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绿意晓声浓
第 36 节 绿意晓声浓
我的丈夫是威风凛凛的将军。
他牺牲在了沙场,我便一辈子常伴青灯古佛。
直到那日,我又看见了他。
和他旁边大着肚子的年轻妇人。
同我五分相像。
1
边塞小城,大漠孤烟。
我同往常一样,跪在佛前,替魏承景祈福,祈求他来世能做个富贵安乐的小公子。
日复一日,距离他去世已经半年有余了。
平日都是在家祈福,前些日子灵隐寺的高僧同我说在亡魂逝世之处祈福更为灵验,我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阿浓,小心些。”
我蓦的睁眼,这声音,熟悉的令我发抖,多少个午夜梦回,我都能听见这个声音的主人对我说:
“如意,等我这次打了胜仗回来,你给我生个女儿吧!和你一样聪慧可爱!”
梳着小辫的男人小心的搀扶着一个穿着窄襟小袄的大肚子女人,神态温柔,一看就知夫妻间感情极好。
可是他的长相,长的和我的承景一模一样。
剑眉星目,鼻梁高挑,俊朗挺拔。
除了自眉尾处延伸到耳后的那道狰狞的长疤和黝黑的皮肤。
我扑到他面前,伸手颤抖的抚摸着他脸上的那道疤,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疼吗?”
“你是谁?”他将我推开,拧着眉头。
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特意寻了最不起眼的偏殿礼佛,少有人来,他们却正好踏足此殿,不是天意是什么。
我眼里流着泪,嘴上却带着笑:“魏承景!我找你找的好苦!”
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半身子,语气却很坚定:“什么魏承景?姑娘你莫要胡说,他是隆珂力,我的丈夫!”
她的脸让我觉得熟悉,可是我无暇思考许多。
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突出的肚子上,孩子,没能为承景留下一儿半女,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
阿浓被我过分炽热的眼神看的很不自在,她拉着隆珂力要走:“相公,我们快走吧!”
隆珂力抬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是魏承景。”
说完,揽着那个叫阿浓的女人准备离开。
他怎么能走。
他的将士,他的家族,他的母亲,他的妻子,日日夜夜都在期盼着他的死讯是假的,如今上天终于开眼,他必须要承担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属于魏将军的担子太重了,我快挑不动了。
2
我这一生的运气全部用来遇见承景了,所以老天不会再眷顾我。
他确实不是我的承景。
他叫隆珂力,是个孤儿,自幼边塞长大,眉间的疤是被狼抓伤的。
巨大的狂喜到无尽的失望。
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到底永远留在了他为之驰骋一生的战场上。
他没有爱上别的女人,我不知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我的小将军依旧纯白无垢,干干净净的属于我一人。
“夫人,查清楚了,他既然不是将军,是不是该放他们走了?”
春喜看着我怔愣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他就是将军!传出消息,就说将军未死,被一个蛮夷女子救下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隆珂力还像承景的人了,摇摇欲坠的将军府必须要有一个男主人。
这是天意。
希望承景的在天之灵可以原谅我。
知道他死讯的那一刻,甄如意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既然是躯壳,怎么样都无所谓。
等到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会亲自下去同他赔罪。
3
“你什么意思?我说了,我不是你的什么承景!”隆珂力怒目瞪着我。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几乎又要落下,我确信他不是承景,我的承景舍不得对我说半句重话,明明是威风凛凛的虎面将军,在我面前却温顺的像只大猫。
“我知道你不是。”我按捺下心里复杂的情绪,开口:“我需要你假扮魏承景,同我回京,给我一个孩子。”
隆珂力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疑惑,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等我顺利产子以后,我会放你们夫妻走,同时给你们一大笔金银珠宝,保证你们后半生无忧。”
我看着他的眼睛:“阿浓的父亲一直看不上你,觉得你穷,不想把女儿嫁给你不是吗?”
