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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玲珑骰子安红豆

第 35 节 玲珑骰子安红豆

我出嫁东宫那日,雪下的很大,太子掉落悬崖生死未卜。

他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与我退婚。

我泪眼婆娑地问:“为何要如此对我?”

他小心翼翼拽过我昔日好姐妹的手答道。

“孤只愿与遥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众人劝慰我眼下太子殿下失忆,要我多担待。

只有我知道这是再拙劣不过的演技。

他只是不想死了。

1

寒冬腊月,刚下过雪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坚冰,皇帝殿前也不例外。

我远远望去。

宋时蔚跪在那里,宛若一座雕像。

一阵阵闷咳声从他嘴里传出,是那日落下悬崖的重伤还未痊愈。

单薄的衣衫守不住他高烧不退的身子。

纵然如此,我亲手为他缝制的狐裘依是披在了一旁同他跪在一起的林知遥身上。

这幅场景惊人的相似。

那年宋时蔚也是跪在这里求皇上为我二人赐婚。

往事不可追。

我撑着纸伞慢慢向他靠近,只换来了他凉薄的一眼。

“沈姑娘不必如此。”

他倔强的拖着还在流血的双腿往一边挪蹭,宁愿风雪沾了衣襟也不愿在我的伞下停留。

这是宋时蔚出事后我与他第二次见面。

原本对我畅通无阻的东宫大门不知何时对我下了禁令。

我问其缘由。

老实巴交的小太监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实情。

“太子说沈姑娘太过于孟浪。”

太过于孟浪?

可明明林知遥侍奉在他左右,那副你侬我侬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是一对神仙眷侣。

“太子殿下,要不还是算了吧。”

林知遥泫然欲泣,补充道:“我本就无依无靠,皇上定是不会同意的。”

明明是说给宋时蔚听,眼角却撇向了我。

我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我与宋时蔚这桩婚事本就是强强联合。

林知遥的父亲也曾是那驰骋沙场的大将,只是在多年前已战死沙场。

说是无依无靠我却是不信,明明当朝皇后是林知遥的姑母。

宋时蔚有些着急,他紧紧攥了攥林知遥的衣袖。

“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可是明明是我救的他啊,怎么能成了林知遥呢?

2

当今皇帝宋霆不是宋时蔚的生父,当今皇后亦不是宋时蔚的生母。

宋时蔚是前朝皇帝留下的遗腹子。

先皇驾崩,宋霆篡位,为稳住民心,依旧立了宋时蔚为太子。

宋时蔚不止一次的和我说过有朝一日定会夺回皇位,而我则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他要我陪着他一起治理这万里江山。

英俊的少年眼里洒满了光,他语气充满了认真。

“百姓安居乐业,婉婉幸福安康是为我一辈子的夙愿。”

每当他憧憬未来,我总在他的臂膀里笑盈盈的应道:

“好。”

心里则默默的补充道,“百姓远离战乱,宋时蔚平安喜乐亦是我一生的追求。”

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明面上宋霆对宋时蔚恩宠不断,暗地里刺杀下毒时而有之。

就连我和宋时蔚大婚之日都不放过。

那日他掉落悬崖,我知宋霆断不会派人救他。

依照礼法,新娘子不可随意走动。

是我求了林知遥装扮成我的样子等在那里,而我则在漆黑的崖底寻了他一夜。

寻到后,我不敢带回宋时蔚,匆忙安置后急匆匆赶回来,林知遥代替我照顾了他。

宋时蔚醒来后,记得一切,唯独忘掉了我。

我向他解释,他口口声声辱骂我狼子野心。

想到这儿, 我看向林知遥。

她似是心虚,眼神有些躲闪,梗着脖子道:

“只是要报答救命之恩吗,太子若是为此,大可不必这样做。”

“是孤说错话了。”

宋时蔚抹了抹林知遥眼角的那一抹残红。

“孤是只喜欢遥儿的,生死与共,只愿与遥儿一人白首。”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话,只是换了一个人。

宋时蔚掀下盖在林知遥身上的狐裘,甩给了我。

“这里风大,沈姑娘还是快回吧。”

我生出一丝暖意。

下一秒却见他用身子把林知遥箍在怀中,严丝合缝,仿若风雪成了他最大的仇敌。

这一刻我暖的是身子,寒的是人心。

我突然意识到。

他或许什么都记得,他只是不想要我了。

3

我自生下来便被钦天监断定为不祥之人。

出生克母,幼时克仆。

一切都如钦天监断言的那般无所差错。

这应该都不是宋时蔚不要我的理由。

钦天监还有言:“此女克夫。”

是以我爹纵然是那拥兵百万的大将军,宋霆依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我向来不把这话放在眼里。

可当宋时蔚对我说出他也不在乎,哪怕死都要跟我在一起时,我还是拎着一把剑踹开了钦天监的房门。

我居高临下的用剑挑起钦天监的下巴问道。

“此事可有破解之法?”

