她。

“皇后娘娘这……这……臣女不能收。”

我见她面色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收着吧。”

景烨也是疼她,“母后给的,收下吧。”

穗瑶看了景烨一眼,便安心收下了。

景庭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顽皮性子。

大抵是随了段胥,十四岁便入了军营,这几年也不常回宫,但倒是时时来信问我和段胥的身体,还有景烨的现状。

段胥封了景烨做太子,依着景庭的愿景和性子封了他做少将军。

16

又过了一年,景烨和穗瑶大婚了。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百抬凤辇,举案齐眉。

我同段胥身着龙凤袍站立在正殿之上,看着两个孩子执手登上阶梯朝我们跪拜行礼。

景烨在军营驻扎,虽然错过了他哥哥的婚礼,可依然从边疆寄来了新婚贺礼,祝景烨和穗瑶琴瑟和鸣,百年偕老。

景烨和穗瑶婚后第二年,穗瑶生下了一个小皇孙,景烨大喜,给孩子起名单字一个逸。

长庚三十五年,穗瑶诞下皇孙女,唤作栀栀。

段胥六十大寿的时候,身子已经每况愈下了。

这一年寒冬,我守在他床前。

段胥时而清醒,时而犯迷糊,可嘴里依旧喃喃两句“阿颜”。

他总是说“阿颜我好想你”,说“阿颜我很快就能陪你了”。

我在一旁抹着泪,不敢出声。

后来他清醒的时候,他问我,是否后悔当初的决定。

我笑着摇头,热泪却止不住的淌,说从未。

当真从未吗?

从他初次说“阿颜”的时候,我错听成了我的小字,到日后每次他唤“阿妍”,我都会一愣,是“阿颜”呢还是“阿妍”呢?

还有云青姑姑初见我时也是,这座皇城的老人见了我第一句话通通全是我像极了先皇后颜漪。

颜漪难产生了一对公主,却双双早夭。

而我平安诞下一对皇子,都健康长大。

世人皆知颜漪的忌日,却从未有人记得那也是我的生辰。

我的人生,除了外貌似她之外,全部都是与她背道而驰的。

可我从来没有恨过颜漪,没有嫉妒过段胥心里一直装着她,因为我知道,入了皇城我从婢女走到皇后这个位置,是万千人都不敢想的生活,而我已经拥有了。

我还要后悔什么呢?

段胥临终前,我伏上他的耳朵, “皇上,你很快就要见到阿颜了, 别害怕。”

段胥用尽全力对我笑,最后一句话还是——

“这一生, 朕有愧于你,朕对不住你啊。”

17

长庚四十六年冬末, 玄景帝段胥驾崩。

二皇子景庭策马一天一夜从边疆赶回来。

皇后宋时妍从圣乾宫出来向众大臣交代事宜, 玄景帝后事皆由二位皇子处理。

我被姑姑搀扶着从圣乾宫踉踉跄跄地出来,不经意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留下来。

“姑姑……”我说。

“姑姑可知, 我的名字是什么?”

云青姑姑心疼至极, 牢牢扶着我:“娘娘叫阿妍, 宋时妍。”

我忽然就委屈起来,从初识段胥到这一世结束,他只叫过我一次“宋时妍”。

那是我向他介绍我名字的时候,他低头喃喃说好听。

我扶着宫前的红墙,已经迈不开步了。

我渐渐顺着墙瘫倒下去,“我叫宋时妍啊!我叫宋时妍啊!我不是阿颜, 我不是阿颜呐……”

不重要了, 宫外漫天飞雪,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年凤仪宫扫雪的小宫女,她对着一抹明黄欠身, 说自己叫宋时妍。

18

宋时妍这一生, 与雪划不开干系。

长庚六年颜漪离世, 是她十岁的生辰。

那时候这个皇城都在为颜漪悲伤, 只有她失去双亲在外流浪。

长庚十一年的那场雪,她初识了段胥, 开启了自己替身的一辈子。

那年帝后大婚, 那年她身为中宫产子, 皆在雪季。

云青姑姑曾说,我们娘娘与雪有缘, 又似雪, 洁白纯净, 不沾一丝是非红尘。

还有段胥的离世,也在雪季。

段胥的驾崩,抽离了宋时妍整个人的大部分。尽管这么多年她时时刻刻都清楚自己这个替身的角色,却始终割舍不了段胥在她心里的重要。

那年她也不过十五岁, 初识段胥, 后被赐封,还有段胥的疼爱,每一点都会让她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段胥驾崩之后, 宋时妍一面觉得是解脱,一面又觉得是煎熬。

解脱是自己替身的日子, 终于到头了。

而煎熬是, 从此之后, 段胥真真切切地离开了她。

从圣乾宫出来的时候,悲伤让宋时妍出现了幻觉,眼前若隐若现的皆是初见段胥的情景。

那一刻, 她多想回到过去,重来一遍人生。

可是没有那么多重来,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