他因为娶了阿浓被她的父亲通缉,现在夫妻二人如丧家之犬,躲躲藏藏。
“你知道将军是什么意思吗?会有千万士兵供你驱使,所有人都会敬你,你会有无穷无尽的财富,如果你愿意,各色各样的美女也可以尽揽怀中。”
这对他而言几乎百利而无一害,钱权美色,没有男人可以拒绝。
我的肚子里必须名正言顺的生下魏家下一代的继承人,那些旁系的宗亲早已虎视眈眈盯着魏将军府这块肥肉,只等老夫人病逝就一哄而上的抢夺。
“我不同意,我不能对不起阿浓。”
隆珂力几乎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我。
有多少男人在泼天的权势和富贵面前还能记起自己的糟糠之妻?这一刻我无比羡慕又无比嫉妒着阿浓,她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女人,却又是这样幸福的一个女人。
她拥有着一份无比纯粹的爱。
曾经我也有过。
但是现在我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能给我那份幸福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我看着隆珂力,一字一句:“我能让你屈服的手段有千百种,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比如阿浓肚子里的孩子,你一定很期待见到它吧?我可以明天就让你看见。”
承景要是知道他心目中最为善良的如意,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嗜血残忍的话来威胁一个无辜的人,他会厌恶我吗?
“毒妇!你这个蛇蝎毒妇,你敢动阿浓一个手指头试一下!”
隆珂力的眼睛一下子充血变的通红。
我知道,我成功了,他的软肋太过明显,也太过脆弱。
“我会派人教你怎么演好魏将军,不求十全十美,至少表面要装出七分相似。”
“给你七日的时间,七日之后,启程回京。”
“不要想着动歪心思,如果不想看到你最心爱的女人出事的话。”
4
阿浓是个好姑娘。
她单纯善良,只是因为我的两滴眼泪,甚至开始心疼起了我。
“夫人,不要难过,你的夫君如果在的话,肯定也舍不得看见你流眼泪的。”
我拿锦帕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把头贴到她的肚子上。
阿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了下去。
“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
我夸她:“你面色红润,一看身子就养的很好,肯定可以生出一个健康乖巧的孩子。”
阿浓摸着肚子,面上带着母性的光辉,还有一丝娇羞:“像隆珂力就好了,他长的俊。”
随后小心地开口问我:“夫人,隆珂力去哪里了,我已经好几日没有见他了,我和孩子都有点想他。”
“我让他帮我去做了一点事情,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保密。”
阿浓动了动嘴唇,想再开口说什么,最后也没有说。
多招人怜爱的姑娘,懂事的让人心疼。
“你想他了,就给他写信吧,我会帮你转交给他的。”
阿浓的脸涨红,不好意思的说:“我不会写字。”
我知道她不会写字,一个蛮荒之处的农女,识字才奇怪。
“那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比较有意义的物品,我帮你给他,睹物思人。”
阿浓想了想,把自己脖子上的一颗狼牙取下来给我:“就是为了送我这颗狼牙当聘礼,隆珂力的脸上才会留疤。”
我接过狼牙纠正她:“是魏承景。”
阿浓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了,这个善良又聪明的姑娘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手不停的在肚子上抚摸着。
最后顺着我的意思:“夫人,请您帮我把这个交给魏承景吧。”
我没有把狼牙交给隆珂力,而是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去见他。
教他的师傅说他最近总是很不用心,闹着要见阿浓。
果然,那日过后,他学起来用心多了,甚至将学习的时间减少了两天。
因为我告诉他,阿浓会和我们一同回京。
越早出发,他就越早能确定阿浓是安全的。
真是令人羡慕的情谊,我把玩着狼牙,可惜在隆珂力和孩子之间,阿浓选择了孩子。
5
阿浓和我坐在一个马车内。
我拿着幼儿识字的书教她一个一个认字,她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频频飘向车外。
隆珂力在外面骑着马随行。
“回京之后你就是浓姨娘了,要是饮食起居上有什么不习惯的,都可以来找我。”
阿浓的睫毛颤了颤:“我不用身份的......”
我拉住她的手,冰凉:“那怎么行,无名无份的,怎么能进府?”