他跪在地上连连叩拜。

我这才知晓原来所谓的不祥之人并不是我。

而是与我一同出生的林知遥。

当日之事是皇后命令他这么做的。

钦天监为了活命,和盘托出道原先断定林知遥那罕见的大吉之兆之其实才是我真正的命格。

我松了一口气,嘱咐他不得说出。

那时林知遥还与我情同姐妹,而我还未来得及告知宋时蔚,他就已经出事了。

“你记得我的对不对?”

我紧了紧手中的丝绢,心想怕死是人之常情。只要宋时蔚承认了,我便既往不咎,告诉他真相。

“沈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苍白着脸,身子踉跄了下。

不一会儿我精心缝制过的狐裘被我亲手撕成了碎片。

“那就如你所愿。”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侍女彩樱迎了迎我,脸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小姐,您快回去看看将军吧,将军府……”

4

我急匆匆的往回赶。

路上彩樱补充了未说完的话,“将军府前聚集了一大批闹事之人。”

可真正看到将军府紧闭的大门和百姓扔在门上的青菜叶和鸡蛋,我还是有了怒气。

“不祥之人,你是要害死太子殿下才甘心吗。”

“妖女。”

…………

不堪入耳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彩樱拽了拽我的袖子,拉住了要冲上前的我。

“小姐,忍一忍, 还是走后门罢。”

父亲一生为国,却因我遭人唾弃。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大步向闹事之人走近。

冲在最前面上人反而退了退。

胳膊上不经意间露出了熟悉的花纹,是太子府暗卫独有的标志。

宋时蔚好狠的心哪。

我原本想着哪怕不能白首,念在青梅竹马的情谊上我日后会告知他真相。

想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父亲身着铁甲立在那里,聚在门口的人儿像是受了惊吓般退了又退。

“欺人太甚。”

寥寥四个字,乌泱泱的人群不出片刻便已不见一个人影。

“爹爹这是要出征?”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

“太子是太子,百姓是百姓,敌国来犯,爹爹义不容辞。”

“女儿明白的。”

我为父亲理了理衣襟,“我与太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父亲沉默了一瞬。

“乖,爹爹会为你另择佳婿。”

我不愿让父亲为我担心,点头应下。

可我知道已经没有人愿意娶我了。

自父亲走后。

我日复一日的待在将军府里。

依旧能听到府里下人的窃窃私语。

皇帝还未同意宋时蔚和林知遥的婚事,但这依旧阻挡不了他们二人的恩爱事宜流传在大街小巷。

前日宋时蔚带林知遥看了花灯。

昨日宋时蔚送了林知遥时下最热的绫罗绸缎。

…………

昔日里我与宋时蔚相处的过往如今又用在了她人身上。

比起太子的如沐春风,将军府有些过于寂寥了。

我正猜想着今日宋时蔚会带着林知遥做些什么。

府中紧闭的大门被人敲响。

来人我很是熟悉。

可身后的十里红妆着实惊了我的眼。

宋星尧还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

他手持五明扇,轻轻晃了晃。

“沈姐姐,你可愿做我的娘子?”

5

我转身向屋内走去,没把宋星尧的话放在心上。

我、宋时蔚、林知遥、宋星尧四人一起长大。

再熟悉不过彼此的秉性。

宋星尧的生母是当朝宰辅的亲妹妹,平日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五皇子。

唯独最最敬仰宋时蔚。

究其缘由是宋时蔚救了小时候不慎落水的他。

宋星尧常常挂在嘴边的便是宋时蔚是他的再造父母。

他叫宋时蔚二哥,称是他一生永不背叛、誓死相随的人。

“你可知我与宋时蔚的关系,你就不怕与你二哥反目成仇?”