阿浓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一路上舟车劳顿,她本就是个孕妇,更是遭了一番大罪。
我为了让她好受点,特意加了好几床褥子垫着,又备上了满满一屉的酸梅蜜果,只要她一有害喜的迹象就喂她吃。
晚上更是亲自替她洗脚,按摩。
春喜替我打抱不平:“夫人身份尊贵,她怎么配!”
她当然配,因为这些小恩小惠,隆珂力对我从一开始的冷言冷语,到现在偶尔会语气和缓的道谢。
“多谢你照顾阿浓!”
我上下打量着他,直到看的他有些面热。
然后问一句:“就拿嘴谢我?”
这个时候隆珂力往往会落荒而逃,我看着他的背影,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计,这是从前我的小将军教我的。
到了京城,我就得想办法和他同房,他一直避我如蛇蝎怎么成。
6
老夫人和一众下人不知道在府前等了多久。
乍一见隆珂力,和我初见他时一样,老夫人哭着搂着他喊:“我的儿啊!我的命根啊!”
隆珂力有些无措,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后背。
心软,往往也是一败涂地的开始。
我带着阿浓从轿子里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和她的肚子上。
阿浓有些紧张,抓着我的胳膊不自觉用力起来。
“这是浓姨娘,多亏她救了承景。”我笑着介绍她。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直夸她是好孩子,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伸手把自己手腕上祖传的玉镯子拨给了她。
阿浓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看上去很有大家风范。
我打趣道:“老祖宗偏心,这镯子价值千金,我朝您要了好几回,您都舍不得给呢!”
阿浓的脸一下子就吓白了,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自己手腕处的镯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在场的哪个又不是人精。
在家门口站了许久,确定各家各户派来打探的人都看见“魏承景”了,我们一家人才携手进门去了。
我伸手想拉隆珂力,他却径直扶住了阿浓,随后才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笑着收回自己的手:“妹妹有孕,将军多关心她是应当的。”
隆珂力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浓看着隆珂力,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柔情。
看向这辉煌大气的魏家宅子,她的手不自觉摸着肚子,眼睛里带了点期盼和彷徨。
阿浓不知道,今日过后,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会如烈火烹油,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府里都传我失宠了,新来的姨娘顶着一张和我五分像的脸,性格却柔情似水,很得将军宠爱。
7
打探虚实的人很快就上门来了。
“如意啊!”
二叔家的拉着我的手,看似亲热的寒暄。
“我刚刚瞅见你们家承景,我说我是大嫂,你猜怎么着?”
她脸上挂起了夸张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傻小子,还真叫我大婶了!”
我静静看着她,直到看的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二嫂说笑了,承景怎么可能不认识您呢。”
隆珂力根本就不会来后宅,她是在哪里见到的他,分明是弄虚作假,套我的话。
“哎哟!瞧我这人,就是脑子笨,想逗逗你,也逗不到你。”
我知道很多人其实都不相信隆珂力是魏承景,当初传来的消息,我的小将军被几百个匈奴围攻逼下山崖,根本没有活着的可能。
但是隆珂力和我的承景实在是太像了,以至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二嫂有些不甘心的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眸也冷了下来。
我的小将军为了天下万民舍生忘死,他们却只想吸他的血,吃他的绝户。
二嫂还只是试探,大婶更是直接把自己府里的庶子送来让记在我膝下,就差没打算盘明着拿出来打了。
承景心疼我,他听说女子年纪小了,生产容易困难,非要我晚两年再生。
我那时太天真,总觉得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也就依了他的意思。
“如意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刚刚被他软磨硬泡哄着喝了避子汤,心下气恼。
“你管我喜欢什么,你又不让我生!”
他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大手放在我的小腹处:“你年龄太小了。”
我翻了个白眼,我还小?和我同岁梁家姐姐都怀上第二个了。
“要陪我一世的人是你,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等我这场打了胜仗回来,我们就生一个女儿,一个和你一样,聪慧乖巧的女儿!”