宋星尧笑了笑,向后面吩咐道:

“抬进来。”

我隐约有些慌乱,宋时蔚和林知遥就是在这个时候踏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宋时蔚手中发红的喜帖有些烫眼。

“是遥儿说与你情同姐妹,定要亲自来为你送帖。”

他搂着林知遥盈盈一握的腰肢,环顾四周,对凭空出现的礼箱不甚在意。

“如今看来如我所料,似是喜上加喜。”

我恍然大悟,面向一脸羞愧的祝星尧。

“是宋时蔚让你来的?”

他支支吾吾不答。

“怕我闹事?”

一时间沉默四起。

打破这一局面的是一人匆匆的脚步声,我认出那是父亲的近卫。

他开口的语气不稳,又添了一抹悲壮。

“小姐,将军被俘,皇上宣您立刻进宫。”

6

“思婉,你意下如何?”

大殿内,皇帝宋霆做足了于心不忍的姿态。

父亲被北江所俘,本是没有活路,奈何北江皇帝荒淫无道,以好色之称“闻名天下。”

提出以北江百名绝色女子交换,其中点名要的只有我。

一国之君再是昏聩,也不至于如此。

宋霆向来忌惮我父亲手中的百万雄兵,我不知宋霆和北江皇帝之间是否有龌龊。

我只知道如果此行我不答应,父亲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我嫁。”

“我不同意。”

开口的是宋时蔚。

他手里的青筋暴起,望向我的眼神里带上了祈求。

“那太子打算怎么办,是想弃沈将军的命于不顾?”

高台上传来宋霆的质问,宋时蔚瘫坐在了地上。

自踏进这里起,我便知道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今日的风格外凛冽,我从殿内出来,疾风和着我的眼泪吹打着我的脸庞刺得生疼。

宋时蔚挡在了我的前面。

“你可知北江皇帝今年已五十又三?”

他的紧张作不得假。

我不知多久没看见宋时蔚紧张我的样子了,一时竟怔怔的没说话。

手腕的痛意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有些凉薄的开口。

“宋时蔚,我有的选吗?”

自我说出我嫁那两个字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彻底抽离了。

我有些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

“宋时蔚,你没有失忆对不对?”

7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

“婉婉,宋霆向来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对你父亲也是,如若我们成亲,他定不会放过我们。你信我,我本意是混淆宋霆的视线,我心里一直是只有你一人的。”

“所以呢?你选谁不行,非要是林知遥吗?”

就非得是我最为看重的姐妹吗?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

皇上皇后恩爱有加,林知遥没有父母,她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她知道吗?”

宋时蔚嗯了一声。

看,原来就我一个傻子被蒙在鼓里团团转。

他压低了声线,凑到我的耳边。

“我已布局好,夺位在即,我原本就打算在大婚之日这样做,婉婉求求你,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一定倾尽全力去救你父亲的。”

我身子向后退了退。

宋时蔚眼里的受伤肉眼可见。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宋时蔚 这是你教过我的,你忘了吗?”

我顺着台阶向下走。

宋时蔚还是拉住了我的袖口。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

他还拼命的想让我走,这一次怎么又非要我留下呢?

我有些无奈的转身。

宋时蔚语气有些哽咽。

“婉婉,成王败寇,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断绝你的念想,我只是怕我败了会牵连你。什么命格,我通通不在意。”

有些感人肺腑的话说晚了哪怕后来说出口也不那么动听了。

宋时蔚,明明之前我们还有机会的。

8

“那天的话我都听见了。”

临启程去北江的前一天,林知遥来找了我。

昔日里我们无话不谈。

如今只有她在喋喋不休,我只是一动不动地听着她讲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宋时蔚嘴里口口声声说是逢场作戏。

但我知道林知遥不是如此。

在宋时蔚谎称失忆的那段日子里,她看向他的眼神做不得假。

女人最是清楚女人。

我不知以前是她隐藏的好还是我过于心大。

“婉婉,你怪我吗?”

从深夜到黎明,我们静坐了一夜,我没有回答林知遥这个问题的答案。

再是不舍,随着马车的行进,我还是远离了南宋的故土。

北江皇宫已近。

与我同行的女子一半掩面哭泣,一半言笑晏晏。

只有我木然的坐在那里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离皇宫越近,兵器缠斗的声响愈大。

这是宫变。

无论是哭哭啼啼想念家乡的,还是妄想攀上高枝变凤凰的。

无一不停了下来。

北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所有没被临幸过的女子都需殉葬。

手心微微发汗,我还没救出父亲,我不能死。

一阵兵荒马乱后。

我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

北江到底是变天了。

9

“我叫什么名字?”

大殿内,坐在高台的男子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破烂的衣衫依旧挡不住他满脸的英气。

他把完了一下手中的剑。

虚虚指了指台下。

一应众人噤若邯郸。

这人便是北江的新皇。

他环视台下,告诉我们只要答出他的名字 ,便可免除殉葬黄陵之刑罚。

这无疑是莫大的诱惑。

但没有一人开口。

启程之初,各个女子仔细研阅了北江皇室各位皇子皇妃的资料。

唯独没有这人的名讳。

他似是耐心耗尽。

一步一步的走下台来。

我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回陛下,民女不敢说出您的名讳。”

一应女子像是开了窍。

纷纷捡了我的话头。

我在心里哀叹一声。

他停下脚步,独独看向了我。

“恕你无罪。”

“不过你要是说不出来……”

他手中的剑落在了我的肩膀上,眼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心里再害怕,面上我仍是坚定的开了口。

“回陛下,您姓江,单名一个晦字。”

“哪个晦?”

他不动声色。

而我也在赌那唯一的可能。

“韬光养晦的晦,不是晦气的晦。”

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了地。

随之而来的是他紧紧抱我在怀里,再开口时似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姐姐,我等你好久了,这后位就是为你准备的礼物,喜欢吗?”

江晦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为我布的局。

10

我有些着急的询问,“我父亲在哪?”

江晦拢了拢我散乱的头发,“婉婉,别担心,你父亲很好,我定不会苛责于他。”

他自顾自的说起他的“丰功伟迹”。

“婉婉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的作战计划就是宋霆出卖给我那男盗女娼的父皇的。他想借我父皇的手除了你父亲,父皇答应后,是我辗转向父皇提议要你,我就知道宋霆那坏胚肯定会答应你来的。”

说完后,他亮晶晶的睁大双眼看向我,像极了一个要糖吃的孩子。

我隐下焦灼,不漏声色道。

“陛下当真是聪明绝顶。”

江晦终是心满意足的炫耀完了。

我木然的被江晦牵在手里,一日之内走完了所有流程。

他登基为皇,我为后。

他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带来的女子在我的哀求下都已遣散。

我披着盖头等在房里。

既时是短暂的分别江晦还是把我的手握了又握。

“等我。”

他这样说。

江晦是洗脚婢诞下的孩子。

那不过是北江皇帝一时兴起临幸的女子,短短不到半载的功夫已经失了宠。

江晦自生下来就生活在马厩之中,就连名字也都被人说成是晦气的晦。

只有一人告诉他那不是晦气的晦,是韬光养晦的晦。

“在想什么?”

门栓轻轻动了下,江晦今夜似是有些贪杯。

他挑起我的盖头,脸上有些发红。

不知是醉的还是高兴的。

“在想陛下。”

我柔柔的答。

银烛照更长,罗屏围夜香。

“姐姐,婉婉,你想不想我……”

他一声又一声的唤我。

江晦用的力气很大,似是要把我吞入肺腑。

“臣妾也想陛下。”

他突然停了下来。

“叫我阿晦。”

我点头应下。

屋内的烛火燃了一夜,他不知疲惫。

这样可能就不会听出我的心虚。

我撒谎了。

这些过往都是那日林知遥告诉我的。

与江晦有交集的亦是曾经用过我名字的林知遥。

11

这是启程前一夜林知遥对我讲过的故事。

她幼时随父出征不幸被俘敌营,曾救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告诉我那个孩子名叫江晦。

她特意强调了晦是韬光养晦的晦,不是晦气的晦。

我当时还有些不解。

无论是韬光养晦的晦还是晦气的晦都是一个字。

碍于当时的场景,我并没有出口询问。

我和林知遥师从一人,当年老师一眼道破林知遥比我更加心细如发,我很是不服。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在某些方面我确实不如她。

林知遥怕是早已看清江晦此人不是那池中之物。

江晦连日来第一次没有来我的宫殿。

却依旧送来了成箱的珠钗宝石、绫罗绸缎。

阖宫上下的宫女太监都知道我是江晦的心尖宠。

他为了我可以遣散后宫,可以力排众议立我为后。

大臣们指责我妖妃媚君,害他罔顾朝政。

只有我知道江晦心里情与国的那杆秤永远偏向国那方。

要不然我怎么会还从未见过我父亲呢。

我拦住了正在挥汗如雨的小太监,往他手心里悄悄塞了几两碎银。

“皇上今日为何不来?”