他总是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我哄开心。
如果早知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不会喝下那碗避子汤。
8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刚刚好就有人和我的承景长的那么像呢。
事出反常,必有因。
隆珂力是承景的亲弟弟。
他们是双生子。
当朝视双生子为不详,必须要处死一个,老将军到底不忍,抱去了边疆,交给当地的牧民养着。
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使他变成了孤儿。
老夫人几乎在收到我信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了,那是她素未谋面的另一个儿子,
隆珂力不可能再走掉了,当他的身份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同魏家绑在了一起。
阿浓对将军府的生活适应的很快,至少现在已经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丫鬟们的伺候了,不像刚开始的时候死活不愿意让她们碰她。
隆珂力却好像适应的不是很好,我经常在马厩旁边看见他抱了一捧干草喂马。
那匹马叫追月,是思风的孩子,思风是将军的战马,陪他一起留在了战场上,马革裹尸还。
我常来看追月,思风至少留下自己的血脉,我的承景却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你是将军,怎么能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
“我算什么将军,只是个冒牌货罢了。”隆珂力笑了一声,把草料全部丢给马儿。
“不用妄自菲薄,你非池中之物。”
隆珂力笑了:“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我看着他的笑出神。
他问我:“我和他很像吗?”
我先点头,然后又摇头,最后果断换了个话题。
“陛下过几日就要宣你进宫,你准备好了吗?”
他转头,一瞬就变成了外人认识的魏将军的样子,沉默寡言,铁骨铮铮。
他扮的很像,除了骗不了我,魏承景从不会对我冷面相待。
双生子的容貌几乎一样,没有人可以挑出毛病。
哪怕是亲自下令杀死我的小将军的皇帝,也只会疑心是不是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
是夜,我换了件薄如蝉翼的衣服,若隐若现。
这对女人而言应当是羞耻的。
如果是穿给我的承景看,我会羞红了脸,期待又娇羞地想着他可能有的所有反应。
可是我的承景已经死了,所以我在春喜潮红的脸色,飘忽的眼神中,面不改色的把领口扯得更低些。
“夫人真美,我一个女的见了都喜欢,真是便宜那莽夫了!”
隆珂力来时身上带着甜腻的杏花味,将军府中,只有阿浓住的院子外有杏花。
他应该是又在墙头守了一夜。
我很好奇,这样情深的男子,在女色面前,能够把持住自己吗?
所以我伸手挽住他的脖子:“将军,春宵苦短。”
9
他拂开我的手,脱起了衣服。
我有些失望,同时又松了口气,这本来就是我的目的。
他愿意,总好过我用强,我到底是个女人家,也有一丝可笑的自尊心。
那衣服披到了我身上,他说:“夜里凉,夫人要注意身体。”
我怔愣地看着他的神情,那样的熟悉,熟悉到我的眼泪不受控制般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我能接受他骂我,恨我,怕我,却唯独害怕他温柔的神色。
那会让我想起我的小将军,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在背叛我的将军。
我将衣裳拢起,遮住了所有春色。
“你走吧。”
我开始期盼阿浓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儿。
只要是魏家的血脉,从谁肚子里出来又如何呢。
春喜骂他:“我们夫人天仙似的人物,这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隆珂力没有走,他看着我满面的泪水,有些无措。
“我没有看不上你的意思,你很美。”
“是我,我配不上你。”
我拿他的衣服泄愤似的擦掉了泪水。
“趁我没后悔之前,你最好赶紧走。”
于是他快的如同箭矢一样飞了出去,活像我是豺狼虎豹,要吃他血肉一般。
10
府里的事务很多。
老夫人老了,家里能担事儿的只有我一个。
每日忙到后半夜,身子很快就拖不住,病倒了。
府里人都没想到,看起来雷霆手段,铁面娘子的夫人还有病倒的一天。
是啊,我的小将军死后我就不敢生病了,我要是再撑不住,这个家就真的跨了。
阿浓听说我病了,想来见我。
我让春喜拒了她,她怀着孩子,不能把病气过给她。
大夫叫我好生歇着,可是诺大的将军府,大小事宜都在等着我。
隆珂力抽走了我手里的算盘,他抿了抿唇:“你是个女人。”
我疑惑的看着他。
“我会让管家教我外务方面的事情,你只管内务就好。”
我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把脸咳的绯红。
“你这是关心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直说的?”