小太监面露难色。

“我只是想知道皇上的心思,我一后宫之人难不成还能翻出浪来?”

语罢我又往他袖口里装了几个珠钗。

他这才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手中的瓷碗落了地。

他说的是:“南宋易主了,宋时蔚登基成了新皇。”

12

心下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宋时蔚终究是登上了高位。

一山不容二虎,两国之间必有一场恶战。

到时父亲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我不能坐以待毙下去了,我必须尽快弄清父亲的下落。

江晦再宠爱我也不过是幼时情谊,我必须真正走进他的内心才有一丝可能获得父亲的消息。

江晦的皇位依旧不稳,究其原因是大臣们不肯信服于他。

后宫之女不可见外臣,即将到来的春猎是唯一的机会。

而我又意外得知这场春猎下的暗涛汹涌——

有人要刺杀江晦。

我仔细思量了一番。

此事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江晦故意泄露出来的消息,一个是江晦不知情。

无论知不知道,我最好的方法是以身试险。

江晦这些日子里赏赐的东西依旧不少,可我就是知道他在怀疑些什么。

“婉婉”

他轻靠在我肩上,似意有所指。

“你没有话和我说吗?”

“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摇头否认,过会又说道:“你想不想家,我在想有一天死了或者护不住你了怎么办?”

“陛下多虑了,女子出嫁从夫,婉婉一心只有陛下,陛下英明神武又怎么护不住臣妾呢?”

我作委屈状。

“除非是有一天陛下不要我了。”

我以为他会辩驳,这次却沉默不语。

时间不短不长的过,转眼间已来到了春猎的日子。

我紧紧的跟在江晦后面,他轻挑我鼻头,“今日怎么这么黏我?”

“陛下不喜欢吗……”

尾音淹没在人群的呼喊声里。

终于来了。

我侧身挡在了江晦的前面。

倒地的那一刻,我紧紧攥住了江晦的衣袖。

“陛下,我还不知能不能活下去,临死前,您能告诉我我父亲的下落吗?”

他眼中的慌色做不得假。

“婉婉,求你别死,你活下来我就告诉你你父亲的下落。”

13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劫后逢生感。

透过围账,我看到江晦铁黑着脸,我轻轻咳了一下。

江晦立即走到了我的床边,将要碰到我时又堪堪停住了。

“你怪我吗,婉婉?”

我轻扯了下嘴角。

“婉婉不怪陛下,婉婉知道只有这样陛下才有机会铲除异己,能帮到陛下是婉婉的荣幸。”

“你都知道。”

江晦终于上前抱住我。

“婉婉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

我松了一口气,江晦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没有道理的。

此举既可以试探我的真心,又可剔除有二心之人,一石二鸟,不可谓不高明。

我轻轻摇了摇江晦的衣袖,眼含祈求。

江晦会意,只是语气里充满了心虚。

“婉婉,你父亲他现在不在我这里。”

我一时不妨重重掐了他一下,江晦嘶了一声,竟没在意,匆匆安抚我。

“别害怕,你父亲在我杀狗皇帝那日就趁乱逃走了。”

兵变那日就是来到北江的日子,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那他人在哪?”

江晦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像是骗我,那父亲只能是回了南宋。

为何两国之间至今仍未开战呢,多年征战两国早已没了议和的可能性。

我按下疑惑,在这深宫里养伤。

正盘算着如何探听父亲的消息,机会就来了。

宋星尧作为使臣远赴北江。

今日江晦要设宴款待他们,要我一同作陪,我迫不及待的应下了。

宋星尧还是一样玩世不恭的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竟忍不住失态落了泪。

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里实在是太久了。

以前教过我的老师说我不如林知遥知人识人,可我一直都知道祝星尧并非表面上那样无所事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个笑容,宋星尧的胸前已出现了一大抹鲜红。

这次我没来得及去救,宋星尧已躺在了地上。

我从未觉得我走到他身边的路有这么远,他要我俯身趴在他耳边。

我知道他是没什么力气了。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听着他说出惊天地泣鬼神的遗言。

而他却只是耗尽力气说了句。

“婉婉啊,那次说要娶你我是认真的。”

他走的很安祥,就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就在所有人都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怔住而无暇顾及其他时,我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这下我再也不欠谁的了。”

14

我把他拢在怀里,春寒料峭,他一定很冷。

可这都是徒劳,他还是在我怀里渐渐没了体温。

“婉婉,不是我,你信我,真的不是我。”

江晦压着刺伤祝星尧的侍卫来到我面前,那是他的近卫。

他用了十分力气把他踢倒在地,语气恶狠狠。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是我斗胆妄为,南宋是为敌人,奴才纯属为了泄愤,不干陛下的事。”

说完便咬舌自尽,一时之间,在场众人竟没反应过来。

“你听到了,婉婉真不是我。”

他可能觉得自己的理由缺乏说服力,却依旧急匆匆的向我解释。

“陛下不要来找我,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我挣了挣江晦想要拉住我的手, 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宫殿。

夜深露重,那个要来的人终于来了。

15

“您请节哀。”

这人是南宋的使臣之一,表面上是文臣,只有少数人知道他身手了得。

宋时蔚是其中之一。

只有此人才能越过这层层防守潜入我的宫殿,白日里看清来人,便知他会来寻我。

“我父亲在哪?”

“您父亲在南宋安然无恙。”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不应该是他来此的目的。

此次南宋来使,进献了一大批财宝器皿,隐隐有朝贡的意思。

两国还未开战,依照宋时蔚的谋略,江晦不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只能是宋时蔚有把柄在江晦手中。

我隐约能猜出些什么,却依旧不敢确认。

“江晦有威胁宋时蔚什么吗?”

他有所顾虑,我只当他故作姿态,要不然今天也不会来我这里。

果然不一会他便开了口。

“江晦那狗贼拿您威胁陛下,陛下仁慈,一直在忍让。”

我轻笑了一声。

“今日是宋时蔚叫你来告知我的吗?”

“当然不是。”

他义愤填膺道,“陛下对您日月可鉴,您不能如此怀疑陛下。”

“那宋星尧呢?”

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为何死的是他呢?

“来使有生命危险,五皇子本不在名单中,是他主动请缨来救您的。”

“救我?那你们的计划是被发现了?”

他点头应是。

如今看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那失败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动了动嘴皮子,艰难地说出一句话,“望您以大局为重。”

好一个大局为重。

他不能在此多做停留,转身想要翻窗,我叫住了他。

“宋星尧真的是江晦派人杀死的吗?”

16

“当然。”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

我倒是更加怀疑他话的可信度了。

“我会自戕,如果用我的命能换回宋时蔚一统天下我愿意……”

话落他立即转身跪下。

我接着道,“只是到时你们要想办法把我带回南宋安葬,你们能做到吗?”

“可以,臣代表南宋感谢您的深明大义,就是不知您是否可以留下遗书,臣怕皇上日后怪罪于我。”

思虑的很是周全。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今天的夜格外的黑沉,天边不见一盏繁星。

宋星尧到了那边不知会不会冷。

我拿出他白日里塞给我的药丸。

独此一颗。

可令人没有呼吸,如同真正死亡,两日后皆可醒过来。

我抹了抹悔恨的泪。

我既能看出他不是胸无大志之人,又怎么看不出他对我情根深种呢。

至死他都替我做好了安排。

我想起那年他拿着这颗药向我显摆,我打趣他不务正业。

没成想有朝一日竟成了我的保命符。

我毫不犹豫的吞了下去。

…………

两日后,我睁开了眼。

马车一阵阵颠簸,显然是还在路上。

黄昏时分,已行至林深处,我趁着众人赶路疲惫悄悄动了动马匹。

马匹受惊带着我一路狂奔。

我驯服受惊的马,把马车扔下了悬崖。

我现在是已死之人。

我必须隐藏着身份,只有这样,南宋兵人的士气才够旺。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报仇。

17

我一路向北,那是北江的方向。

我隐下焦灼,在这里等待我父亲。

南宋兵力强大,北江本就式微,之所以没一统天下,不过是宋霆忌惮我父亲有异心。

果然,一个月后,南宋的铁骑已攻入了北江皇宫。

我趁乱混进了皇宫。

江晦在位至今也不过两月有余。

如今却已危在旦夕。

“婉婉,是你吗?”