隆珂力的脖子有些发红,他看着我嘟囔道:“一点儿也不像个女人。”
女人,女人该是什么样子?
没来及问,我直直晕了过去。
听说是隆珂力把我抱到床上去的。
春喜喂我吃药,眼眶有些发红:“夫人真是不看重自己的身子,生生往冷水里泡了五回。”
我的身子有什么要紧的,左右一副躯壳。
能换来隆珂力当家,只赚不亏。
日子一日日过去,倒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样子,恍惚间我也偶尔觉得回到了从前承景还在的时候。
我还在想着等阿浓生了孩子后,我就寻个良辰吉日去见我的将军,皇帝的诏令打破了我的美梦。
皇帝见了魏将军,龙颜大悦,说是天佑大元,归还虎将。
恰逢北边匈奴作乱,这就封他为主帅,领兵出征。
一次不成,就再杀一次吗?
功高盖主,唯有死路一条。
君命不可违。
阿浓哭着求我:“夫人,隆珂力他就是个粗人,他哪里会带兵打仗!”
我摸了摸她的肚子:“慎言!”
“魏承景,魏承景他不能去啊!您放过他吧!”
我心下烦躁,难道我就想让他去吗?
好容易把阿浓安抚下了,我刚回院子里,就看见隆珂力站在门口。
他的视线在我有些褶皱和水渍的衣服上看了许久,问我:“她哭了?”
我点点头。
“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魏承景笑了笑,随后问我。
“我出征活着回来的概率有多大?”
“九成。”我答。
他抬眸望着我,有些疑惑。
“九成回不来。”
隆珂力了然的笑了。
“请夫人务必照顾好我的妻儿。”
我嗤笑了一句:“我这种毒妇,怎么可能照顾她,杀了她们还差不多。”
隆珂力摇了摇头:“您不是那样的人。”
“少拍马屁,明日起,我会请靠谱的师父教你武功。”
“你的妻儿你自己回来照顾。”
11
隆珂力一走,阿浓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要是个女孩还好,如果是个男孩,那些蚂蟥想吃绝户的念头就没有指望了。
下药,往地上涂桐油,藏麝香,推人。
五花八门的手段层出不穷,都被我拦下了。
我将阿浓护的滴水不漏,她还是如同惊弓之鸟,不敢轻信任何人。
短短半月,她本来有些圆润的脸就瘦的有些脱相了。
她只相信我,甚至是一口水,也要我点头示意没问题以后才愿意喝。
这种情绪越到后期越严重。
“夫人,我,我想和您一起睡,我一个人不敢睡。”帮她掖好被角后阿浓怯怯地伸手拉我。
我有些无奈。
“不会有事的,我让春喜替你守着。”
阿浓还是不愿意松手,她脸本来就小,如今更是瘦的没肉,显得那双眸子愈发大的吓人。
我答应她留下。
阿浓如同得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挽着我的胳膊不愿意放手。
“你不恨我吗?”
阿浓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如今的富贵,还有我孩儿的富贵,都是您给的。”
是了,在那座庙中,我最先询问的人是她,她几乎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我的条件,她爱隆珂力,但是更爱自己和孩子。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富贵,把自己和隆珂力都送上贼船。
如今谁也别想下去了。
12
匈奴夜袭,火烧主帅营,尸骨无存。
帝感念其忠烈,特追封忠烈侯,举国同哀。
13
阿浓生了个儿子。
很是艰难,她一直喊着保小,可是事实上,也没有人会保大。
孩子生下来时皱皱巴巴的,好像只猴儿。
这是如今死气沉沉的府里为数不多的喜事,大家都围着新生儿打量。
这是忠烈侯府未来的希望。
没有人管在床上九死一生的阿浓。
我握住她的手:“这个孩子会是魏家未来的主人。”
阿浓的眼睛里绽放出光彩,随后,那光有些黯淡下去了。
我感受着她逐渐变的冰凉的手,她的生命力在随着血液一同流失。
血崩。
“传大夫!大夫!”我急切地喊着。
阿浓反握住我的手:“不要白费功夫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阿浓脸上带着释然。
“夫人,我其实早就知道隆珂力他身份不凡了。”
“我远远见过魏将军,和他长的一样。”
“魏将军真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啊!”
“我是个坏女人,我想知道他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带着隆珂力去庙里。”
“我早就知道您是将军夫人。”
“夫人,我这种坏女人遭报应是活该的。”
“我害死了隆珂力。”
她窝在我怀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她说她见到魏承景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我竟然不觉得的意外,我的承景是天下最好的男儿!
她大着胆子去自荐枕席,那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情。
承景没有碰她,也没有羞辱她,而是告诉她,他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妻子了,等他等的很辛苦,他不能对不起他的妻子。
阿浓有些不解,说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承景告诉她,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一颗心只能装下一个人。
后来阿浓见到了隆珂力,他们几乎有着一样的面孔。
可是她的心里早就装进去了一个人。
“夫人你是个好人,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孩子的。”
我告诉她:“你自己的孩子,要你自己亲自来照顾!”
14
众人都说我傻,拼命救那个姨娘做什么,她死了,我不是可以更加名正言顺的占有她的孩子。
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被皇帝封为世子,将来前途无量。
魏长安如同我说的,是个健康的孩子。
奶娘们都夸他乖巧又讨喜。
老太太成天把他抱在怀里,稀罕的跟眼珠子似的。
我和阿浓说:“你再撑一撑,撑到长安会喊娘。”
阿浓在床上笑了:“还是让他先学会喊爹吧,喊娘就什么事都要找我,多烦人啊。”
她不太乐意见长安,这个她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她身上的母爱好像很淡薄。
“夫人照顾他就很好。”
我知道,她是怕我心里芥蒂。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长安一岁到三岁的衣服她都缝制的妥妥贴贴。
我不知道她后不后悔当初带着她的丈夫踏进了那家寺庙。
但是我有些后悔带他们回京了。
直到这天,阿浓不肯喝药。
“怎么这么任性,都是当娘的人了。”我骂她,骂着骂着,眼睛就有些发胀。
她单薄的像一片随时能被风吹走的纸片儿。
“这药太苦了,喝够了。”
“夫人,您一定要帮我照顾好长安,我撑不住了,先去找隆珂力了。”
她眼含不舍的看着我怀里的长安,我抱到她面前,她伸手摸着长安肉乎乎的小脸。
长安哭嚎着,他是个乖巧的孩子,平日很少哭闹,这回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有些羡慕阿浓,她应该很快就能见到隆珂力了,我也想承景了,很想很想。
14
长安会喊人了。
匈奴越发猖狂,拿下了边城十三郡。
长安会走路了。
陛下为求长生修建登天阁,取稚子心头血炼丹,民生哀嚎。
长安会跑步了。
老夫人握着我的手,让我千万千万要护好长安,她的身后事办的很风光,天恩浩荡。
15
昏庸无能的帝王被草原来的铁骑挑下了头颅。
听说他们的头领也是个中原人。
不能叫头领,要叫新帝了。
新帝小心翼翼地抱着肥墩墩的长安,他问我:“阿浓呢?怎么不见她。”
长安挣扎着要跑,他被那挤满半张脸的胡子吓的够呛。
我打量着他,原来我的小将军近三十岁时长这样子。
胡子浓了些,气质也成熟了好多,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也不对,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我问你,阿浓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隆珂力收起了脸上的笑。
“死了。”
16
隆珂力是皇上。
我是皇后。
长安是太子。
那些曾经血淋淋的迫害被揭露在天下面前,忠臣却被害命的老派故事,也只是让人再多骂那死去的前朝昏君几句罢了。
债多不愁,谁能懂那三言两语背后的心酸与血腥,何况小将军没死不是吗?