不同于父亲一众人等的不可置信,江晦表现出了难言的欣喜。

他咳嗽了一声,带出些许血沫,向我伸出了手。

我缓缓向他走近。

在江晦的立场上,他没做错什么,就算以我当了筹码,我有些于心不忍。

“江晦,其实我并不是……”

他捂住了我的唇。

“婉婉,让我先说,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便知道你不是她了。”

这下不可思议的换成了我。

转念一想,也对,即便几年未见,我和林知遥的样貌也不可能相差那么大。

江晦接着说道。

“既然她告诉了你, 我便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过人之处, 婉婉, 我一个人真的是太孤独了, 纵使你骗我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可后来你为我挡了箭,我发现自己好像陷进去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却已没了力气。

我附耳听到了他最后一句话。

他说:

“婉婉,我真的没有杀宋星尧。”

我慢慢合上了他的眼,我知道,我知道一直不是你杀的宋星尧。

“父亲都知道了。”

片刻后, 父亲看我似是恢复了情绪,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好女儿, 你和陛下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陛下要是知道你没死他肯定会高兴的。”

他抹了抹我不住下落的泪。

“别怕,爹爹这就带你回家。”

“父亲”

我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在他看来可能大逆不道的话。

“你想过当皇帝吗?”

18

“你在说什么胡话?”

如果不是刚刚久别重逢,我毫不怀疑父亲的巴掌会甩在我脸上。

现在差不多也是了。

父亲一生忠君、爱百姓,哪怕是昏聩的宋霆, 他亦一心一意对待。

这样的人坐上皇位也会真正为百姓谋福。

我定了定心。

“父亲可知宋星尧怎么死的?又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我向父亲娓娓道来。

宋星尧是宋时蔚派人杀的。

南宋只有两个皇子, 宋星尧是宋时蔚兄弟中最有可能和他争夺皇位的人,哪怕宋时蔚坐上了那个位置,想必也会担惊受怕。

父亲说不信。

我一开始也难以相信,但午夜梦回时,宋星尧那句“我现在不欠谁的了。”还是久久回荡在耳边。

宋星尧可能一直都知道,知道他素来爱戴敬仰的二哥有一天也能对他痛下杀手。

父亲问我要证据。

我摇了摇头。

他自言自语我在说谎。

我便和他打了个赌。

我赌我说的是对的,倘若我赢了父亲便答应我的请求。

父亲这次思量了很久。

从日出到日落。

他终是点了点头。

久别故土,真正踏进北宋皇宫的那一刻。

我竟害怕了。

近来离开的人太多,我有些胆怯。

甚至希望我赌输了。

可天不遂人愿。

我又一次面对了生离死别。

这次是两个人。

19

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结局。

林知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竟有一天亲自把匕首插进了宋时蔚的心脏。

她似是看到了门外的我。

倒地时艰难的笑了一笑。

显然她没打算独活。

我匆匆赶过去。

“太医在哪?”

“没用的婉婉,这是剧毒之药。”

她仔细看了看我。

“真好,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 对不起婉婉, 是我太过于自私了。”

他先是看向一旁奄奄一息的宋时蔚, 然后把头转向我。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别让你的手沾上他的脏血。”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杀了我的姑母,杀了星尧,竟然还想着逼死你……”

她的话音越来越小。

最后我只能听见一遍又一遍重复的三个字:“对不起。”

直到她没了声响,我还没来得及出声。

我想起了她曾问过我的那句。

“婉婉,你还怪我吗?”

我摇了摇头。

不怪了,我早已经不怪你了。

所以你能不能活过来, 我还没有告诉你答案。

显然是痴心妄想。

我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走向宋时蔚。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喘了口浊气, 胸口上的鲜血仍不断上涌。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心里仅存的侥幸消失殆尽。

“为什么, 宋时蔚,皇位就对你如此重要吗,比你兄弟的命重要,比我重要?”

他撇过了头。

片刻后,我轻轻转过身。

一场闹剧在这一刻终于散了场。

曲终人散, 如今只徒留我一人。

20

同年三月,父亲登基为皇。

我成为嫡长公主。

我站在高台上。

回味这过去的二十余年。

许多人对我说过真心二字。

宋时蔚的真心掺杂着皇位;

林知遥的真心掺杂着私欲;

江晦的真心掺杂着筹码;

宋星尧的真心掺杂着救命之恩。

世间哪来那么多真心以待。

不过都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