现在除了我,没有人会怀念那个英年早逝的将军。
“您还活着呢,就封一个姨娘为慧贤皇后,这不是打您的脸吗?”春喜嘀咕着。
长安跑了进来:“谁?谁敢欺负娘亲?谁要打娘亲我就打他!”
我俯下身子纠正他:“要叫母后。”
春喜见了长安,自知失言退下了。
“母后。”长安乖乖的叫了,我看着他和魏承景足有六分像的脸,如果我和小将军有个孩子的话,应该也会是这样子冰雪可爱吧。
我的走神让长安有些不满,他拉了拉我的衣袖。
“没有人欺负母后,长安今日在上书房乖不乖啊?”
“我不喜欢宫里,我喜欢将军府,宫里见母后要走好远,府里转身就能看见母后!”
长安继承了他娘的眼眸,也和他娘似的喜欢粘着我。
每每见着他的眼睛,都让我想起那个不聪明,却又很聪明的女人来。
“以后不能称我了,要称本宫,长安,你是东宫太子。”
“怎么又到翊坤宫来了?张德盛,带太子回宫去!”
几乎是前后脚,隆珂力就赶过来了。
他见不得长安同我亲热。
也许在他心里长安是在认贼做母。
长安哭闹着被带走了,诺大的寝殿只剩下了我们二人。
他的脸上挑起个笑来, 充满了恶意的开口:“皇后今日还不侍寝吗?”
天下盛传, 帝后少年夫妻, 情深不悔。
翊坤宫的烛火亮了一夜,我穿着薄薄的纱衣跪了一夜, 这就是传说中的“盛宠”。
阿浓的死确实是意外, 这个调查结果比有内情更让他难以接受,他不知道该怪谁,满身的怒火无处发泄, 只能发到我的身上。
我其实早就活够了。
他称帝的时候我就寻了回死,没死成。
“凭什么?凭什么死了的人就能解脱?活人却日夜煎熬!”
“甄如意,我永失所爱,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你凭什么去和你的意中人团聚!”
他歇斯底里的怒吼着,让太医给我用最好的药。
他不让我死,也许是因为我和阿浓足有五分像的脸,总归留个念想。
却也不叫我好好的活着, 总会想出些法子羞辱我。
当众脱我的衣服,让我在宫宴上跳舞,给太监宫女洗恭桶......
人要死也很容易,找根绳子一勒,找个湖一跳......
可是他告诉我, 如果我敢死,他就把我的小将军供奉在寺庙的牌位砸了,挖出他的坟墓, 叫他永世不得投胎。
那怎么可以?我的小将军这一世已经够苦了。
我得努力的活着, 我多活一日, 我的小将军就多攒一日的功德。
只有我还记得他,只有我能做这些了。
17
日积月累的跪, 让我的膝盖早就废了,每到阴雨天就疼的不行。
好似千万根针, 密密麻麻的扎着。
偏偏近来雨水繁多。
“母后, 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凤梨酥来!”
长安出落得越发俊俏, 我看着他的眉眼有些恍惚。
真像啊!
真像我的少年郎。
我好想他。
承景,你投好胎没有,我撑的好累啊。
我看着他,看着看着, 眼前突然发黑。
“母后!母后!母后你怎么了!太医!”
太医说我是油尽灯枯,气血两亏。
还有其他的长篇大论我是听不懂。
反正就是要死了的意思啦!
我心里还怪开心的。
这可怪不得我,可不是我要去寻死的!
隆珂力发了很大的一通火。
“治不好皇后,朕要你们通通陪葬!”
他现在已经很有皇上的威风了。
他到底是个善良的人,从始至终都是。
我也是真的很累很累了。
长安哭的很难过,我想叫他别哭了, 能够解脱我很开心, 刚刚抬起了手, 却无力的垂下了。
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的小将军凯旋而归, 骑着高头大马接我回家。
“如意,你等的辛苦了!”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另一个悲伤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爱他?”
“就不能,看看我吗?”
“一眼也好啊。”